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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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皇宮夜宴，燈火通明，將雕梁畫棟映照得金碧輝煌。
裴允斜倚在鋪著玄色貂裘的禦座之上，一襲墨黑大氅裹著略顯清瘦的身形，仿佛融入了身後幽深的陰影。他唇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目光慵懶地掃視著下方觥籌交錯的場面。
殿中，各藩屬國的使臣正三三兩兩聚著，唾沫橫飛地吹噓著自家藩地如何“倉廩豐實”、“商賈雲集”、“物阜民豐”，言語間極盡誇耀之能事，仿佛那彈丸之地，便是人間天堂。
元楚立國三年，高祖皇帝伶舟吾開國之初，根基未穩，朝廷正值用人之際，難免對四方藩鎮有所倚重，疏於防範。豈料這些心懷叵測的地方使臣，借山高皇帝遠之便，竟紛紛擁兵自重，私刻印璽，偽造聖旨，堂而皇之地自立為王，美其名曰“天子冊封之藩王”！
直至元楚九年，朝廷才驚覺這彌天大謊。然，彼時偽旨已深入人心，若驟然否認，反顯天子威權輕飄。更兼朝廷內鬥傾軋，外患頻頻，北狄、西戎虎視眈眈，內憂外患交迫之下，竟一時無力彈壓，縱得這些跳梁小醜坐大成勢，儼然成了盤踞一方的“國中之國”！
尹懷思今日也混跡其中，一身墨綠織錦長袍，脖子上滑稽地掛著一串小巧的銀鈴，走起路來叮當作響，顯得不倫不類。但他頂著“秦閣老嫡孫”的金字招牌，倒也無人敢當面置喙，反引得不少趨炎附勢之輩上前攀談。
酒過三巡，氣氛漸酣。忽地，吳國使臣一個滿面絡腮胡、挺著將軍肚的粗豪漢子，猛地拍案而起，他顯然已灌了不少黃湯，面色赤紅如煮熟的蝦子，醉眼朦朧，舌頭都有些打結，大著嗓門嚷道：“諸……諸位，可曾聽聞一件奇事？那南疆的王妃……傳聞乃是巫族之後！”
他旁邊一個身材幹瘦的朝臣，正回味著方才獻舞胡姬的曼妙身姿，聞言暈暈乎乎地嗤笑：“唐大人，您這是喝糊塗了吧？什麽巫族？江湖術士編的鬼話罷了！莫不是把哪個戲班子唱的戲文當了真，拿來這兒嘩眾取寵？”
“放屁！”唐向賢粗眉倒豎，臉上憋得紫紅，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內嗡嗡作響，“爾等元楚井底之蛙，孤陋寡聞，我吳國地大物博，見識豈是爾等可比？你們元楚人素來自視甚高，不知天高地厚，自己沒見過的東西便一口咬定沒有，簡直愚不可及！”
那瘦子朝臣被罵得一楞，隨即勃然大怒，梗著脖子就要跳起來對罵，卻被身旁同僚死死拽住衣袖，按回座位，只能氣鼓鼓地瞪著唐向賢，胸膛劇烈起伏。
唐向賢見狀，更是得意非凡，鼻孔朝天狠狠哼出一股酒氣，滿臉不屑地環視四周：“瞧瞧，這便是元楚人的德性，無知！懦弱！膽小如鼠！哪像我吳國君上，那才是真正的驍勇無畏，頂天立地！”他一邊說，一邊朝著吳國的方向遙遙拱手，眼神挑釁地掃過禦座之上的裴允。
殿中元楚群臣無不面含怒色，目光如刀般刺向這狂妄之徒。裴允卻依舊斜倚禦座，黑氅下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仿佛在看一出精心編排的鬧劇，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終於，一位須發皆白、脾氣火爆的老臣再也按捺不住，他“騰”地站起，指著唐向賢的鼻子破口大罵，聲若洪鐘：“呸！爾等彈丸之地，沐猴而冠，也配稱國？！不過是一群混了匈奴蠻夷腌臜血脈的雜種，長得個非人非獸的怪模樣，還敢在此狺狺狂吠，自詡驍勇？！你們那吳家小兒屁股底下那巴掌大的臥榻之地，還是我元楚天子開恩施舍，如今吃飽了幾天飽飯，便忘了自己是誰了？竟敢妄議天朝上國，老夫呸你一臉！”
