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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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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5)

許一松開江憶安的衣服,語氣裏也摻雜了一絲激動:“嗯,終於到了。”

她握著書包帶子的手微微發顫,寒氣入體,已經蔓延至四肢百骸,可身體卻仿佛什麽都感覺不到一樣,剛剛的困乏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清明的視線,所有的註意力都被頭頂的倒計時所吸引。

“老師,”江憶安在前面說,“我們要過紅綠燈了。”

許一本以為自己已經恢覆,剛要提著一口氣回答,沒想到說出來的話卻是軟綿綿的:“好……”

過了紅綠燈之後,電動車又往前走了幾分鐘,最後停在一家正開業的電車專賣店前。

此時,店門前擺著各式各樣的電動車,裏面開著略微刺眼的白燈,空調外機掛在墻上轟隆隆作響,老板一家人正在聊天,不知道談到了什麽,傳出七八歲小女孩銀鈴般的笑聲。

停好電動車後,江憶安把手藏在袖子裏,轉頭說:“老師,我進去問一下。”

許一點點頭:“好。”

她沒有跟進去,而是站在電動車旁看著。

江憶安進去後,店裏的歡笑聲戛然而止,一家三口全部停下來看她,老板也好奇地從沙發上站起來,顯然沒料到這麽晚了還會有人光顧,不過也沒有多想,臉上再次堆起笑容,看著眼前的女孩。

只是,似乎又覺得哪裏不對,細細一瞧,這才發現這人似乎是一個未成年,按照往常的經驗,他習慣地將目光移向外面,果然,視線剛好落在站在電動車旁的身影。

許一對著老板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之後見江憶安跟男人說了什麽,那人眉頭一皺,面露難色。

此時店門已經關上,她這會聽不到裏面在說什麽,不過通過觀察老板的臉色發現,進展似乎不太順利。

幾分鐘過去,裏面依舊僵持不下,她沒有再等,拿起背包,兩步並作一步推開門走了進去。

江憶安聽到開門聲,轉頭看她,老板一家也齊齊往這邊看。

“怎麽了?”她走到江憶安身邊。

店裏再次安靜下來,剛一踏進去,鋪天蓋地的暖意將她包裹,許一的瞳孔稍微適應了一下頭頂的白光,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與此同時,一旁江憶安註意到她直白的目光,側過頭躲開後小聲說:“……他不去。”

許一看向老板,不成想男人也正在盯著她,表情似乎有些松動,跟一個小孩嘮不明白,他幹脆直接問這個大人:“你明天有急事要出差?”

許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明白過來,腦子比嘴還快,立刻在心中想好了一套說詞,真真假假的話如流水般自然而然說出來:“嗯,這幾天放假回老家一趟,沒想到被大雪困在這裏,我負責的項目出了一點意外,不得不回去處理……”

“所以,大哥有沒有時間送我去市裏一趟?”她效仿之前江憶安跟司機說的話,“可以加錢。”

農村與城市不同,熟練的老司機基本上都是口口相傳,憑借一張白底黑字的明信片,就可以流通一個又一個村,雖然沒有城裏軟件打車方便,但只要一個電話,基本上都可以去想去的地方。

只是她的情況有些特殊,而且這賣電動車的老板本職也不是司機,不過,如果有人在這裏買的車子遇到問題半路壞了,他就會開著車去修,來來回回這錢也會多少賺點,相比之下,許一這趟生意實在好做。

老板沈默一會,總算來了一個有點頭支配金錢能力的人,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九點,一來一回肯定要十點之後了,但是這個時間對他來說不算晚,平時開門做生意沒有哪次早於十點關門的。

於是,她看向許一說:“只能送到汽車總站。”

這女孩看上去年齡不大,長得清冷出塵,不像附近村裏的,倒像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姑娘,礙於女孩家的靦腆不好還價,他獅子大開口直截了當道:“五百。”

江憶安一聽,立刻急了:“太貴了,平時坐公交五塊錢就能到車站,這都一百倍了。”

實在是太離譜了!

男人聽了不生氣也不反駁,只是慢悠悠地說:“我不是專門拉人的,只是看你們著急好心幫忙,去不去你們自己定。”

話音落下,店裏頓時安靜起來,老板坐回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悠閑地看著兩人。

許一一直沒有說話,五百塊錢什麽概念,是她在學校半個月的生活費,就算坐飛機回梅江也才一千多塊錢。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更何況她現在著急,這人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敢要這麽多。

沈默了一會,她最後說:“大哥,兩百行不行,兩百把我送到車站我就坐,不行我們就走。”

老板搖搖頭,一邊講價:“四百,四百我送你去車站。”

許一抿唇,語氣堅定道:“二百五,不能再多了。”

男人想了想,其實他本身也沒想要那麽多,只是試探一下,沒想到女孩並不好說話,不過即使是二百五也還能賺不少,於是他看著自己老婆,眼珠子一轉,趕忙應下:“行,不過二百五不好聽,二百六怎麽樣?”

