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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上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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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上上品。

這封密函發出之前, 他拿來讓她過目。

識迷看完,可能比聖元帝更驚詫,托著那本佛經張口結舌,“你瘋了嗎?自揭其短, 不想活了?”

他站在院裏的海棠樹下, 有風吹拂他的袍角, 他仰面看著枝葉間灑下的晚霞,臉上的神情無關痛癢, “活著, 有時候不比死了強。”

這是絕望慘了啊, 拋開大計劃不談,識迷覺得自己確實害了他。早知如此, 還不如讓小五直接上,換身的時候幹脆把他弄死算了。

但該勸還是要勸的,她挖空心思開解:“世上沒有解決不了的麻煩,如果關乎你自身……容我忙過這陣子,再想想辦法。”

這個不太好啟齒的問題,彼此從來沒有開誠布公地探討過。識迷雖然大多時間都很坦率, 但面對這種事, 還是感到十分棘手。

也許他已經意會了, 並沒有順著她的話說下去,覆又回到了密函本身, “放心,彈劾禦史欲圖陷害我的奏疏,稍後便到。人麽,一旦好奇便想一探究竟,他不會相信禦史的話, 也不會相信我的話,屆時必定傳召入京,當面對質……”說著又含笑補充一句,“帶上人證物證。我是助他定鼎天下的功臣,大張旗鼓的懷疑會讓他背上過河拆橋的罵名,所以查驗只會私下進行。私下進行,便只有一種可能,屏退左右,鎖閉門窗。”

識迷明白過來,密閉的環境下,很多事可以悄然發生。太師果然是太師,老謀深算,要是沒有他助益,恐怕即便做成了聖元帝的偃人,也根本沒有辦法順利替換。

“今日發出,八百裏加急,明日一早,密函和奏疏會同時放到禦案上。”他慢吞吞道,“至多再等兩日,龍城內會發出聖諭,召我與禦史入京面聖。你們那裏,可準備妥當了?”

識迷說當然,“入京之前必定妥當,兩個偃人都在離人巷宅子裏,第五海正教他們話術。走吧,我帶你去看看。”

他頷首,臨行前傳參讚進來,讓他先後把兩件秘信發往上都。

出門的時候,已經是臨近入夜了,鮮少能見到一個打算弒君的人,能如常在議事堂處理各州郡雞毛蒜皮,處理上一整日的。可能在他眼裏,沒有什麽需要緊急籌備,也不用戰戰兢兢等待對方的反應。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上都那個他輔佐了十五年的人,不會給他任何意外之喜。

馬車停在階前等候,他比了比手,請她先行登車。自從那次她把他攆走後,兩個人之間便疏離起來,兩三個月沒有再同睡,更沒有肢體上的糾纏。時候久了,形成一道隱形的墻,即便是並肩而坐,也盡量拉開距離,像毫無交集的陌生人一樣。

識迷扭頭往外看,太陽墜入地平線,街頭的商鋪都收攤打烊,預備迎接宵禁了。這座城什麽都好,就是宵禁不太好,若能像不夜天一樣,白天夜晚都行動自由,那就更宜居了。

然而這時陸憫的一句話,讓她產生了更大的不平。

他幽幽道:“現在的宵禁是從入夜開始,過陣子就要改到申正了。人和牲畜一樣,都是可以被馴化的,只要手法得當,將來能讓他們自己走進墓道……”見她橫眉冷眼要動手,他忙又補充了一句,“這是龍城內那個人說的,不是我。”

識迷咬牙切齒,“枉顧人命,該死!還好,他應當活不到拿人生殉的時候了。”邊說邊質問他,“你們燕人當真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嗎?你們只會征伐,白玉京和重安城把你們看傻了,所以你們舍棄了以前的京都,跑到虞朝的國都占地為王來了。”

她要罵,那就讓她罵吧,難道還能爭辯嗎。

他低著頭不說話,她看得愈發惱火,“默不作聲是什麽意思?難道在腹誹嗎?”

