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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遵從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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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遵從本心

清晨,焦寶蹲在主子門口聽墻角,只見一裸著上半身的男子推門而出。

“餵,你……”定睛細看裸男竟是東川侯,焦寶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往下說。

東川侯大搖大擺地回房了。

焦寶氣得直跺腳。

“主子,主……哎呦,怎弄出滿床的血,這是要受多大罪,可要心疼死小的了!”

傅初雪有氣無力道:“心疼你昨夜不來。”

“小的哪敢壞了您的好事……”

傅初雪冷哼一聲,“買點兒餐食,備馬回延北,巳時啟程。”

“啊?”

“啊什麽啊,折騰一宿,現在沒力氣揍你,快滾!”

“哦,好。”

焦寶去酒樓買了些甜點,備好馬車,又去菜市場買了條半米來長的大冬瓜。

冬瓜有倒刺,焦寶撿了塊小石頭,吭哧吭哧磨皮,越磨越覺著東川侯不是東西。

延北那麽多漂亮姑娘,主子看都不看一眼,這一路,主子先是與東川侯開一間房,之後又在營帳中住了幾天,昨夜又咿咿呀呀叫了一宿……分明就是對東川侯有意思。

而那賊人居然幹完就跑!

焦寶本想安慰幾句,但念主子心高氣傲,怕安慰適得其反,遂閉口不言。

烈日炎炎,焦寶驅車曬成了煤球,傅初雪在車內抱著冬瓜睡大覺。

山路顛簸,睡不踏實,傅初雪捂著隱隱作痛的心口,又開始想沐川。

他知道自己脾氣不好,昨夜說的話有些說重,日後二人在延北擡頭不見低頭見,沒必要做那麽絕。

可祖父致仕父親辭官,都是因為皇帝,沐川給皇帝當走狗,點不透勸不動,他無法與立場相悖的人成為朋友。

還有就是,沐川要查之事涉水太深,他們一個是沒有官位的世子、一個是被貶的武將,在內閣沒有實權,僅憑一腔孤勇、妄圖鏟除奸佞、堪稱天方夜譚。

最後是因為自己體力有限。

來西陲折騰半個多月,導致蠱毒提前發作,遂順水推舟以此為借口與沐川分道揚鑣。

想到沐川在荷花池救嘉宣,又想到沐川拒絕搶糧,傅初雪嘟囔著:“不僅不會說話,還是個傻的,這十年一點兒都沒變。”

焦寶:“主子剛是在說東川侯嗎?”

“驅車不看路,耳朵倒是勤快,你是要顛死我嗎!”

“小的不敢。”

“以後休要再與我提沐川!”

“好嘞主子,以後誰提誰就是小狗。”

傅初雪夾著冬瓜在座椅滾了半圈,迷迷糊糊又睡著,夢裏隱約聽到自己學狗叫。

*

車行六日,重返延北。

傅宗見兒子臉色蒼白,很是心疼。

焦寶抹眼淚,“延北竟是些財狼虎豹,害主子瘦一大圈。”

傅初雪甩來一記眼刀,焦寶立刻噤聲。

“有飯不,餓了。”

傅宗:“廚房有。”

焦寶屁顛屁顛往廚房跑。

傅宗問:“高遠王可有難為祈安?”

“沒有。”

“那何為豺狼虎豹?”

“別聽焦寶胡謅。”

傅宗嘆了口氣,“祈安大了,不願與為父說真心話了。”

“我……”傅初雪腦袋裏閃過沐川的臉,把到嘴邊兒的話咽回肚中,換了句似是而非的,“朝堂各方勢力暗度陳倉,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風起雲湧,僅憑肉眼難辨忠奸。”

“祈安此話怎講?”

“本以為高遠王是個閑散王爺,沒成想倒是有些心機。”

傅宗意味深長道:“高遠王曾站廢太子仁豐。”

坊間傳言,明德帝曾欲傳位於太子仁豐,可賓天時遺詔卻是傳位於最小的皇子嘉宣。

唐志遠曾站太子,嘉宣必定將其視作眼中釘,可嘉宣繼位後,他居然能逃到西陲封王。

由此可見,唐志遠城府極深。

傅初雪問:“父親之前為何不與我講這些?”

“朝堂紛擾,為父不想你參與其中。”

老侯爺得知孫子中了噬心蠱後,不斷聯合內閣給先皇施壓,先是集體罷工、又聯名請奏徹查龍封坡之事,先皇嫌他們煩、讓群臣集體致仕,待到無人可用時方才悔悟。

傅初雪十歲回府,體型還不如八歲孩童,老侯爺曾說:“祈安倘若不是生在傅家,斷不會受這麽多的苦。”

自那往後,傅宗將兒子捧在手心,絕不讓他吃半點兒苦。

傅初雪皺眉道:“可為何連祖父致仕的真正原因都不讓我知曉?”

傅宗扯開話題,“東川侯既然能與你說此事,說明其知恩圖報,祈安日後莫要冷言相向。”

一提沐川,傅初雪更來氣,話中夾槍帶棒,“父親未免將我保護得太好!”

