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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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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微涼,梧桐巷寂靜無聲。

從酒樓回來,穆清便清點曼大娘交給她的戶籍文書和行裝,準備離開衛州。她用著盧惜兒的名,卻不會彈琴,留在此地早晚露餡。

八仙桌上燭燈明亮,清晰照出戶籍上的字,穆清擡指摩挲時,聽到兩下叩門聲。

院門已關好,叩門的人叩響的是房門。

她立即起身,正要拿起不遠處的板凳,便聽門外的人開口。

“清清。”

聽到鐘臨嵐的聲音,穆清皺了下眉,不大情願地打開門,見他已換下了酒席上的光鮮衣飾,穿著便於夜行的青黑勁衣。

“這是什麽眼神,”鐘臨嵐笑著進屋,“就許你翻墻,不許我翻?”

穆清不語,往外看了一眼,默默關門。

鐘臨嵐看著她,在獄中時,也盡是他唱獨角戲,“還是不想理我嗎?”

思及他幫了不少,穆清道:“你們酒席這麽快就散了?”

“沒散。但我看你離開,就離席了。”鐘臨嵐看到桌上的行囊和戶籍文書,頓了頓,“我還以為,你回來後會想……”

穆清走到桌前坐下,聽他說到一半又不說了,催道:“會想什麽?”

鐘臨嵐端詳著她,“差點被當堂押回牢獄,又差點被當眾揭穿身份,不委屈嗎?”

穆清無所謂道:“那又怎樣?我現在就是好端端地在這裏。”

沒得到回話,她瞪了鐘臨嵐一眼,“你笑什麽?”

鐘臨嵐道:“很高興你能這麽想。”

穆清不痛快道:“在你的設想裏,我睚眥必報,會懷著怨念去報覆去殺人?”

她很想把眼前之人趕走,此前不想見他,是怕他帶來不利,可現在沒有這樣的憂慮,也還是不想見。

這個人知道她過去是什麽樣,永遠都會記得她那時有多野蠻。

她不想見到他,就像不想見到過去的自己。當年能夠坦然,是因為無知,無知者無所敬畏,但受過好的教養,明理曉事,就恨不得抹掉過去的一切。

鐘臨嵐輕輕道:“我來,是因為擔心,你一個人心裏難受,不知道怎麽辦。”

是說她窩囊嗎?這更壞。

穆清正要反駁,卻聽他又道:“人在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往往會做出自己原本並不希望做的事。”

“你到底想說什麽?”

“如果我設想你會去殺人,那是我在以己度人。”

穆清越聽越糊塗,一開始認識鐘臨嵐,就見他一副君子腔調,當她待人態度糟糕時,他總是大受驚嚇的模樣,轉頭就苦口婆心和她講道理。

她曾經一直以為,他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老好人,給人欺負死了,還要感謝對方為他送終。

“你受到什麽刺激,會想殺人?”

穆清好奇起來,心想,這定是使他五年來大變樣的癥結所在。

鐘臨嵐見她神色變換,淺笑道:“可還記得我枕下的那包形似糖霜的東西?”

她闖入他家的那個晚上,原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後一晚,當時毫無睡意,坐在桌前百無聊賴地翻著書,就等天亮後去叔父家拜訪。

藏在枕下的紙包,包著白色粉末。那並非糖霜,是他存了許久的砒霜。

他父母早逝,家產被奪,叔父一家時常折磨他的心神。

多年郁憤,打敗了他的良知,令他決心離開這涼薄的人世,順便帶走叔父一家。

偏偏就在行動的前夜,穆清闖入他的居所。

他並不是什麽迂腐的人,發現人受了傷,還要因男女授受不親,放著不管,只是滿心籌劃如何投毒才不會被發現,對別的人和事渾不在意。

豈料會被賴上,聽她威脅,他覺得有些煩,會想起每當有姑娘向他示好後,堂弟便找來一夥人對他施以暴力。

女子會帶來麻煩,這樣的認知在他心底紮根,對於闖入家門的女子,不怎麽想理。

只是,她怎麽能在他床上翻開衣服?

她趴在那兒,露出背上的肌膚,一片雪白,在昏暗處耀出光來。

那上面帶血的傷口,沒有牢牢吸引住他的目光,他總是一不小心就瞥到別處。

白色中衣,淺粉兜衣,暗紅的系繩觸手可及,令他熱血上湧,發顫的指尖觸及到柔軟的肌膚,便抖得不能自已,卻聽她罵道:“膽小鬼,你不會看到傷口就怕了吧,快幫我把箭頭拔出來!”