這番酣暢淋漓、不顧體統的痛罵，如同點燃了炸藥桶，幾個年輕氣盛的文官見自家老上司都如此豁出去了，頓時也熱血上湧，沒了顧忌，他們一擁而上，圍住唐向賢，口中之乎者也、引經據典，文縐縐地反駁其“無知懦弱”之說，言辭倒是雅致，可手上動作卻絲毫不含糊！你扯他的腰帶，我拽他的袍袖，混亂中竟有人差點將唐向賢那條繡著金線的錦褲給扒拉下來，場面頓時雞飛狗跳，一片狼藉！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唐向賢又驚又怒，一手死死護住自己的褲頭，一手狼狽地抵擋著四面八方伸來的“援手”，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擡頭，朝著禦座方向怒吼：“陛下！貴國便是這般‘禮儀之邦’，如此‘款待’他國使臣的嗎？！”
裴允終於有了動作，他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一盞溫熱的雨前龍井，修長的手指拂過細膩的青瓷杯壁，輕輕啜飲一口，姿態閑適得如同在自家後院賞花。他擡眼看向下方狼狽不堪的唐向賢，臉上笑容溫和無害，聲音卻清晰平穩地蓋過嘈雜。
“唐使勿怪，元楚疆域遼闊，轄制萬民，朝堂之上，事務繁雜。諸位臣工憂心國事，常有各抒己見、激烈辯駁之時，此乃常情，亦是朝堂生機所在。”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體諒”，“唐大人遠道而來，對此等‘熱鬧’有所不適，不知者……不罪。” 最後四個字，輕飄飄地，卻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精準地扇回了唐向賢先前“元楚無知”的狂言。
他放下茶盞，目光投向殿外沈沈的夜色，仿佛帶著一絲感慨：“反觀吳國，地狹民寡，想必……是清閑得多，自然少見這般‘熱鬧’景象。”他微微嘆息，語氣中竟透出幾分少年天子的“不易”與“擔當”，“幸而朕……年歲尚輕，精力尚可，還能勉力操持這紛繁國事。”
此言一出，滿殿皆靜！
誰人不知吳國國君年邁昏聵，正被幾個野心勃勃的兒子奪嫡之爭搞得焦頭爛額，據說已氣得臥床不起，眼看就要油盡燈枯！裴允這番話，明著是自謙年輕操勞，暗地裏卻字字如刀。
先是點破吳國並非“驍勇無畏”，而是內鬥不休；再以“年歲小”卻“事務繁忙”自比，反襯吳國君主的昏聵無能；最後那句“幸而朕年歲不大，還能操勞”，更是誅心之極！仿佛在說：你們那老國君連家事都管不好，氣都要氣死了，哪配跟朕相提並論？
唐向賢如遭雷擊，方才還忙著護褲子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由赤紅轉為慘白，再由慘白漲成鐵青，活脫脫一個打翻了的調色盤，巨大的羞辱和驚怒讓他渾身發抖，他猛地一扭身，用盡全力甩開那幾個猶自糾纏的文官，踉蹌著退後幾步，一屁股重重跌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耷拉著腦袋，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響。
殿內只剩下他粗重而壓抑的喘息，以及某串墨綠衣衫上的銀鈴因劇烈動作而發出的、細碎又刺耳的叮當聲。
