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種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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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花(2)

依舊是那條熟悉的路,和往常一樣,這個時間大家都在吃飯,路上冷冷清清,沒有幾個人。

許一也是第一次在這個時間出來,只是,她剛走出沒幾步,看到不遠處一家門口前,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纖細瘦弱的身軀蜷縮著,雙臂環上膝蓋,將自己緊緊抱住,整個人好像被包裹在一個織好的繭裏,把所有的一切都隔絕在外面。

之前雖然聽楊夢回說過,但這次親眼看到,比三言兩語來得更加直觀。

江憶安坐在家門前那塊矮石上,目光正出神地盯著一處,這樣的姿勢不知維持了多久,仿佛不曾動過,也不知疲憊。

許一站在原地遠遠望著江憶安,那人並沒有發現她,只是,時隔許久再次見面,這人似乎和之前不一樣了。

蜷縮抗拒的姿勢是明顯自衛的狀態,但這姿勢在她看來,更像是一只落水後顫顫巍巍跑來尋求安慰的小貓。

之前聽說過,每天這個時間江憶安都會出來,她不太了解她家裏的情況,何況都是道聽途說,並未親眼所見,但現在看來,傳言似乎與現實有那麽一絲相符,至少在她無意流露出的身體狀態可以看出來。

行為反應心理,內心引導行動。

她每天坐在門口應該是在等什麽人,只是那個人一直沒有來,她就這樣一直等下去。

不知怎的,像是察覺到什麽,下一秒,江憶安突然擡起頭往這邊看過來,本來漫無目的的視線毫無預兆般與她相撞,但兩人對視不過一秒,對方反應過來,立刻收回目光。

江憶安握住褲腿的手指不斷收緊,那天的場景歷歷在目,她想要站起來回家,但是又覺得不妥,手足無措間,最後也只能身體僵直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而此時,許一已經朝這邊走來。

這本來就是公共道路,其實誰都沒有要躲開的必要。

許一見她如此,本不想徒增煩擾,但是,在路過江憶安家門口的時候,那人突然站起來,對著她怯生生地叫了一聲:“老師好。”

江憶安跟她打招呼的站姿很正式,語氣也很尊敬,像是幾年前還在上學的記憶一直延續到現在,她的禮貌被從小教導,早已刻在了骨子裏。

許一明顯一楞,經過那天的警告之後,實屬沒想到她還會“不計前嫌”跟自己打招呼,但轉念一想,幾個月前第一次見她就是這樣,於是,便耐著性子回了一聲:“嗯。”

回完後,她繼續往前走。

不成想,江憶安卻在後面叫住了她。

“老師。”

語氣中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與試探。

許一回過頭,表情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模樣,因為趙景陽的事,語氣中也帶著些許不耐:“怎麽了?”

江憶安抿唇,大著膽子看向她,話出了口,卻變得越發小聲:“老師,我弟弟說,如果我能講一個笑話逗他笑,他就不會跟我爸說我偷偷學習的事……”

“老師,”在許一的註視下,她硬著頭皮說,“這些笑話我接觸得不多,但我想到小時候看過一個,老師能不能幫我參考一下,看能不能逗我弟弟笑。”

江憶安說完後,周圍突然安靜下來,一時之間,沒有人回答她。

許一也聽出她的另一層用意,明顯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是,她也不願打擊她的積極性,一個笑話而已,何必大驚小怪。

就在眼前的人誤以為自己的魯莽行為打擾到她,想要道歉時,許一淡淡道:“你說,我聽著。”

江憶安微垂的雙眸驚喜地看向她,眼底亮晶晶的,語氣也有些激動:“好!”

下一刻,江憶安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認真道:“那我開始講了,可能這個笑話有很多邏輯漏洞。”

許一並未回答她。

江憶安只能尷尬地撓撓頭,自顧自進入正題:“有一個制作假.錢的人不小心生產了一張11塊,他知道這在城裏肯定花不了,於是就決定拿著錢去偏遠的地方花掉。”

“沒想到他還真的找到了比較偏僻的村子,在路口他遇到一個賣糖葫蘆的人,這人看著很老實,於是,他走上前問,糖葫蘆多少錢一支?”

