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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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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

穆清爬去房梁時,聽到一聲慘叫,隨後一陣窸窣聲如鬼魅般竄近,將她從爬了一半的房柱上強拉下去。

宋柏軒瘦長的指掌,纏住了她的一只腳踝。

穆清用力踹他,他卻仿佛不知疼痛,連哼聲都沒有,已變得幹啞的嗓音帶著嘆息:“大小姐,陪我到最後吧。”

穆清心底發涼,回頭便見灰白月光下,宋柏軒另一手拿著寒光閃閃的匕首,鋒刃處有暗紅血跡在流淌。

分神的剎那,她被扯落於地,砸得下方的宋柏軒在震顫間松了手,匕首當啷落地。

黑暗中,為躲避擒拿,碰到匕首,穆清反手去撿,卻被重重壓住,抽手推搡間,念頭混亂起來,某種本能占了上風。

噗呲一聲,溫涼的液體濺到臉上,穆清怔然楞住。

伴著紛至沓來的腳步聲,周圍有了點火光,逐漸亮堂起來,照出眼前的一切,她的手握著匕首,插入了身下之人的胸膛。

“把她抓起來!”

一聲喝令,便有人扭住她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拽起。

穆清出神地往地上看去,只見躺在那兒的人正回看她,流血的嘴角向上翹著,似乎稱心如意,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

一定是瘋了,穆清無力地想,對周邊人語充耳不聞。

被推搡著走出房門,見到外頭燈火明亮,她往旁側頭,方才纏鬥時,鬥笠已然掉落,她略作偽裝的臉暴露在火光下,細碎發絲沾著血跡貼在頰邊。

走在她前面的人此時停下腳步,朗聲道:“鐘大人,為何深夜至此?”

不遠處傳來鐘臨嵐的聲音:“聽聞城中有異動,特地趕來一看。巡檢大人帶了這麽多人手在此,是有何等大事?”

“近來城中不太平,昨天還出了命案,自得加強巡邏,帶出來的人手也就多了,剛好得到線人來報,說有賊人在此,一過來,果真抓了個正著。”

巡檢姓錢名磊,原是八品校尉,在秦禦史一案中立過功,前一陣升任巡檢,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錢磊向前幾步,讓手下將人帶到前面。

穆清被推了出來,雙手縛在身後,眼簾低低垂著。

縱使不想看,瞥向地面的眼,還是看到了鐘臨嵐的官袍下擺和黑底官靴。

她咬了咬牙,只覺老天真是可恨。

“裏面死了兩個男的。”錢磊道,“我們進去時,她正殺害那個年輕的。”

鐘臨嵐恍若未聞,定定看著被推到面前的人,一時忘了呼吸。

錢磊見他不語,道:“鐘大人難道認識這女子?”

“不。”鐘臨嵐重新看向錢磊,打量他肩寬體壯的身形,“巡檢大人,她身形單薄,連你的一半都不到,若能孤身對付兩個男子,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錢磊道:“我也奇怪,但不止我,跟我進去的幾個,他們也都看到她拿匕首捅人,這可不是我眼花。問她話,她什麽也不說,正想把她帶回去審審。”

鐘臨嵐淡淡道:“要帶去哪裏審問?”

錢磊哈哈一笑,“本來不好這麽大半夜去找知府大人,不過鐘大人你來了,倒是正好一起去府衙。”

劉知府從床上被叫起來時,便覺不妙,見到堂中兩具屍體,和跪在堂下的女子,更是嗅出了其中的不同尋常。

例行發問得不到任何回應,旁邊的鐘禦史又暗示其中或有冤情,提醒不可濫用刑罰。

劉知府急得走下堂,待要換一種方式問話,忽覺女子有些面熟,命人打了水來,將其臉上的血汙洗去,再看時不由得一楞。

尋常人見不到高門女眷,他作為知府,家中與盧家有些來往,是見過三夫人的,發現嫌犯和三夫人頗為相像,立時暗暗吃驚,不由分說,便將案子押後查問。

到了白天,他讓自家夫人和女兒去盧家走動,卻得知盧家並無異常,和三夫人相像的盧家小姐正安好在家,等著嫁入慶王府,只是又起了疹子,不宜見客。

念著鐘禦史曾是盧三老爺的門生,劉知府夜訪禦史府,就著案子,喝了不到一盞茶,便提及疑心處。

“鐘禦史當時阻攔用刑,想來有些深意。”

“下官不過是覺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對付不了兩個成年男子。仵作查驗,不也證明那兩個男子極有可能是互相鬥毆而死麽?”

劉知府道:“但錢巡檢作證,親眼見到這女子殺人,怕是得判定她殺人犯法。”

鐘臨嵐道:“按本朝律法,女子在受侵犯時,反殺侵害者,無需承擔罪責。錢巡檢能否肯定她不屬此列?”

“鐘禦史如此設想,好像也有道理。”劉知府覷著鐘臨嵐,撚了撚唇上髭須,“聽獄卒說,你私下去看過她。”

鐘臨嵐面色淡定,“下官有糾視刑獄的權責,探問嫌犯屬分內之事。”

“那鐘禦史有沒有問出這女子的身份?”

“尚未。”

“本官也沒問得她的姓名來歷,這案子簡直沒法判。”劉知府擰起眉毛,故作愁悶,“依鐘禦史看,該如何處置她為好?”

鐘臨嵐道:“大人為何著急?此前斷案,總花上十天半月,怎麽對眼下這樁涉及兩條人命的案子,倒想在短時間裏解決了?”