尹懷思笑得前仰後合，四肢都失了章法般亂顫。他指尖拈起案上的白玉酒杯，慢悠悠支起身，步履微醺地晃到唐向賢案前，杯中瓊漿險些潑灑。
他朝著唐向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唐兄啊，不知你從何處尋來的消息，定是囫圇吞棗，未曾嚼透。”他揚首，帶著幾分睥睨的自信朗聲道：“傳說那巫族神裔之後的血脈，天生便能溶解冰玉散，若能飲其，非但可令人長生不老、羽化登仙，更能使人容顏永駐，肌膚煥彩！”
唐向賢面上雖紋絲不動，一雙耳朵卻早已悄然豎起，鄰座別國使臣聞言，眼中精光乍現，按捺不住急切，傾身追問：“秦公子此言，當真？”
尹懷思卻猛地將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擱，發出“哐當”一聲脆響，酒液飛濺。他身形搖晃，大大咧咧地撩開繁覆的錦緞裙擺，幾乎是跌坐回席間蒲團，帶著濃重醉意不耐地揮手：“都說了是戲文裏的荒唐話，真真假假，我哪分得清？”
宴席之上，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沈寂，只餘下壓抑的呼吸和杯盞輕碰的窸窣低響，仿佛無數心思在暗中碰撞、盤算。片刻後，才勉強恢覆幾分喧囂，只是眾人言笑間眼神閃爍，早已心不在焉。這宴，便在一種心照不宣的暗流湧動中草草散了。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各國使臣下榻的驛館飛檐鬥拱間，數只翎羽烏黑油亮的健碩信鴿悄然蟄伏。值此萬籟俱寂之時，鴿子受驚，振翅而起，隨著一陣冷冽夜風，迅疾地沒入無邊黑暗。
養心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森然寒意。尹懷思面色鐵青，直挺挺地立在裴允前，他眼中燃著壓抑的怒火，一字一句從齒縫間擠出，“伶舟忡，這是最後一次！往後……我絕不會再為你行此喪心病狂之事！”
禦案後的裴允恍若未聞，只慢條斯理地拿起案頭一卷泛黃的古籍，指腹拂過微糙的書頁，再穩穩放入一旁的雕龍書櫥深處。他動作從容，聲音卻冰冷如刀，精準地剜向對方最深的瘡疤。
“姑蘇謝氏，雖避居江湖之遠，不問廟堂，然其百年根基，人脈盤根錯節，稍加探查，謝棲蘭慘死的真相便如明鏡高懸。當年秦松岱為擺脫謝氏糾纏，明知南疆王恨他入骨，仍將與他同行的謝棲蘭棄於南疆絕地，又用你李代桃僵……奚筱。”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繾綣的似情人的囈語，“若非巫靈薇以命相求，謝棲蘭焉能存活至今？殺女之仇，縱使謝氏家主能忍，那將謝棲蘭視若眼珠的謝老太太，又豈會善罷甘休？若非朕替你遮掩周旋，秦府上下，早已雞犬不寧！”
尹懷思臉上最後一絲血色瞬間褪盡，身體微晃，如風中殘燭，幾乎站立不住。裴允見狀，唇邊勾起更深的諷刺，“巫靈薇護你，待你如親生骨肉，你倒好，間接將她推入死路，如今竟還要對她唯一的血脈下手……你說朕喪心病狂？”他冷笑一聲，“那你，又算是個什麽東西？”
話音如重錘落下。
“錚——！”一聲刺耳欲裂的脆響驟然爆開，尹懷思脖間的銀鈴，竟生生崩裂，細碎的銀片四濺開來，他仿佛被這碎裂聲抽幹了所有力氣，頭顱深深垂下，墨發滑落，遮住了慘白的臉。
殿內死寂，唯有燭火偶爾“劈啪”輕爆。半晌，那顆低垂的頭顱緩緩擡起，當那雙眸子再次顯露時，裏面的哀慟絕望已被一種令人膽寒的冰冷徹底凍結，再無一絲波瀾，只剩下深淵般的、無情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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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夜宴，燈火通明，將雕梁畫棟映照得金碧輝煌。
