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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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朔風凜冽，驢車吱呀作響，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前行。奚筱裹緊了身上的棉夾襖，坐在車廂唯一一塊光禿禿的木板上。刺骨的寒風無孔不入，吹散了勉強挽起的發髻，幾縷青絲淩亂地貼在粉白的頰邊，更添幾分令人心碎的脆弱。前面趕車的奚榆，背影挺直，揮鞭的動作帶著一股灑脫飄逸。
驢車駛入市集，人聲驟然鼎沸，攢動的人頭、此起彼伏的叫賣聲、牲畜的氣味混雜在一起。他們甫一出現，便引來不少探究，甚有帶著幾分輕佻的目光。
奚榆眉心擰緊，眼中掠過一絲冷厲。他迅速從懷中抽出一條素白絲巾，動作輕柔的替奚筱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眸子。隨即，他溫熱幹燥的大手緊緊裹住奚筱冰涼的手，牽著她便往菜場深處擠去。
剛在一個堆滿蘿蔔白菜的菜攤前站定，便聽到一個粗嘎刺耳的男聲：“小娘子可許了人家沒有？”循聲望去，一個矮壯如墩、穿著油膩短褂的男子正斜睨著一個縮在婦人身後的小丫頭。那丫頭約莫十二三歲，身量未足，枯黃的頭發紮著兩個小揪，此刻正驚恐地低著頭，手指死死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
她旁邊的婦人卻堆滿諂媚的笑，麻利地接過那男子遞來的銅錢，一邊將幾棵蔫巴巴的菜塞進破布袋，一邊揚聲應和：“還沒呢！三郎可是有好門路，給我們家大丫說合說合？”聲音裏透著市儈的精明。
那三郎聞言，渾濁的眼珠子毫不掩飾地在大丫單薄的身上來回掃視，像掂量貨物，嘴角咧開一個令人作嘔的笑：“大丫這身板子……”他故意拖長調子，引得周圍幾個閑漢哄笑起來，“太柴，捏著都沒個手勁兒，現在的大老爺們啊，可都喜歡……”他猥瑣地搓了搓手指，沒往下說，只發出嘿嘿的怪笑，引得圍觀人群又是一陣心領神會的哄笑。那婦人竟也跟著訕笑，連連點頭：“哎喲，三郎哥說的真是……”
奚筱胸中一股濁氣直沖頭頂，她剛要上前，手腕卻被奚榆牢牢攥住。他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女子不易，你出頭，只會引火燒身，我去。” 他眼底是深沈的痛楚與無奈。
奚筱心頭那點剛被市集煙火氣勾起的微弱暖意，瞬間被這世情的冰冷澆得透涼，只剩下徹骨的悲哀。
就在奚榆準備開口的剎那，奚筱猛地松開了他的手，她一步跨出，擋在奚榆身前，絲巾下的聲音清冽如冰泉，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直刺那三郎：“你算個什麽東西？一副腌臜皮囊，也配在此評點他人長短？”她的目光同樣銳利地上下掃視那人，如同看一堆穢物，末了，竟發出一聲清晰的、充滿蔑視的“嘖”，搖頭道：“瞧你這虛浮腫脹、眼底發青的樣兒，怕是連個種都留不下的廢物點心，倒有臉在這兒充什麽大老爺？”
那三郎被這突如其來的、字字戳心窩子的痛罵激得滿臉橫肉抖動，面皮由紅轉紫，氣得幾乎七竅生煙。他見奚筱蒙面，立刻找到了攻擊點，跳腳破口大罵：“哪來的潑婦，蒙著臉不敢見人，定是醜得沒臉見公婆，呸！”他轉而指向一旁臉色陰沈如水的奚榆，惡毒地挑唆：“小郎君，這種悍婦，大庭廣眾之下張口閉口房事，恬不知恥，分明就是個千人騎萬人……”
最後一個汙穢不堪的字眼尚未出口，一道身影如電閃至，奚榆的布鞋底帶著兇力，狠狠踹在三郎肥厚的肚腹上，只聽“砰”一聲悶響，三郎如破麻袋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泥濘的地上，痛得蜷縮成一團，殺豬般嚎叫。
奚榆面沈似水，幾步上前，那只潔白的布鞋，帶著碾碎一切的狠戾，死死踏在三郎那張吐不出象牙的嘴上，鞋底沾上的泥汙瞬間糊了他一臉。
奚榆的聲音不高，卻冷得能凍裂骨髓：“一身汙糟腌臜，既然無人教你人話，我便替你洗洗這張臭嘴。”寒光一閃，他指間已多了一柄鋒利的匕首，刃尖閃爍著冰冷的死亡氣息，作勢便要朝那驚恐圓睜的嘴割去。
三郎魂飛魄散，下身瞬間濕透，腥臊味彌漫開來。他涕淚橫流，被踩住的嘴發出含糊不清、恐懼到極點的“嗚嗚”求饒聲，拼命掙紮點頭。
奚榆嫌惡地收回匕首，腳上力道卻未減，壓著他厲喝：“道歉！”