“祈安莫要動怒。”

“倘若此次借不到糧,皇帝免去傅家爵位,我就要去當街要飯了。”傅初雪沒好氣道,“總說是為我好,可我也不想成為傅家的累贅啊。”

傅宗皺眉,“何人亂嚼舌根?祈安從不是累贅。”

傅初雪聲音悶悶的,“旁人都說,您不續弦是為了我。”

“荒謬!”傅宗拍案。

母親生他時落下病,不能再孕,傅宗只有一個兒子。

父母青梅竹馬,鶼鰈情深,他也不想父親再娶,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自己身中蠱毒,恐難為傅家留後。

“八品芝麻官都有三妻四妾,父親貴為侯爵……”

傅宗說:“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祈安年歲尚小,不知情愛。待到你遇到一人,這輩子非她不可,縱使旁人萬般好,但你的心中只能裝下她一個,那時你便會明白為父的想法了。”

辭官後,傅宗閑來無事經營藥鋪、哄哄兒子、隔三差五給妻子掃墓,講講生活瑣事聊以慰藉。

兒子平安健康,便是老父親此生最大的心願。

“此番借糧必定諸多波折,我知祈安不說,是不想我擔心,這與我不與你談朝政是一樣的。”

傅初雪垂眸。

翌日上午,雲安藥鋪。

鋪門半開,一老者坐在藤椅,灰白的眼睛空洞洞地看向前方。

“師傅。”傅初雪進門。

老者鼻翼微微翕動,空洞的眼睛“望”向氣味兒方向,傅初雪舉起手中酒壺,討好道:“城北桂花釀,孝敬您的。”

“臭小子!”

老者扶著藤椅起身,摸索著走到櫃臺邊,在櫃臺的抽屜裏摸出個紅文錦盒。

傅初雪雙手攥緊衣襟下擺,小聲問:“師傅知道了?”

“雲安藥鋪遍布大虞四洲,什麽事兒能瞞得過我?”老者冷哼一聲,“皇帝詔於天宮入宮,臨行前煉了一些。”

傅初雪接過錦盒,問:“皇帝為何詔他入宮?”

“聽聞是丞相之女有孕。”

傅初雪嗤笑,“宮裏太醫無數,官員之女有孕何須大動幹戈。”

老者摸摸胡須。

傅初雪眼睛轉了半圈兒,忽地瞪大雙眼,“她肚子裏懷的,該不會是皇帝的……”

老者點頭。

老者名為星隕,是原欽天監監正,十三年前奉命入宮夜觀星象,於別院偶遇蠱毒發作的傅初雪。

星隕與神醫於天宮為至交,不忍稚童受苦,遂向其求藥。於天宮祖籍南遇,對制蠱方法頗有研究,為傅初雪煉制蠱蟲。

二人經常夜觀星象,星隕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傅初雪拜其為師。

每當蠱毒發作,傅初雪疼痛難忍之際,都會罵兩句皇帝。

星隕說:“祈安若想破局,不若暫時跳出。”

傅初雪不解,“我恨不得想將明德千刀萬剮,要如何跳出?”

星隕說:“若忍一時之辱能保住性命,為何不暫且做個局外人?”

尋常人中噬心蠱活不過三五載,明德帝怕質子死於宮中不吉,放其回府。

此後,師徒二人斷了聯系。

明德帝晚年忽悟道,認定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即為永昌,何須觀星象?

遂廢欽天監,建拜月樓,封南遇制蠱師烏盤為國師。

星隕之前所觀,被明德帝認作妄論,剜其雙眼,流放至延北。

時隔五年,師徒二人於延北再遇。

傅初雪冷笑,“延北大旱皇帝不管,西陲官員通倭他也不管,天天就研究床上的活。”

星隕捕捉到重點,“通倭?”

傅初雪將師傅扶回藤椅,思忖片刻,猶豫著開口:“我有個朋友,要查的案子涉及朝廷諸方利益,我助他查案,但越深入其中,越覺此案撲朔迷離。”

“沿途見到六旬老漢在田間耕作,我知民生疾苦,但沒有義務救萬民於水火,便只能高高掛起。”

星隕沒問傅初雪的朋友是誰,也沒聊民生,而是說了句看似不相關的,“延北的糧早在半月前就到了。”

若從交易那日算起,除去征糧的時間,從東桑運往延北至少十日,最快應在七曜前到。

延北的糧能在半月前到,就說明沐川在與他交易前,便命東桑舊部征糧。

心懷天下,言出必行,為大虞子民征戰不是客套話,鏟除奸佞也不是嘴上說。

傅初雪欣賞他的膽魄。

“我知沐川不易,可這趟渾水我蹚不起。您不是總教我,要跳出來看麽,此番……我不想入局。”

星隕搖頭,“祈安能與我聊這些,就是不想高高掛起。”

“若兩黨相爭,當跳出坐收漁翁之利;若能救萬民於水火,當遵從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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