裴允斜倚在鋪著玄色貂裘的禦座之上，一襲墨黑大氅裹著略顯清瘦的身形，仿佛融入了身後幽深的陰影。他唇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目光慵懶地掃視著下方觥籌交錯的場面。
殿中，各藩屬國的使臣正三三兩兩聚著，唾沫橫飛地吹噓著自家藩地如何“倉廩豐實”、“商賈雲集”、“物阜民豐”，言語間極盡誇耀之能事，仿佛那彈丸之地，便是人間天堂。
元楚立國三年，高祖皇帝伶舟吾開國之初，根基未穩，朝廷正值用人之際，難免對四方藩鎮有所倚重，疏於防範。豈料這些心懷叵測的地方使臣，借山高皇帝遠之便，竟紛紛擁兵自重，私刻印璽，偽造聖旨，堂而皇之地自立為王，美其名曰“天子冊封之藩王”！
直至元楚九年，朝廷才驚覺這彌天大謊。然，彼時偽旨已深入人心，若驟然否認，反顯天子威權輕飄。更兼朝廷內鬥傾軋，外患頻頻，北狄、西戎虎視眈眈，內憂外患交迫之下，竟一時無力彈壓，縱得這些跳梁小醜坐大成勢，儼然成了盤踞一方的“國中之國”！
尹懷思今日也混跡其中，一身墨綠織錦長袍，脖子上滑稽地掛著一串小巧的銀鈴，走起路來叮當作響，顯得不倫不類。但他頂著“秦閣老嫡孫”的金字招牌，倒也無人敢當面置喙，反引得不少趨炎附勢之輩上前攀談。
酒過三巡，氣氛漸酣。忽地，吳國使臣一個滿面絡腮胡、挺著將軍肚的粗豪漢子，猛地拍案而起，他顯然已灌了不少黃湯，面色赤紅如煮熟的蝦子，醉眼朦朧，舌頭都有些打結，大著嗓門嚷道：“諸……諸位，可曾聽聞一件奇事？那南疆的王妃……傳聞乃是巫族之後！”
他旁邊一個身材幹瘦的朝臣，正回味著方才獻舞胡姬的曼妙身姿，聞言暈暈乎乎地嗤笑：“唐大人，您這是喝糊塗了吧？什麽巫族？江湖術士編的鬼話罷了！莫不是把哪個戲班子唱的戲文當了真，拿來這兒嘩眾取寵？”
“放屁！”唐向賢粗眉倒豎，臉上憋得紫紅，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內嗡嗡作響，“爾等元楚井底之蛙，孤陋寡聞，我吳國地大物博，見識豈是爾等可比？你們元楚人素來自視甚高，不知天高地厚，自己沒見過的東西便一口咬定沒有，簡直愚不可及！”
那瘦子朝臣被罵得一楞，隨即勃然大怒，梗著脖子就要跳起來對罵，卻被身旁同僚死死拽住衣袖，按回座位，只能氣鼓鼓地瞪著唐向賢，胸膛劇烈起伏。
唐向賢見狀，更是得意非凡，鼻孔朝天狠狠哼出一股酒氣，滿臉不屑地環視四周：“瞧瞧，這便是元楚人的德性，無知！懦弱！膽小如鼠！哪像我吳國君上，那才是真正的驍勇無畏，頂天立地！”他一邊說，一邊朝著吳國的方向遙遙拱手，眼神挑釁地掃過禦座之上的裴允。
殿中元楚群臣無不面含怒色，目光如刀般刺向這狂妄之徒。裴允卻依舊斜倚禦座，黑氅下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仿佛在看一出精心編排的鬧劇，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終於，一位須發皆白、脾氣火爆的老臣再也按捺不住，他“騰”地站起，指著唐向賢的鼻子破口大罵，聲若洪鐘：“呸！爾等彈丸之地，沐猴而冠，也配稱國？！不過是一群混了匈奴蠻夷腌臜血脈的雜種，長得個非人非獸的怪模樣，還敢在此狺狺狂吠，自詡驍勇？！你們那吳家小兒屁股底下那巴掌大的臥榻之地，還是我元楚天子開恩施舍，如今吃飽了幾天飽飯，便忘了自己是誰了？竟敢妄議天朝上國，老夫呸你一臉！”
