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澆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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澆水(1)

大雨連續下了兩天,幹涸的大地早已喝飽水,道路兩邊的排水溝裏一整天都能聽到“咕呱咕呱”的叫聲。

第三天早上,晴空如洗,萬裏無雲,天空像一塊沒有瑕疵的藍寶石,柔滑透亮,溫和的陽光照在身上,心情異常舒暢,整個瓦罐村都因此而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

十一月,草木盡散,枯葉成泥,路邊的樹上幾只麻雀熱烈地叫著,一層厚厚的羽毛裹在身上,胖嘟嘟的身體像是一個個小絨球,有秩序地排列在光禿禿的枝椏上。

不知是吵架還是打鬧,嘰嘰喳喳,你追我趕,東躲西藏,最後興許是玩得興起,一只圓滾滾的麻雀不小心落在了路邊一雙布鞋上。

那天被雨水浸濕的鞋面已經曬幹,陡然被一只麻雀攔路,便急著往後退了一步。

面前的小鳥驟然反應過來,速度比人還快,不到一秒便已重新飛回樹上。

片刻之後,頭頂再次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鳥叫聲。

*

“老師,”時光輪轉,那雙黑色的布鞋被傍晚的夕陽照得發紅,江憶安站在樹下,小心道,“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許一背著單肩包正要開門,聽到聲音回頭去看,便見到眼前有些躊躇不定的人,又瞥了一眼她手裏的試卷。

她的表情稍微溫和了一點:“過來吧。”

許一沒來得及進房間,站在門口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試卷。

這是上次楊夢回給江憶安手抄的數學試卷,如今上面已經寫滿了整整齊齊的答案。

不論是字跡還是排版,看上去和印刷的一樣,許是答題人特意為之,因此許一檢查起來也異常快。

初中的題對她這個大學生來說沒有什麽壓力,更何況,她快速掃了一眼,都是一些非常簡單的題目,卷子右上角有一行很小的標註,上面寫著四個字:七年級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檢查得很認真,整個過程,從她表情中看不出答案對錯的情況,但是如果仔細觀察,能看出她眼底一開始的平淡到檢查至最後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可是江憶安不知道,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抿唇盯著自己的試卷,等待最後的結果。

幾分鐘之後,許一突然擡起頭,眼底欣喜隱去,表情一如既往:“全答對了。”

不過,那一刻,她並沒有在江憶安的反應中看到高興,反而帶著一種釋然,仿佛松了一口氣。

接著,她指著試卷上的其中一道大題:“說一下解題思路。”

這是試卷的最後一道大題。

江憶安只是看了一眼便開始答題:“這是七年級上冊最後一章,幾何圖形的題目,第一題要求直徑AE,首先需要知道AB、AC的長度……”

她沒有浪費時間,將解題的思路言簡意賅講完,三問用時不到三分鐘。

許一點點頭,之後又指了指最後一道選擇題。

這次,江憶安同樣思路清晰地說了出來。

試卷中最難的幾道題都已經解答,許一便沒有興趣再問下去,而是看向江憶安:“你在學校的時候學到哪裏了?”

江憶安想也沒想回答:“七年級上冊第二章。”

對於她的回答,許一有些驚訝,這麽多年過去,不用思考就脫口而出。

她再次問:“後面是你自學的?”

江憶安點點頭:“是。”

不過轉念一想,江憶安今年17歲,這個年紀應該是高考的年紀,長大的過程中,增長的不止是年齡,還有隨著年齡一起增長的認知與思考能力。

許一:“數學暫時沒有問題,可以開始自學七年級下冊的內容了。”

說完後,她準備開門回宿舍,但是身後沒有傳來任何動靜。

她好奇回頭去看,見對方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她將鑰匙插在鎖中,沒有打開,而是問:“除了數學,其它科目還有問題嗎?”

江憶安收回試卷,小聲說:“英語。”

“……我不知道該怎麽讀,那天楊老師說如果學會音標就能自己讀……”

許一本來想問一句:你們學校沒教嗎?

但是轉念一想,這就是一句廢話,如果教了,江憶安肯定不會這麽說。

過了好一會,她無聲嘆了口氣,聽到“哢噠”一聲,她道:“先進來吧,我給你找一節學音標的課。”

江憶安擡起頭,眼中又驚又喜,顯然沒想到許一會這麽說,見人已經開門走進去,她也趕忙跟上。

這是她第二次進許一房間,但和上次一樣拘謹,只是乖乖地站在門口的桌子旁等許一發話。

“坐吧。”許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上次坐過的凳子。

這次江憶安沒有扭捏,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她格外乖順,直接坐下來。

許一從抽屜裏拿出平板,在上面翻了一會,視頻挨個聽了一遍,最後選出一個比較合適的。

她將平板放在桌上,開始跟江憶安介紹:“一共有48個音標,20個元音和28個輔音,具體的視頻中會講,你跟著學一遍,讀一遍,學完之後可以再鞏固一遍,如果有哪個音標的發音沒有聽清,可以雙擊屏幕暫停或者拉動下面的進度條重新播放……”

江憶安聽得很認真,她從小到大都沒有見過平板,只是在微機課上碰過幾次電腦,甚至手機都很少有機會用,眼前這個可以播放視頻的東西像一臺小電腦,實屬讓她好奇,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

介紹完後,許一點開視頻,將時間留給她。

為了讓江憶安放下心學習,大膽地開口講英語,許一沒有在房間,而是拿著手機出去等。

這是大多數人的通病,因為沒有足夠的條件和機會,不會讀,不敢當眾讀,學的都是“啞巴英語”,但其實讀出來的效果比默讀要好。

今天的天氣實在不錯,這幾天溫度回暖,她的精神也好了很多,願意多出去走走。

結果,剛一出門便見到楊夢回正在院子裏散步。

楊夢回見她出來,隔著兩三間房子的距離朝她招手:“依依!”

