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讓我吸!”

關燈
第10章 “讓我吸!”

傅初雪自小就粘人,為了讓娘親抱,會走路了裝不會,在皇宮撿了只小狗,夏天熱得起痱子還要和它貼貼。

一日醒來沒見到小狗,找了半天,最後在荷花池找到。

小狗飄在荷花池,不會動了。

傅初雪抱著僵硬的小狗掉眼淚,侍女問“想不想吃糖”,傅初雪點頭。

侍女拿來個錦盒,傅初雪將“糖”放入口中,還沒咽,“糖”便爬入喉管,緊接著是錐心的痛。

傅初雪經歷過三次蠱蟲啃食血肉的痛,第一次是在荷花池,第二次是在寢宮,第三次便是現在。

悶熱的夏夜與徹骨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傅初雪表皮在火中,骨頭在冰裏。

撲入向往已久的懷抱,卻沒有想象中那樣開心,傅初雪能清楚地感受到蠱蟲在血液中蠕動的頻率,這該死的蟲子在吸他的骨髓,隨著他的心跳一起震動,尖銳的疼痛從胸口炸開,每次呼吸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苦。

噬心蠱性寒,所經之處血液溫度驟降,夏季還好些,到了冬季得捂著暖爐,毒發後受點兒風寒就要臥床十天半個月,那滋味兒別提多難受了。

一雙大手摸了摸他的頭,傅初雪頓時覺著特別委屈,吭吭唧唧在緊實的胸口蹭來蹭去,試圖通過這種方式來轉移註意力,可外界的誘惑抵擋不住啃咬血肉的痛,任何掙紮都是徒勞。

傅初雪縮成一團,直到蠱蟲暫時吃飽,身體才不那麽痛。

寬大的手掌攬著他的腰,沐川一下下地拍著他的背,傅初雪揚起下巴,看向棱角分明的臉,甕聲甕氣道:“小時候我很喜歡抱著狗睡覺,現在貼著你,就像貼著它一樣。”

沐川:“……我或許比狗好一些。”

傅初雪自懂事時,便久居深宮,沒人說話,交不到朋友,久而久之,逐漸適應漫長的孤寂。在皇宮做了五年質子,粘人精變得寡言少語,回傅府後,傅初雪不知該如何與外人結交,旁人都說他孤高冷傲。

他並非孤高也不願冷傲,只是喪失了社交的能力和傾訴的欲望。

他對沐川的情感從壞到好又到壞,好好壞壞交替著來,從未有人讓他有如此豐富的情緒變化。沐川逼他查案,他看不慣沐川,但看不慣也不妨礙揩油。

碩大的胸肌近在咫尺,傅初雪忽然變得非常有傾訴欲,“我在皇宮養的小狗,被侍女扔進荷花池,淹死了。”

“回府後,我又養了一只小狗,在去年死了。父親問我還要不要養,我說不要,因為已經養死過兩只,再死的話我會很傷心。”

“我討厭荷花池。”

腦袋下的肌肉緊實了些,胸好像又變大了。

傅初雪咽了口吐沫,用拳頭捶胸口,但沒什麽力度,比起捶到更像是更像是在摸,占人便宜還要倒打一耙,吭吭唧唧道:“就你總欺負我。”

暖暖的身體驅散徹骨的寒意,摸著硬硬的肌肉,覺著要是能放松些應該會……很好吸。

傅初雪被突如其來的想法驚到,不知為何會產生這種情緒,一瞬不瞬地盯著近在咫尺的胸肌。

腦袋裏有兩個小人,一個叫“想吸”,一個叫“不能吸”,兩個小人瘋狂打架,最後“不能吸”被打死。

與其委屈自己不如折磨他人。

傅初雪貼著緊實的胸口,咽了口吐沫,猶豫著開口:“肌肉太硬放松些應該會比較好吸。”

沐川沈默片刻,聲音很低:“吸?”

