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第 36 章 別喊了,你只是學藝不精……

關燈
第36章 第 36 章 別喊了,你只是學藝不精……

反正悶頭布置就是了, 布置得差不多了,她決定回一趟離人坊。驅車趕到時,第五海正指派幾個陌生的偃人灑掃庭院。

第五海見了她,微微抿出一點笑, “師叔來了?”

識迷點點頭, 轉頭打量幾個偃人, 手腳還微微有些不協調,看得出是剛催活不久。

她又朝屋內張望, “師兄呢?”

這時顧鏡觀從後廊上過來, 也沒說什麽, 轉頭進了廳堂。

識迷吩咐阿利刀幾個幫著打掃,自己進門喚了聲“師兄”。

顧鏡觀指了指外面的偃人道:“我看你庫房裏還有些殘肢, 白放著很可惜,就替他們重塑了臉,叫起來收拾庭院。”

識迷茫然眨著眼睛,“我的偃人,師兄也能催活嗎?”

顧鏡觀一笑,“開智用我的血就是了。反正閑著, 那些零碎的都拼接起來, 數了數, 有十一二個,想來夠用了。”

識迷簡直想哭, “那些都是我塑壞的廢料,沒想到師兄能把他們驅使起來,過幾日還真有用,師兄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說到高興處,拖過椅子坐到他面前, 急急告訴他,“我這次去白玉京,見到燕朝皇帝了,本以為是個高壯的男子,沒想到身量樣貌都很一般。師兄,我在一個宮人身上留了視甕,打算借她的眼睛,塑一個聖元帝。若是有機會把真人替換掉,何須在這中都浪費時間。且我聽陸憫說,他們現在大興土木,其實是在建造皇陵。到時候要把滿城的百姓推進墓道生祭……重安城兩千八百戶,人口共兩萬七千八百二十六人。燕人坑殺了虞朝二十萬大軍,如今還要屠城,這樣的暴行,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它發生!”

顧鏡觀大約也震驚於燕人的瘋狂,實在沒想到,他們大肆改建重安城,是為了把這不朽的城池變成皇帝的陵寢。

燕人確實有生殉的慣例,但人數不多,到了後期一般用假人代替。而今聖元帝一統五國,就想徹底斷絕虞人的血脈,這等喪心病狂,著實令人不寒而栗。

“求師兄一定要幫我。”識迷拽住了顧鏡觀的衣袖,“我也知道入龍城掉包聖元帝很難,所以要作兩手準備,將駐守中都的將領先收歸己用。那六具偃人,我才做了一半,且制成半偃還得尋找時機。剩下的我會加緊,但聖元帝不可能取心,須得用第五海那樣開了靈識的偃人徹底取代。可我學藝不精,尚有欠缺,只能央求師兄替我想辦法。”

顧鏡觀沒有猶豫,爽快地說了聲好。

是瘋了嗎?並未。

他幫她是出於同門之誼,更是為了數萬條活生生的性命。如果沒有之前燕軍坑殺虞軍的先例,他也許並不相信成為一國之君的聖元帝,會讓這麽多無辜百姓殉葬。然而當你親眼目睹過戰事,還有什麽是這片大地上不會發生的?人性之醜惡,超乎你的想象,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不能眼睜睜看著慘劇重演。

“聖元帝的傀儡交給我,還有那剩餘的三人,若能騙得心填補,無非應付上面的時候容易些。若不能,開了靈智的偃人也照樣可以糊弄,手下的人是絕對分辨不出的。”他說著,淡然笑了笑,“我們偃師,在民間一向沒有什麽好名聲,大多稱我們為妖人,無非是覺得我們善於奇技淫巧,攝人心魂罷了。但偃師也有熱血,也有良心,我不為助你覆國,我只為保護重安城數以萬計的百姓。當年妙若一死,我也跟著死了,躺在荒廟不能動彈,是前虞的老婦人每日給我送一個餅子,讓我活了下來。就為這份救命之恩,我也應當做些什麽了,雖說是蚍蜉撼樹,但不試一試,焉知不能成功。”

識迷咧出了更燦爛的笑,“我一向很自大,也從來不懷疑自己能成功。我蟄伏在中都,盤算著我的計劃,兩年不成就五年,五年不成就十年,就算刮起的風再小,我也要讓龍城裏的強盜迷了眼。以前單打獨鬥尚且蠻橫,現在有了師兄的助力,我還怕什麽!只要趕在神道竣工之前,把中都六衛握在手裏,就算江山不能換姓,我也可保重安城老小平安,反正賺了。”

她有旺盛的生命力,也有生死不論的決心。顧鏡觀看著她,老朽的心似乎也慢慢有血充盈,輕舒一口氣道:“那自今日起,我們各自便忙碌起來吧。”