三郎抖如篩糠，含糊不清地對著奚筱方向磕磕巴巴：“姑奶奶饒命，小的嘴賤，小的該死……”又轉向早已嚇傻的大丫：“大丫，對……對不住……”那聲音裏滿是屈辱與怨毒。
待奚榆腳一松，他連滾帶爬地鉆出人群，臨走前，那雙三角眼惡狠狠地剜了那婦人一眼，仿佛要將所有屈辱都算在她頭上。
婦人嚇得面無人色，對著三郎逃竄的方向連連作揖賠笑，等人影消失，她猛地轉身，一腔無處發洩的怒火全撒向瑟瑟發抖的大丫，揪著她的耳朵便狠狠擰了下去，尖聲咒罵：“你個喪門星賠錢貨，大人物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擺什麽死人臉，還敢嫌棄人家？作死啊你！”她不敢罵奚筱他們，只把怨毒的目光投向奚筱，“還有臉對爺們兒指指點點？不要臉的小娼婦！呸！”
“啪！”一聲脆響！奚筱的手如閃電般揮出，狠狠打落婦人擰著大丫耳朵的手。她挺直背脊，絲巾外的雙眸亮得驚人，聲音朗朗，穿透市集的喧囂，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男子隨意點評我們女子，受辱的是我們，我們女子若開口評論男子，被唾罵的依舊是我們，無論我們是被說，還是開口說，錯的永遠是我們女子！這世道，憑什麽？！”
四周一片死寂。婦人的臉上交織著錯愕與不屑，周圍看客的眼神更是如同在看一個離經叛道的瘋子，充滿了鄙夷、驚疑與冷漠。
奚筱的目光從那些麻木或厭惡的臉上掠過，最終落在大丫身上，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跟我走吧，那個地方，沒人會逼你嫁人，沒人會打你罵你，憑自己的力氣幹活，就能堂堂正正吃上飯。”
大丫瘦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她怯生生地、飛快地擡眼看了看她娘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又迅速垂下頭，枯黃的發絲遮住了眼睛。她死死咬住下唇，卻最終，連一絲聲音都沒能發出。
奚筱眼中最後那一點微弱的星火，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荒蕪的灰燼。她不再看任何人，任由奚榆重新牽住了她，二人轉身，擠開那些或麻木或鄙夷的目光，沈默地融入了喧鬧市集的人流。
奚筱一路沈默，她低垂著眼睫，目光只死死鎖住腳下坑窪的土路，然而，那濃密睫毛遮掩下的眼眸深處，卻似暗流洶湧的寒潭，光影明滅，變幻不定，無人能窺見其中翻騰的究竟是恨還是悲。
奚榆亦無言，只是緊握著她冰涼的手，那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不知不覺，已走到集市盡頭。喧囂人聲如潮水般退去，四周只餘下冬日荒蕪的寂寥。光禿的枝椏虬結盤錯，幾只灰撲撲的麻雀縮在枝頭，仿佛幾團凝固的墨點。就在這時，一道勁風自身後掠來。
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男子如幽靈般無聲出現，腰間佩劍的烏木鞘尾無意間蹭過裸露的樹根，發出極輕微的“嚓”一聲。這細微的響動卻驚得枝頭麻雀“撲棱棱”炸翅而起，卷起一陣冷冽的碎風，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
“奚公子，屬下有事稟報。”那人聲音低沈平穩，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兩人緊緊相扣的手指，眼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覆雜，終究化作沈默。
奚筱聞聲猛地擡頭，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一股濃烈的、幾乎化為實質的厭惡感直沖顱頂，那被欺騙、被利用、被當作棋子的悲憤記憶如毒藤般瞬間纏上心臟，她盯著眼前這張與“鶴影”幾乎一模一樣的臉，眉頭緊緊蹙起，仿佛在看一場避之不及的災禍。
奚榆敏銳地察覺到她瞬間繃緊的身體和幾乎要溢出的恨意，他輕輕捏了捏她柔軟卻僵硬的掌心，帶著安撫的笑意溫言道：“他是鶴松，鶴影的雙胞胎弟弟，曾是我……的貼身侍衛。”聲音平穩，似是已然忘卻前塵往事。
怪哉雲霧說那日是鶴影救了她，原來那天師兄真的在侯府，而眼前這個鶴松，就是裴允安插在師兄身邊的眼線，監視師兄替他治病，替他那命不久矣的身子打掩護，替他處處受攝政王的轄制和暗殺，而裴允呢？他頂著師兄的身份在侯府享盡清福，還利用她，借她手毀了南疆，讓她親手殺了她的親生母親......