傅初雪硬著頭皮“嗯”了聲。

匪夷所思的要求讓二人陷入長時間靜默。

心臟隱隱作痛,蠱毒再次發作,傅初雪急不可耐地喊了句,“大哥,就一口,求你了,讓我吸!”

沐川:“……吸吧。”

傅初雪手臂從沐川腋下穿過,將頭埋入胸中猛吸一大口,巨大的滿足油然而生。

沐川本以為穿著衣物不會有反應,方才真的快忍不住,劍拔弩張之際被一句“大哥”叫萎了。

被架到道德的至高點,陰暗的心思瞬間煙消雲散,不得不做正直的好大哥。

任憑傅初雪如何亂摸亂捏亂抓亂咬,沐川坐懷不亂巋然不動,仿若真成了秤砣。

傅初雪拉著他的手從側腰挪到肚皮,大度道:“我不是存心占你便宜,喏,也給你摸摸。”

說什麽不是故意占便宜,分明是蓄意勾引!

沐川不再客氣,掌下柔膩溫熱,肚皮嚴絲合縫地貼合著指節的形狀,腰肢自帶溫順的彈性,微微下陷,又輕輕回彈,勾著人想要更用力地箍緊。

平日束著玉帶,腰肢不盈一握,真正握住才驚覺,出乎意料的軟。

傅初雪說:“大哥待我這般好,那我再告訴大哥一個秘密。”

沐川低聲道:“什麽秘密?”

傅初雪指著心口,甕聲甕氣,“這個,是老皇帝讓侍女下的。”

地方官員絕不會與旁人妄論皇帝,而傅初雪不止一次對皇帝頗有微詞,原來下蠱之人竟是先皇。

“這事可不許和別人說,否則我……”

像是想不出合適的措辭,傅初雪在沐川胸口狠狠咬了一口。

寅時,蠱毒再次來襲。

傅初雪猛地弓起脊背,冷汗打濕衣襟。

沐川順著敞開的領口看到突兀的鎖骨,以及鎖骨下蠱蟲的爬痕。

“啊——”傅初雪將身體蜷得更緊,剛叫出來便死死咬住下唇。

蠱蟲沿著血脈游走,每走幾步便停停歇歇啃幾口,最終在心臟安家落戶。

一刻鐘後,傅初雪抑制不住地顫抖,生生嘔出一口鮮血。

傅初雪討厭荷花池,不僅是因為那裏死了小狗,還因為沐川在荷花池救了嘉宣。

他恨明德,也恨嘉宣。

“他娘的明德,為何不早死六年,要害我如此!”

沐川不知該給他擦血,還是該捂住他的嘴。

視線變得模糊,額頭的汗流入眼睛,與眼淚一並滑落,傅初雪疼到精神恍惚,邊哭邊罵,“明德天天跳大神,嘉宣也不是什麽好鳥!”

沐川捂住他的嘴。

傅初雪猛咳一聲,嘔出來的血咳沐川滿手。

身側沒有手帕,沐川用袖口拭血,好言相勸,“你冷靜些!”

傅初雪雙目猩紅,邊咳邊罵,似要將所受之罪盡數嘔出,“虞朝從未有過一洲二王的先例,嘉宣讓你來延北,就是想讓我們互鬥分權。”

沐川說:“他有他的苦衷。”

內閣很多大臣是老侯爺舊部,奸佞早就想將清除傅家勢力,而嘉宣聽信奸佞讒言,明知延北大旱、還故意壓著唐沐軍的糧草,就是不想傅家好過!

見沐川立場偏向皇帝,傅初雪頓時失了智,口不擇言道:“嘉宣為了彌補國庫虧空,讓百姓種毒草,倘若誤食後果不堪設想。”

“世人皆知延北大旱,內閣不可能壓下所有奏疏,嘉宣就是想看著延北百姓餓死!”

“你最看中民生,嘉宣視人命如草芥,你居然還替他說話?”

