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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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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女子擡起手指,帶著一種近乎癡迷的陶醉,細細撫摸著鏡中那張吹彈可破的臉頰,陽光透過窗欞,恰好落在她撫臉的手背,卻見那手背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深褐色褶皺。

方才那兇戾嬤嬤見她心情極好,垂首趨步上前,“娘娘,那邊遞了消息進來,說南疆邊界有蛇蠱作惡,死傷的平民百姓不計其數,元楚的帝王已然註意到此事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低,“那邊說若娘娘不想徒惹事端,就請務必管好那些臟東西。”

嬤嬤頓了頓,硬著頭皮把話說完:“那邊還說若娘娘您還沒能將‘那東西’養出來,那他也難尋得娘娘您想見的人了……”

鏡前女子撫臉的動作驟然一僵,鏡中那張絕美的容顏上,瞬間蒙上了一層冰寒刺骨的陰霾。

“不過死了幾個賤民而已!”

一聲尖利到扭曲的厲喝,猛地炸響在屋內,然目光卻死死釘向屋外那條通往尹懷思居所的石子小徑!

“去!”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讓少主身邊的人,給本宮死死盯著,盯緊他的一舉一動!” 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莫要再讓那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出去惹是生非!”

“是。”

就在此時,屋門處驟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方才奉命去處理婢女屍身的那名長臉小廝,竟去而覆返,他面色慘白,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他甚至顧不上行禮,連滾帶爬的撲進屋內,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調:“娘娘,不好了,那屋子裏有……有人!”

銅鏡前,那剛剛恢覆“青春”的女子秀眉狠狠一蹙,心中翻騰的煩躁和暴戾讓她恨不得立刻將這驚慌失措的廢物拖出去餵蠱!她強壓下殺意,聲音充滿了不耐:“不過是個亂闖禁地的下人罷了,直接扔進去便是。”

“不!娘娘!” 那長臉小廝猛地擡起頭,臉上涕淚橫流,拼命搖著頭,“不……不是下人!好……好像是……” 他的視線如同被燙到,猛地轉向懸掛在主屋中央墻壁上的一幅男子畫像。

就是這驚惶一瞥!

鏡中那張絕美無瑕的面孔,瞬間褪盡了所有血色!

“哐當——!”

她手中那柄價值連城的玉梳,失手墜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甚至來不及看清腳下狼藉,便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瘋狂,跌跌撞撞的朝屋外沖去,那方向,赫然便是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南側禁地。

*

奚筱在側屋的榻上昏昏沈沈,忽地,一股濃烈刺鼻、混雜著木料焦糊的嗆人氣味,蠻橫地鉆入鼻腔!

她心頭猛地一悸,瞬間驚醒,幾乎是憑著本能,倉促起身沖向屋外。

甫一推開側屋的門,一股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眼前的景象,讓她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只見主屋方向,烈焰沖天,熊熊大火吞噬著那幢低矮的屋舍,灼熱的火舌瘋狂舔舐著焦黑的梁柱與殘破的窗欞,濃煙滾滾,如同猙獰的黑龍,翻滾著直沖天穹。

奚筱渾身劇震,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直直朝著那吞噬一切的烈焰中心走去。

“你瘋了嗎?!” 一聲尖利的呵斥伴隨著一股大力自身側傳來,奚筱被猛地拽了個趔趄,她茫然轉頭,只見岑芽那張沾滿煙灰的臉近在咫尺。

岑芽死死攥著她的胳膊,聲音因吸入煙塵而沙啞,急切道:“蘭夫人的嬤嬤午間在小廚房煎藥,一個不留神撞翻了藥罐子,火星子濺到旁邊的柴堆……這才……這才燒起來的,火勢太大,你進去能頂什麽用?白白送死嗎?!”

奚筱被這厲聲質問刺穿,猛地抓住最關鍵的字眼,反手死死扣住岑芽的手臂,“蘭夫人?!蘭夫人在哪裏?!”

岑芽被她抓得生疼,卻見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近乎崩潰的懼色,心頭微震,雖不解她為何對蘭夫人如此掛心,仍連忙道:“夫人無事,起火時她恰好在外頭園子裏透氣,沒傷著,人好好的。”

這幾個字如同甘霖,瞬間澆滅了奚筱心頭的恐慌。她緊繃的身體驟然松弛,一股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席卷全身。她甚至未曾察覺,兩行滾燙的淚水已順著沾滿煙灰的臉頰,無聲的滑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眼神重新聚焦,“多謝。” 她啞聲對岑芽道,隨即再不猶豫,轉身加入了外間匆忙奔走、傳遞水桶撲救的婆子仆從之中。

岑芽見她神色雖悲戚卻已冷靜,便不再多言,也匆匆提起一只木桶,匯入救火的人流。

火勢漸頹,濃煙卻依舊嗆人,當最後一縷不甘的火苗被澆滅,呈現在眾人眼前的,已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焦黑廢墟。主屋坍塌了大半,散發出濃重的焦糊與灰燼的氣息,屋內所有陳設,俱已化為烏有。

奚筱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原本放置床榻的位置,那裏,只剩下一個焦黑的輪廓,就在今日清晨,她還坐在這張榻邊,與蘭夫人徹夜長談。而那些被珍視的古籍……更是灰飛煙滅,不留片紙。

就在這滿目瘡痍、心緒翻湧之際,一抹刺目的暗紅色,猝然撞入奚筱的視線。

只見在床榻位置的灰燼深處,一截卷曲焦黑的封條殘片,如同垂死的蝶翼,半掩著一本同樣焦黑殘破的古冊。那古冊上,依稀可見某種暗紅色的詭異印記。

一段被煙熏火燎得字跡模糊、卻依舊能辨認出標題的文字,如同驚鴻一瞥,瞬間烙印在奚筱的瞳孔深處。

那標題赫然是——巫族!

