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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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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結

穆清在獄中數日,始終沒有開口,一度做了被嚴刑逼供的準備,可除了鐘臨嵐探問,沒有別的人來。

又到夜深時,她躺在草席上,望著墻上鐵窗透進來的月輝,正出神胡想,便聽到不遠的鐵門吱呀開啟。

白天睡得太多,她本就不困,聽到聲響,更是頭腦清醒,轉頭看向木柵欄外。

過道上的壁燈散出微光,守夜的獄卒走了過來,拿鑰匙開柵欄上的鎖鏈。

穆清火速站起來,卻見那獄卒打開門後,竟轉身向外走去,換了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進來。

看著那身影從一道道柵欄後走過,進入她所在的這間監牢,穆清便覺混沌的心一點點沈下去。

待來人走近,摘下風帽,在目光對上之前,她轉過臉,低低喚了一聲:“王爺。”

蕭裕踏足這牢獄之地,恍如夢游,見到眼前之人鴉發低挽,灰衣粗陋,身上多處粘著草屑,忍不住伸手探去。

穆清退開一步,不知說什麽好。小王爺來到這裏,想來是都知道了,她沒什麽可解釋的,就算有,也不知如何解釋。

卻聽蕭裕淒然道:“什麽都不說就離開,是因為……我不幹凈了嗎?”

穆清瞥向他,無以理解。

她早知有的男子一妻多妾,心中情意可以分發給諸多女子,料想中,小王爺也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對真正的盧家小姐也情深繾綣。

但聽他語聲發顫,聽出他心情很壞,穆清沒有多想,道:“不,我才不幹凈,我……殺過人了。”

她攤開已經沒有血跡的手心,卻還有種腥血黏膩的感覺,亮出來便抖了下。

蕭裕握住她,“是這只手殺的?還是這一只?”

他的長指插入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

“王爺!”穆清腦中一空,直覺不該如此,強力抽回了手。

仿佛面前擺著摔碎的罐子,她並不想黏合起來,只想清掃幹凈,開口便有些決絕。

“你不該來這裏,回去吧。”

蕭裕盯著她看了一陣,沒再勉強,轉身離去。

他胸口悶痛,在黑羽鬥篷裏擡手捂著,腳步緩緩,看起來並無異樣。

他的身體一直不算好,診過的大夫都說他不會長壽。

當聽聞盧家小姐曾在山中獨居多年,他想,她能自得其樂,娶她入府,即便他早逝,也不怕她在剩下的日子裏難熬。

有事沒事就找她見面,是因為自知能陪伴她的時間不會太多,提前作出補償而已。

所以,他本來也沒多喜歡,只是……

守在不遠處的齊笙,為他戴上風帽,隨同往外走,剛到牢獄之外,正要松口氣,卻見王爺一聲輕咳,嘴角溢出血來。

鐵門一關,外頭如何情形,穆清全然不知,坐回草席上,只想這段稀裏糊塗的感情算是結束了。

她昏沈沈躺到第二日,被傳喚上堂。

鐘臨嵐仍在旁聽審,另外,還多了一個人,那個和琴師一起的婆子曼大娘。

穆清難以置信地聽她指著自己道:“對,是她!她是我家姑娘,早先在一葉居賣藝,便惹了一些人的眼,後來我們搬到梧桐巷,更有人上門欺負。幾天前,我去找親友相幫,回來發現我家姑娘不見了,就趕緊來報案了。姑娘,你沒事吧?”

曼大娘說著,一把鼻涕一把淚,指稱自家姑娘有病,受到嚴重驚嚇,就會有好些天沒法說話,又道從來不給自家姑娘穿粗陋的衣裙,定是擄走她的人給換的。

隨後,她在應答審問間,東拉西扯,扯出一堆人證來,證明那個名叫宋柏軒的書生早就不懷好意,三番五次想害人。

而宋柏軒曾經坑殺乞丐,也有蛛絲馬跡可以證明,與他同死一屋的人,便是其中一個小乞兒的幹爹。

劉知府雖對堂下名為盧惜兒的琴師,居然和三夫人相像感到驚奇,但案情已說得通,女子乃反抗□□而誤殺,之前亦驗得身上有傷,便拍下驚堂木,釋罪放人了。

穆清頂著盧惜兒的名字起身時,腳下輕飄飄的,很不實在。

曼大娘仍在演著,攙住她,便聽堂外一陣騷動,走進來一群人,個個身高體壯,盔甲發亮,領頭的人威風凜凜,面白長須,頗有儒將風範。

旁邊有人喊道:“大都督長史!”

