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關燈
第 41 章

雲霧像是被一語驚醒,猛地抹去模糊視線的淚水,手忙腳亂地翻找包袱,手指顫抖卻異常迅速地從裏面扯出一捆粗繩。她跌跌撞撞地撲到岸邊,用盡全身力氣將繩子一端拋向清風。

清風的下沈速度因兩人的重量而變得極快,泥漿已經沒至他的胸口,強大的壓力讓他呼吸困難,五臟六腑都仿佛被擠壓移位。但他仍用一只手臂死死箍著奚榆,將其盡可能高地托舉著,只為方便雲霧拉扯。

繩索精準地落在他手邊,清風以驚人的毅力,快速將繩子在奚榆腋下纏繞打結,同時朝雲霧大喊:“拉!”

雲霧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咬牙奮力拉扯繩索,奚榆的身體被一點點拖出泥沼,向著岸邊移動。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奚榆很快被拖上了岸,胸口的箭傷因拖拽而滲出更多鮮血。

然而,就在奚榆上岸的瞬間,因雲霧拉拽的反作用力,清風下沈的速度猛地加劇,泥漿瞬間沒過了他的肩膀,直逼下頜。

他費力地擡起頭,望向岸邊正在手忙腳亂解繩子的妹妹,視野已經開始模糊,窒息感強烈襲來。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嘴唇,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呢喃:“妹妹……”

當雲霧終於將繩子從奚榆身上解下,驚慌失措地再次將目光投向沼澤時,那裏,只剩下一片微微蕩漾的泥漿,冒著幾個孤零零的氣泡,很快,連氣泡也消失了。

一片死寂。

雲霧茫然地環顧四周,空蕩蕩的沼澤吞噬了一切痕跡,她雙腿一軟,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岸邊泥地上,望著那片吞噬了她至親兄長的死亡之地,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再也站不起來。

就在她心神俱碎時,她身旁不遠處的沼澤邊緣,一雙慘不忍睹的手猛地從深淵中探出,死死扒住了岸邊尚未塌陷的硬土。

那雙手臂劇烈顫抖著,顯示出主人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他手上糊滿了厚厚的泥濘,憑借著一股悍戾的蠻勁,一點點地將沈重無比的身體從沼澤中拖拽出來。

臉上同樣覆蓋著厚厚的汙泥,完全看不清原本的容貌,唯有那雙眼睛燃燒著極致怨毒與兇戾光芒。

他收回視線,沒有絲毫猶豫與留戀,甚至沒有分給身旁那失魂落魄的雲霧半點餘光,撐起散架般的身體,頭也不回地朝著沼澤之外走去。

*

“轟隆——!”

一聲沈悶欲裂的巨響毫無預兆地自地底深處傳來,仿佛有巨獸在下方猛烈撞擊著山根。整座麒麟山隨之劇烈一晃,山石簌簌滾落,站在山頂的眾人腳下踉蹌,險些站立不穩。

吳桓臉色微變,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腳下,方才還只是幹裂的凍土地面,那一道原本細微的裂縫竟在眼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喀嚓”一聲,驟然崩開一指來寬,黑黢黢的縫隙深處,似有陰冷的風倒灌而出。

他心頭警鈴大作,剛要開口,身側的衛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煙,隨即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煙鬥裏明滅的火光映著他波瀾不驚的圓臉,語氣帶著幾分長者式的調侃與淡然:“吳公,稍安勿躁,此山本就處於數條地質斷裂交匯之處,偶有震動,實屬尋常,不必驚慌。”

他話音落下不久,那駭人的震動果然漸漸平息,山體恢覆了死寂,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響和腳下猙獰的裂痕,都只是眾人集體產生的錯覺。周遭緊張的氣氛稍有緩和。

然而,這短暫的平靜尚未持續片刻。

“不好了!陛下!不好了!”

一聲淒厲變調的嘶吼猛地從沼澤方向的灌木叢後炸響!只見一個身著破爛衛國軍服、滿臉汙泥的士兵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他頭盔丟失,發髻散亂,一雙眼睛因極致的恐懼而瞪得幾乎裂眶而出,仿佛剛剛從修羅地獄中逃脫。

他踉蹌著撲到衛梟駕前,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喘氣聲,伸出的手指顫抖得不成樣子,直直指向那死亡沼澤的深處,聲音尖銳的刺耳:“陛下!裏面……裏面......將軍拼死讓屬下出來…傳令…令陛下快…快跑!快……”

話未說完,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又像是無法承受腦海中那恐怖的景象,喉頭猛地湧上一口血沫,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衛梟臉上的和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急迫,他猛地蹲下身,一把死死攥住那昏迷士兵的前襟,聲音又厲又急:“冰玉散呢?!冰玉散在哪兒?!”