插圖描繪的景象更是驚悚絕倫:無數扭曲哀嚎的人影被束縛在巨大的符文法陣之中,中央矗立著一個非人非獸、籠罩在陰影裏的可怖存在。

她瞳孔驟縮,想要上前細看。

然而——

“呼——!”

一陣更強勁的穿堂風,裹挾著未散的煙塵,猛地灌入廢墟。

那本早已脆弱不堪的殘冊,連同那截暗紅封條,瞬間化作無數焦黑的碎片與飛灰,打著旋兒騰空而起,不過眨眼功夫,便被那肆虐的狂風徹底卷走,半點痕跡也未曾留下

奚筱僵立在原地,心頭狂跳,一股強烈到無法忽視的直覺瘋狂叫囂,那本灰飛煙滅的古冊十分重要。

她猛地轉身,急切的想要去尋找蘭夫人問個究竟,然而,當她沖出這片廢墟時,只見庭院中,無論是救火的婆子仆從,還是聞訊趕來的其他下人,此刻都腳步急促的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去,正是那南側禁地方向!

一種冰冷刺骨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奚筱的心臟。

要出事了!

奚筱腳步踉蹌地沖到南側禁地,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窒息!

那扇散發著不祥惡臭的南側怪屋,此刻竟門戶洞開,人群如同受驚的鴉群,遠遠圍成一個半圓,臉上交織著恐懼與茫然。

場中核心,赫然是兩道人影!

一個身著繁覆宮裝的女子,正死死的抱著懷中的男子。那男子身形清臒,一身素色布袍被暗色汙跡沾染,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

奚筱目光急掃,心臟狂跳,她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那洞開的怪屋旁的蘭夫人。

蘭夫人佝僂的身軀挺得筆直,竟顯出一種近乎透支生命的姿態,她布滿深壑的臉上,此刻大汗淋漓,如同水洗,那汗水竟隱隱泛著不正常的紅光,清亮的眼眸,死死盯著那黑洞洞的屋內深處,眼神專註得近乎燃燒。

她身旁,一少年正神色焦灼萬分的對著她比劃,嘴唇急速開合,似乎在訴說著什麽十萬火急之事,然而,任憑那少年如何急切,蘭夫人都充耳不聞,她的全部心神,仿佛都已被那怪屋深處牢牢攫住!

奚筱心急如焚,顧不得許多,拔腿便欲朝蘭夫人奔去。

就在她沖過人群中央的剎那,目光不經意間掠過那被華麗女子緊擁的男子面容。

轟隆!

如同九天神雷在腦中炸響,奚筱渾身血液瞬間倒流。

那張臉……那張蒼白、熟悉到刻骨銘心的臉——

“師父——!!”

一聲撕心裂肺、帶著難以置信的尖叫,猝然從奚筱喉中迸發。

那緊擁著師父的華麗女子,聞聲猛地擡頭,當她看清奚筱的面容時,那張原本就扭曲的臉,瞬間被淬毒般的惡毒與嫉恨徹底覆蓋。

“是你!” 華麗女子的聲音尖利刺耳,充滿了蝕骨的恨意!

奚筱也終於看清了那女子的臉,竟與自己有些相似,一個驚悚的念頭瞬間攫住心臟:此人是王妃,她的……生母?然而,並未給她帶來半分親近,只有一股強烈的排斥與冰冷寒意。

她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顫抖著再次呼喚:“師父!”

這一次,秦松岱似乎聽到了,他極其緩慢的轉動眼珠,目光終於落在了奚筱身上。

然而,那目光空洞、冰冷、漠然,如同看著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奚筱怔住,她恍然明白或許師父從來就不曾真正喜愛過她。

那為什麽……為什麽要帶她去藥谷,又讓她自生自滅...

巨大的茫然與無措,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華麗女子見到此景,聲音帶著扭曲的快意,響徹全場:“秦松岱,你當年為了那個女人...”她的手猛地指向怪屋旁的蘭夫人,“逃婚棄我於不顧,她怕她的女兒受南疆那群蠢貨的傷害,你……你便拿我們的孩子去替她的孩子頂災?!”

她的聲音因極致的怨憤而顫抖,“懷思……我們的懷思兒時差點被那群豺狼活活取血而亡,若不是我拼死護著……你今日……還能見到我們的孩子嗎?!” 字字泣血,是控訴,更是積壓了半生的委屈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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