恨意如巖漿般噴湧，奚筱抽回被奚榆握著的手，雙手帶著積蓄的怒火狠狠推向鶴松胸膛！“滾開！”她聲音嘶啞，帶著刻骨的恨意，“他又想耍什麽花樣？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鶴松被她推得一個趔趄，卻迅速穩住身形。他看著眼前情緒激動的奚筱，那目光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緒，轉向奚榆，語氣恢覆了公事公辦的刻板：“公子，陛下有要事，命屬下務必轉達於您。”
感受到奚筱瞬間更加緊繃的氣息，奚榆毫不猶豫地重新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力道堅定。他直視鶴松，聲音清晰而沈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告：“便在此處說，她......”他側首深深看了奚筱一眼，眼底是磐石般的決心，“日後便是我的妻子，我事無不可對她言。”
鶴松聞言，臉色驟變！驚駭與惶恐瞬間爬滿眼底。這消息若傳回深宮……他幾乎不敢想象會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他強壓下心頭驚濤，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幹澀而無奈：“……是，陛下命屬下告知，各國藩王已盡數知曉奚姑娘乃巫族神裔後嗣之事，他們……聽聞其血脈能溶冰玉散，飲其可……可令人長生不老，羽化登仙……如今各方人馬，正在各地瘋狂搜尋奚姑娘蹤跡……恐怕……要不了多久便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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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榆眉心擰緊，眼中掠過一絲冷厲。他迅速從懷中抽出一條素白絲巾，動作輕柔的替奚筱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眸子。隨即，他溫熱幹燥的大手緊緊裹住奚筱冰涼的手，牽著她便往菜場深處擠去。
剛在一個堆滿蘿蔔白菜的菜攤前站定，便聽到一個粗嘎刺耳的男聲：“小娘子可許了人家沒有？”循聲望去，一個矮壯如墩、穿著油膩短褂的男子正斜睨著一個縮在婦人身後的小丫頭。那丫頭約莫十二三歲，身量未足，枯黃的頭發紮著兩個小揪，此刻正驚恐地低著頭，手指死死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
她旁邊的婦人卻堆滿諂媚的笑，麻利地接過那男子遞來的銅錢，一邊將幾棵蔫巴巴的菜塞進破布袋，一邊揚聲應和：“還沒呢！三郎可是有好門路，給我們家大丫說合說合？”聲音裏透著市儈的精明。
那三郎聞言，渾濁的眼珠子毫不掩飾地在大丫單薄的身上來回掃視，像掂量貨物，嘴角咧開一個令人作嘔的笑：“大丫這身板子……”他故意拖長調子，引得周圍幾個閑漢哄笑起來，“太柴，捏著都沒個手勁兒，現在的大老爺們啊，可都喜歡……”他猥瑣地搓了搓手指，沒往下說，只發出嘿嘿的怪笑，引得圍觀人群又是一陣心領神會的哄笑。那婦人竟也跟著訕笑，連連點頭：“哎喲，三郎哥說的真是……”
奚筱胸中一股濁氣直沖頭頂，她剛要上前，手腕卻被奚榆牢牢攥住。他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女子不易，你出頭，只會引火燒身，我去。” 他眼底是深沈的痛楚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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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奚榆準備開口的剎那，奚筱猛地松開了他的手，她一步跨出，擋在奚榆身前，絲巾下的聲音清冽如冰泉，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直刺那三郎：“你算個什麽東西？一副腌臜皮囊，也配在此評點他人長短？”她的目光同樣銳利地上下掃視那人，如同看一堆穢物，末了，竟發出一聲清晰的、充滿蔑視的“嘖”，搖頭道：“瞧你這虛浮腫脹、眼底發青的樣兒，怕是連個種都留不下的廢物點心，倒有臉在這兒充什麽大老爺？”