穆清望著眾人圍去迎接,楞然眨了數眼,才確定自己沒有眼花。

那位大都督長史走進來,一擡眼便瞧見她,當即定住腳步,道:“這女子像是在哪兒見過。”

劉知府連忙簡述方才的結案陳詞。

穆清充耳不聞,心中興起驚濤駭浪,寨子裏的軍師怎麽也活著,還享有這般地位?

原本來作證的錢巡檢斥責她:“好個膽大的女子,居然敢無禮直視長史大人!”

穆清盯著面前的大都督長史,只見他裝模作樣拍了拍頭,“啊,記起來了。”

“劉知府,這女子分明是驚雷寨的餘孽,蔣家滅門案的賊首。”他向劉知府喝令,“還不快把她押起來!”

劉知府悚然一驚,“這……這怎麽可能?”

鐘臨嵐插道:“大人恐怕看錯了,她是京城人士,兩個多月前才來到衛州,戶籍路引等文書無一缺漏。”

堂中剛審過,劉知府點頭肯定。

卻聽一個老吏道:“恕小人多嘴,長史大人所言有理,這女子與五年前海捕文書上的畫影圖頗為相像。諸位大人來衛州的時間都不太長,可能對此不甚了解。但小人初次見她上堂,便認出來了。”

劉知府罵道:“你怎麽不早說?”

那個老吏道:“出於謹慎,小人想著找到卷宗,才有說服力,但相關的卷宗都因前些日子鬧賊,找不到了,小人也就沒敢吱聲。”

鐘臨嵐道:“我初到衛州時,那些卷宗尚且安好,當時為著查案,都一一看過。要說樣貌,這女子確實像,不過,她如果真是蔣家滅門劫財案的賊首,何須賣藝為生?”

“這……”老吏支吾著,“那可能是湊巧相像吧。”

劉知府卻是糊塗起來,他看了看穆清,納罕這女子怎麽既跟三夫人相像,又跟大案的賊首相像,造物主這麽偷懶嗎?因事先得知慶王府的小王爺要保此女,眼下,不得不按捺著驚疑,看向大都督長史。

只見大都督長史面色凝肅,長眉壓低,“賣藝為生?”

他與穆清四目相對,瞧她杏眼圓睜,問道:“你真是京城人士?”

曼大娘見其氣勢,硬著頭皮道:“是的。我家姑娘一直有病,受了驚嚇,就說不出話,實在無法開口,還請大人明鑒。”

穆清抿唇,竭力保持沈默,便聽面前的大都督長史道:“是麽?”

他似問非問,鐘臨嵐卻是向他問道:“說起蔣家的滅門劫財案,我對長史大人也有些疑問。聽令甥蔣立坤所說,大人在這件案子發生之前,不知何故,與蔣家斷絕來往,在案子發生後,才對他這外甥諸多照顧。”

大都督長史冷臉道:“我妹嫁到蔣家,被她丈夫寵妾滅妻,不到三十歲,就郁郁而終,我這做兄長的,對蔣家沒有好感,當然不想來往。不過,蔣家人既然都死了,只剩下我妹的兒子,不大成器,我理應幫著照看,不是嗎?”

鐘臨嵐點頭道:“大人言之有理。可我還有一問,大人祖上非望族,在蔣家滅門前,職位也不算高,為何在蔣家滅門後,卻能供給令甥相當的錢財,任他揮霍?”

“你什麽意思!”大都督長史爆喝一聲,“老子剿匪那麽多年,你當是白幹的?”

他陡然失態,見旁人目光閃爍,更是拿出氣勢來,“鐘禦史,你若想給我戴帽子,就直說!”

鐘臨嵐拱手道歉,說絕無此意。

經這麽一打岔,眾人已忘了先前對穆清的懷疑,忙著平息大都督長史的怒火。

走出府衙時,穆清尚覺不真實,但天上的日光是刺眼的,腳下的石磚地是堅實的,只有她過去的想法似與真實離得太遠。

曼大娘挽著她走到外頭,擡手取出一面紗巾,為她戴上,與她低聲道:“姑娘,聽說你當初進入盧家時,曾救過盧三老爺和三夫人。他們二位記著你的好,讓我來幫你。你且扮作我家小姐,先跟我回梧桐巷,歇上一歇,再決定去留。”

