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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良緣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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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良緣孽緣。

小殿廊下的太傅和太保對掖著兩手, 互看了一眼,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外面忽然變了天,隆隆的雷聲仿佛貼著地面滾動,浩浩地來了, 又浩浩地奔向遠方。天頂的烏雲轉瞬聚集, 越壓越低, 要把這龍城的殿宇壓扁似的。

不多時,雨點傾瀉而下, 劈啪打在臺階上, 濺起的水珠足有一尺來高。兩人退後幾步, 免得雨水打濕衣袍。

太傅回頭望了望,視線穿不透花窗上糊著的絲羅, 也看不見小殿內的景象。

“還不曾驗好嗎?一掀衣襟,不過一彈指的工夫。”

太保抱著袖子,目光空洞地望向遠處,“從戎,你不覺得甚是可悲嗎?”

太傅心下惶然,壓聲道:“慎言,快別說了。”

太保嘆了口氣, 擡起眼看天頂洩下的雨, 喃喃道:“這場雨來得妙,我家屋後挖了個池塘, 雨後說不定能灌個半滿。”

終於,小殿的門打開了,太傅和太保忙返回殿內,然而進門卻嚇了一跳。李禦史跪伏在地瑟瑟發抖,殿內金磚上血濺得到處都是, 那個前來指證太師的九章府謀士躺在地上,看樣子已經死了。

“陛下……”太傅望向禦座上,“陛下不曾受驚吧?”

聖元帝搖了搖頭,“有太師護朕,無妨。這個所謂的謀士,本就與太師有私怨,記恨太師將其革職,妖言惑眾誣陷太師。朕已親眼查看過了,太師胸前並沒有什麽紅線命門,看來禦史是被此人蒙騙了。如今真相大白,奸人畏罪自盡,李樵真交太師處置,朕實在乏累,不想再過問此事了。”

站起身,聖元帝竟狠狠踉蹌了下。陸憫忙上前攙扶,一面揚聲喚來人,“陛下聖體違和,快送回宮歇息。”

禦前內侍躬身上來接應,前呼後擁著,把人攙了出去。

太傅和太保到此時才長出一口氣,太保道:“這事真荒謬透頂,什麽傀儡師造人,一派胡言,怎麽當得了真!李禦史,你可是糊塗了,被一個無恥之人牽著鼻子走,弄得丟官喪命,老臉盡失,值得嗎?”

太傅垂眼看了看跪地不起的人,轉頭問陸憫:“你打算如何處置此人?叫刑獄司的人來,帶下去嚴查吧。”

陸憫卻沒應,嘆息道:“同僚一場,萬事不要做絕,得饒人處且饒人吧。我知道他至今未曾娶親,家裏還有老母要奉養,送進刑獄司,哪裏能活著出來,別叫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太保嘖嘖,“你還是心太善,手上不願意過人命。”

他淡淡一哂,“殺了人,日夜難安啊。”邊說邊伸手拽了跪地的人一把,“此事我不再追究了,禦史自請辭官吧。這兩年怕是得罪了朝中不少官員,白玉京若待不成,上各地游歷游歷,開闊一下心胸也好。”

李樵真沒有再說話,起身向他深深一揖,跟著引路的內侍出宮去了。

至於地上的這具屍首,很快直蕩衛的人進來,架起手腳,拖出了小殿。

殿裏到處都是血跡,侍官領著內讚入殿清理,三公便都退了出去。

這時雨已停了,夏日的暴雨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天邊露出一道霽色,天青色的天幕上破出五彩的光帶,像毫無指望的人生,忽然出現了救贖。

三人行走在出宮的路上,步履緩緩,不慌不忙。

陸憫還是如常謙和溫文,淡聲道:“今日為我的事,讓二位白跑了一趟,我很過意不去。先前回稟了陛下,這次要在上都停留一段時間,過兩日我設個宴,為今日之事告罪吧。”

