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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堂前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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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堂前燕

沐川察覺到身體的變化,一時激動,險些將半裸的人扔地上。

見傅初雪的手指無意識地隨著手臂擺動,方才察覺:他服了麻藥。

沐川松了口氣。

回營路上,隨行騎兵抻著脖子往這邊看,沐川冷眸掃過,騎兵嚇得差點兒沒抓住韁繩,不敢再看。

馬背顛簸,傅初雪一縷烏發垂在額間,襯得蒼白的面容更加慘淡,遇到路不平整,傅初雪眉頭微微皺起,終是過於疲累,沒能睜開眼。

賬外朔風習習,賬內春紗帳暖,重刀懸於帥座之後,美人臥在床榻之間。

初見傅初雪,覺著其瘦弱狡詐;此後聽聞其體弱多病,本以為再見必形容枯槁,不料風姿綽約似傲雪寒梅。

只一眼便心動。

一眼誤終生,有了母親的前車之鑒,他絕不能重蹈覆轍。

傅初雪自以為很聰明,以唐沐軍的糧草為由,拉他入夥。

實則在來延北的途中,沐川見土地幹涸,便令東桑舊部征糧,答應與他同往,只是為了順水推舟,將老侯爺的人情一並還了。

他拒絕搶糧,傅初雪便惱羞成怒,罵他是皇帝的狗。

皇帝曾想在東桑給他封地,故賜名為東川侯,但怕遭奸黨忌憚、將他派往延北,其中緣由不便多說。

沐川雖堅定地認為一見鐘情不可取,但又覺著可以給美人一些優待,所以百般忍讓,沒想到越讓著他就越得寸進尺。

步兵頂著烈日尚能日行數十裏,傅初雪坐著馬車日行頂多三十裏;辦正事兒懶得要死,聞到燒雞被饞醒;稍有不順心就和他發火,將所有的心思都用在與他較勁……

此等行徑,說好聽點是見義勇為,說難聽點兒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就該把小玩意兒捆在石柱上抽,喵一聲就抽一下,直到知錯不敢再喵喵叫。

直到傅初雪為了借糧,不惜以身涉險,沐川才對這位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世子改觀。

七月十五子時,別院四周忽起迷煙,沐川放出蠱蟲在密林深處尋到傅初雪。

救下人時,鐵釘距離傅初雪的腦袋不足一寸,若是晚到片刻,定會遭遇不測。

他對傅初雪應該多一些信任,而不是猜忌。

紅袍染了血,沐川找了幹凈的裏衣,想為他換上,又覺著不該占他便宜,指節碰到領口有些猶豫。

傅初雪挑剔的很,穿著染血的衣服定會睡不好,袍子是一定要換的,而軍中又都是粗漢。

與其麻煩別人,不如便宜自己。

有了恰當的借口,沐川掀開紅袍,解開礙事的玉帶。

持重刀的手,能毫不猶豫地斬斷倭寇,寬衣解帶時卻帶著少許遲疑和笨拙。

嶙峋的胸腔很薄,腰條窄窄一道,本以為傅初雪的身體會很硬,沒想到指尖所經之處出乎意料地柔軟。

褪下中衣,瑩潤雪色撞入眼簾,看上去潔白純凈,又極其色氣。

沐川放輕動作,像在觸碰尚好的瓷器,傅初雪面頰泛著紅暈,脊背滲著冷汗,眼睫掛著水珠,呼出的氣息很潮,整個人濕漉漉,沐川用食指擦掉睫毛上的水珠,手指也變得濕漉漉。

手掌貼上精雕玉琢的臉,傅初雪感受到觸碰,下意識歪頭蹭了蹭,撈起起細瘦的腰,鬼使神差地架起蓮藕似的腿……又放下。

沐川埋頭貼在頸肩,吸入滿腔藥香,嘴唇劃過側臉,循著豐盈的唇貼近……又遠離。

此前以為自己向往溫婉賢淑的女子,但沒成想對男子三番五次來感覺。

傅初雪詭計多端,拖著病懨懨的身子,就只有一副好相貌。

一只燕子飛入兵營,只見其掠過旗桿,轉眼掠過營帳,不過片刻消失在視野中。

天空雲開見明。

沐川忽覺腰間的刀不似往日那般沈重。

*

帳內燭火搖曳,將傅初雪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申時,麻藥勁兒過了,傅初雪緩緩睜眼。

沐川遞他杯水。

傅初雪緩緩起身,接過水杯抿了口,聲音有些啞,“延北的糧可在路上?”

“明日便可送達。”

“將軍來西陲數日……”

沐川猜到他要問什麽,“軍中有副將席正青坐鎮,此人為父親舊部,與末將亦師亦友,世子放心。”

“那幾個啞女呢?”

“已在衙門張貼尋親告示。”

聽聞所有事情已被安排妥當,傅出雪舒了口氣,張嘴便罵,“說定會護我周全,結果等我快被開瓢才來,今日若是命絕,往後定會夜夜托夢,讓你徹夜難眠,悔不當初!”