是的,只是幫她處理傷口而已,別的什麽都不該看,更不該胡思亂想。原本覺得投毒害人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他,暗暗唾棄自己。

偏在這時,五感格外靈敏,彌漫的血腥味中,似有一股幽香,藏著勾人的邪惡。

他忍不住責備:“你一個姑娘家,不知道害怕嗎?”

她哼道:“害怕什麽,你只管動手就是。”

他不禁奇怪,對陌生人沒有防備之心,怎麽長大的,身邊長輩不教嗎?回頭一想,他也沒有長輩好生教導。

他在世上活了這麽些年,正覺得人心醜陋又險惡,她卻袒露在他面前,雖然口中罵罵咧咧,但無所戒備,仿佛在考驗他:你的心是否醜陋險惡?

於是,他一板一眼做起了君子,以免自己放縱。

穆清聽他提到枕下糖霜,想了會兒,才記起她占著他的床時,從枕頭下摸到了一紙包東西,想要嘗嘗,就被他揮手打落,氣得她罵他小氣。

聽他自道原非良人,她不知說什麽好,尚未理清思緒,便聽他說:“你沒讓我墮落,我也希望能為你開解。白天在公堂上,我問了大都督長史曹茂一些話,你有更多想知道的嗎?”

穆清搖了搖頭,“他答的就是事實的原因吧。”

寨子裏的人雖不怎麽心慈手軟,但滅人全家這種事從未有過。她不敢信是寨中人所為,卻又覺得義憤之下也不是沒有可能。聽那位大都督長史所言,她便想到,當夜在場的官兵其實人數更多,官與賊有時不過是一線之隔。

鐘臨嵐見她無心多問,自道:“我之所以會去查此人,是因為猴子留在碧華洲上的那封信裏,提到了他,但又不止提到他。”

穆清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來,“還提到誰?”

鐘臨嵐看著她,“你可知你爹另外有一個身份?”

穆清點點頭,原本從旁人口中聽到只言片語,後來得懷叔告知,她爹原本在朝為將,屢遭懷疑後,怒發沖冠做了叛將,還跑到彈劾他的官員家,大開殺戒。

她爹酒品不好,一喝酒,脾氣就壞得要命,早些年還肯戒酒,年紀大了後,反而要靠喝酒才能入睡。

鐘臨嵐待她說完,須臾便勾勒出當年的情形。

當年號令三軍的武將,跑去與匪寇為伍,壯年時英武能打,尚可做個山大王,但人總有衰老的時候,當體力衰退,預見到將來虎落平陽,必定日夜難安。得悉朝中有赦免招安的傾向,縱有疑心,也還是相信居多。

對於先皇,曾經喜愛的武將逃入山野,落草為寇,大抵令人心緒覆雜。姑息十多年,在駕崩歸天之前,設局剿滅,自是為除後患。

天子一統江山,豈有餘念去考慮中間著手之人藏著多少私心,會造出怎樣的冤案。

若想翻案,便會牽扯出一些暗諭,屆時涉及先皇顏面,勝率渺茫。

不如使案子成為懸案,自此封塵。

見穆清不言不語,鐘臨嵐問:“可有不甘?”

穆清道:“如果是指對付那位大都督長史,我不會亂來的。世間自有公理正義,那才是能擺在陽光下,值得追求的東西。”

鐘臨嵐笑了笑,“盧家把你養得很好。”

穆清低了低頭,“盧家教了我很多,卻也讓我感到自己可鄙。每次見到你的時候,那種可鄙的感覺,就格外強烈。”

真正意識到山賊見不得光後,她便無數次希望自己生來就是盧家小姐,很多時候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是什麽人。

鐘臨嵐沈默片刻,語聲溫柔如水:“你並沒有可鄙之處。如果我說過的話有傷到你,那是我的錯。”

穆清看了他一眼,神色緩和不少,道:“我在獄中想了很多,那個宋柏軒為何非得找上我,非得求死呢?大概是一面學著溫良恭儉讓,心中有所信服,一面又還記得自己作為山賊長大。現有的念頭,和過去的自己水火不容,總得分出一個高下。”

