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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他把我當箱子,還有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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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他把我當箱子,還有天理……

窗紙上映出一個身影, 垂著發,低著頭,緩緩經過。那畫面就像志怪畫本上的景象,在濃夜裏透出深深的恐怖氣息。

有一瞬, 她連大氣都不敢喘, 等他離開後又觀察良久, 確定他沒有卷土重來的打算,這才放心地合上眼。

老天爺, 真不敢設想一個人睡覺有多痛快, 她在床上肆意翻滾, 再也不怕邊上有人妨礙她的發揮。痛定思痛真是想不明白,婚姻雖然是假的, 他們卻實打實地同床共枕了這麽久,到底是為什麽?

睡了個好覺,第二天起床精神都振作了不少。她饒有興致地梳妝,在鏡前綰發插上發簪,挑了件海天霞的窄袖衫穿上,再配一條珊瑚赫的絳紗覆裙。扭身照一照, 心滿意足地掖了掖鬢發, 提裙邁出了門檻。

前面的廳堂裏, 陸憫已經在用早飯了,完全沒有等她的意思。察覺她進門也不曾擡一下眼, 自顧自指指離他稍遠的蒓菜筍,邊上侍立的內讚趕忙捧起碟盞,送到了他面前。

參官還是極有眼色的,俯身問:“女君晨間吃什麽?有清粥小菜,還有筍蕨餛飩和槐葉冷淘, 女君是單吃一樣?還是各樣都來一點?”

識迷沖參官一笑,“內官真是越來越了解我了,自然是各樣都來一點。回到重安城,就沒有上都的風味了。”

參官道是,忙比手讓一旁的內讚預備,仔細盛在精瓷的碟子裏,並排放到她面前。

識迷不在乎同桌人的不悅,任何人不能妨礙她愉快用飯。槐葉冷淘要用酸梅醋澆淋才有味道,醋瓶就在他手旁,她拿肘頂了頂他,“把那個給我。”

他很不情願,但還是照做了。隨手一抄,“哢”地一聲放在她眼皮底下,識迷對他視若無睹,自在地加了醋,自在地吃了個滿飽。心裏還盤算著,回去走水路又能吃上江鮮,口福可以說很好了。

庭院的大門上,白鶴梁和幾個護衛往來張羅,隨時準備出發。

識迷盥手漱口後,只等太師發話登車。但他屏退了左右,忽然回身抱住她,貼在她耳邊問:“昨晚為什麽不讓我回房?”

參官和內讚雖都不在了,但門庭上還有人在走動。果然護衛遠遠看過來,發現了這一幕大吃一驚,慌忙轉開了頭。

識迷試圖把他從身上剝下來,百思不得其解,“陸憫,我覺得你很不對勁,是不是心裝反了?要是你不反對,我們把它掏出來重裝吧,雖然會吃一點苦,但你能恢覆正常,還是值得冒險的。”

可惜他不認同,“我自覺沒什麽不妥,為何要再受一次苦?”

識迷苦悶道:“因為我覺得很不妥啊,我還想多活兩天呢。”

他一哂,“是你該適應,而不是把我的心挖出來。夫妻之間本就應當如此,我因你多了幾分人情味,難道你不喜歡?”

識迷心說有什麽可喜歡的,人最忌習慣性做戲,做的時間太長,騙到自己,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無奈地擡起手,在他脊背上拍了幾下,“太師,纏綿夠了就登車吧,六衛將軍肯定在等我們了。”

他方才戀戀不舍松開她,順勢牽住她的手引她出門。到了車前仍不避諱,當著眾人的面送她上車……還好還好,還好他有理智,識迷真怕他一時興起抱她上車,要果真如此,單論做戲的手段,她是徹底甘拜下風了。

後來趕至渡口,一行人登船返回中都,她決定遠離他,多與夫人們相處,多去了解六衛將軍的情況。女郎們在一起就很舒暢,總有說不完的話,因相處了好幾日,漸漸開始無話不談。虎夔將軍的夫人沒什麽心眼,雙弓衛將軍的夫人依舊那麽端莊,還有銀林衛將軍的夫人極其健談,剩下三衛夫人是最典型的後宅婦人,表態不多,以傾聽為主。

不過識迷看出重騎衛將軍的夫人臉上有愁色,和來時不一樣,便特意給她添了茶,悄聲問:“阿姐,你可是遇上了什麽事?若有需要我相幫的地方,千萬別客氣,盡管開口。”