沐川難得說了句政見:“皇帝僅繼位四年根基不穩,倘若事事徹查,將會無人可用。”

傅初雪嘔出的血很燙,燒得喉嚨似起了火,啞著嗓子說:“嘉宣裝成小白花騙你東征西戰,要我說,十年前你就不該在荷花池救他!”

沐川怕隔墻有耳,又去捂他的嘴。

傅初雪氣得狠狠咬他手掌,“你變成了黨爭的工具,還傻呵呵地替皇帝考慮。我問你,唐沐軍到了延北,糧草為何不到?”

寬大的手掌放在額頭,輕撫額間碎發,像是在給小貓咪順毛。

傅初雪打開他的手,“倘若這次延北無糧,父親被撤了爵位,日後我怕是就要沿街乞討!”

沐川胸口血已凝固,傅初雪裏衣鋪在身側,身上沒有半點兒臟汙,沐川沒與他計較,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薄薄的脊背,跟哄小貓似的,耐心安撫。

一刻鐘後,傅初雪理智回籠,離開沾滿血跡的胸口,又開始用敬稱:“將軍以延北固防為由,脅迫在下查案,在下幫到此處,已算仁至義盡。”

沐川倒是沒用敬稱,“今日之事,我不會說。”

傅初雪看出他在示好,擺手道:“在下沒長性,狗死了就埋,人用完就扔。”

沐川眸色漸暗:“方才說‘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都是你的’不作數嗎?”

“將軍要查之事涉水太深,在下沒有義務為唐沐軍覆仇,也沒有義務鏟除奸佞。”傅初雪指著門口,意在逐客:“認人不清,就不要總是妄想能反了天,如今你我政見不合,道不同不相為謀。”

*

先帝明德荒廢朝政,以至官吏迂腐,民心離散。

然不思進取,終日祭天游神,認為把持朝政的有效手段,就是將官員子女扣在宮中。

明德十二年,沐臨賜封鎮國大將軍,明德帝令沐川入宮為質子。

沐川十歲那年,於荷花池散步,偶遇一年齡相仿的美人。

美人膚若凝脂,體型纖細,像個瓷娃娃。

沐川不由自主地向瓷娃娃走近,卻聽瓷娃娃說:“此地財狼虎豹多的是,再過幾日我便會離開,你啊,就等著受死吧。”

沒想到神仙般漂亮的人,說話竟如此刻薄,沐川呆楞楞地杵在原地。

瓷娃娃見他不說話,嗤笑道:“長得人模狗樣,莫非是個啞巴?”

不遠處忽然傳來咯咯的笑聲,瓷娃娃將沐川拉到假山後,少頃見一穿著淡青色的夏衣的小男孩跑到荷花池邊。

瓷娃娃說:“他的腰間系著雲紋腰帶,應是皇子,但只有一名宮女跟隨,八成是位不受寵的。”

皇子拿柳條逗弄荷花池中的錦鯉,玩得開心之際,身後的宮女忽然將其推入池中。

荷花池淹不死大人,但淹死不會水的小孩綽綽有餘。

皇子在池中撲騰,沐川欲救人,被瓷娃娃拉住,“宮女應是受人指使,你若想日後在皇宮好過,就不要招惹。”

沐川打開瓷娃娃的手,二話不說跳入池中,撈起皇子。

自那往後,嘉宣就像個小尾巴,每天“川兒哥,川兒哥”地跟在身後。

他們一個質子、一個不受寵的皇子,每日被太監克扣口糧,誰多搞了餐食都會與對方分享。

嘉宣繼位前曾說:“我的就是你的,往後我有的都會分你一半。”

與傅初雪今日所說如出一轍。

五年前,嘉宣於正殿之上信誓旦旦承諾:“若將軍平定東桑,朕定會徹查龍豐坡之事,將奸佞繩之以法。”

他二話不說便率三十萬唐沐軍去東桑征戰。

之後的一切正如傅初雪所說。

嘉宣不是小白花,傅初雪也不是小貓咪。

他們都只會嘴上說。

他們說過的話,沐川都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