那士兵半睜開眼,氣息比方才更加微弱,斷斷續續地重覆著噩耗:“陛…陛下……將軍…將軍他沒了……”

“朕問的是冰玉散!!”衛梟粗暴地打斷他,臉上只有功虧一簣的惱怒和貪婪,對衛知白的隕滅竟無半分悲戚。

就在這時,“啪嗒”一聲輕響,一株完好無損的植物從那士兵松開的衣襟裏滑落出來,掉在泥地上。

衛梟的目光瞬間被牢牢吸住,他猛地松開士兵,一把將那株冰玉散撈起,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那矮胖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臉上綻放出志得意滿的狂喜笑容,仿佛已經握住了長生不老的命脈。

他霍然起身,仔細地將這唯一的“戰利品”放入一個早已備好的玉匣中,合上蓋子,隨即,他翻身上馬,語氣瞬間變得冰冷,對著身旁的心腹侍衛擺手:“處理幹凈。”

一旁的吳桓卻微微瞇起了眼,目光在那泥汙滿臉的士兵身上停留了許久,直到衛梟的心腹領命,手按刀柄逼近那士兵時,吳桓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虛偽的憫惜:“衛王陛下,何至於此?這小兵好歹拼死帶出了冰玉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衛梟高坐馬上,冷哼一聲,語氣森然:“私藏至寶,其心當誅,論罪,當滅族!”他顯然去意已決,對那心腹再次下令:“你留在此地善後,待事了,搜尋剩餘的冰玉散,速回宮覆命。”說罷,一拉韁繩,竟是要先行離開這是非之地。

吳桓對著衛梟的背影沈默不語,目光緩緩轉在地上那“士兵”身上,語氣輕飄飄的,似提醒,又似嘲諷:“真是可惜了……將軍那般人物,竟也折在了裏面。”

回應他的,只有衛梟坐騎不耐煩的噴鼻聲,以及一句毫無溫度的最終指令:“……處理掉。”

然而,他話音未落。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利刃精準刺入皮肉的悶響,突兀地撕裂了空氣。

緊接著,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端坐於馬背之上的衛梟身體猛地一僵,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徒勞地張合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隨即,他那矮胖的身軀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緩慢地從馬鞍上滑落,“砰”地一聲砸在冰冷的土地上,濺起一片塵埃。

剎那間,萬籟俱寂。所有隨從都如同被施了定身術,震驚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駭人一幕,驚得忘了呼吸。

在一片死寂中,那個原本癱倒在地的“士兵”緩緩站了起來。他擡手,用力抹開臉上厚厚的泥汙,露出一張年輕卻布滿瘋狂與絕望的臉龐,赫然就是衛知白。

他的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又冷得如同冰原上的寒風,“義父……孩兒跌入那沼澤地獄,快要窒息時,您安插在我身邊,利用我救他的那個探子……他臨死前對我說,是您……是您設計害死了我父親……還說您此次帶我前來,只為利用我奪得冰玉散,然後……便會讓我‘意外’身亡……”

他自顧自地說著,仿佛不是在控訴,只是在陳述一個自己都無法相信的事實,渾然不覺衛梟已然氣絕。

周圍仆從小廝們終於反應過來,爆發出驚恐的哭喊和尖叫,已然蓋過了他冰冷的聲音。

“為什麽?”他雙眼赤紅,血絲密布,死死盯著地上那具再無生息的屍體,像是要從中找出答案。

“嗤!嗤!”

又是幾聲利刃入肉的悶響,那名被衛梟臨終囑咐的心腹侍衛,竟是忠勇無比,眼見主人被殺,赤紅著雙眼,拔出短刀便瘋狂地撲向衛知白,刀刃盡數沒入其身體。

衛知白渾身劇震,泥濘的軍服上迅速洇開大團大團暗紅的血跡。可他竟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依舊失魂落魄地望著衛梟的屍身,不閃不避,硬生生又挨了好幾刀。最終,他再也支撐不住,緩緩向後倒去,眼中最後的光彩徹底湮滅,慢慢閉上了雙眼。

吳桓死死盯著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的驚天變故,許久都無法移開視線。他身後的幾位吳國皇子也早已被這弒父覆仇戲碼驚得目瞪口呆。

待一切塵埃落定,短暫的震驚過後,幾位皇子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衛國雄主與其最鋒利的爪牙竟以這種方式同歸於盡,衛國……徹底完了!

然而,那笑容僅僅維持了一瞬,便迅速收斂,每個人的眼神旋即變得幽深難測,心中各自開始了新的盤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