他這才開口,“默不作聲,不應該是默認嗎?燕人占了虞朝的天下和都城,這都是事實,沒什麽可否認的。”

然後呢?和他爭執一番,說服他這是不對的嗎?識迷忽然沒了這份心氣,事已至此,再去爭辯誰是誰非,又有什麽意義。每個人都從自己的立場出發,誰也無法改變對方的想法,倒不如沈默,想想往後該怎麽做吧。

憤憤然轉頭,一路無話抵達離人巷。到了宅子外餘怒未消,不理他的攀搭自行下車,進門便見第五海正引導兩個偃人,辨認庭院裏栽種的花。

陸憫站在門前仔細端詳,那兩個偃人背對大門而立,從背影和身形看上去,沒有任何差別。待得識迷拍了拍手,他們轉過身來,那兩張臉更令人驚詫,簡直像活生生從帝後臉上拓下來的。

他由衷讚嘆:“我永遠可以相信二位的手藝,用巧奪天工來形容,半點不過分。”

識迷難得謙虛了一下,“我的手藝不如師兄精湛,所以相較之下,皇後的腦子恐怕不如皇帝聰明。”

陸憫的目光投向廳堂裏走出來的顧鏡觀,他知道她是故意的,讓顧鏡觀造聖元帝,那麽需要這傀儡頂替一日,顧鏡觀就安全一日。

也罷,相互制衡本就是如此,人人都為自保,無可厚非。

他含著笑,入廳堂與顧鏡觀談話,商議過兩日的入京晤對去了。識迷則留在院子裏查看那兩個偃人,看看第五海交會了他們多少。

皇後一見她,分外親近,靠過來說:“阿迷,我學會了讀書寫字,還聽了許多國家興亡的大道理。”

偃人做成後即刻催活,得就著那股“活”勁兒調整嗓音,這是必要的步驟。所以制作的過程很隱秘,畢竟胳膊腿甚至是腦袋歪斜在一旁,嘴上還在正常說話,這種場景要是被人看見,可能會把人嚇出毛病來。

皇後的偃人就是如此,識迷一早就得開始教她常識,譬如什麽樣的坐姿合乎皇後的標準,手要怎麽放更顯得端莊。她從懵懂之際開始和識迷接觸,一個月下來已經很熟絡了,再見她,自然分外親昵。

識迷連連誇獎她:“好得很,繼續學。不過要謹記,越是人多的場合,越要少說話。”轉頭看了看聖元帝,“你也一樣,實在繞不過,就說‘請太師定奪’。”

兩個偃人道是,言行舉動十分合乎宮廷規範。

第五海站在一旁,含笑道:“我讓他們看了《帝訓》和《後範》,他們學起來很快。雖然目下還不會學以致用,但時候一長,自然就開靈竅了。”

識迷聽得滿意,拍了拍第五海的肩道:“只要有你在,我和師兄盡可放心。我在想,他們進龍城後,你要不要進去幫襯一陣子,不用很久,一兩個月足矣。”

第五海問:“進去以什麽身份?內侍嗎?”

識迷訕訕發笑,“差不多吧。你上回說過,不想娶親的。”

偃人眼中,眾生平等,第五海絲毫不推脫,“我一切聽師父和師叔的安排。”

識迷更加對他讚不絕口,手上愈發用力地拍了他兩下。沒想到這個舉動連著兩次落了陸憫的眼,回去的路上,自然招來了他無盡的含沙射影。

“門規說不得與偃人生情,限定偃人出自誰手嗎?不是自己做的就可以吧?”

識迷立刻察覺了,“你想說什麽?”

他抱著胸,轉頭望向車外,“第五海確實與一般的偃人不同,有他在,心裏便透著踏實……你是這樣的感覺嗎?”

這點識迷不否認,“在我眼裏,他和生人沒什麽不一樣,甚至比生人更可靠。”

他賭氣式地點頭,“果然,他聰明、忠誠,能為你分憂,若是個生人,簡直好得天上有地下無。”

識迷就算再遲鈍,也聽出了他話裏的譏嘲,轉身追問他:“你為什麽總和第五海過不去?”