五衛夫人都沈默下來,啞然看向重騎夫人。有時候話不用多,一個眼神就讓人了然,看似風光的背後,自有解不開的結。

“怎麽了?”識迷茫然問,覆又一笑,“好像人人都知道內情,只有我蒙在鼓裏。想是大家還不願意和我交心,那我就再等等吧。”

重騎夫人方才訕訕壓了壓她的手,“不是這樣,因為家務事上不得臺面,開不了口。告訴夫人,怕汙了夫人的耳朵。”

識迷說哪裏,“我們相識也有段時日了,夫君同在九章府共事,重安城裏又都沒有親眷,理當比親姐妹還親才對。至於家務事,家家都有家務事,誰又笑話誰呢。”

因為是上對下,所以很有說服力,她這番禮賢下士的話一出口,眾人立刻就放下了防備。

“想來郡夫人不出門,沒聽說這件事,我們倒是早有耳聞了。”雙弓夫人覷覷對面的重騎夫人,“我說出來,你不會怪我吧?”

重騎夫人頹然搖搖頭,“從我嘴上過一遍都像淩遲,你說吧,反正也沒什麽可隱瞞的了。”

於是雙弓夫人繪聲繪色地描摹起來,“他家夫君有一房愛妾,早前是老岳丈的人,想必得來不易,那可真是擡舉上天了。平時目中無人,在家是橫著走的,到了外面也不忌諱,和主君就如正頭夫妻一樣出雙入對,全不把女君放在眼裏。就說這次回京賀壽,楊將軍礙於太師,不敢把那妾侍帶在身邊,就讓她乘車另走。回到府邸那妾又哭又鬧,要隨楊將軍入宮,後來許了很多錦緞胭脂,才把她哄好的。”

識迷訝然,“妾侍能隨主君出席宮筵嗎?要是被發現,恐怕會立時杖斃吧。”

“就是鬧一鬧,討要些好處罷了。”虎夔夫人湊了一句。

“昨日是楊將軍先父忌日,那妾又大鬧祠堂,搶在女君之前行禮。楊夫人要鞭打她,兩撥人推搡到街市上,結果楊將軍有心護短,那小妾便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往後她就要在女君之前執妻禮,楊將軍竟也默認了。”

這倒是一出好戲,識迷遲疑再三問重騎夫人:“你不怕嗎?將來她要是往你碗裏撒一把毒,你的位置,輕而易舉就變成她的了。”

重騎夫人怔怔望向她,回過神來掩面啜泣,“怎麽辦,我也怕。可我家內幃不修,若是能夠,求夫人替我向太師陳情,請他敲打敲打我夫君吧。”

識迷卻有些為難,“這是內宅的糾葛,太師公事能管束,私事上怎麽插手呢。”

雙弓夫人道:“依我說,幹脆哪天趁著主君不在,把那賤人發賣了算了。”

識迷問:“那楊將軍跟前怎麽交代?寵妾滅妻可不光是小妾僭越,更是家主的縱容。”

這下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其實大家都知道,根源在男人身上。就算鬥倒了一個賤人,還有更多更棘手的賤人,你有多少力氣,一路這樣廝殺下去?

重騎夫人哭得更慘了,絮絮說:“不瞞你們,那日回上都,我頭一次吃上他剝的蝦……只要一只蝦,就把多年受的窩囊氣一筆勾銷了。我想著與他從頭開始,他本性不壞,也許見太師對夫人好,反省己身,從此就改過了。結果是我設想得太好,他吃定了那口迷魂湯,哪裏拔得出來。回到上都照舊放任自流,反正闔家都知道他寵那賤人,再寵一點又何妨,把我這原配的臉一腳踩進泥裏……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不不不,大家忙勸解她,“你死了,便宜了那賤人!”