聽到話尾,鐘臨嵐微微一笑,“在你心裏,贏的是前者。”

穆清沒有否認,“可過去的陰影總還是在。”

“遲早會消失的。”鐘臨嵐轉而道,“有一個人,過去和你不熟,但一直想保護你。如果可以,不妨見他一面。”

*

街頭有喜樂響起時,穆清正在珍寶閣裏,因林老板而發愁。

那日隨鐘臨嵐見了林老板,聽他自稱堂舅,說是當初將她從繈褓中抱走,是為了促成父女團聚,哪裏想到後來諸多事端,倒使她跟著一起逃竄,顛沛流離,到最後還上了海捕文書,為此深感抱歉。

穆清不大敢信,拒絕認下這個突如其來的親戚,只是,林老板鍥而不舍地向她許諾各種好處,讓她有些心動。

這次,林老板給她擺出珠寶首飾,摸著小胡子,等她叫舅舅,像是胸有成竹,穆清有點惱羞成怒。

聽到外面人聲沸騰,她便借口起身,去到窗前往下看。

街邊擠著人,中間讓出道,喜樂長鳴,彩紙漫天,一個披紅掛彩的長隊緩緩走來。

前方一人穿著喜服,騎著高頭大馬,不時拱手,向周邊高聲賀喜的人答謝。

行到珍寶閣的樓前,他忽然擡頭往上看。

穆清閃躲不及,與他對望一瞬。

小王爺和悅的臉上閃過錯愕,想來是隔著面紗認出她了。

上次相見,她心中尚有郁氣,對他冷漠了些,回想起來,便覺遺憾。

當下,她連忙示以笑意,彎了彎眉眼,便見他似也回以一笑,重又轉頭向前。

紅妝隊伍向前而去,花轎邊都是盧家的熟悉面孔,穆清笑看著,到最後怔然摸了摸空落落的心口,卻是不明所以。

待回頭,林老板正在門口與人說話,得知蔣家公子前不久已出門。

穆清在衛州多留數日,原是為了等這一天。

蔣立坤藏在街角,身後跟著幾個給錢就拼命的人,正要向游街的花轎釋放惡意,便見一個蒙面女子擋在身前。

他破口大罵,卻見這女子面紗掉落,露出臉來。

他目瞪口呆,往不遠處的花轎看了看,確定眼前的女子更真,“是你!”

這女子忙亂地扶起面紗,轉身便往人群鉆,他急急追了過去。

追了一路,還是跟丟了。

鄭大倉氣喘籲籲追上他,“公子爺,剛才長史大人又派人來,說你要是真敢給王爺添亂子,以後就不管你了。”

蔣立坤氣急敗壞道:“她根本不是什麽盧家小姐,那個陳十郎忽悠我!”

穆清在不遠處聽著,暗自松了口氣。雖然知道此人惹不出大亂子,但斷了他的念頭,不讓他給真正的盧卿雪帶去麻煩,才算放下心。

看著紅妝隊伍遠去,她不禁想起三夫人。三夫人當初生怕婚事有失,如今應安心了。

林老板說,三夫人是她親娘。可是,她想來想去,都覺得不可能。她娘在她爹口中,水性楊花,負心薄情,可恨至極,恨到她爹在醉眼昏沈中,看到她時忽的一醒神,便打罵起來。

三夫人是她見過的最好的夫人,和她爹相提並論,簡直像是侮辱。

穆清如此想著,腳下卻往城東而去。

盧府送女出嫁,近半個府邸的人都去送嫁了,四下靜悄悄的。

三夫人獨自走在園中小徑上,行到假山前的石潭邊,駐足不前。

碧綠的水面映出倒影,烏發堆雲,霞姿月韻,待要細看,便見那倒影驀然擡頭,望向假山。

穆清往後退,不料身後的假山巖洞裏,有石塊凸起,給她撞上,令她疼得齜牙咧嘴。

三夫人於覆雜神色間溢出微笑,正要開口,卻聽園中一陣哇哇叫。

盧斐一身紅衣竄了出來,“她這些天都不怎麽理我,我肯給她送嫁,這還不夠好?”

盧三老爺在後面訓道:“現在都什麽時辰了,還不快去!”

父子倆見到三夫人,一個告狀,一個說理,鬧騰一番。

三夫人隨之走遠時,回頭瞥了一眼,假山洞穴處已不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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