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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怪不得沐川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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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怪不得沐川喜歡你”

去西陲時天氣炎熱路途顛簸,來長唐氣候適宜路途平坦,可即便這樣,傅初雪還是有些吃不消。

每當風吹進車窗,寒意便會穿透皮肉;每當車輪碾過石頭,便會顛得胃液湧動;每當夜晚驛館有人走動,便會驚醒……

傅初雪倚在車廂,按壓小臂的凸起,吞下一把藥丸,短短半月瘦到臉頰凹陷,周身病氣遮不住淩厲的眼。

正月十三,長唐雨勢未減,馬車在雨中艱難駛入城門。

哨兵見延北的通關文書,道:“上面傳令,讓世子走偏路進宮。”

焦寶剛要與其理論,傅初雪說:“走偏路。”

馬車駛入暗巷,焦寶嘀咕,“正路不讓走,讓人走旁門左道,大雨天不知道心疼人呢!”

上面傳令應該是皇帝的意思,長唐暗線密布,恐節外生枝。

往常傅初雪定要罵上兩句,現在覺著只要能達成目的過程不重要。

“哐當”

什麽東西撞到馬車,傅初雪掀開車簾,只見一只巨犬手腳並用地抱著車輪。

“起開!”焦寶揮動馬鞭。

“慢著。”傅初雪攔下。

暴雨澆得巨犬毛發緊貼皮肉,身體輪廓比起狗,倒更像人。

焦寶停車,給主子撐傘,傅初雪走到巨犬身前,巨犬擡頭,滿臉皮毛,鼻子上懸著雙人眼。

“媽耶!”焦寶嚇得扔了傘。

傅初雪問:“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與我說?”

巨犬看過來,眼眶濕乎乎的,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焦寶大吼:“呔,何方妖孽,速拿命來!”

“無妨。”傅初雪說。

“巨犬”緩慢地伸出“爪子”,掀開貼在手臂上的毛發,手肘處隱約可見一巴掌大小的痣。

這痣生得巧妙,大虞恐難找出第二顆。

“你是……”

“汪汪!”

“巨犬”學幾了聲狗叫,沒等傅初雪再說話,爬入暗巷深處。

十二年前,傅初雪在花園偶遇一年齡相仿的小男孩,幾番交談,知其名:唐永貞,無字。

唐為皇姓,皇子為“池”字輩,皇孫為“永”字輩,皇子皇孫中無字的只有二人。

一人是明德帝與宮女所生的最小的兒子:唐池晨;一人是太子的嫡長子:唐永貞。

唐永貞說:皇爺爺不喜歡我。

傅初雪問:為何?

唐永貞掀開袖口,只見手肘處長了個巴掌大小的痣。

與巨犬手肘處如出一轍。

有些畜生用喪心病狂的采生折割術,將獸皮縫到人身上,讓他們偽裝成動物上街表演,就算親生父母站在面前也認不出。

皇帝讓他走暗巷,八成就是為了給他看這一幕。

一是為了敲打,暗指廢太子與他作對,就是這種下場;二是想讓他出仕為官,以此來激發他扳倒奸佞的決心。

讓親侄子扮成狗沿街乞討,宮中朝臣都能看見,卻無人敢言。

傅初雪嘴上說著旁人的事兒與我何幹,實際沒辦法視而不見。

左右活不了幾年,與其佝僂著腰當鴕鳥,不如挺直脖子當長頸鹿。

痛痛快快在世間走一遭,即便赴死,也要名垂青史。

*

暴雨如瀑,雨中的詔樂殿平添幾分朦朧。

傅初雪進殿,嗅到蓮花燈的香氣,胃液翻湧,沒忍住輕咳幾聲,慢吞吞地挪到高階之下,提了好幾口氣,跪拜行禮。

“臣傅初雪叩見陛下,願陛下龍體安康。”

“平身。”嘉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的確生了副好面相,怪不得沐川肯為你跪上一夜。”

話說得陰陽怪氣,傅初雪品出些不滿之意。

自己活不了多久,管他滿不滿,該說的都要說。

傅初雪也跟著陰陽,“臣形容枯槁,骨瘦如柴,與偏巷乞討的乞丐沒兩樣兒。”

皇帝起身,鎏金靴底敲擊在金磚上,發出沈悶的回響。

“傅老侯爺說要推陳出新,發動變法,先皇封爵位;侯爺不問朝堂,想辭官歸隱,朕賜良田百畝;你從未涉足朝政,卻享受侯爵的待遇,各地官員畢恭畢敬。”嘉宣說,“先皇與朕從未虧待過傅家,可傅家人為何……總想教皇帝做事呢?”

皇帝顛倒黑白,開口便要立威。

“祖父封爵是因推動變法有功,讓大虞享有二十年空前盛世;父親辭官是因奸佞作祟,不得不歸隱;我自小體弱多病,才未涉足朝政。”傅初雪聲音雖輕,然不卑不亢,“傅家忠於天下,陛下是要忠臣還是賢臣?”

“你的意思是,朕的三書六部沒有賢臣?”

“太祖皇帝打天下要忠臣,山河平定後要能治理朝綱的賢臣。”

“放肆!”嘉宣拍案,“先皇豈是你能妄論!”

空氣瞬間凝固。

傅初雪悶咳幾聲,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話留三分點到為止,皇帝自有判斷。

“陛下既知忠言逆耳利於行,亦知臣對您有用,那臣……又有何不敢?”傅初雪聲音依舊輕,卻帶著不肯折斷的韌性,“距皇宮三裏的偏巷,有扮成狗的乞丐,百官卻視若無睹。倘若這官場人人都世故,凈說些阿諛奉承的話,那百姓還能靠誰?”

