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種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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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花(4)

陳明有輕微的暴力傾向,踹了江憶安一腳後,看到她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尤其是那雙帶著恨意的眼睛,就像他親自報覆了江穆青,心情頓時變好不少,轉頭嘴裏哼著歌繼續幹活。

而江憶安也確實如陳明所想,只敢將恨意化為銳利的箭,如果眼神能傷人,陳明早已千瘡百孔,她清楚兩人之間的力量差距,自然不敢做什麽。

不過,因為這件突發的事,讓江憶安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她向來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更何況,看褚貴芝的表情也能察覺出一些端倪。

或許在她看來,沒想到陳明會對自己的女兒這麽狠心,至少在沒有被江穆青刺激之前,只是象征性地踹她幾腳,自己爽了就好,如果這次她沒有及時拉住江憶安,跌下去不會破相也該掉一層皮。

……

晚上,陳明因為宿醉加上今天幹了一天的活,所以吃完飯就提前睡了。

褚貴芝也無意留在這裏和江憶安大眼瞪小眼,便去哄陳俊傑睡覺。

江憶安和往常一樣,收拾完桌子後回房休息。

回到房間後,她照常查看月季的情況,其中兩盆因為燒根換了土之後,還沒有明顯的變化,不過情況也沒有變得更糟,但是一盆得了病蟲害的月季已經整株枯萎,錯過了最佳的搶救時間。

出門丟垃圾時,她看到陳明房間裏的燈已經熄了,陳俊傑因為生病,睡得也很早,所以,不到九點,院子裏就靜悄悄的,沒有什麽動靜。

把門鎖好後,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回房,把藏在床底的肥料拿出來研究,但是她發現看不了幾分鐘就會走神,因為腦子裏裝了事,這樣的狀態繼續下去只會更加沒有效率。

最後索性她什麽都不做,就這樣坐在床邊等著。

……

終於,晚上十二點,秒針走過12的那一瞬間,江憶安站起來,走出房門。

夜裏很安靜,安靜到她可以聽見自己刻意壓低的呼吸聲,月亮被雲彩遮擋,院子裏很黑,伸手不見五指,她感覺自己仿佛被隔絕在無盡的黑暗之中,五感被削弱,看不到也聽不到。

她不敢開手電筒,只能摸黑前進,憑借著肌肉記憶,最終來到陳明房間。

還沒進去,只是隔著門就聽到陳明呼嚕打得震天響,褚貴芝也能在他身邊睡得著。

不過,呼嚕的聲音恰好掩蓋了江憶安的開門聲,她足足用了十幾秒才把門打開一個不大不小的縫。

接著,她沒有絲毫猶豫,側身閃進去。

進入房間後,雙眼逐漸適應房間裏更加陰暗的光線,江憶安立刻朝床頭櫃走去,遠遠的,隱約可以辨認出櫃子上的黑色物什。

不出意外的,陳明的手機就放在桌子上。

她在來之前已經把自己的計劃想了一遍又一遍,如果行得通,不到十分鐘就能完成。

一切都很順利,她擡起手去拿手機——

然而,下一秒,陳明的鼾聲突然停止了。

他在床上翻了一個身,正面對著她。

江憶安嚇得心臟幾乎要跳出來,趕忙將手撤回去,她控制著自己急促的呼吸,有些顫抖地看著陳明,脊背被嚇出一層冷汗。

黑暗中,她看見陳明正睜著眼睛看著她,那一刻,她整個人都懵了,大腦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反應,只是僵在原地不敢有任何動作。

極度安靜的環境下,她甚至出現了幻聽,刺耳的聲音刺激著她的神經,心臟狂跳,她咽了一下口水,不安地看著陳明,等待被發現之後的暴打。

但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陳明沒有任何動靜,在她沈默的註視下,不一會,熟悉的鼾聲再次響起。

看著那雙瘆人的眼睛,眼白占了一半以上,就這樣仰面直直地望著她,江憶安忍著全身戰栗,小心地走上前,擡起手在陳明面前晃了晃,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她頓時松了一口氣,像是忽然明白什麽,在心底罵了一聲。

原來陳明是睜著眼睛睡覺的。

虛驚一場。

小插曲過後,她不敢再浪費時間,快速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按了一下開機鍵,微弱的光將房間內照亮,對著陳明的臉掃了一下,手機順利解鎖。