招完手後,開始往這邊跑。

“依依,今天怎麽出來了呀?”

進入11月以後,許一除了上課基本上不出門,所以楊夢回也覺得有些驚訝。

許一:“江憶安在學音標。”

聽到這話,楊夢回先是一楞,隨即明白過來:“她真的來找你了?上次我還跟她說過,如果沒有老師教,可以自己學音標。”

許一低眸看著她,不置可否。

楊夢回隔著窗戶往許一房間裏看了一眼,這個時間,她沒有拉窗簾,桌子靠窗,剛好能夠看到那裏坐著一個人。

江憶安正認真地看著平板,聽老師講課,不知是不是察覺到外面有兩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抿了抿唇跟著視頻中讀起來。

本來楊夢回還想跟人打招呼,但是見人家學習那麽認真,也不好再打擾,而是和許一在院子裏聊起天。

……

十幾分鐘後,江憶安從房間裏出來。

楊夢回迫不及待地搜出七年級的英語單詞要考她。

江憶安下意識看了許一一眼。

許一點點頭。

楊夢回挑了一個比較簡單的,指著說:“這個怎麽讀?”

江憶安看了一眼,試著讀道:“afternoon,下午。”

楊夢回手指繼續下移:“這個呢?”

江憶安道:“Grace,格雷絲。”

第一單元實在太簡單,楊夢回又翻到第二單元:“那這個呢?”

江憶安繼續:“quilt,被子。”

又檢查了幾個,楊夢回驚嘆她讀得竟然這麽準確:“十幾分鐘效果斐然吶,憶安,你簡直就是天才,快告訴我,你怎麽學的。”

江憶安唇角勾了勾,說了一個她沒有想到的答案:“第一單元和第二單元之前老師教過。”

楊夢回還仔細思考了一下她這句話,她什麽時候教過?

結果想了一會才明白:“好啊,憶安,你跟我玩文字游戲!”

當年江憶安數學學到第二章,英語學到第二單元,後面的內容還沒來得及學就退學了。

楊夢回是個喜歡與人玩鬧的性子,她鼓著腮幫子說:“我先考你五個單詞,如果都能答上來就不怪你了,如果答不上來,我告訴你,你完了,你得,你得……”

說著說著,她開始語塞,最後憋出一句話:“你得給我做五套卷子!”

江憶安失笑,心想這哪裏是懲罰啊。

楊夢回翻到後面幾個單元,這次用的時間久了一點,她專門挑難的,不是黑體的,指著說:“這個。”

江憶安::“telephone,電話。”

楊夢回:“這個。”

江憶安:“dictionary,字典。”

楊夢回:“這個。”

江憶安:“autumn,秋天。”

楊夢回翻了幾下,轉眼間還剩兩個,她嘿嘿一笑:“這個。”

江憶安看了一眼,眉頭漸漸皺起來:“geography,地理。”

讀得雖然準,但還是有些困難,不過,七年級上冊的英語都太簡單了,楊夢回難以從裏面挑出幾個比較難的。

此時,她已經在心裏認輸,垂頭喪氣地指著最後一個問:“這個呢?”

江憶安低頭看了一眼,這次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才說:“我不會……”

楊夢回瞪大眼睛看向她,但是在看到自己指的那個單詞時又恢覆了原狀:“你不用逗我開心,我知道你會讀。”

她鼓勵道:“你試試看。”

江憶安看著楊夢回問:“那老師會開心嗎?”

楊夢回嘿嘿一笑,那是自然,贏了怎麽會不開心。

不過,私心還是希望眼前的女孩能讀對。

江憶安笑了笑,收回視線,擰眉看著那個單詞。

最終,在兩雙眼睛的註視下,緩緩讀了出來。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隨後,周圍一片寂靜,她知道結果不妙,但還是猶豫地問了出來:“對嗎?”

第一次聽到這麽撇腳的英文,楊夢回憋不住一下子就笑了出來:“不是,你剛剛讀得還好好的呀,你這是要逗我笑嗎,憶安?”

江憶安偷偷看了許一一眼,見她正看著楊夢回,並沒有什麽反應,於是就放下心。

接下來,就是楊夢回止不住的笑聲在院子裏回蕩。

……

時間過得很快,沒聊幾句,太陽西沈,藍紫色的天空下,路燈亮起,江憶安知道,應該回家了。

臨走時,許一囑咐她:“從開始學單詞到讀句子,最後是背誦整篇文章,這只是最基礎的部分,後面還有翻譯、語法、做題,最終落實在試卷上。”

江憶安一路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回走,想起那天村頭樹下許一告訴她的那個單詞。

即使沒學音標卻依然記得很清晰,她雙唇一張一合,與腦海中的聲音重合:“cranberry,c-r-a-n-b-e-r-r-y,蔓越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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