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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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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裴允深深的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裏,似有驚濤駭浪翻滾,又似有千言萬語凝結。他的嘴唇微微翕動,最終,卻一言不發。

奚筱對此早有預料,冷笑一聲,頭也不回的走進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之中,那背影,仿佛斬斷了與身後之人最後一絲牽連。

就在她身影消失的剎那。

方才還如磐石般矗立的裴允,周身氣勢驟然潰散,他身體猛地一晃,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墻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道黑影自矮屋陰影裏無聲滑出,正是鶴影,他一把扶住裴允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焦灼:“主子,您不該進來的。” 鶴影目光掃過裴允慘淡的面容,眉頭擰成了死結,“此地兇險萬分,若是被人發現了您的身份……”

裴允抓住鶴影,借以穩住身形,然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卻死死鎖著奚筱離去的方向,他□□,聲音從齒縫中擠出:“我必須盯著她,萬一她壞了我的大事……!”

鶴影抿著唇,眼中是深深的不認同,終是化作一聲沈重的嘆息。他不再多言,語氣帶著無奈:“但您的身體……”

“藥……” 裴允猛地打斷他,聲音嘶啞,“……拿來!”

鶴影身軀一僵,他死死咬著牙關,手還是顫抖著探入懷中,取出一顆散發著奇異濃香的藥丸,遞到裴允面前。

裴允看也未看,一把抓過,毫不猶豫地塞入口中,那藥丸入腹,他蒼白的臉上驟然湧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原本急促虛弱的喘息,竟在片刻後詭異的平覆了些許,他閉目調息一瞬,再睜眼時,眸中已恢覆了幾分令人心悸的沈冷與銳利。

“不夠。” 他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令人膽寒的冷酷,“藥袋給我!”

“主子——!” 鶴影失聲低吼,“那藥丸是虎狼之藥,整袋服下,無異於自戕!”

“給我!” 裴允猛地轉頭,那雙剛剛恢覆一絲清明的眼眸,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與決絕。

鶴影臉色慘白如雪,片刻後,終是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般,他顫抖著,將一個玄色錦囊,遞到了裴允帶著灼人熱意的手掌中。

裴允一把攥緊那錦囊,他不再看鶴影一眼,聲音恢覆了之前的淡漠與冰冷,“明日,將那個人帶進王宮。”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矮屋那扇破敗的窗欞,“通知侯爺,可以行事了,再令暗一,將尹懷思給的東西丟進那間屋子裏。”

交代完畢,再無後話,他不再停留,猛地轉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矮屋木門。

矮屋內,只剩下鶴影一人,如同石雕般僵立在原地,最終,他身形一晃,悄無聲息的退後一步,整個人便徹底隱沒在矮屋最深沈的黑暗裏,仿佛從未出現過。

*

夜幕降臨,萬籟俱寂。庭院裏只餘下幾聲零落的蟲鳴,淑娘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側屋門口,她聲音平板無波:“姑娘,夫人喚你去主屋,照例背書。”

奚筱放下手中那本沈重的厚冊,默默起身,踏著冰冷潮濕的青石小徑,朝主屋走去。

行至半途,前方那佝僂的身影頓住了腳步。淑娘緩緩轉過身來,那張布滿溝壑的臉,竟顯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覆雜神情。

奚筱被這異常的目光看得心頭一跳,腳步不由停下,試探著輕聲問道:“嬤嬤可是有話要交代?”

淑娘眼皮微垂,避開了她的視線,沈默了片刻,那平板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卻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滯澀:“請姑娘今夜多陪夫人說說話。”

奚筱心頭疑竇更深。蘭夫人病體支離,精力衰竭,淑娘平日最是謹慎,恨不得夫人日夜安睡靜養,怎會一反常態,主動要求她多言?她壓下滿腹疑惑,只輕輕點了點頭,應道:“是。”

踏入主屋,油燈如豆,光線昏昧,蘭夫人倚在床頭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搖曳成一個巨大而模糊的輪廓。奚筱心頭一悶,後又抑揚頓挫的背起來。

出乎意料的是,蘭夫人今夜的精神似乎格外好。她不再是疲憊地閉目傾聽,而是微微側著頭,那雙清澈的眼眸,專註地落在奚筱身上,隨著她背書的節奏,時不時竟還輕輕頷首。偶爾,她還會用那沙啞虛弱的聲音,指點奚筱某段晦澀文意的關鍵。奚筱心中訝異,卻也認真記下。

背書聲漸歇,屋內陷入片刻安寧。蘭夫人卻並未如往常般示意休息,而是目光溫和地看向奚筱,聲音帶著一種覆雜的探尋:“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吧。”

奚筱微微一怔,本能的不願多說。然而,當她擡眼,迎上蘭夫人那雙充滿了殷切,甚至帶著一絲懇求的眼眸時,某種堅冰般的心防,竟在瞬間悄然融化。

她鬼使神差的開了口。起初只是只言片語,漸漸地,如同開了閘的溪流,涓涓而出。說到後來,連少女最隱秘的心事也傾訴了出來,言語間,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如同對著至親的嬌憨和依賴。