江憶安從小接觸手機不多,自從江穆青走後更是沒有碰過手機,但基本的操作她還是多少了解,解鎖後,很快便找到了通話記錄。

陳明從九月開始就有些不對勁了,通話記錄應該也是這幾個月出現的,她從最近的日期開始一個個往下翻,快速瀏覽,一目十行。

其實,在江穆青第二年回來的時候,曾經和陳明吵架時無意提過自己已經不在慶陽市的消息,江憶安當時在心中記下了,所以,只要是本地的號碼都會被忽略。

但是,翻到最後,她發現陳明的通話記錄沒有一個是外地的號。

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而現實也開始偏離原本的計劃。

她低頭看了陳明一眼,如果他把通話記錄刪了,應該還有別的信息吧,只要她細心找,總能發現蛛絲馬跡。

隨後,江憶安又開始翻看短信。

信息不多,而且全都是廣告,翻完一遍下來,一無所獲。

接著她又查看了他的社交軟件、視頻賬號、相冊……能看的全部點開看了,都沒有任何異常,不過即使有,應該也被他刪除了。

她沒有想到陳明會把事情做得這麽絕,一點消息都不留。

她再次看向陳明,手心開始出汗,沒有,為什麽沒有,難道是她判斷錯誤。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多慮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陳明又打起鼾,褚貴芝皺著眉頭翻了身,背對著他。

手機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江憶安緊皺的眉峰,快速找了一番後沒有得到任何有關她母親的消息,最後只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從她進來到現在已經過去將近十五分鐘。

冷靜。

江憶安一邊在心裏說,一邊重新點開通話記錄。

大不了豁出去再仔細查看一遍。

來電顯示又過了一遍,但是依舊沒有任何異常。

不過這次,她試著將目光放遠一些,往深處想,通話記錄可以刪除,但是如果陳明覺得一個號碼是騷然電話,只是刪除是沒用的,那個號碼就會一直打進來。

所以,是不是手機會有這種屏蔽功能……

她點開手機右上角的“設置”按鈕,一點點往下翻,如果江穆青真的給陳明打電話想帶她走呢,陳明不同意,反而惱羞成怒將手機號刪除並且屏蔽了,那是不是就不會正常在來電顯示中出現?

翻著翻著,她的動作一頓,瞳孔突然放大,屏幕最底部“騷擾攔截”四個字吸引著她。

沒有任何猶豫,她立刻點開,心臟狂跳,感覺自己離最終的答案不遠了。

果然,在刷新的頁面中她找到了一個名叫“黑名單號碼”的選項。

江憶安有些激動地點進去,這次或許是上天眷顧她,裏面只躺著一個孤零零的號碼,是一個很陌生的號碼,上面沒有顯示歸屬地。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這個號碼的一瞬間,她立刻紅了眼眶,沒有多作傷感,連忙把這個手機號背下來。

背下來之後,她再次返回撥號鍵,將11位數字輸入,手機微弱的光線照亮她激動的臉龐,這時,她終於看到了號碼的歸屬地:靈州市。

之前學地理的時候她聽說過,靈州是秦嶺淮河以南的城市,坐落於江南水鄉,小橋流水,風景秀美。

這座城市給人的感覺就像青石巷裏一個穿著旗袍與高跟鞋,撐著油紙傘的女人,木簪將絲綢般的長發盤起,露出纖白的天鵝頸,在雨霧朦朧中,身形搖曳地朝你走來。

有那麽一刻,她的腦海中恍惚出現一個熟悉的面孔,只是不到一秒的時間她便慌張地甩了甩腦袋,畫面就徹底消失不見了。

陳明打呼嚕有間歇性,在一道長長的鼾聲之後,他再次翻了一個身,嘴裏不知道在嘟囔什麽。

江憶安沒有再浪費時間,將手機放回原處後就離開了。

回到自己房間時,已經過去將近半個小時,她大汗淋漓地坐在椅子上,心中偏執地反覆念著早已背熟的手機號。

直到腦海中什麽都不剩,只有那十一位數字,她才將手機號在紙上記了下來。

把紙折疊好放進抽屜,江憶安擡起頭看向窗外,月亮不知道什麽時候露出一個角,將濃黑的夜一點點驅散,給大地重新披上一層銀光。

月季的枯葉之下,生長出了新的枝芽,而在她看不到的角落裏,有的地方已經長出新的花苞,耐心醞釀著一場盛大的綻放。

時隔七年,江憶安再次知道母親的消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今夜註定難眠。

冷靜下來之後,她想過很多種可能,比如這是江穆青的手機號。

如果不是,或許是她朋友或者親戚的?