她開始角色扮演,用家鄉話說:“四塊。”

“於是,這個人呢就鎮定地拿出他的那張11塊錢給了賣糖葫蘆的人,跟他說‘要一支’。”

“賣糖葫蘆的人接過去後看了一眼,沒有覺得不對,於是就塞到口袋裏,遞給他一支糖葫蘆,之後開始給他找錢,但是——”

江憶安笑道:“那人在找錢的時候給了他一張7塊的。”

“……”

周圍有些安靜,安靜到她甚至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許久沒有反應,江憶安忍不住偷偷看了許一一眼。

微風吹過,有那麽一刻,她的大腦突然反應過來,自己講的好像不是笑話,而是個冷笑話……

許一本來沒什麽表情,但為了給她面子還是笑了笑,說道:“這個笑話恐怕你弟弟聽不懂。”

“而且,如你所說,確實有很多邏輯BUG。”

在陳俊傑這個年紀,除了喜歡玩幾毛錢的彈珠就是玩泥巴,算個題還得數手指,一塊往上的錢更是很少見到。

江憶安連忙出聲附和:“我也覺得他聽不懂,所以,我打算改成1塊1和7毛。”

這下,許一笑出來了。

無奈的笑。

江憶安看著許一笑眼彎彎,無奈的笑也是笑,銀白的月光撒在她的眉眼上,與剛剛皺著眉頭的樣子不同,罕見溫柔的一面。

她身後的兩只手絞在一起,遠處星星一閃一閃,像是在調皮地朝她眨眼睛。

“謝謝。”許一看著她。

江憶安頓時有些受寵若驚地擺手道:“不,不,是老師幫我參考,我應該感謝老師的。”

許一了然,沒有再說什麽。

這時,頭頂上一道轟隆隆的聲音打斷了兩人之間的對話,江憶安下意識擡頭去看,許一也跟著擡起頭。

一個橙紅色的閃光點從萬裏高空飛過,像是每年過節時天空上飄著的孔明燈,看過卻從未近距離接觸過,但是飛機有它自己的起點和終點,滿載著親人朋友的思念,將他們送往另一個城市。

直到飛機走遠,被遠處的山巒夜色所遮擋,江憶安才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

轉頭卻見許一正在看自己。

她的心頭一跳,呼吸微滯,放在身側的手不受控制地蜷起來。

她不知道她為什麽看自己,只是小聲道:“老師,我先回去了。”

“江憶安。”

一如既往沒有起伏的聲音叫住她。

江憶安回過頭,看著那雙清透的眼睛欲言又止,身後拇指不停地掐著食指,她主動問:“老師,怎麽了?”

許一看著她良久,就在江憶安被那目光盯得有些發窘的時候,她搖搖頭:“沒事,回去吧。”

……

國慶假期過得很快,離開的人陸續返程。

那天,許一去村口接楊夢回。

七天未見,楊夢回剛從公交上下來,立刻舍下行李箱作勢上來擁抱。

許一躲開她,鄭重其事道:“先去洗澡。”

楊夢回並不在意,一手拉著行李箱跟上她:“那就是說我洗完澡就可以要抱抱嘍。”

許一沒有說話,從她手裏接過行李箱,無奈搖了搖頭。

接下來,一路上楊夢回開始跟她說這幾天的經歷:“依依,我覺得還是你最明智,國慶期間哪哪都是人,人山人海,想去逛商場中午都沒有地方吃飯,我跟你說我書包上的掛鏈都被擠掉了……”

……

假期過後,生活和工作一切照常。

只不過,楊夢回從家裏回來後不知哪根筋搭錯了,跟許一說自己要鍛煉身體,並且保證每天早上都能早起和她一起跑步。

許一自然沒有意見。

第一天楊夢回表現得還很積極,穿著運動服,幹勁滿滿,完美詮釋了開朗陽光少女的形象,但是當天跑完步回去後,整個人懨懨的,像是夏天被太陽曬蔫的瓜苗,精氣神全沒了。

而且晚上腿部肌肉開始疼,許久沒有鍛煉,她還不適應這種高強度的運動。

不過,第二天她還是堅持早起和許一跑步。

用她的話來講就是,不習慣那就跑習慣。

大學體測自己是怎麽跑的,既然已經許下承諾,就不能輕易失約。

許一知道她正在興頭上,越是勸越要鉆牛角尖,便由著她來。

一周之後。

早上兩人跑完步回來後,楊夢回先回屋一趟,出來的時候懷裏抱著一盆月季,一副苦瓜臉敲響了許一的房門。

許一以為她來叫自己吃飯,只是沒想到剛打開門,就見到如此一幕,明明跑步的時候還很開心,怎麽幾分鐘不見變成這樣了,是誰跟她信誓旦旦保證已經適應了。

不過,還沒等楊夢回說些什麽,看到她懷裏枯萎的月季就知道怎麽回事了。

“依依,我跟你說,我也不知道怎麽了……”

楊夢回話還沒說完,許一看著她那被凜冽的秋風吹得通紅的小臉道:“外面冷,進來說。”

“嗯,”楊夢回抱著月季進了房間,一邊說話一邊找許一的月季,“依依,你怎麽養的啊,我怎麽養著養著就……”枯萎了。

結果,話還沒說完,她就在窗臺上尋到了之前給許一的兩盆月季……

她低頭看了自己的月季一眼,又看了看許一的月季……

楊夢回:“……”

“依依,你的月季怎麽也……”

怎麽兩人都快把花給養死了?