太傅和太保失笑,“差點被人坑害,竟還把罪責往自己身上攬,太師這胸襟令人感佩。不過白跑一趟是好事,若不白跑,那才唬人。至於喝酒,反正我們是不會推辭的,只等太師下帖宴請了。”

於是拱手道別,到了宮門上各奔東西。陸憫坐進自己的輦車內,沒有往山河坊的方向去,反倒是拐了個彎,駛向城北的北邙義冢。

所謂的北邙義冢,是專收無主屍骸的地方,宮城中有寺人內讚獲死,也都送到這裏來。他提前知會過直蕩衛,在義冢內找個清凈地放置謀士屍首,等他到時,九章府的暗衛已經把外沿包圍起來了。

拂開縈繞在鼻尖的黴臭味,他邁進了停放屍首的小堂。識迷和顧鏡觀已經在堂內等候了,直到他出現,屍首臉上的人皮面具才被揭下來。

識迷看著這張臉,沒有感受到太大的歡喜,更像是完成了一直追尋的目標,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陸憫把袖中的匕首交還給她,這是她臨出門前托付他的。

“為什麽一定要用這把刀?”他垂眼瞥了瞥屍首脖子上開放的傷口,蹙眉道,“刀刃不夠鋒利,血濺到我身上了。”

識迷握著匕首,長出了口氣,“這是從我阿翁身上拔下來的,原本是把斷劍,我把它磨成了現在的樣子。”

陸憫怔了怔,她的出身,彼此一直都在刻意回避,到了今時今日,終於還是要戳破了。

識迷擡眼望向他,那雙眼睛裏閃著寒光,視線定格在他身上,卻揚手把刀紮進了聖元帝的胸膛。

他吃了一驚,不由後退半步,只聽她說:“真可惜,不是我親自動手,只好補上一刀洩憤了。”

紮過了聖元帝,就不會再來紮他了吧!她時常劍走偏鋒,有時候真摸不準她下一步會怎麽做。

“人雖換了,朝中大局還需我來主持。我們精誠合作,莫讓這好不容易安定的國家再陷入內亂。”他幹澀地笑了笑,“你是心懷大義的女郎,無論如何,要以天下百姓為先。”

倒也是,當家做主的人死在了這裏,頂替他的偃人沒有能力處理國家大事,還是需要他率領高議臺□□。接下來她要想辦法和他協商,讓他釋放圓城裏的前虞皇族。最要緊的是今年剛出生的孩子,如果能送入龍城,對外宣稱是皇後所生,就如十年樹木,也許虞朝還有覆國的希望。

遂點頭,開始有意無意地暗示他,“太師說得對,我也是這樣想。如今壓在頭上的大山倒了,這燕朝的主,應當由你來作。不過我若是沒記錯,聖元帝已經立了太子,這位太子也有七八歲了。孩子大了不好掌控,太師可要留意。”

他眼波泠泠,牽了牽唇角道:“多謝女郎提醒,我險些忘了。你放心,太子可以廢黜,反正那孩子天分不高,做個自在閑人也沒什麽不好。”

識迷哂笑,“我以為你會殺了他。”

他停頓了片刻,緩緩道:“如果有需要,殺了也未嘗不可。”

他們倆刀來劍往,只顧著較高下,一旁的顧鏡觀更關心的是收拾殘局。

“屍首不能留,快些處置了。”

陸憫簡直是在挑釁,對識迷道:“你怎麽想?要不要剁成肉泥?”

識迷輕蔑地斜了他一眼,“我嫌累,更不想臟了我的衣裳。”邊說邊掏出了青銅管。

師兄給的化屍藥,只需幾滴就能把骨肉化得幹幹凈凈,只是要些時間讓它充分生效。

三人舉步邁出去,站在屋檐下靜待。陸憫方才對顧鏡觀道:“顧先生,此次入白玉京,恐怕得住上一陣子,龍城中的人要你拂照,我想阿迷也不忍和你分離。遺留在離人巷的東西,我可以派人去取。”

顧鏡觀說不必,“來前我們都收拾好了。第五海隨車押運,明日應該趕得及入城。”