蘭夫人安靜的聽著,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待奚筱傾訴完那無望的戀慕,蘭夫人才緩緩開口,“緣分乃是天意註定,若那人不喜你,是他沒眼光,不如抽身出來,去喜歡一個更好的人。”

她似乎想到了什麽,聲音低了些:“若是無能為力...” 她的目光落在奚筱臉上,帶著一種深重的憐惜,“萬萬莫要偏執,到頭來傷的還是自身。”

奚筱心頭微暖,仿佛連日來的陰霾都被這溫言軟語驅散了些許,她展顏一笑,用力點了點頭:“嗯,夫人說的,我都記下了。”

這一夜,昏黃的燈影下,她們從童年瑣事說到少女心事,從院中花草說到對宮墻外的向往。蘭夫人的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雖然氣力不濟,斷斷續續,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充滿了回光返照般的神采。奚筱也沈浸在這難得的溫情裏。

直到窗外天際泛起了魚肚白,蘭夫人才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臉上顯出無法掩飾的疲憊。她輕輕擺了擺手,聲音微弱的如同嘆息:“我乏了,你走吧。”

奚筱心頭莫名一空,生出幾分不舍,卻也乖巧地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夫人安歇。” 她轉身離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漸亮的晨光中。

屋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油燈燃燒將盡的微弱嗶剝聲。

確認奚筱走遠,蘭夫人方才支撐著的那股精氣神徹底散了。她顫抖著探入枕下,取出一個通體烏黑的藥匣,遞向一直沈默侍立在陰影中的淑娘。

“給他吧。” 蘭夫人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解脫感,“什麽也不必說……”

淑娘佝僂的身軀微微一震,她深深看了蘭夫人一眼,不再停留,將那藥匣緊緊捂在懷中,佝僂著背,悄無聲息的退出了主屋。

“叮鈴……”幾聲極其細微的輕響,自她身側的床沿下傳來。

幾片古老碎裂龜甲,如同被遺忘的預言殘片,無聲的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在無聲的訴說著某個不為人知的沈重占蔔……

*

“啊——!”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尖叫,猝然撕裂了王宮上方的沈悶天幕!

幾乎同時,厚重的雲層仿佛被這聲慘叫洞穿,萬丈金光洋洋灑灑的傾瀉而下,瞬間為冰冷的主屋鍍上了一層詭異的光芒,仿佛預示著某種蟄伏已久的不祥之物,即將破殼而出。

尖叫的源頭,是一間看似亮堂的偏屋。然而此刻,屋內卻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滿地狼藉,盡是碎裂的瓷器碎片,如同遍地生根的荊棘。

屋中央,兩名身材魁梧的小廝,死死架住一個掙紮不休的年輕婢女。那婢女面容白皙姣好,此刻卻因極致的恐懼和痛苦而扭曲變形,淚水與血汙混雜在一起,糊滿了整張臉。她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嗚咽,身體如離水的魚般劇烈抽搐。

在她面前,一個面容兇戾的老嬤嬤,正手持一根金,正一寸寸的將那婢女臉上的面皮,從血肉上剝離下來,金針每一次挑動,都帶起令人牙酸的“嗤啦”聲。

那婢女初始還有力氣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和求饒,然而隨著面皮被剝離的範圍越來越大,她的掙紮越來越微弱,嘶喊聲也漸漸變成了瀕死般的嗬嗬氣音,最終,頭一歪,徹底癱軟下去,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已是奄奄一息。

兇戾嬤嬤眉頭一皺,厲聲呵斥道:“手腳麻利些,快擡進那處去,若是人斷了氣,這皮子失了鮮活氣血,可就半分效用也無了!” 她口中的那處,正是那南側飼蠱的魔窟!

兩名小廝不敢怠慢,粗暴的將那血肉模糊的婢女拖了出去,只留下地上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門外婢女陸續進來,不過片刻,屋中整潔如新。

嬤嬤這才收回視線,小心翼翼的用金針挑起那剛剝下的面皮,放入一只盛著碧綠色詭異藥粉的玉缽之中。

“刺啦——!”

面皮甫一接觸藥粉,立刻騰起一股帶著腥甜味的白煙,那細膩的人皮迅速溶解,與藥粉混合,化作一灘粘稠的粉紅色膏體。

嬤嬤凈了手,拿起一根細小的玉匙,耐心而細致的攪拌著缽中之物,直到那膏體變得細膩均勻,再無一絲雜質。她這才用玉匙挑起些許,走到屋內深處,恭敬的塗抹在菱花銅鏡前的女子臉上。

不過片刻功夫,奇跡發生了,那女子原本枯槁松弛的肌膚,如同久旱逢甘霖的龜裂土地,貪婪地吸收了那奇異的膏體,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飽滿、光滑,甚至泛起了少女般的粉嫩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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