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澆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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澆水(2)

俗話說,萬事開頭難,但江憶安卻開了一個好頭。

許一和楊夢回白天要教課,所以,她基本上是每天把陳俊傑接回家後,再來請教。

第二次去的時候,兩人剛好吃完晚飯回來,楊夢回率先看到她,遠遠地就朝這邊打招呼。

那天學完音標後,這次江憶安直接當著許一和楊夢回的面把六個單元的英語單詞全部讀了一遍。

她擡起頭看到兩人的反應,心裏猜測,自己應該是沒有讀錯的。

果然,楊夢回滿意地點點頭,忍不住道:“憶安,你自己是不是回去偷偷練了,正確率幾乎百分百。”

“你怎麽做到的,讀準確非常簡單,但是全部讀對就很難……”

其實那天回去後,江憶安把音標寫在了一張紙上,沒事就拿出來看看,覆習一下,讀著讀著,量變引起質變,效果自然顯著。

楊夢回見她學習如此努力,也沒有多想,便囑咐道:“你可以開始學語法了,每個單元後面都有題,你可以回去看看,不會的再來問我們。”

而江憶安沒有立刻回答,低著頭欲言又止,但是見楊夢回心思似乎在別的事情上,最後點點頭,什麽也沒說就離開了。

許一全程沒有說一句話,看著江憶安纖瘦的背影,她收回視線,跟楊夢回說:“回去吧。”

楊夢回沒有想要回去的意思:“不嘛,現在太早了,我還想要和你聊會天呢。”

“依依,這裏好無聊啊,我快憋死了,我想吃肯德基,麥當勞,我想喝奶茶,我想去逛街……我現在一閉上眼睛,這些東西就飄在上空,圍著我轉啊轉,轉啊轉……”

許一不厭其煩地聽著她一遍遍吐槽,笑著說:“好,周六陪你去。”

楊夢回聽到她說這話,眼睛瞪得溜圓,一蹦三尺高:“好呀好呀,我還要去看電影!”

她沒什麽追求,就是偶爾過過小資生活,滿足一下口腹之欲,對她來說,就是最幸福的生活。

唯一不算缺點的缺點就是,許一每次都是坐在一旁看著她吃,也就第一次和她出去的時候象征性地點了一杯檸檬水,甚至連第一次逛超市買的零食都還在!

當然,現在已經被她這個小饞貓給吃了。

……

後面,江憶安又來了幾次,每次來進步飛速,別人用一周學完的知識,她一天就可以學完,只是,那次之後,卻始終沒有帶來學習語法的消息,每次都會被她轉移話題。

而從那天起,學校對面的草叢裏多了一個身影,那個身影穿著一雙布鞋,像是專門躲著人,每天只是躲在樹後往學校裏張望。

*

某天下午,許一講完課從教室裏出來,天氣有些冷,本來坐在辦公室想要堅持一下,但是身體實在受不住,還是決定回宿舍拿衣服。

只是,她剛走出學校大門,便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江憶安蹲在馬路對面的草叢裏,手裏拿著一張紙,雙唇一張一合,低著頭不知道在做什麽。

女孩太過專註,根本沒有註意到身邊有人到來。

直到餘光瞥見一雙熟悉的鞋子,等江憶安回過神時,那人似乎已經在她面前站了許久。

她立刻站起來,下意識將紙藏在身後。

自己比許一高一點,但所站的位置低,兩人幾乎面對面平視。

許一看著她眼下那團烏青,眼底閃過一絲驚訝,僅僅幾天而已,怎麽變成這樣了。

不過,她很快恢覆正常,目光示意了一下江憶安身後:“在看什麽?”