沐川自知理虧,又變成秤砣,讓傅初雪足足罵了一刻鐘。

左司馬前來匯報軍務,聽到叫罵,於賬前躊躇。

唐沐軍軍紀嚴明,誤了軍情當處以仗刑。

左司馬擦擦冷汗,破賬而入,抱拳道:“將軍,盧自明及其餘黨已押入賬中,何時提審?”

傅初雪冷哼一聲,替將軍做主,“現在便審。”

善縣知縣犯錯,按理應由西陲知府審理,然沐川為正一品、又有爵位加身,官職在地方督撫以上,提審犯人無需上疏、更無需知會當地知府。

審訊賬內火燭幽暗,盧自明跪在中央,雙手縛於身後。

左司馬手執刑鞭,“通倭按律當斬,你知道什麽就說了吧,也好免受些皮肉之苦。”

盧自明哆哆嗦嗦,“下官只是碰巧在場,委實是不知有倭寇。”

“下官?”沐川冷眉上挑,不怒自威。

盧自明立刻改口,“罪臣原本與知府焦宏達平級,聽田建義說,焦宏達就是因為舉辦此等法事、近三年才會平步青雲,罪臣也想升官,所以……”

沐川:“田建義是何人?”

“是善縣的地主。”

“地主的話你也信?”

“田建義靠販賣私鹽起家,與知府往來密切。”

盧自明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曾信誓旦旦地保證,善縣絕無殺人越貨的勾當,今日帶頭幹殺人謀皮的勾當。

通倭需有人證物證,倭寇已死,盧自明承認法事,但不承認通倭,就是想通過混淆概念蒙混過關。

審訊僵持之際,一雙節骨分明的手拉開審訊帳,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茍,手背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沐川見手識人——整個大虞,只有傅初雪有這般整潔漂亮的手。

傅初雪緩步入賬,將盧自明在祭壇說過的話,原封不動還給他:“世間太苦,東川侯手執王命旗牌,不如早些送你去極樂。”

人證親臨現場,盧自明面色慘白,“你,你,你”了幾聲,說不出下句。

傅初雪替他說,“在下延北世子傅初雪,刁民膽敢對本世子不用敬稱,當處鞭刑。”

左司馬看向沐川,沐川點頭,左司馬舉鞭,牟足勁兒抽。

盧自明被抽得嘴歪眼斜,慘叫連連:“左司馬饒命,世子饒命,東川侯饒命!”

左司馬抽完了,傅初雪不解氣,一腳踩在被打爛的臉,“善縣土地肥沃,你不將心思用在正處,反而與倭寇同流合汙!”

“啊啊啊——”盧自明叫得像殺豬,“世子莫踩,罪臣什麽都說,什麽都說。”

“祭祀現場並無田建義,全程都是你與倭寇接洽,還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妄圖將我們繞進去?”傅初雪一語道破,“私鹽涉及官員眾多,沒有個把月查不完,你故意說這條線,就是死到臨頭還想拖!”

“你為了斂財,將妹妹嫁給田建義,現在又咬出田建義,背信棄義。”

“罪臣背信棄義!”

“你妄圖憑借邪術平步青雲又陰險狡詐膽小怕事,著實可惡。”

“罪臣可惡!”

“你作惡多端去的定不是極樂,只會走刀山下油鍋。”

“啊,啊,罪臣……”盧自明狡辯不得,只能認罪。

傅初雪像只囂張跋扈的野貓,打著匡扶正義之名,行屈打成招之實。

沐川一瞬不瞬地盯著穿著自己衣物的狠辣美人,眸色沈沈。

來西陲雖只有一隊輕騎,然營帳排列整齊。

哨兵長槍直至蒼穹,兵器架上長矛如林,微風吹來,軍旗聲聲作響。

傅初雪踏出審訊賬,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左司馬捧著認罪書,問:“接下來是要審田建義、還是審知州焦宏達?”

交易完成,惡氣出了,接下來要審誰與他無關,傅初雪伸了個懶腰,“在下方才受了驚,需回營小憩片刻,二位聊。”

語畢,晃晃悠悠踱入將軍帳,比起“受了驚”到更像是“犯了懶”。

在西陲審知州繞不開高遠王,沐川收回視線,聲音有些低:“先查田建義。”

“是!”

“另一件事,也查到了。”左司馬呈上紅文錦盒,說:“盒中裝的是蠱蟲。”

傅初雪查案的方法過於兇險,若能控制蟲子,大可讓焦寶扮啞女,沒必要以身涉險。

大虞四洲,南遇人善制蠱,沐川覺著事有蹊蹺,便命人前去查探。

“此蠱可有毒?”

左司馬搖頭,“南遇制蠱師說,蠱蟲分雌蠱和雄蠱,無論距離多遠,雄蠱都能找到雌蠱。雌蠱有毒,給宿主下的都是雌蠱;雄蠱無毒,此為雄蠱。”

原來傅初雪並非能控蠱,而是中了蠱毒,雄蠱能找到他體內的雌蠱,所以只能由他扮啞女。

沐川收起錦盒,眸色晦暗,“今日之事全面封鎖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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