識迷也極盡寬慰:“先別說喪氣話,這世上定有讓他回心轉意的良藥,只是差些機緣罷了。”

重騎夫人嘆息,“哪有這樣的藥,若是有,我們這些人還愁個什麽。”

一句“我們這些人”,把在座所有粉飾太平的夫人們都打回了原形。眾人臉上紛紛露出尷尬的笑,再也沒人敢接話了。

所以這些夫人們表面光鮮,實則都不容易。留在上都擔心男人胡來,跟到中都又日日受氣,這也是閨閣女郎的可憐之處,沒有治標治本的手段,只得繼續忍耐。要是識迷碰上這種事,絕對當機立斷把這些男子全都弄死,她也很想這樣建議,但保不準其中大半仍願將就,只好各個擊破,不能操之過急。

牽起重騎夫人的手,識迷和聲道:“阿姐不要著急,實在沒辦法,我就與外子提一提吧,看他能否勸楊將軍收心。”

重騎夫人臉上還掛著淚,聽她這樣說,顧不得擦淚便用力回握,“夫人真願意助我,那夫人就是我的恩人,日後有什麽差遣,我赴湯蹈火聽命於夫人。”

“咱們之間,哪裏談得上恩不恩。”識迷道,“我盡力一試,只怕太師的話也未必管用。真要是這樣,那可無路能走了,只好另想辦法。”

重騎夫人連連點頭,“我先謝過夫人,有太師相幫,我料他定會收斂一些的。”

識迷說好,覆又提來茶壺給大家斟茶,望著江上的斜陽,又聽她們說些後宅的閑話,不知不覺天就暗下來了。

船上的小廚房,烹飪江鮮很有一手,小砂鍋裏哪怕燉上一碗魚湯,也鮮掉眉毛。

識迷和夫人們一同用了晚飯,吃過之後搖著披帛回到船艙,陸憫仍在燈下看書。

果然太師的學問不是白來的,他至今保持著讀書的習慣,發現她進門,也只是微擡了下眼。

“吃過了嗎?”識迷故作關切地問。

他“嗯”了聲,“廚上送進艙房的,隨意吃了兩口?”

“你一個人用飯?沒和那些將軍一起嗎?”

他蹙了蹙眉,“吃飯吵吵鬧鬧,我不耐煩。”邊說邊翻過一頁,也沒忘調侃她兩句,“你與那些夫人在一起,一定吃得很暢快。從登船起廝混到現在,有那麽多話可說嗎?”

識迷說有啊,“我得請教一下怎麽做針線,不是還得向你交差嗎。”

他輕輕牽了下唇,“只談論怎麽做針線?”

“當然也有別的,就不一一向你回稟了。”她抽下披帛扔到官帽椅上,門外侍女送來溫水,她絞了帕子擦臉。擦完又投一把,然後扔給了他。

他也不嫌棄,就著她用過的手巾慢條斯理擦臉擦手,擦完了才挑剔,“你吃了什麽,一股腥氣!”

識迷站在一人高的燈樹前望著他,其實還是有些唏噓的。假夫妻,某些細微之處竟然毫不見外,果然相處久了,也算大半個自己人。當然交心是不可能的,先前答應重騎夫人的事也不會和他提起,她還等著那位夫人對丈夫失望透頂,好趁虛而入呢。

“吃了白灼的鯰魚。”她拿手比了比,“那麽老長的胡須,肉雖好吃,看見魚頭還是有些嚇人。嫌我腥,今晚就睡在躺椅裏吧,免得我熏著你。”

她說完,“嘩”地一聲扯開了屏風,躲在後面擦牙擦身,含上了丁香片。一切收拾妥當,侍女進來把用具撤下去,她倒頭就睡,琢磨她的完美計劃去了。

外面窸窸窣窣,不知他在忙些什麽,她沒空理會,翻身抱住枕頭,閉上了眼。

剛要入夢,他果然還是來了,就說沒有三把大鎖擋不住他。算了,今晚再湊合一下,等回到獨樓,她打算在臥房裏布機關了。

他從後面靠過來,輕輕喚她:“阿迷,你昨晚到底為什麽不讓我進房?”

識迷冷酷地說:“因為新婚的熱情褪去了。老夫老妻都是各睡各的,再睡在一起,顯得感情好得出奇。”

“感情好不好嗎?”他扒拉了兩下,把她摟進懷裏,“我聽說偃人都有一口屬於自己的箱子,偃師沒有為我準備箱子,卻把你嫁給我,看來你就是我的箱子。”

識迷覺得他這話有歧義,十分不滿地警告他,“你說話註意點,我什麽時候成你的箱子了!從明日起你要習慣自己睡,每逢初一十五準你在獨樓過夜,我讓人給你準備一張新床榻,但是不得我允許,不準進我的內寢。”

本以為他聽完會好言和她打商量,結果並沒有。他只是短促地哼笑了一聲,“我不答應。”

識迷不由回頭質問:“為什麽?我一個大姑娘,天天和你同床共枕,這樣像話嗎?”