眼見被發現,江憶安沒有扭捏,乖乖地把手從後面拿出來,將那張被攥得有些發皺的紙遞過去。

許一沒有接,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發現上面整齊地寫著六個單元的單詞和一篇英語文章。

江憶安的字非常漂亮,筆畫之間沒有連筆,幾乎和印刷的一樣,讓人看上去就覺得神清氣爽。

想必是自己私下練過,空白的紙上畫著一道淺淺的橫線,每一個單詞都寫得恰到好處,挑不出一點錯誤,甚至連位置都像是經過精心測量。

許一看著能寫出這麽漂亮字的那只手,蒼白瘦弱,骨指分明,她問:“可以把這篇文章背下來嗎?”

江憶安收回去:“可以。”

於是,她就趁著離瓦罐小學放學還有五分鐘的時候,快速且流暢地背完了。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許一從始至終沒有看過那篇文章,只是聽江憶安背了一遍,一時間也沒有再說話。

江憶安只能站在原地默默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放學的鈴聲在身後響起,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寧靜。

急促的下課鈴持續了十幾秒,不一會,校園內喧鬧聲響起,像是和眼前的人一樣,催促著許一,等待她的回答。

“來了多久了?”她問。

江憶安有些迷茫地看她,顯然對這個問題有些無措。

許一看著陸續從教室裏跑出來的學生,沒有再問下去,而是說:“明天早點來。”

江憶安一下子楞住,但很快反應過來,不過,等她想要說些什麽的時候,那人已經走出很遠。

這時,陳俊傑已經背著書包出來,看到她有些出神地盯著遠處,不滿道:“那是我的老師,你不許看!”

江憶安懶得和他解釋,收回目光就往回走。

陳俊傑只能小跑著才能跟上,背上的書包一癲一癲:“你慢點!”

*

第二天,江憶安如約來到瓦罐小學。

她不知道許一口中的早點來是要多早,但是為了保險起見,她提前半個小時就到了。

此時,瓦罐小學內靜悄悄的,門口一個人也沒有,算算時間,應該是在上最後一節課。

這次,江憶安沒有和往常一樣,而是找了一塊比較明顯的地方,靠在墻角做題。

但是,幾分鐘之後,她從試卷中擡起頭,讀了好幾遍題目,發現讀來讀去一個字都沒有吸收進去,反而導致自己完全不能集中註意力。

期間,她已經無意往門口瞥了好幾眼,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漫長。

她沒有手表,不知道其實才過去五分鐘而已。

最終,看著手中的空白試卷,上面只寫了一個“解”字,後面連公式都寫得潦草,江憶安無奈嘆了一口氣,不甘心地將卷子疊起來放進口袋中。

……

時間又過去五分鐘。

“為什麽這麽急躁?”她自言自語,對於自己的行為感到好笑,但也終於等不住,站起身,往學校裏走去。

瓦罐小學建立於十五年前,學校規模不大,甚至可以說占地面積很小,幾乎與農家院子無異。

學校門口正對著的是升旗臺,今天周一,早上剛升了旗,聽著耳邊五星紅旗在風裏獵獵作響,讓她想到自己曾經每周一也站在人群裏,唱著國歌,敬禮,仰頭望著五星紅旗漸漸升上去……

出神間,身後一道女聲打斷她的思緒,“同學,你知道老師辦公室在哪嗎?”

江憶安回過頭,吸了一下鼻子,下意識擡手指了一個方向:“在那邊。”

“謝謝啊。”女人道了謝,便帶著自己的孩子匆匆趕過去。

看著一大一小離開的背影,想到自己剛剛下意識的反應,她一下子楞住,隨即苦笑一聲。

繞過旗臺後,面前一間間平房便是學生們上課的地方,她沒有過去打擾,而是憑借模糊的記憶走到了公示欄前。

公示欄看上去很久沒用了,邊框上的紅漆都已經掉光,上面覆蓋了一層斑駁的鐵銹,玻璃看上去也有些脆弱,裏面的照片已經被曬得幾乎褪色。

公示欄一共有三個,現在只有一個幸存,上面貼著前幾天的新通知。

她走到那個廢棄的公示欄前,視線一點點在上面掃過,最終,目光鎖定在了第一張照片上。

照片裏,11歲的女孩留著長發,被母親用各種顏色的皮筋整齊地紮在腦後,露出一張小小的瓜子臉,臉上還帶著嬰兒肥,手裏拿著一張獎狀,面對鏡頭的時候有些拘謹,但還是擋不住眼底的開心。