許一也很好說話,沒有再講價,而是說:“好,就二百六。”

價錢就這樣拍板定下了,老板起身去後院開車。

只是江憶安有些沮喪,畢竟是她帶許一來的,沒想到會讓她如此破費,但現在木已成舟,她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許一看到她喪喪的樣子,轉過身突然伸出手去拉她的手腕。

江憶安整個人沈浸在低落的情緒中,沒想到許一會這麽直接,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雙溫涼的手已經覆在她的手背上。

碰到江憶安的那一刻,許一的手心被凍得不禁一顫,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她雙手握住女孩已經攥成拳頭的手,像是握住一塊毫無溫度的冰。

江憶安瞪大眼睛,想要將手抽回去,但是卻被人緊緊握住,不知道是對方的力氣太大還是自己過度虛弱,始終沒有掙脫出來。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最後她認命地看了許一一眼,不再掙紮,感覺手背上的裂紋在她潤滑的手心裏緩緩張開。

好暖和……

此時,老板的妻子和女兒都跟著去後院了,如今店裏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過了一會,許一感覺有什麽將自己的手黏住,她放開她,皺著眉頭看向手心。

從裂紋處流出來的血很快幹涸,正往外散發著淡淡的血腥味,她這才意識到一件事——江憶安的手在寒風中凍裂了。

她盯著女孩躲閃的目光,空調暖氣已經將最外面的一層冷意驅散,只是一時間難以到達內裏,許一再次捉住江憶安的手腕,著急給她捂暖,可是越往袖子裏探,裏面依舊是冰涼一片,像寒風中一面冰冷的水泥墻,沒有絲毫溫度,她一個人怎麽都暖不過來。

許一顫抖地拉著她的手往自己懷裏帶,可她實在是“五十步笑百步”,自己現在的身體情況與眼前的人不遑多讓,她看著她的眼睛柔聲質問:“為什麽不說?”

江憶安搖搖頭,笑著說:“我說過,老師回去最重要。”

“我不冷,真的一點都不冷。”她有些不自在地將手從許一手中抽回來,藏進袖子裏。

感受到了女孩的抗拒,許一才意識自己的行為有些過了,於是便沒有再強迫她,而是擡手擦去江憶安劉海上寒霜化成的水珠。

江憶安低著頭站在她面前努力克制住自己微微顫抖的肩膀,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被凍得通紅的耳垂,臉上透著不正常的紅潤,又冷又燙,是被寒風肆虐的典型癥狀。

她想要道歉,不知從何而起,想要說些什麽,又覺得兩人的關系似乎沒有那麽好。

只是,終究來不及囑咐些什麽,外面老板已經開著車來到前院,她看著女孩那雙發亮的眼眸,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四個字:“等我回來。”

接著,她脫下身上的羽絨服,說:“回去的時候把這件衣服穿上,我穿你身上這件。”

江憶安連忙擺手拒絕:“不,我不能穿,天氣太冷了,老師感冒初愈,不能再二次生病。”

許一靜靜地看著她,指了指自己身上:“你忍心看我穿著一件毛衣在外面凍著?”

接著,她語氣稍微溫和一些:“忘記路上我跟你說過什麽嗎,梅江的溫度現在二十多度,不需要穿這麽厚的羽絨服,會熱。”

江憶安這才反應過來,是啊,南方城市和北方不同,溫度更不能相提並論,但心中依然有些猶豫,結巴道:“可、可是……”

許一輕聲提醒:“車來了,我該走了。”

最終,江憶安還是接過羽絨服,在許一的註視下穿上去。

厚實的羽絨服帶著對方的體溫包裹著她發顫的身體,某一刻,她不忍有些驚訝,這件衣服竟如此暖和。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也沒有那麽討厭冬天。

鼻腔傳來清冷的幽香,江憶安肆意聞著衣服上殘餘的味道,看著那個纖細的身影打開門往外走,她滾了滾喉嚨追上去,一邊將自己裹緊,任由熟悉的氣息淹沒最後一絲理智。

車裏開著暖氣,正呼呼往外吹,江憶安站在門口看著許一上車。

就像父母看著孩子去上學,孩子看著父母外出打工,朋友送朋友,親人送友人,離別的情緒總是那麽低沈,甚至連國道上貨車的鳴笛聲都顯得如此悲傷。

背著書包走到一半的時候,許一聽到後面傳來江憶安的聲音。

“姐姐。”

她有些驚訝地回頭去看,就見到女孩淡淡地笑著,眼含不舍,表情真實到連她自己都有些恍惚了,隨即便聽到那人說:“一路平安。”

“到了給我和媽打電話。”

世間再普通不過的一幕,兩人心知肚明,卻不約而同地在此刻上演著最真實的告別。

她知道這一聲“姐姐”不止是對她說,也是在跟老板說。

最後,她也朝江憶安揮了揮手:“好。”

“我會的。”