劉知府無言以對,回去後便將案子擱置下來。

府衙的牢獄中,女牢較為冷清。

因是當場抓獲,料想不久就會定罪,穆清被單獨置在牢門附近的監牢裏。這裏通風透氣,聽不到老鼠吱吱亂竄,只偶爾有獄卒來去。

穆清蜷縮在草席上,掩著耳朵面向墻,腦子裏卻還回響著鐘臨嵐的話。

“不是說自己能應對嗎?”

別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偏偏這句卡在腦子裏,不肯出去。

上次碰面,她向鐘臨嵐言明,以後不要再見,厚著臉皮過河拆橋,怎料會在如此狼狽不堪的時候,給他撞個正著。

要讓她服軟,她情願咬死不開口,就此當個啞巴,以死抵罪。

反正被逮住了,什麽都不說,最多抵殺人罪,判個斬立決。交代身份,還得擔上十惡不赦的罪名。殺害朝廷命官,滅門劫財,大概夠得上淩遲。

算起來,還得感謝宋柏軒,給了她一個輕松的死法。

她胡思亂想著,倒想出這點好處來。

*

城中珍寶閣裏,林老板聽說禦史上門,便覺頭疼,前兩日找借口避開了,這次卻是被堵在門口,連生意都沒法做。

他只得親自出面,將人哄到待客的雅間,捧茶招待。

“鐘大人,除了金銀珠寶,我實在沒什麽可給的。”

鐘臨嵐接過茶便放下,“林老板客氣了。我來,只是想和你聊聊。”

林老板坐到一旁,揪了揪頜下的小胡子,道:“鐘大人,我縱便身份上有些蹊蹺,可又沒犯法,你何必刨根究底?”

鐘臨嵐看著他,“你沒犯法,但有人犯了法,正需要你幫她一把。”

聽到這話,林老板頗覺稀奇,擡掌道:“大人請說。”

“那我便直說了。”鐘臨嵐道,“據我所查,你和盧家三夫人同出安國侯府,只是你並非嫡出。”

林老板登時變了臉色,磨著牙道:“鐘大人好本事。”

鐘臨嵐不置可否,“我不是大族出身,但也聽說過生於大族的煩惱,還曾聽說,開國時,有一位威武將軍,生在五代為將的武將世家,原本也是庶出,其人驍勇善戰,屢建奇功,曾令先皇讚賞有加,不少名門子弟爭相結交。林老板也不例外吧。”

“那不過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提這些幹嘛?”

“武將對爭奪天下有大用,到天下太平時,卻變得處境尷尬。尤其,這位將軍的庶母是個胡女,到後來,還有傳言說,她不是普通胡女,是異族流落在外的公主,由此,這位將軍有可能繼承異族王位。鳥盡弓藏的事,落到這位將軍身上,也就更加不堪了。”

林老板聽得不耐煩,“我一介小民不敢妄議這些,大人,你別自己不要腦袋,還連累別人。”

鐘臨嵐淺淺一笑,“林老板不敢妄議,倒是敢做,五年前,來衛州開下這家珍寶閣,暗地裏設法銷毀張貼出來的一些海捕文書,連附近州縣也沒放過。”

林老板瞠目看他,“鐘大人可有證據?”

鐘臨嵐道:“如要鐵板釘釘的證物,確是沒有。”

林老板正要反唇相譏,便聽鐘臨嵐繼續說道。

“但我認識一個姑娘,她的父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和那位將軍同叫穆奎。她的五官肖似三夫人,可如果多見幾個胡人,再仔細看看她,就會發現她有些胡人的骨相。所幸,衛州在中原腹地,胡人少見,一般人見了她,最多認為她美得不同尋常。”

“鐘大人,”林老板站了起來,又叫了聲:“鐘大人……”

他朝鐘臨嵐點了點手指,什麽也沒說出來,來回走動兩步,才道:“鐘大人,你什麽意思?”

鐘臨嵐淡聲道:“她現在在牢裏。”

林老板楞了下神,“這怎麽可能,她在盧家……”

話一出口,他意識到有所暴露,抿嘴看向鐘臨嵐,見他神色認真,不由得心驚。

鐘臨嵐道:“盧家是何情況,林老板去了便知,若能告訴三夫人,或許有些用處。”

“你也能去盧家,怎麽不自己去?”

“我只是個門生,不便插手,再者,也比不得林老板輩分高。”

見鐘臨嵐忽的謙和起來,林老板瞪他一眼,才開始探詢他所說之事。

*

日頭將升未升,天色未曉,垂著紗幔的昏暗寢臥裏,有了些細微的動靜。

片刻後,淡黃的紗幔如水波輕晃,一個人影晃了出來。

若是有人看見,定要驚奇,人前端方雅正的三夫人,此時並無平日風采,挽了個極為簡單的髻,尚未裝點好,卻踮著腳尖,輕手輕腳往外走。

可是,沒等她走到門邊,內室便傳來一聲低沈又酸楚的質問。

“你只有那一個孩子嗎?”

三夫人頹然站住,“只有那一個是一出生就被我拋棄的。”

聽到裏面腳步聲漸出,三夫人閉了閉眼,說出輾轉思量一夜的打算,“我不去見她,她在這世上還有別的親人,他們會幫她。我去說一聲,回來後,盡可依你。”

紗幔撩開,盧三老爺自她身後看著她,“你怎知我不願意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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