陸憫點了點頭,“我命人在城門接應他。龍城以西,有我的一處別業。我已讓人預備好了,裏頭用度一應俱全,可供你們居住。”

顧鏡觀淡淡道了聲謝,回頭再看廳內,那張石板床上只剩濃稠的血水,事已辦成,可以離開了。

從義冢內出來,方向一東一西,陸憫沒想到,那無情無義的女郎竟要跟著顧鏡觀走。

他忍不住“餵”了聲,也不說話,只是擰眉看著她。

識迷想起還要同他協商要事,只好送師兄登車後,再折返回來。

太師的華輦車門洞開著,他擡擡下巴,示意她上去。識迷斂裙坐進車內,老實地往邊上靠了靠,等著他進來落座。

那高大的身軀一進車輿,空間陡然狹小,他坐下之後連看都沒看她,兩眼直視著前方,仿佛穿透門簾的空隙,能看見另一個世界。

其實直到現在,識迷還有恍惚之感,一切進行得那麽順利,順利得像喝水吃飯一樣簡單。這聖元帝怎麽說也是個皇帝,皇帝終結得如此悄無聲息,恐怕歷朝歷代都沒有這麽窩囊的。

而她不用說出口,身邊的人就了解她的想法,“不是過程容易,是因為手法太高明。有一個神仙來了也難分清的贗品,這世上有誰保得自己不被李代桃僵?加上還有我,我與你的目標一致,你就能無往不利。算是我感激你救命之恩吧,接下來你還想殺誰,除了我,都好說。”

可她想殺的,恰恰就是他,這就有些難辦了。

“人死了,忽然就無足輕重了。”她定下神緩緩道,“殺人的事先放一放,眼下我想救人。你第一次帶我入白玉京,回去曾路過一所宅邸,裏面關押著虞朝的皇族,你還記得嗎?”

他的目光慢轉,落在她身上,“你想救解家人?”

識迷頷首,“對。”

“為什麽?”他的唇角仰起來,暗暗下了狠心,才決定把這件事攤到明面上來講。雖然真相不容易面對,但隔靴搔癢不利於他談條件,已然到了開誠布公的時候,再藏著掖著沒有意義了。

於識迷來說,聖元帝死後的任何一點獲取都是意外之喜。她不怕坦然說出自己的身份,反正手裏還攥著他的生死,還有足夠的把柄和他交涉。於是毫不諱言地回答他,“因為我也姓解。”

真相揭露,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彼此都出奇地平靜。

“姓解……”他沈吟良久,忽然道,“婚書上的名字可以改回來了,改完之後,我們再繼續商討其他。”

他的出人意表,堵住了識迷的嘴。她本以為接下來應該是家國大義的爭辯,是人命官司的撕咬,結果他關心的只是婚書上的名字。

他當然有他的考慮,“總是頂著個假名字,讓我覺得這場婚姻也是假的。我雖不太在意那些老派的禮教,但人生大事總得給自己一個交代。”

識迷張口結舌,“原本就是假的……”

“你記錯了。”他笑了笑,“拜過天地,喝過交杯酒,同床共枕耳鬢廝磨過,怎麽可能是假的。好了,別的先暫緩,我只惦記修改婚書這件事,等改完了,一切都好說。”

識迷沒有辦法,唯有照著他說的去做。

很令她意外,這張婚書他居然帶到上都來了。他領她進書房,從抽屜裏抽出來,展開後放到了她面前。一邊取下狼毫筆,親手蘸了墨遞到她手上,含著笑道:“我等這一日,等了許久。阿迷,把你的真名寫下來。”

識迷捏著筆,無奈地把陸遐方劃掉,一口氣寫了個解識迷。

陸憫顯然是滿意的,再三看著這三個字,自言自語道:“我一直覺得世上無人與我相配,沒想到良緣應在了這裏。”

識迷沒空和他探討什麽良緣孽緣,只是一心記掛著圓城裏的人,“名字已經改完了,可以談正事了嗎?”