晚上九點十分,許一坐上了去往慶陽市裏的汽車。

車裏很暖和,也很安靜,不用再聽寒風在耳邊肆虐,她終於可以好好休息,只是,走了幾分鐘後,老板開始無聊地放歌,時不時與她聊上幾句,許一不想說話,一一敷衍過去。

四輪的轎車比兩輪電動車快了太多,路邊的樹木快速往後退,她側頭看著窗外的風景,想起剛剛這一路的波折。

來的時候是兩個人,現在江憶安自己回去,需要再經歷一遍那些。

她認為自己的心理還算強大,可是,此時坐在溫暖的轎車裏,她不願再回憶起那些事情:打滑的地面,尖銳的啤酒瓶碎片,空無一人的黑暗,無處不在的寒風……

她閉上眼睛,想起臨別時女孩的笑顏,手指一點點蜷起,又緩緩放開……害怕那笑意再次消失在臉上,最終變得毫無血色。

只是此刻,她已有心無力。

……

半個小時後,老板準時把她送到慶陽長途汽車總站。

之後,許一從車站打車去機場,在外面等待出租車的過程,她穿著單薄的毛呢外套,感受著冷風侵襲,原來,穿了這麽多年,第一次發現這件衣服是不怎麽擋風的。

手背上傳來隱隱的疼痛,她擡起手,借著頭頂的路燈看到上面被寒風吹出的一條條幹紋,摸著那凹凸不平斑駁交錯的紋理,有一種很神奇的感覺,又疼又冷,像刀子一樣在她手背上劃了一刀又一刀,刀刀見刃不見血。

她沒有去管,就這麽看著自己的手背一點點變化。

22:30,許一到達機場。

機場內稍微暖和一點,但是建築內部太大,暖氣剛吹出來就被挑空的穹頂吸收,一時間難以驅散體內的寒氣。

23:00,安檢後許一到達候機廳。

她坐在沒有幾個人的座位上抱著自己,看著外面停著一架架飛機,工作人員穿著工作服在工作,這裏卻很安靜,乘客寥寥無幾,忙碌一天,明明已經半夜,可是一點睡意都沒有。

淩晨1:00,她已經適應機場內的溫度,身體卻開始吃不消。

困意襲來,肚子不停地叫,她不得不去超市買了一個面包,可是剛打開,聞到那甜膩的味道,胃裏直流酸水,一口都吃不下。

淩晨3:00,她的身體已經有些熬不住,後背靠在硌人的椅子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中後悔,應該在機場附近訂一家酒店。

此時,候機廳裏只有零星兩三個人,不是睡著了就是沈默地玩手機,冷冷清清,她看著落地窗前一片黑暗,映出一個憔悴的身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淩晨5:00,飛機起飛前一個小時,許一已經明顯變得焦躁,一夜未睡,臉色慘白,甚至有好心人過來問她還好嗎。

她忍著胃絞痛,笑著對那人說謝謝,表示自己還好,沒想過這裏的人會如此熱情。

最後半個小時,不知為何,她的心突然平靜下來,坐在椅子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直到周圍說話聲將她吵醒,緩緩睜開眼睛,疲憊地看著身邊的座位一點點被填滿,空曠的候機廳充斥著離別之聲,她擡起頭看了一眼墻上的大屏幕:六點。

火紅的太陽從地平線升起,一輪紅日懸掛於眼前,映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形成了一幅美麗的油畫,人來人往,腳步匆匆,影子交疊,將每個人襯得異常渺小。

她閉著眼睛有意無意留意著登機廣播,不知過了多久,擺渡車終於到來,她起身拿著登機牌去檢票。

熬了一晚上的夜,許一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頭腦昏漲,身體很沈,好在已經找到位置。

她將手機關機,行李放好,透過小窗看著外面開始登機的乘客。

飛機起飛後,她跟空姐要了一條毛毯,頭頂的燈緩緩熄滅,小屏幕落下,講解著逃生須知,許一耳邊嗡嗡作響,身後座椅將她包裹,眼皮越來越沈,直到再也支撐不住,不知什麽時候閉上眼睛睡著了。

三個小時的旅程,期間她沒有醒來過,第一次睡得如此沈,連周圍發生的事都感覺不到,腦海中再也騰不出多餘的力氣,只是最後一絲意識讓她想著:睡覺,真好。

……

等她再醒來的時候,眼前的環境逐漸亮起,一道溫柔的女聲將她從沈睡中喚醒,頭頂傳來播報: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飛機將於30分鐘後抵達梅江蒼明國際機場,梅江的地面溫度為23攝氏度,73.4華氏度。

碧波千年地,半生溪谷狹,梅江,一座藏於藍天白雲之下的濱海城市,異域風情都市的繁華中夾雜著樸實的煙火氣,這裏極具人情味,極具歡鬧聲,極具包容性。穿梭古今,玩轉海城。感受熱氣騰騰的美食一條街,盡情享受海鮮糖水貫穿味蕾,漫步於上世紀遺留的老建築,體驗中西結合,古今貫通的生活氣息,站在飽經滄桑的老街盡頭,得見屹立時光之外的宏偉教堂,一條條騎樓街構築了這個城市獨有的古老韻味。

再次感謝您選乘本次航班,願您在梅江度過一段美好的時光,我們下次旅途再會】

看著周圍人收起小桌板的動作,許一從疲憊中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後知後覺,她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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