穆清聽得感激,道了聲謝。

知曉那位盧琴師是真正的盧家小姐時,她心生愧意,糾結百轉。

那位大都督長史,當初入寨時說是遭受不公,被逼上梁山,與她爹稱兄道弟,做了寨中軍師,後來因招安,和她爹一起去談判,假死脫身,堂而皇之成了剿匪的高官,卻不見半點心虛,還來指控她。

她恍惚著,隨曼大娘回到梧桐巷,幾乎一路無言。

曼大娘瞅著她,暗自驚奇,原以為假小姐既敢冒充,定然臉厚心黑,沒想到見到堂上那一出,就被嚇得一楞一楞的。

免去之前的算計,曼大娘將屋舍收拾一番,幫她安頓下來,臨近天黑才回盧府。

穆清關上院門,轉身看著待了大半日依然不熟悉的院子,一點歇息的念頭都沒有,坐到屋裏,望著窗外的月亮,便想起昨夜在獄中時,也是這麽一輪月亮在天上。

短短數日,旁的都沒怎麽變,只她的處境天翻地覆。

穆清伏在桌上,梳理近日的變故和見聞,忽聽敲門聲。

外頭有人擡轎來請,敲門的卻是錢巡檢,數日前才抓了穆清入獄,此時笑容滿面對她說:“盧琴師,知府大人邀你去彈琴。”

穆清不會彈琴,登時就想跑,但見這位錢巡檢未穿便衣,仍是全副武裝,身後還帶著人,她沒敢妄動,搖了搖頭。

“不能說話也不打緊,只需你動一動手就行了。”見穆清僵站著,錢巡檢加以警告,“姑娘的琴藝在城中有些名氣,這次宴會可有不少人都等著聽,王爺和大都督長史也都在,你無論如何,都不該推卻。來人,扶盧琴師上轎。”

*

華燈初上,彩幟高張的酒樓裏,城中顯貴匯聚一堂,觥籌交錯。

劉知府悶頭斟酒,剛順口提及曲樂,便有人迅速說起那位名叫盧惜兒的琴師,錢巡檢更是立馬站起,拍著胸脯保證,很快就去將盧琴師請來。

旁人或許當真不知傳言,劉知府卻是知道,小王爺和那位琴師確有交往。單憑小王爺為了琴師所涉的案子,私下親自見他,即知情分匪淺。

他悄悄看了眼小王爺,果見其面帶郁色,不由得為方才失言感到懊惱。

座中多為官場人,尚在寒暄吹捧。

“張大人能代甄閣老前來,想必好事將近,要做甄閣老的孫女婿了?”

見張從淮點頭應是,眾人舉杯賀喜。

這時,包間門叩響,人皆回看,便見錢巡檢和一個蒙著素紗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就是盧琴師,之前在一葉居的時候,我曾見過。”

座中有人開口,向先前詢問了幾句的大都督長史介紹,便見大都督長史點點頭,饒有興味地看向進門的女子,“白天在公堂上沒戴面紗,怎麽現在來這裏就蒙起臉了?”

開口介紹的人道:“這倒奇了,盧琴師一直蒙面示人,大人緣何在公堂上見到她?”

劉知府簡單說了下白天的案子,順便將話拋給鐘臨嵐,“當時鐘禦史也在,對案情最清楚不過,可證明盧琴師是無奈之舉,當屬無罪。”

鐘臨嵐看著進門之人,輕描淡寫道:“是無罪。不過,盧琴師人來了,卻沒帶琴來,是不是身上傷還沒好,彈不了琴,來告罪?”

穆清進門時得知張從淮在場,便緊張不已,看到座中鐘臨嵐和小王爺相鄰而坐,更覺尷尬。

聽得鐘臨嵐解圍的話,她立即點頭,卻聽錢巡檢道:“不不不,是我催太急。”

他轉頭便叫來人,讓去找一把像樣的琴。

小王爺擡眼一掃,開口道:“既然沒帶琴,就算了,回去吧。”

劉知府連忙附和:“對,還是回去吧。不是慣用的琴,彈出來也變了味。”

“劉知府平日大概是不聽琴的。”大都督長史笑道,“只要是琴藝高超的琴師,就算用一把普普通通的琴,也能彈出絕妙的琴聲。”

如此意見相左,在座的其他人察言觀色,一時緘默。

張從淮出聲道:“長史大人趕來衛州,不是專為慶賀王爺新婚麽?怎麽在這種小事上還跟王爺唱反調?”

大都督長史面色微變,與張從淮相視一眼,舉杯笑道:“王爺,我是個粗人,就想著沾沾風雅,絕無冒犯之意。”

待碰杯飲酒,緩和了氣氛,他便讓錢巡檢將穆清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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