他含笑收起婚書,說當然,“夫人想談什麽,只要為夫做得到,盡可提。”

她直截了當道:“放了解家人,不要再像圈禁豬狗一樣圈禁他們了。還他們自由,讓他們能像個人一樣活著。”

他倒也痛快,說好,“可以放,但我先要與你談好條件。”

識迷頓時暴躁,“怎麽還有條件?名字不已經改了嗎!”

“解家全族共二十六口人,二十六口!”他笑了笑,“數目可不小。改了名字,不過是獲得與我商談的機會,你可以考慮一下,要不要聽取我所提出的條件。”

還有什麽可考慮,考慮能讓他良心發現嗎?

她妥協了,“你說。”

“很簡單,一條人命換你一年。二十六條人命,你就陪我二十六年。”他專註地望著她道,“今日起,從最年長者開始釋放,二十六年後,剛出生的孩子也正值盛年。如此解家不虧,我也有保障,你覺得怎麽樣?”

果然,要論算計,她怎麽是他的對手。年老的人放出來已沒了鬥志,大約只圖三飽一倒。年輕的繼續囚禁,多關一年便是一年的磋磨,等到踏出囚籠,還剩什麽?況且逐年遞增人口,二十六年下來,哪裏放得完。他分明就是要拿解家人的命,逼她供養他一輩子,算盤珠子打得劈啪響,都快崩到她臉上來了。

“我覺得不怎麽樣。”她冷著臉道,“陸太師,你好像忘了,你沒有與我討價還價的餘地。龍城中那個偃人,目下可是受師兄的操控,沒有你,皇帝的昭命一樣管用。”

他卻有恃無恐,“你好像也忘了,我不是立時就死,完全可以在失活之前安排好一切。譬如屠戮解家滿門,譬如把重安城百姓推進墓道,還有你與顧鏡觀,可以拉來陪葬。我心無掛礙,反倒是你,顧忌太多。既然如此,何不好好協商,何必弄得兩敗俱傷。”

識迷已經被他的好口才說得幾欲崩潰,見他那副洋洋得意的做派,氣得踹了他一腳,“讓你算計!”

他挨了一下,痛得打趔趄,“還有一條出路!”

她怒發沖冠,“什麽?快說!”

“你親我一下,我便放一人。一年九人為限,親夠三年,不添丁的情況下,他們都能出來。”他靦臉商談,“這個辦法,不知你覺得怎麽樣?”

識迷的腦子開始飛快轉動,怎麽算都是三年比二十六年劃算。她又不是閨中嬌滴滴的小女郎,親他還不是易如反掌。以前早被他親透了,這次不過換自己主動而已,就如蓋章,“叭”地一下,就完事了。

“什麽時候開始?”她問,“現在?”

她說著要來兌現,他忙往後退了退,“等等,我身上還沾著血跡,晦氣得很,容我換身衣裳。”

識迷只得頓住,獨自留在書房等待,時間過起來真是漫長,她從未像現在這樣盼著能快些親到他。她的族人還在等著赦免,多等一刻,就多一刻的煎熬。

可他一去良久,大概是故意的。冷靜下來痛定思痛,發現他說的也沒錯,她要的太多,顧忌的太多,兩者已經相互牽制,根本沒有誰壓制誰一說。天底下為什麽會有如此操蛋的事呢,明明她應該掌控全局的,沒想到最後竟被他牽著鼻子走。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錯,還是每一步都錯,自己所謂的計謀,在他看來如孩子過家家一樣。

懊惱。萬分地懊惱。智謀不足,好牌打爛了。

正當她在地心旋磨的時候,他從外面進來,換了輕軟的衣袍,拆了頭上發冠,不再是朝堂上鋒芒畢露的模樣,像個山間閑居的隱士。

回身關上門,那寬大的廣袖拂過矮幾,緩步走到她面前。撐著膝頭矮下身子,保持與她齊平,溫聲道:“阿迷,來吧,我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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