再悲觀一點,是江穆青另一半的。

她從一開始難以接受母親離開,到後來漸漸接受她會有自己的新生活,到現在想到她應該已經與他人喜結良緣。

好像一開始母親離開也就沒有那麽難以接受了。

她的底線被自己無限降低,現在只希望見她一面就好,只要見一面,反而成了最奢望的要求。

……

第二天傍晚,吃過飯後,六點江憶安就已經迫不及待出門。

她手裏攥著兩塊錢,四處瞧了瞧,快步往小賣部走去。

只是走著走著,想到接下來發生的事,心中喜不自勝,腳下的步伐不自覺加快,到最後幾乎是跑著往目的地而去。

此時太陽已經落山,天邊是罕見的火燒雲,風聲在耳邊呼嘯,她呼哧呼哧地在路上跑著,傍晚的夕陽將她身後的群山背景融成了油畫,像是迎風自由的剪影少年,路過整齊的田莊,路過低矮的草叢,路過村頭的大樹,鳥兒在天上盤旋……

見到其他人也沒有停下來打招呼,只是一個勁地往前跑。

許一正好出門買東西,一個歡快的身影快速從她身邊掠過,等她反應過來時,身旁只留下江憶安帶起的一小股旋風。

……

江憶安已經很久沒來小賣部了,但裏面的商品排布還是她小時候的樣子,這麽多年,也沒有變過。

只是,她剛一踏進門,就被門口“歡迎光臨”的電子音嚇了一跳,與此同時,櫃臺上的老板懶洋洋地朝她投來一個目光,眼中一頓,隨後又無聊地移開。

江憶安習慣了這樣被無視,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塊錢,走到老板跟前,略有生疏地說:“我想打電話。”

老板這才又多看了她一眼,本來想要說什麽,但看著自己手裏那張汗津津的紙票,最終什麽都沒說,而是指了指旁邊的座機:“一塊錢兩分鐘,打吧。”

江憶安目光熱切地接過電話,拿起聽筒後開始播號。

那個號碼已經背得非常熟練,幾乎是不用想就能脫口而出的程度。

1、3、9、6……她按一下,紅色的座機就響一下,手指在按鍵上快速移動,播到最後,她的心也跟著跳起來。

電話裏傳來嘟嘟的聲音,江憶安緊張地握著聽筒,等了好久,就在她以為要宣告忙音的時候,那邊才接起來。

一時間,兩邊都很安靜下來,誰都沒有率先回答。

沒有等到那邊說話,江憶安鼻子一酸,有那麽一刻,幾乎破音喊出“媽”這個詞。

“餵?”

只是,下一秒,那邊傳來一個幼童不耐煩的聲音。

她低下頭皺眉去檢查屏幕上的手機號。

只是,下一刻茫然的眼神突然變得哀傷,江憶安心一沈,嘴角自嘲地勾了勾。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還是禮貌地回了一句:“你好,我是江憶安。”

半晌,那邊傳來一道無所謂的聲音:“不認識,我爸爸說不能接陌生人的電話。”

江憶安來不及傷感,急忙換了普通話解釋:“你媽媽是不是叫江穆青,我找她,我能不能跟她說幾句話?”

這次輪到那邊沈默了,過了一會幼童才回道:“我不知道,你打錯了。”說著,那個小孩就想掛電話。

“等一下,”江憶安有些著急,“那我能和你媽媽說句話嗎?我沒有惡意,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我媽媽了,只是想聽一下她說話。”

可是小孩似乎並不吃她這套:“你想你媽關我什麽事,你媽走了,你去找她啊,找我媽做什麽。”

“我掛了。”

江憶安心臟驟然一縮,仿佛知道那邊只要掛了,她就再也打不過去了,她急忙說:“別掛。”

小孩那邊說的是普通話,聽江憶安一開始用方言問她,後面聽到她說話之後又換了普通話,顯然在她認知裏,這樣的人不像是啥好人,反正跟她八竿子打不著。

“你先別掛,那我能問問你媽媽最近好嗎,身體怎麽樣?”

