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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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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花(3)

十月份摘完棉花後,需要將枯萎的棉樹從地裏拔出來,重新松土,以備來年春天播種,收獲新一波農作物。

早上七點,天已大亮,江憶安扛著一把鐵鍬,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從家裏出發去棉花地裏幹活。

昨天晚上陳明和幾個要好的朋友喝了一點酒,臨近半夜才回來,回來之後不顧褚貴芝勸阻倒頭就睡,導致早上起來頭疼得厲害,從吃飯到現在整個人也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江憶安很會看眼色地跟在他身後,又恰好不讓陳明瞧見自己,生怕哪一個動作惹惱了他。

她一邊走一邊註意著路上的行人,今天出門的時間有些晚了,以往這個時候總能看到很多熟悉的身影。

陳明自來熟,而且是村裏少有沒有出去打工的年輕人,所以與那些比他大二三十歲的老人更相處得來。

進入十月以來,溫度明顯降了很多,晨風微涼,吹著江憶安淩亂的發梢,發尾張牙舞爪地打在她的唇角,偶爾聞到風中傳來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她騰不出手,幹脆任由發絲不聽話地打在臉上,只是,往前走了一段路,才感覺嘴角麻麻的。

她擡起頭看了陳明一眼。

隨後,像是怕他背後也長了眼睛,不到一秒的時間已經將目光移開。

她將手中的桶小心放在地上,把發絲悉數別到耳後,慌亂中卻發現自己的頭發不知什麽時候變長了。

她提起桶快步跟上去,回憶剛剛的手感,想起早上洗漱的時候照過一次鏡子,和一開始不成發型的短發相比,現在頭發變長之後好像有了自己的形狀,長期別在耳後的頭發彎曲的弧度恰到好處,像是理發店裏墻上掛著的模特圖。

不知不覺已經來到棉花地,陳明臉上的不耐煩終於有所緩解。

高坡上的風依舊冷冽,秋天更甚,吹著她的衣角獵獵作響。

江憶安習慣性地站在高坡邊緣回看自己走來的路,腳下就是幾米高的垂直土崖,她面無表情地往下看,過了一會,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砍了大半的棉花地。

她太熟悉這裏了。

其實,江憶安一直覺得這裏風大,棉花不應該長得這麽好,但是這麽多年,這塊土地帶給她很多意想不到的驚喜。

陳明一開始分到這塊土地的時候天天在家裏罵自己手氣不好,怨那個,怪這個,就是看不到自己一絲不對。

後來,人人艷羨這裏農作物的長勢,言語交談中無不羨慕,就像一走進瓦罐村,擡頭就能看到遠處高坡上迎風而立的棉花海,目之所及,一片雪白,不知不覺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不止如此,陳明嘗到好處之後慢慢也就接受了這個結果,甚至逢人必提自己當時手氣有多好,抽中了這塊地,每年的收成比普通人家裏多了一半。

不過,樹大招風,陳明那張揚的性子也平白惹來許多人的嫉妒。

若想人前顯貴,必在人後受罪,只是苦了這裏種地的人,每年農作物豐收季節,在地頭紮好棚子,每天晚上陳明和江憶安輪班倒,生怕被別人偷了去。

江憶安一腳將鐵鍬沒入土裏,另一頭往下一按,就輕松地將一棵棉樹從土裏刨了出來。

褚貴芝在後面拔,兩人輪著來,陳明在另一頭。

她繼續低著頭幹活,然而下一秒,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她拖著鐵鍬不自覺往前走了一步。

她以為……她不會來了。

或許自己的動作太過突然,褚貴芝和高坡下的人同時看向自己。

江憶安立刻老實地退回去,低下頭繼續幹活。

……

中午回去之後,她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期待,立刻回房查看月季的情況。

江憶安回去的時間剛剛好,正午的太陽從斜上方照下來,五株月季全部沐浴在陽光裏,一米多高的櫃子投射出長長的影子,一直延伸至她的腳下。

她走到櫃子旁,搬下其中一盆月季,開始查看枝葉的情況,雖然月季和農作物不同,但總歸是植物,情況大差不差,她種了這麽多年的地,莊稼容易得的病蟲害也算了解不少。

下午還要幹活,身上的衣服來不及洗,她幹脆直接坐在水泥地上,拿起那幾袋肥料,一一查看上面的介紹。

她細細看著,其中兩盆月季的情況大致相同,葉子已經大面積幹枯變黃,黃葉中夾雜著少量枯葉,不過,黃葉還維持著原來的形狀,如果不了解情況,看上去更像秋天到來自然脫落的狀態。

這樣的癥狀看上去應該是缺水或者澆水過度爛根造成的,只要不是整棵幹枯就還有救。

接著,她又拿起櫃子上的另一盆月季開始觀察。

這株綠葉較多,長勢最好,甚至枝上已經結出花苞,但是花苞呈黑色,夾雜在少量枯葉中,讓整株植物顯得沒有光彩,灰蒙蒙一片。

大致有了猜想。

她拿起已經拆開的肥料看了一眼,放在手裏掂了掂,隨後又將花盆裏的土挖出來,在裏面找到了還未被徹底吸收的小顆粒。

這株月季大概率是因為施肥過多,損傷了根系,俗稱:燒根。

解決辦法也很簡單,換土,修剪根系或者用大量的水稀釋,只要操作得當,應該不是問題。

只是後面幾盆的情況比較覆雜,需要借助藥物幹預,她沒有把握,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衣物摩擦的聲音和時不時的翻動聲,太陽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悄爬上頭頂,江憶安一半身體暴露在陽光下,一半藏在陰影裏。