這番酣暢淋漓、不顧體統的痛罵，如同點燃了炸藥桶，幾個年輕氣盛的文官見自家老上司都如此豁出去了，頓時也熱血上湧，沒了顧忌，他們一擁而上，圍住唐向賢，口中之乎者也、引經據典，文縐縐地反駁其“無知懦弱”之說，言辭倒是雅致，可手上動作卻絲毫不含糊！你扯他的腰帶，我拽他的袍袖，混亂中竟有人差點將唐向賢那條繡著金線的錦褲給扒拉下來，場面頓時雞飛狗跳，一片狼藉！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唐向賢又驚又怒，一手死死護住自己的褲頭，一手狼狽地抵擋著四面八方伸來的“援手”，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擡頭，朝著禦座方向怒吼：“陛下！貴國便是這般‘禮儀之邦’，如此‘款待’他國使臣的嗎？！”
裴允終於有了動作，他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一盞溫熱的雨前龍井，修長的手指拂過細膩的青瓷杯壁，輕輕啜飲一口，姿態閑適得如同在自家後院賞花。他擡眼看向下方狼狽不堪的唐向賢，臉上笑容溫和無害，聲音卻清晰平穩地蓋過嘈雜。
“唐使勿怪，元楚疆域遼闊，轄制萬民，朝堂之上，事務繁雜。諸位臣工憂心國事，常有各抒己見、激烈辯駁之時，此乃常情，亦是朝堂生機所在。”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體諒”，“唐大人遠道而來，對此等‘熱鬧’有所不適，不知者……不罪。” 最後四個字，輕飄飄地，卻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精準地扇回了唐向賢先前“元楚無知”的狂言。
他放下茶盞，目光投向殿外沈沈的夜色，仿佛帶著一絲感慨：“反觀吳國，地狹民寡，想必……是清閑得多，自然少見這般‘熱鬧’景象。”他微微嘆息，語氣中竟透出幾分少年天子的“不易”與“擔當”，“幸而朕……年歲尚輕，精力尚可，還能勉力操持這紛繁國事。”
此言一出，滿殿皆靜！
誰人不知吳國國君年邁昏聵，正被幾個野心勃勃的兒子奪嫡之爭搞得焦頭爛額，據說已氣得臥床不起，眼看就要油盡燈枯！裴允這番話，明著是自謙年輕操勞，暗地裏卻字字如刀。
先是點破吳國並非“驍勇無畏”，而是內鬥不休；再以“年歲小”卻“事務繁忙”自比，反襯吳國君主的昏聵無能；最後那句“幸而朕年歲不大，還能操勞”，更是誅心之極！仿佛在說：你們那老國君連家事都管不好，氣都要氣死了，哪配跟朕相提並論？
唐向賢如遭雷擊，方才還忙著護褲子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由赤紅轉為慘白，再由慘白漲成鐵青，活脫脫一個打翻了的調色盤，巨大的羞辱和驚怒讓他渾身發抖，他猛地一扭身，用盡全力甩開那幾個猶自糾纏的文官，踉蹌著退後幾步，一屁股重重跌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耷拉著腦袋，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響。
殿內只剩下他粗重而壓抑的喘息，以及某串墨綠衣衫上的銀鈴因劇烈動作而發出的、細碎又刺耳的叮當聲。
尹懷思笑得前仰後合，四肢都失了章法般亂顫。他指尖拈起案上的白玉酒杯，慢悠悠支起身，步履微醺地晃到唐向賢案前，杯中瓊漿險些潑灑。