如果沒有記錯,照片下面應當還寫著三個字:江憶安。

江憶安看著小時候的自己,淡淡地笑了笑,這張照片是她考了全年級第一名,拿到特等獎學金時拍的。

七年前,張博遙被調下來當校長,是瓦罐小學最興盛的時候,那時,學校建成不過幾年,方圓十幾裏地內風光無限,幾乎附近的孩子都來這裏上學。

江憶安第一次拿著獎狀拍照,母親在攝影師後面鼓勵她:“憶安,乖女兒,笑一下,你可是全年級唯一一個得了特等獎的人,多厲害呀,難道還會害怕嗎?”

於是,江憶安就被母親鼓舞著,看向眼前黑漆漆的鏡頭,笑著拍下了那張照片。

當時獎金並不多,但是每個年齡段江穆青都會給她記錄成長的過程,後來那本紀念冊不知道去了哪裏,自從江穆青走後,她再也沒有見過。

“憶安?”

身後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江憶安耳朵微動,連忙轉頭去看。

下一秒,見到眼前人,她主動打招呼:“校長好。”

張博遙手裏拿著一沓試卷,不知不覺已經朝她走過來,和藹地點點頭:“好久沒來了吧……”

接著,她自問自答:“大概有六七年了。”

江憶安站在一旁,見張博遙仰頭望了自己一眼,隨後繼續說:“那時候你才到我腰,現在這麽多年過去,仿佛一眨眼,你已經長得比我還高了……”

張博遙站在公示欄前,看著那張模糊到幾乎看不出面容的照片:“那時候我們瓦罐小學多好,現在……”

“唉……”

新的小學已經在建,規模很大,有正規的操場、教學樓、辦公室……凡是學校有的東西,未來在新的學校都會有。

說著說著就有些傷感,時間是殘酷的,有些東西遲早要更新換代,適應時代的發展。

即使不想承認,但是也不得不去了解外面日新月異的變化,仿佛在瓦罐村的日子時間變得很慢,十年如一日,這裏一切還留著過去的影子。

“歲月不饒人啊。”

話音剛落,放學鈴聲響起,學生們背著書包一臉興奮地從教室裏跑出來,嘰嘰喳喳,耳邊全是積極向上且富有活力的童聲。

江憶安下意識搜尋許一的身影,剛想與張博遙告別,去門口等她,就聽到校長說:“你是找許老師吧,等會她過來,我們一起在這裏等她吧。”

江憶安有些驚訝,但也沒有多問,而是站在一旁默默等著。

等學生們走得差不多的時候,許一從江憶安對面的教室裏出來,兩道視線猝不及防相觸,僅僅一秒,許一便快速移開,看向張博遙。

今天她穿著一件淺色高領毛衣,外面穿著那件黑色的長款風衣,頭發被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雪白的額頭,整個人看上去清爽而高雅。

“校長。”她禮貌地與張博遙打招呼。

張博遙沒有多廢話,而是把手裏的試卷交給她:“這是前幾天你托我打印的東西,一直說給你拿過來,今天才有空。”

許一道謝後接過去,村裏沒有打印店,那天校長剛好去縣裏打印東西,問老師們有沒有要打印的試卷,於是就順便給她帶了回來。

張博遙笑著看向許一,冷不丁地問:“這是給這孩子打印的吧?”

江憶安並不知道這件事,有些驚訝地看向許一。

而許一有些好奇地看了張博遙一眼,眼底同樣閃過一絲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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