睫毛輕顫,眉頭漸漸聳起,好似遇到了難題。

院子外,陳俊傑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邊打噴嚏邊哭,看上去像是感冒了,褚貴芝聽到外面有動靜,連忙關上電磁爐,出來哄他。

而陳明從地裏幹活回來後,直接靠在椅子上瞇著眼睛睡著了。

江憶安津津有味地看著肥料上的說明,忽略了耳邊的各種聲音,完全陷入自己的世界。

……

“憶安,”不知過了多久,褚貴芝在外面叫她,“出來吃飯。”

江憶安手裏的動作一顫,枯葉被她突然的動作扯了下來,不過聽到是褚貴芝的聲音,她才放下心,剛要擡起頭回應,卻發現自己整個人籠罩在陽光下,被窗外刺眼的光照得睜不開眼睛。

她擡起一只手擋在面前,連忙回道:“好。”

她知道,褚貴芝不太關心她的私下,即使看到也不會主動和陳明說,因此江憶安在她面前也無需遮掩什麽。

她從地上站起來,熟練地把肥料藏到床底下,準備出門吃飯。

今天飯桌上格外吵,以往中午都是江憶安、褚貴芝和陳明三人一起吃飯,現在多了一個陳俊傑,因此也註定安靜不下來。

這個年紀的小孩最討厭。

此時,陳俊傑嘴唇發白,整個人病怏怏的沒有精神,四個人中就他自己難受,看到大家好好的,他就不好了。

“為什麽她沒事?”陳俊傑已經很難受了,還有些不樂意地指著江憶安問,“她每天出去幹活,怎麽不生病?”

“學校裏好多人生病了。”

當事人聽到他這樣說,手裏的筷子一頓,沒有說話。

然而,褚貴芝還沒有來得及說些什麽,陳明率先不耐煩起來:“那麽多廢話做什麽,吃就吃,不吃就吃了藥去睡覺。”

陳俊傑從小見他爸打人,自己小時候也被打過,但現在他已經記不清了,不過他依然對陳明有著天然的畏懼,只能乖乖閉上嘴,轉頭抱著褚貴芝的胳膊開始撒嬌:“媽,我不吃,我難受。”

褚貴芝對陳俊傑溺愛偏多,她也知道自己兒子的性子,於是耐心安撫:“俊傑想吃什麽,媽媽去給你買。”

陳俊傑咬著嘴唇偷偷看了陳明一眼,小聲說:“雞腿。”

陳明宿醉本就難受,煩了誰也不顧:“怎麽那麽多事,吃完飯還要幹活,誰有空去給你買雞腿,就你事兒多。”

陳俊傑生病了,小心臟本就脆弱,這下被陳明一兇,他頓時委屈起來,淚光閃閃,躲進媽媽懷裏哭訴:“媽,我想吃,我就想吃雞腿……”

……

事實是,陳明給江憶安錢讓她去買了。

“別給我偷吃。”臨走前,陳明直白地警告她。

飯吃了一半,江憶安就不得不騎著電動車去隔壁炸貨店買雞腿。

她拿著陳明給的十五塊錢,剛好可以買三個。

中午炸貨店裏人不是很多,老式風扇在吊頂上吱呀吱呀地轉著,炸肉的爐子泛著油汙,兩邊都已經熏黑,偏偏從裏面出來的東西卻美味至極。

江憶安一走進去,剛出爐的雞腿混著孜然味撲鼻而來,金黃表皮呲呲往外冒油,被隨意擺在盤中,看上去一伸手就能拿到。

她舔了一下幹澀的唇,走上前跟正在忙活的老板說:“要三個雞腿。”

老板正在炸貨,和平時一樣暫時舍下爐子熟練地給她夾雞腿,然而,就在給她夾第二個的時候不小心掉了,剛出爐的雞腿就這樣咕嚕咕嚕混著土滾到了櫃子下面。

老板準備給她再夾一個新的。

“我想要這個,”江憶安指著那個被撿起來隨意放在一邊的雞腿說,“可以2塊5買這個雞腿嗎?”

老板對她的話明顯一楞,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畢竟,很少有人對他提這種問題,誰不想要幹凈的?