“因為我是半偃啊。”他臉上掛著涼薄的笑,“一個偃人這麽能幹,我這半偃豈不是被比下去了。”

所以他是真的不高興了。他一向很討厭提及自己是半偃,偃人在他眼中是低等的存在。今天這樣自揭其短,聽上去像自戕,識迷眨巴著眼睛看他,他的視線不肯與她相交,毅然決然別開了臉。

後來直到回到九章府,彼此都沒有再說話。這一路肩並肩坐著,陸憫極克制,兩手一直緊緊扣住膝頭,沒有觸碰她一下。

也許某些情感悄然滋生,自己都不明所以。下車後有很長一段直道要走,識迷悄悄看了看挑燈而行的人,他挺直脊梁,下頜昂得高高的,那冷若冰霜的樣子,忽然讓她蹦出一句話來,“你是在吃第五海的醋嗎?”

如同鑿子鑿開了冰棱,他的神情些微起了一點變化,但很快又恢覆如常,淡淡道:“何所謂吃醋?你我之間不可能有結果,我為什麽要吃醋?且第五海再通人性,也不過是個鐵木造就的物件,我是瘋了麽,吃一個物件的醋!”

識迷“哦”了聲,心情有些覆雜,似乎是松了口氣,又似乎悵然若失。

踏著燈籠搖曳的光,他把她送到獨樓外,臨走叮囑她:“早做準備,不消幾日就要去白玉京。”

他的推斷當然不會出錯,果然三日之後接到了聖元帝發來的昭命,命李樵真與他一同入京面聖。鑒於他有功社稷,不會動用兵力押解,只是命中都太守一路陪同,一路觀察。

有時候不得不說,聖元帝是個難堪大任的皇帝,他能征善戰,但有勇無謀,耍起陰謀詭計來,時常耍不明白。

陸憫入中都督辦修建皇陵時起,這位太守的權力就已經被架空了,一個握在他人手心裏的官員,如何去監察拿捏命脈,官職比他高得多的上憲?且陸憫是懂得恩威並施的,從重安城到白玉京得走上兩天一夜,這期間他與那位太守同乘同坐,飲茶品茗,充分地禮賢下士,也充分地交了心。

以至於聖元帝先行召見太守,詢問他太師現狀時,太守都有些發懵。張著嘴消化了半天,斬釘截鐵道:“純屬謠言、純屬謠言!臣與太師走了一路,相伴一路,太師不論是語氣神情,還是對國家政務的見解,皆與以往一樣,是上上品!哪個傀儡師能做出這樣的傀儡,那不是江湖術士,是女媧降世。別的不說,先給臣來上兩位計官,臣就不用每每連夜核對中都營建的賬目,不用聽下面的計師吵翻天了。”

窗屜外的日光照在聖元帝的臉上,半明半暗,恍惚不定,“就沒有半點可疑之處?”

太守想了想道:“若說可疑之處,倒也不是沒有……”

聖元帝一凜,“細細說。”

太守道:“一日要念夫人五六次,過於做作。”

不出所料,這話引來了聖元帝的白眼,“新婚不久,惦念夫人也屬常事。”

太守掖著兩手道:“除此之外,臣實在看不出太師有何異樣。且入京前一日,太師還在審臺會見了胡商,以放寬入市時長作為交換,用極低的價格大量采買花椒,若真是個偃人,有這樣的心思與手段嗎?”

如此一來,聖元帝的心思就動搖了,但仍不死心,決意在不傷情面的情況下,對太師的真偽來一場一錘定音的驗證。

顧鏡觀那廂,已經準備妥當了。他們一行人跟隨“李樵真”入京,安置在禦史官署裏,繪制好的羅詰面具,早就扣在了聖元帝偃人的臉上。

一場秘密的對質,不會有太多人在場,無非是禦史帶上所謂的人證,匯同陸憫一起面聖。一間屋子裏,若只有聖元帝一人是生人,想想便有些可怕。

及到面聖當日,龍城護城河的對岸,有輛馬車停在煙柳下。馬車的窗簾掀起來半幅,識迷躲在簾後看著那三個身影先後邁入宮門,心裏不由惴惴,偏頭問顧鏡觀:“不會出岔子吧?”