一人坐在高階之上,一人跪在石階之下。

詔樂殿穹頂高深,襯得殿中站的身影愈發渺小而孤直。

皇帝走下石階,步步逼近,空氣中傳來沈重壓迫幾乎要壓垮單薄的肩膀。

傅初雪一動不動,像一根折不斷地青竹。

嘉宣走到面前,沈思片刻,笑出兩枚梨渦,“怪不得沐川喜歡你。”

總用陰陽怪氣的腔調說話,看來沐川平日沒少受壓迫。

皇帝比想象中聰明,不該做這麽多年傀儡,可仔細想想,自己也在延北茍了好多年。

沒上桌兒前都以為對方是草包,上桌後覺著……就是半斤對八兩。

知道對方是何目的,就該一致對外,而不是互相陰陽。

傅初雪說:“朝堂群英薈萃,但恐有害群之馬,四方禍亂,唯有中興,穩住朝堂,才能保住陛下的江山。”

唐志遠的信能傳到延北,定是皇帝授意。

若皇帝想繼續作傀儡,根本不會讓他來長唐,更不會給他見面的機會。

皇帝用沐川逼他出仕,他用江山逼換地放權。

這番話定能說到皇帝心坎。

果不其然,嘉宣眸色微閃,“朝堂許久未進新人,是該動一動了。年後科考,就由卿來主持吧。”

施壓時冷言相向,有求於人就改了稱呼。

皇帝真是兩面三刀。

科舉可以主持,可自己豁出性命來長唐,是為了要足以扳倒奸佞的權。

“有《飛虹神錄》在,百姓就算拼盡全力趕考,也當不了官。”傅初雪直言不諱道:“世間最無恥的事,就是用勵志政策來愚弄底層受盡苦難的百姓。”

嘉宣聲音又低了幾分,“規矩是先祖定的,你敢質疑本朝政策,目無君主?”

“陛下。”傅初雪聲音微顫,卻字字清晰,借力打力,“先祖曾言: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私鹽、風火參、鑄幣都是損害百姓的利益,倘若我們置之不理,與奸黨有何差別?”

嘉宣神色淡淡,“原來沐川此番回都城變得激進是受你慫恿。”

傅初雪闡述事實,“龍封坡十萬條人命,豈是臣能慫恿。”

良久,嘉宣冷笑一聲,詭異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格外磣人。

“你要權。”

傅初雪點頭。

“所有人都不敢與朕這般說話,唯獨你。”

傅初雪說:“可除臣之外的所有人,都給不了陛下想要的。”

嘉宣死死盯著他,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恐懼,但傅初雪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好,很好。”嘉宣轉身,淡淡道:“朕可以給你相位,也可以讓你今日出不去詔樂殿。”

這是十足的震懾。

傅初雪倘若說不出自己的價值,今天八成會死在這。

“臣查到,田建義錢莊鑄幣的損耗,一成流入宮中。閹黨有東廠,曹明誠勢力遍布朝堂,動他們容易打草驚蛇。國師一沒人、二沒實權,所以可以先動烏盤。”

嘉宣輕笑,“這是沐川與你說的?”

傅初雪搖頭,“我與他已經半年未傳過書信了。”

冷汗已經淋透衣襟,腿有些站不住,劇烈的咳嗽似乎又要湧上來,被他強行壓下,“沿途奔波,身體吃不消,能否容臣坐著說?”

嘉宣點頭。

傅初雪坐到石階,喘了口氣,先撿好聽的說,“臣就知道,陛下是明君,臣說重話都不挨罰,願肝腦塗地。”

嘉宣被他氣笑,在他身旁坐下,聽著他扯。

“臣願掏心掏肺地對陛下,可陛下都做了什麽,也需與臣通個氣。”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嘉宣坦言,“朕已離間曹潘,昨日扣了左平安。”

傅初雪想了想,說:“十五賞花燈,臣在百官前彈劾烏盤。若此舉成功,則可破了奸佞的局;若此舉失敗,必會遭反噬。”

“沐川嘴笨,難成大事,臣願以身入局。”

“事成之後,臣要入內閣。”

“好!”嘉宣應下。

蓮花燈的香氣讓傅初雪倍感不適,猛咳兩聲,說:“還有一事。”

“說。”

“臣想要府邸。”

嘉宣挑眉,“沐府規格不比東川侯府差。”

言下之意,是想讓他與沐川同住一處。

可沐川不告而別,他氣還沒消,住沐川那幹嘛?

撈人和算賬是兩碼事。

傅初雪隨口胡謅,“不能讓外人覺著我們關系太好。”

話本傳至大江南北,嘉宣看破不說破,等著他繼續說。

“臣在長唐沒有住處,疊宮旁邊的角樓風景雅致……”

嘉宣皺眉,“你想監視朕?”

“臣不敢。”

“有什麽不敢的,你頂撞朕的次數還少嗎?”

傅初雪嘀咕,“那處景觀確實不錯,臣沒幾年壽命,想頤養天年……”

“行。”嘉宣太陽穴突突跳,象征性問了句:“還有別的要求嗎?”

“有!”

“你……”

“拉臣一把。”傅初雪在龍顏震怒前伸手,“臣起不來了。”

嘉宣伸手將他拉起,二人雙手交握,暫時結盟。

人心叵測,皇帝現在用他制衡奸佞,當奸佞倒臺後就會要他的命。

與君謀策無異於與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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