他朝著唐向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唐兄啊，不知你從何處尋來的消息，定是囫圇吞棗，未曾嚼透。”他揚首，帶著幾分睥睨的自信朗聲道：“傳說那巫族神裔之後的血脈，天生便能溶解冰玉散，若能飲其，非但可令人長生不老、羽化登仙，更能使人容顏永駐，肌膚煥彩！”
唐向賢面上雖紋絲不動，一雙耳朵卻早已悄然豎起，鄰座別國使臣聞言，眼中精光乍現，按捺不住急切，傾身追問：“秦公子此言，當真？”
尹懷思卻猛地將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擱，發出“哐當”一聲脆響，酒液飛濺。他身形搖晃，大大咧咧地撩開繁覆的錦緞裙擺，幾乎是跌坐回席間蒲團，帶著濃重醉意不耐地揮手：“都說了是戲文裏的荒唐話，真真假假，我哪分得清？”
宴席之上，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沈寂，只餘下壓抑的呼吸和杯盞輕碰的窸窣低響，仿佛無數心思在暗中碰撞、盤算。片刻後，才勉強恢覆幾分喧囂，只是眾人言笑間眼神閃爍，早已心不在焉。這宴，便在一種心照不宣的暗流湧動中草草散了。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各國使臣下榻的驛館飛檐鬥拱間，數只翎羽烏黑油亮的健碩信鴿悄然蟄伏。值此萬籟俱寂之時，鴿子受驚，振翅而起，隨著一陣冷冽夜風，迅疾地沒入無邊黑暗。
養心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森然寒意。尹懷思面色鐵青，直挺挺地立在裴允前，他眼中燃著壓抑的怒火，一字一句從齒縫間擠出，“伶舟忡，這是最後一次！往後……我絕不會再為你行此喪心病狂之事！”
禦案後的裴允恍若未聞，只慢條斯理地拿起案頭一卷泛黃的古籍，指腹拂過微糙的書頁，再穩穩放入一旁的雕龍書櫥深處。他動作從容，聲音卻冰冷如刀，精準地剜向對方最深的瘡疤。
“姑蘇謝氏，雖避居江湖之遠，不問廟堂，然其百年根基，人脈盤根錯節，稍加探查，謝棲蘭慘死的真相便如明鏡高懸。當年秦松岱為擺脫謝氏糾纏，明知南疆王恨他入骨，仍將與他同行的謝棲蘭棄於南疆絕地，又用你李代桃僵……奚筱。”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繾綣的似情人的囈語，“若非巫靈薇以命相求，謝棲蘭焉能存活至今？殺女之仇，縱使謝氏家主能忍，那將謝棲蘭視若眼珠的謝老太太，又豈會善罷甘休？若非朕替你遮掩周旋，秦府上下，早已雞犬不寧！”
尹懷思臉上最後一絲血色瞬間褪盡，身體微晃，如風中殘燭，幾乎站立不住。裴允見狀，唇邊勾起更深的諷刺，“巫靈薇護你，待你如親生骨肉，你倒好，間接將她推入死路，如今竟還要對她唯一的血脈下手……你說朕喪心病狂？”他冷笑一聲，“那你，又算是個什麽東西？”
話音如重錘落下。
“錚——！”一聲刺耳欲裂的脆響驟然爆開，尹懷思脖間的銀鈴，竟生生崩裂，細碎的銀片四濺開來，他仿佛被這碎裂聲抽幹了所有力氣，頭顱深深垂下，墨發滑落，遮住了慘白的臉。
殿內死寂，唯有燭火偶爾“劈啪”輕爆。半晌，那顆低垂的頭顱緩緩擡起，當那雙眸子再次顯露時，裏面的哀慟絕望已被一種令人膽寒的冰冷徹底凍結，再無一絲波瀾，只剩下深淵般的、無情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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