那三郎被這突如其來的、字字戳心窩子的痛罵激得滿臉橫肉抖動，面皮由紅轉紫，氣得幾乎七竅生煙。他見奚筱蒙面，立刻找到了攻擊點，跳腳破口大罵：“哪來的潑婦，蒙著臉不敢見人，定是醜得沒臉見公婆，呸！”他轉而指向一旁臉色陰沈如水的奚榆，惡毒地挑唆：“小郎君，這種悍婦，大庭廣眾之下張口閉口房事，恬不知恥，分明就是個千人騎萬人……”
最後一個汙穢不堪的字眼尚未出口，一道身影如電閃至，奚榆的布鞋底帶著兇力，狠狠踹在三郎肥厚的肚腹上，只聽“砰”一聲悶響，三郎如破麻袋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泥濘的地上，痛得蜷縮成一團，殺豬般嚎叫。
奚榆面沈似水，幾步上前，那只潔白的布鞋，帶著碾碎一切的狠戾，死死踏在三郎那張吐不出象牙的嘴上，鞋底沾上的泥汙瞬間糊了他一臉。
奚榆的聲音不高，卻冷得能凍裂骨髓：“一身汙糟腌臜，既然無人教你人話，我便替你洗洗這張臭嘴。”寒光一閃，他指間已多了一柄鋒利的匕首，刃尖閃爍著冰冷的死亡氣息，作勢便要朝那驚恐圓睜的嘴割去。
三郎魂飛魄散，下身瞬間濕透，腥臊味彌漫開來。他涕淚橫流，被踩住的嘴發出含糊不清、恐懼到極點的“嗚嗚”求饒聲，拼命掙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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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抖如篩糠，含糊不清地對著奚筱方向磕磕巴巴：“姑奶奶饒命，小的嘴賤，小的該死……”又轉向早已嚇傻的大丫：“大丫，對……對不住……”那聲音裏滿是屈辱與怨毒。
待奚榆腳一松，他連滾帶爬地鉆出人群，臨走前，那雙三角眼惡狠狠地剜了那婦人一眼，仿佛要將所有屈辱都算在她頭上。
婦人嚇得面無人色，對著三郎逃竄的方向連連作揖賠笑，等人影消失，她猛地轉身，一腔無處發洩的怒火全撒向瑟瑟發抖的大丫，揪著她的耳朵便狠狠擰了下去，尖聲咒罵：“你個喪門星賠錢貨，大人物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擺什麽死人臉，還敢嫌棄人家？作死啊你！”她不敢罵奚筱他們，只把怨毒的目光投向奚筱，“還有臉對爺們兒指指點點？不要臉的小娼婦！呸！”
“啪！”一聲脆響！奚筱的手如閃電般揮出，狠狠打落婦人擰著大丫耳朵的手。她挺直背脊，絲巾外的雙眸亮得驚人，聲音朗朗，穿透市集的喧囂，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男子隨意點評我們女子，受辱的是我們，我們女子若開口評論男子，被唾罵的依舊是我們，無論我們是被說，還是開口說，錯的永遠是我們女子！這世道，憑什麽？！”
四周一片死寂。婦人的臉上交織著錯愕與不屑，周圍看客的眼神更是如同在看一個離經叛道的瘋子，充滿了鄙夷、驚疑與冷漠。
奚筱的目光從那些麻木或厭惡的臉上掠過，最終落在大丫身上，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跟我走吧，那個地方，沒人會逼你嫁人，沒人會打你罵你，憑自己的力氣幹活，就能堂堂正正吃上飯。”
大丫瘦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她怯生生地、飛快地擡眼看了看她娘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又迅速垂下頭，枯黃的發絲遮住了眼睛。她死死咬住下唇，卻最終，連一絲聲音都沒能發出。
奚筱眼中最後那一點微弱的星火，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荒蕪的灰燼。她不再看任何人，任由奚榆重新牽住了她，二人轉身，擠開那些或麻木或鄙夷的目光，沈默地融入了喧鬧市集的人流。