小孩似乎對她有莫名的敵意:“你到底是誰,打聽我媽做什麽,她很好,不用你關心,她不會死的。”

江憶安見小孩激動,她這個號又是一個外地號,她急忙說:“沒事就好,我不是壞人,我的名字叫江憶安,是我媽媽給我起的,她說想讓我一生平靜安康,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是跟爸爸姓還是媽媽姓……”

小孩那邊語氣平淡,沒有聽她在說什麽:“哦,沒事就掛了吧,我還要跟我爸看我媽媽呢。”

無聲地在向她炫耀。

與此同時,兩分鐘耗盡,那邊“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裏再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江憶安還沒有反應過來,她手裏攥著僅剩的一塊錢,看著黑白屏幕楞了許久,最後無力地把聽筒放回去。

僅僅是一通電話,好像已經耗盡全部力氣,盡自己所能,都沒有找到媽媽的消息。

而且小孩已經對她不耐煩了。

昨天晚上她想了一百種可能,但現實總是你沒想到的第一百零一種情況。

出門的時候,許一恰好與她擦肩而過,只是這次江憶安低著頭,沒有看到她。

*

許一買完東西,發現江憶安已經不見蹤影。

她提著購物袋準備回去,卻在她第一次被楊夢回帶來見她的那棵樹下,看到了女孩的身影。

江憶安如那天在她家門前看到的一樣,把頭埋進膝蓋,雙手抱緊自己,瘦弱的身體微微發著顫,像是受傷的小貓。

許一第一次看到江憶安哭,聲音是刻意壓著的,但還是止不住斷斷續續往外傳。

江憶安空手去小賣部,又空手從裏面出來,去的時候高高興興,出來的時候垂頭喪氣。

她只來得及看到女孩放下聽筒的場景。

仿佛用盡所有力氣。

許一上高中的時候學校會發電話卡,每個宿舍一樓入口處會有一排打電話的地方,只要把電話卡插進去,就能給家裏打電話。

而初中的時候學校的基礎設施還沒有那麽完善,每次想給家裏打電話了,她就會拿著現金去小賣部打,小賣部老板的手機是一部老年機,那時五毛錢能打一分鐘,如果有什麽急事,一分鐘也夠了。

“還好嗎?”

許一看著女孩瘦弱的脊背,再寬大的衣服也擋不住她此刻內心的脆弱。

她走上前,拿出手機,遞到江憶安面前:“如果想打電話可以用我的手機再打一遍。”

“不要錢。”

下一刻,江憶安把頭從□□擡起,仰頭看向許一,又看了看她手裏遞過來的手機,一滴淚無聲從臉頰滑落。

最終,她接過手機,站起來,低聲道:“謝謝老師。”

有些事或許早已註定,即使換了一部手機,事情的最終結果依舊沒有任何變化,或許因為她迫切的心態,反而會變得更加糟糕。

江憶安用許一的手機撥過去後,那邊響了幾聲便掛斷了,而當她再次撥過去時,手機號已經被小孩拉黑。

也就意味著,她再也打不過去。

小孩太小,聯想不到手機號歸屬地的問題,只知道這人是剛剛那個給她打電話問自己媽媽情況的人。

她討厭她,完事。

“或許真的打錯了……”江憶安喃喃道。

她把手機還給許一,強迫自己露出一個笑容:“謝謝老師。”

許一看著江憶安,剛剛她的情緒還有些難以控制,現在打了這通電話以後,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脈,即使在最糟糕的時候被再次拒絕,也算一個結果,只是這個結果有些讓人難以接受。

……

江憶安回去之後,並沒有多沈浸在這悲傷之中,畢竟這樣的生活她已經過了將近7年,7年間她或多或少知道關於母親的消息,不管是真是假,她都為此付出過巨大的代價,甚至曾經危及生命。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這次的消息讓她情緒波動如此之大,而回到家以後,卻又如此輕飄飄地讓她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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