他枕在枕上,黑發鋪了滿床,從那幽深的底色裏定眸凝視她,“若你覺得大姑娘的身份讓你為難,你也可以選擇成為婦人。”

識迷咬牙切齒,“你果真對我心懷不軌,我沒有看錯你。”

他笑了笑,“原本我只想靠著你,是你說不方便,那就想個辦法,把不便變成方便。”

她果然一下就萎了,好漢不吃眼前虧,船上大打出手,動靜必定會驚動整船人,這樣就不妙了。

所以她還是選擇妥協,“我現在想想,好像也不那麽為難。你喜歡靠著,那就靠著吧。”

他沒有再說話,把臉貼在她頸間,單是這樣,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識迷憋屈地湊合了一晚,心裏多少有些不平。不過他除了執拗地想親近,倒也沒有做出其他出格的事,目下先忍耐忍耐,等到了中都再說吧。

還是照著來時路,到了狼牙渡再乘車返回重安城。回到獨樓,就見染典幾人在院子裏守候,看到她精神頓時一振,忙圍上來打聽:“阿迷,這幾日你活得好嗎?”

純質的偃人,只關心她活得好不好,不像有了頭腦的半偃,那麽難以打發。

識迷說很好,“賞了湖光山色,也吃了好吃的。”說罷扭頭看向阿利刀,“我給你派個活計,替我做個荷包。”

阿利刀呆滯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只會握刀,不會做荷包。”

“學呀。”識迷道,“一個成功的偃人,就是要多學多看,這對開智有好處。我問你,你想不想變得像第五海一樣?”

阿利刀堅定地點頭,“想。”

識迷說:“第五海就是從針線學起,然後再學畫人皮面具的。我把這個任務交給你,是想好好培養你,你千萬不要辜負我的一片苦心,一定要把荷包做好,知道嗎?”

三忽悠兩忽悠,阿利刀果然被她蒙住了,豪氣幹雲地邦邦拍胸脯,“阿迷你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識迷賞識地頷首,“捏得住針線,說明你手指夠靈活,將來能堪大用,前途不可限量。”

受了鼓勵的阿利刀,轉身便去找人要針線了。因為獨樓裏從不配備這些,他得找到內讚,才能把需要的東西配齊。

內讚雖然替他把一切都準備好了,但仍有些想不通,“是女君要針線嗎?我這裏還有二十五色絲線,要一並帶回去嗎?”

阿利刀把笸籮往前遞了遞,“都要。不過不是女君要做針線,是我。”

內讚咧著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半晌只能感嘆:“不愧是陪房,男做女工也得心應手,令我等佩服。”

阿利刀把頭昂得更高了,挎著笸籮回到了獨樓。

一踏進天井,就敏銳地察覺有異,左右觀望一番,發現必經的門廊對角,裝上了兩個印盒大小的機簧。還有臥房正門,阿迷和染典艷典正扒在門框上,掄錘咚咚地敲打。

阿利刀垂眼看看手裏的笸籮,思忖了半晌,“我怎麽覺得,我和你們的活計應當換一換?”

染典說:“阿迷從不厚此薄彼,既然栽培了你,當然也要栽培我們。所以你做針線,我們做機關,沒毛病。”

阿利刀倒也不計較,畢竟在他眼中活計沒有男女之別,更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他只是好奇,“設了這麽多機關,要對付誰?何必花這個力氣,殺掉不就好了。”

識迷也很苦惱,“就是不能殺,還麻煩得很。好在我對自己的機關術很有信心,可以確保他闖不進來。”

艷典簡單的腦袋,終於分辨出了她話裏的指向,“你要防的是太師嗎?幾日未見,看來你們之間發生了很多。”

說起這個就頭疼,識迷直起腰慘笑,“他把我當箱子,還有天理王法嗎!”

三偃頓時沈默了,畢竟箱子對每個偃人都很重要,太師想要一口箱子,好像也無可厚非。

染典仰頭四顧,“這機關術厲害嗎?不會把他打死吧?”

這點識迷是有把握的,防禦型機關,不具備攻擊性。當初她跟著師父學了好久才學會,要是輕易被他破解,那才是活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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