奚筱一路沈默，她低垂著眼睫，目光只死死鎖住腳下坑窪的土路，然而，那濃密睫毛遮掩下的眼眸深處，卻似暗流洶湧的寒潭，光影明滅，變幻不定，無人能窺見其中翻騰的究竟是恨還是悲。
奚榆亦無言，只是緊握著她冰涼的手，那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不知不覺，已走到集市盡頭。喧囂人聲如潮水般退去，四周只餘下冬日荒蕪的寂寥。光禿的枝椏虬結盤錯，幾只灰撲撲的麻雀縮在枝頭，仿佛幾團凝固的墨點。就在這時，一道勁風自身後掠來。
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男子如幽靈般無聲出現，腰間佩劍的烏木鞘尾無意間蹭過裸露的樹根，發出極輕微的“嚓”一聲。這細微的響動卻驚得枝頭麻雀“撲棱棱”炸翅而起，卷起一陣冷冽的碎風，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
“奚公子，屬下有事稟報。”那人聲音低沈平穩，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兩人緊緊相扣的手指，眼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覆雜，終究化作沈默。
奚筱聞聲猛地擡頭，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一股濃烈的、幾乎化為實質的厭惡感直沖顱頂，那被欺騙、被利用、被當作棋子的悲憤記憶如毒藤般瞬間纏上心臟，她盯著眼前這張與“鶴影”幾乎一模一樣的臉，眉頭緊緊蹙起，仿佛在看一場避之不及的災禍。
奚榆敏銳地察覺到她瞬間繃緊的身體和幾乎要溢出的恨意，他輕輕捏了捏她柔軟卻僵硬的掌心，帶著安撫的笑意溫言道：“他是鶴松，鶴影的雙胞胎弟弟，曾是我……的貼身侍衛。”聲音平穩，似是已然忘卻前塵往事。
怪哉雲霧說那日是鶴影救了她，原來那天師兄真的在侯府，而眼前這個鶴松，就是裴允安插在師兄身邊的眼線，監視師兄替他治病，替他那命不久矣的身子打掩護，替他處處受攝政王的轄制和暗殺，而裴允呢？他頂著師兄的身份在侯府享盡清福，還利用她，借她手毀了南疆，讓她親手殺了她的親生母親......
恨意如巖漿般噴湧，奚筱抽回被奚榆握著的手，雙手帶著積蓄的怒火狠狠推向鶴松胸膛！“滾開！”她聲音嘶啞，帶著刻骨的恨意，“他又想耍什麽花樣？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鶴松被她推得一個趔趄，卻迅速穩住身形。他看著眼前情緒激動的奚筱，那目光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緒，轉向奚榆，語氣恢覆了公事公辦的刻板：“公子，陛下有要事，命屬下務必轉達於您。”
感受到奚筱瞬間更加緊繃的氣息，奚榆毫不猶豫地重新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力道堅定。他直視鶴松，聲音清晰而沈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告：“便在此處說，她......”他側首深深看了奚筱一眼，眼底是磐石般的決心，“日後便是我的妻子，我事無不可對她言。”
鶴松聞言，臉色驟變！驚駭與惶恐瞬間爬滿眼底。這消息若傳回深宮……他幾乎不敢想象會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他強壓下心頭驚濤，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幹澀而無奈：“……是，陛下命屬下告知，各國藩王已盡數知曉奚姑娘乃巫族神裔後嗣之事，他們……聽聞其血脈能溶冰玉散，飲其可……可令人長生不老，羽化登仙……如今各方人馬，正在各地瘋狂搜尋奚姑娘蹤跡……恐怕……要不了多久便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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