顧鏡觀微微乜起眼,“你不是一直很肯定陸憫的手段嗎,事到臨頭更要相信,他十幾年從政爐火純青,既然敢入龍城,就說明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了。”頓了頓覆又一笑,“不用緊張,不成功便成仁吧。不管是聖元帝也好,陸憫也好,哪個被殺咱們都不虧。無非是再費些手腳,一切重新開始。有了之前的經驗,這回不必在外沿打轉了,直取龍城,勝算更大。”

確實,於陸憫來說生死在此一搏,但對他們來說,完全可以帶著戲謔的心情靜觀其變。成與不成,問題都不大,能成功固然好,若是不成就另起爐竈,他們有這手藝,便有無數的生門暢行無阻。

但說不清道不明,識迷的心還是懸著,畢竟兩年間耗費了不少心力,終歸希望不是白忙一場。

她努力地向龍城眺望,但宮墻太高,什麽都看不見。看不見陸憫站在殿上神色坦然,也看不見“李樵真”言之鑿鑿,要求陛下立刻查驗太師真偽。

聖元帝臉上堆滿刻意的仿徨,“太師是本朝股肱,匡扶朕治理天下,功不可沒。若是朕因這等離奇事件查驗太師,恐怕傷了太師的心,也傷了諸多開國功勳的心啊。”

禦史不依不饒,“中都安傘節那日,有妖人扮成前虞將領游走在城中,胸膛空空,觸之即潰。武侯追查至坊院,見一人自稱太師叔父,此人目無神采,行止僵木,當時就令武侯起了疑,但礙於太師情面,只好草草揭過。臣查得,其實太師叔父上年便已在歷陽病故,那離人坊的陸宅中,住的究竟是什麽東西?其中分明有詐,為何太師事後還迎娶了陸空山養女?種種蹊蹺,難以自圓其說,臣雖未拿住偃師,但卻找出了險被太師滅口的謀士羅詰。太師與離人坊多番往來,全由羅詰安排,雖說人證被毒啞了嗓子,但雙手還在,還能寫。前因後果臣已呈交陛下,還請陛下明斷。”

說得太有理,有理得令聖元帝沈默。

小殿之內,聖元帝與太傅、太保視線往來,難以決斷。

禦史挺了挺胸膛,宏聲道:“太師是忠臣良將,理應護佑社稷穩固。不過是掀衣查驗而已,心中坦蕩,有何不可?臣今日指證太師,本就冒著死罪,若被臣言中,臣不過是避免妖人禍亂朝綱;若臣有錯漏,願以一死,還太師清白。”

既然如此……

聖元帝不語,只等太師自己表態。

陸憫微嘆,緩聲道:“臣想殺人滅口,羅詰便不能活,又何來毒啞嗓子,保留雙手一說。臣自問無愧於心,今日遭禦史彈劾,倘或不自證,確實難以向陛下交代。只是為官十五載,竟要在君父面前如此失態,實在令臣汗顏。”邊說邊轉頭望向太傅和太保,“二位是回避,還是留下一同見證?”

這算是給了他們一個選擇生死的機會,究竟是政敵還是同盟,這一刻便見分曉了。

太傅和太保對視一眼,向聖元帝拱起了雙手,“ 陛下,臣等還是回避為好。太師是帝師,如此自證已然折損顏面,臣等若旁觀,唯恐對不起同僚之誼。”

陸憫卻一笑,“二位莫如留下吧,萬一臣是偃人,對陛下不利時,二位好即刻護駕。”

越是這樣說,越是弄得君臣尷尬。本來這場驗證就很兒戲,再多出兩個旁觀者看戲,實在太折辱立下過汗馬功勞的開國之臣了。

聖元帝終究發了話,“請太傅與太保殿外稍候,朕亦是信得過太師的,但既然禦史有異議,那太師就自證清白,堵人口實吧。”

陸憫舒了口氣,看著太傅與太保拱手長揖,退出了小殿。

聖元帝的目光落在陸憫身上,“躍鱗,當初戰場上出生入死,光膀子相見也是常事。”

陸憫笑了笑,擡手解開腰上玉帶,“據說偃人胸前那條紅線不好分辨,為免錯漏,請陛下近前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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