到底是月季太難養,還是兩人不適合養花。

許一攤手,有些無奈:“我試著救過了。”

她掃了一眼地上堆著的好幾袋肥料:“但結果好像並不是太理想。”

“好吧。”楊夢回徹底放棄了,本來還想找許一問問經驗,看看能不能救活。

結果……

兩人站在枯萎的植株前面面相覷,最後,只能把月季和肥料一起扔掉。

裝月季的花盆是用別人給的大礦泉水瓶做的,也有當時楊夢回買月季時老板贈送的質量不太好但能用的花盆,不過感覺像是十塊錢就能批發一百個的那種。

月季這種植物,沒人管它的時候在土地裏開得那叫一個好,悉心照顧之後,各種嬌嬌,但凡有點意外,就死給你看,而且不同的月季得的病還不一樣。

更何況,當時楊夢回買月季的時候偏偏就愛挑小巧玲瓏,品種稀有的養,本來人家店主還勸她這種小白直接買栽土裏自己就會照顧自己的便宜大碗月季,坐等著來年開花就行,但她偏偏不聽,如今後後悔也晚了。

兩人抱著枯萎的月季往垃圾桶走,楊夢回勉強抱住三盆,許一抱了兩盆,順便拿了幾袋拆開的肥料。

只是,到了扔垃圾的地方之後,楊夢回突然有些舍不得了,畢竟養了幾個月,即使快死了,但這不是還沒死嗎,多少還是有些感情在。

於是就出現了這一幕:楊夢回緊抱著她的其中一盆月季在垃圾桶前徘徊。

看到裏面蠅蟲滿天飛,不知道誰扔的腐爛瓜果,一靠近,酸臭味撲鼻而來,她再一看自己的月季,哭喪著臉,表情越發難過,即使扔了也還是嬌嬌,她不忍心就這樣葬送這些生命。

“依依,”她不舍地抱著月季,沒來得及見它們開花終歸是遺憾,“我們要不就把它們放在那邊吧,如果,我是說萬一它們在外面接受自然滋養能好起來呢……”

許一見她心情低落,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月季,大部分綠葉已經枯萎,她對養花沒有經驗,不知道這樣還能不能救得活,但最終還是道:“好,就放在那邊的田埂上吧。”

楊夢回頓時喜笑顏開,立刻來了精神,連忙把其它幾盆月季搬離垃圾桶,甚至搬完自己的還幫許一搬肥料。

……

很快,兩人放完後,便準備回去。

“夢回,”許一突然道,“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

楊夢回不疑有他:“好。”

說完,便獨自回去了。

許一看著馬路對面,剛剛來之前,她似乎看到一個身影,只是還沒來得及看清什麽,那人就已經消失。

……

中午,她從小賣部買完東西回來後,再次經過垃圾桶時,發現那裏已經空空如也,五盆月季以及肥料全部消失不見了。

這麽快就被人拿走了嗎……

仿佛早已料到什麽,她有些失神地盯著月季之前所在的地方。

*

江憶安擡起頭看著擺在窗臺上的月季,中午的太陽剛好透過玻璃將整個窗臺照亮,暖洋洋地打在水泥地面上,連枯萎的枝葉在那一瞬間都變成了金黃色。

只是,她看向窗外,如果外面有人經過,會一眼察覺到窗臺上的月季,怕被陳俊傑看到跟陳明多嘴,於是她又將它們擺在自己的床頭櫃上。

但她坐在床上盯著奄奄一息的月季,覺得這個距離太近,而且外面陽光照不進來,這樣下去月季的情況只會更差。

挪了又挪,想了又想,都覺得不好。

江憶安垂頭喪氣地在房間裏轉了一圈,而轉身的瞬間,她的目光無意識掃過眼前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櫃子,下一刻,她眼前一亮,猛地往前走了幾步。

她擡起頭看著櫃子頂部,這裏既可以曬到陽光,又可以在進門時一眼看到,思來想去,這裏最適合不過。

最終,她把月季小心地搬到櫃子上,又將櫃子往窗前挪了一點,五盆月季再次暴露於陽光下,枯萎的葉子似乎也在一點點向上伸展,好像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她整個人退到陰影裏,擡頭仰望著沐浴在陽光之下看似陷入一片絕望境地的月季,不知為什麽,看得久了,心跳也在一點點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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