不過,看著黃金酥脆的外殼上留下的沙土,再擦也擦不掉,除非褪下外面的皮。

小地方開的店沒有那麽講究,更何況只是掉在地上,也不是多臟,最終通過講價之後,老板以三塊錢的價格將雞腿賣給了江憶安。

回去時,江憶安把剩下的兩塊錢疊好放在口袋最深處,一路不知道摸了多少次,每摸一次就安心一分,也惶恐一分,生怕半路弄丟了。

這次到了家她也特別殷勤,把掉在地上的雞腿主動給了陳明,陳明之前總是跟褚貴芝說:不幹不凈,吃了沒病,那他應該也不嫌棄這個。

最後,她把另外兩個雞腿一起給了褚貴芝。

褚貴芝接過後,先從裏面拿出一個給已經有些迫不及待的陳俊傑,之後又把最後一個給了她。

江憶安有些驚訝地看著遞過來金黃色雞腿,顯然沒想到褚貴芝會給自己,或許是離得有些近,肉香混著孜然充斥著鼻腔,只是看著,都能想象出雞腿的味道了。

可還沒等她接過去,陳俊傑就扒拉著褚貴芝的胳膊,生怕被她吃了,於是著急地喊:“她不能吃,我能吃兩個,現在吃一個,晚上吃一個……”

江憶安很納悶在這樣的家庭裏陳俊傑是怎麽被養得這麽嬌氣,被他這麽一鬧,她自然不能接,於是便將視線從雞腿上移開,對著褚貴芝說:“阿姨,我沒關系的,給俊傑吃吧,他生病了。”

褚貴芝也沒有再謙讓,把雞腿放回袋子裏,有些寵溺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你怎麽這麽霸道,這個雞腿給媽媽吃好嗎?”

陳俊傑懵懂地看著自己手裏的雞腿,又看了看褚貴芝,最後才有些不情不願道:“嗯,給媽媽吃。”

褚貴芝輕輕一笑,最終,給自己兒子留下了那個雞腿,而陳明早已把江憶安遞過去的雞腿吃完,飯飽之際,他的手搭在肚子上打了一個嗝。

粗魯又滿足。

……

吃過飯後,江憶安始終惦記著口袋裏的兩塊錢,快速收拾完桌子,她溜回自己的房間。

上次被陳明發現她藏錢是翻她那本數學書的時候,這次長了教訓,就不會再藏在裏面。

“憶安。”許是她太緊張,太害怕被發現,被褚貴芝在外面一叫,她整個人打了一激靈。

她趕緊把錢藏好,回了外面一句:“好,馬上出來。”

……

下午依舊是幹活,等好不容易熬到太陽落山,她的手心裏已經磨出了新繭子。

拔棉樹是一個力氣活,下午和上午不一樣,陳明在前面鏟,她和褚貴芝在後面拔,到底是個小姑娘,雖然這些年幹活已經習慣,但是這個年紀的力氣上限就擺在那裏。

不過,即使每天饅頭鹹菜管飽,但吃的東西都沒有營養,即便是個鐵人,也有力氣被耗盡的一天。

更何況今天陳明喝了酒。

每次陳明喝完酒之後,第二天脾氣就會特別暴躁,好像昨天的酒勁,今天才延遲發作,他看著兩人幹活這麽慢就有些來氣。

他不敢打褚貴芝,只敢朝江憶安發火。

江憶安正在思考怎麽拔才能少費一些力氣,身側猝不及防就挨了陳明一腳,她來不及躲,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面前是雜亂且鋒利的枝葉,如果迎面倒下去必定破相。

不過幸好旁邊的褚貴芝反應很快,下意識伸出手從後面抓著她的胳膊,用力將她拉了回來。

江憶安踉蹌幾下才站穩,心臟直跳,因為剛剛突如其來的變故反應了好一會。

她攥緊拳頭看向陳明。

“貴枝,你閃開,”陳明輕蔑地看了江憶安一眼,許是因為不滿眼前人的眼神,他又罵道,“一看到她就想起江穆青那個賤人。”

江憶安的媽媽江穆青已經離開七年了,如今陳明很少再提她,這段時間不知道怎麽了,又是罵她,又是莫名其妙地朝她女兒發火。

陳明雖然什麽都沒說,但江憶安卻憑借他微妙的行為察覺到了什麽。

她不顧陳明兇狠的目光,從褚貴芝手裏抽出胳膊,激動地問道:“我媽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

“她在哪?”

“她為什麽不回來?”

“她跟你說了什麽,是不是要來接我?”

自從江穆青離開瓦罐村之後,除了第二年回來協議與陳明離婚,她再也沒有見過她,甚至狠心將以前的手機號註銷,與過去斷了幹凈。

在網絡還沒有那麽發達的年代,江憶安很難再聽到媽媽的消息。

這次從陳明口中察覺異常,她當然不能輕易放過。

只是,沒想到陳明聽了她的質問後,反而嗤笑一聲,那一刻的情緒波動,他覺得江憶安的表情可憐極了。

其實仔細觀察,她跟江穆青長得很像,只是這麽多年來她一直低著頭,劉海擋住了那雙漂亮的眼睛,每天灰頭土臉幹活,很難註意到她本來的樣子。

“想知道你媽的消息?”

陳明突然笑起來,嘲諷道:“江穆青不要你了,你永遠都見不到她了,以後只能待在這裏,還敢……”

陳明的話像惡魔低語,詛咒著她,刺激著那早已不安的神經,將她七年間變得越發薄弱的心理防線打擊得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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