識迷頷首,覆又叮囑他,“太長公主墜樓一事,上都派了禦史來查探,恐怕早晚會查到這裏。這座宅邸不能用了,我給解夫人傳了信,托她替我安排個住處,師兄帶上偃人們回不夜天暫避吧。”

顧鏡觀方才得知她和解夫人還有往來,追問之下她也不隱瞞,笑著說:“解度延背叛虞朝該死,我原本也想要了解夫人的命,但轉念想想留著她有用,就替她換了身,將來好靠她籌集糧草。”

顧鏡觀恍然大悟,“我知道解度延通敵,但沒想到你收了解夫人。你這小女郎倒有幾分籌謀,不愧是虞朝的公主,懂得深謀遠慮。”

識迷挨了誇,神采飛揚。那廂廚房裏已經預備好飯菜,絡繹地送了進來。她舉箸看,菜色個個精致,肯定不是出於染典和艷典之手,轉頭問第五海,“菜是你做的嗎?手藝真不錯。”

第五海有些靦腆,“我在燕樓做過幾天跑堂,專程去學廚藝的。”

識迷滿眼都是對師兄的羨慕,“這孩子為了養活你,真是煞費苦心。”

顧鏡觀也稱讚,“這些年有勞第五照顧我,我打漁賺不了什麽錢,他便去燕樓替人上菜,又去鬼市畫人皮面具,賺一天,比我賺一個月都多。”

識迷喃喃:“我要是有這樣的弟子,那該多好!”

顧鏡觀擡眼望向院子裏打轉的阿利刀等人,雖然不能誇他們聰明,但至少可以誇他們貼心。

那倒是,識迷從來不嫌棄自家孩子,這兩年有他們陪著,她這荒煙蔓草的人生,才些微有了點樂趣。總之老天爺對她不薄,又在這裏遇見了同門師兄,像現在,能心無掛礙地和信任的人吃上一頓飯,已經是近來最大的幸福了。

師兄妹對坐著,用完了飯又閑適地飲茶,雖然知道行動必定在陸憫的監視下,單也不妨礙她有恃無恐地心情良好。

等到要離開了,顧鏡觀不便送到門上,讓第五海代勞。識迷邁出大門時,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回頭問第五海:“你會不會做荷包?”

第五海笑得溫良,不拔掉耳後的銀銷時,誰也看不出他是個近乎瘋狂的殺器。他掖著手,語氣聲調都很平緩,“我沒有做過荷包,但我會做針線。師父的衣裳都是我縫制的,自己做的,遠比外面采買的更便宜,更結實。”

趕車的阿利刀簡直對他五體投地,“第五,我太佩服你了,下次來,我一定要向你討教。”

第五海點點頭,向後退讓了一步,覆又仰頭望向車窗內,朝著識迷拱了拱手。

馬車駛開去,艷典嗟嘆:“他不是偃人,分明已經是生人了啊!偃師把畢生所學都用在他身上,做我們的時候肯定沒花心思,所以我們和他差了老大一截。”

識迷聽得氣呼呼,這分明就是在質疑她的手藝,高下那麽明顯嗎?

可惜不能告訴他們實情,只能盡力糾正:“不花心思,是做不成一個好偃人的。你們是偃師後做的,才活了兩年,你們知道第五海活了多少年嗎?所以不要羨慕人家聰明,人家年紀比你們大,你們要是再活十年,肯定不會比他差。”

染典和艷典立刻激動地握住了她的手,“阿迷,還是你最好,從來不嫌棄我們,一直相信我們。”

識迷訕笑,心說當然,傳聞中的敝帚自珍,可是世上最堅不可摧的自信自尊。

回到九章府,她便一頭栽進了暗室內,讓阿利刀他們在下面仔細守著,自己要忙於完善先前的成品去了。

揭開箱蓋,重騎衛將軍的偃人靜靜蜷縮在箱子裏。她就著燈火在他額間一點,偃人慢慢蘇醒過來,僵直著四肢起身,筆直地站在了她面前。

上下打量,好像胡髭做得有點出入。她放下燭臺,取出勾刀和錐子,按照記憶,替他重新修整了分布的範圍。再審視,總算滿意了,將軍府裏的任何的一點舉動都能刺激將軍夫人,應當用不了多久,就能等來楊夫人的到訪。

只是總在暗中窺探的那雙眼睛,讓她有些不痛快,她得準備金蟬脫殼,才能蒙混過去。

好在早有準備,桃木匣子裏的那張備用臉許久沒有示人了,她取出來,仔細塗上一層油膏,又著力描畫了一下眉眼,才重新放回去。

哼著歌下樓,其實她鮮少有不高興的時候,雖然經歷了國破家亡,但她對未來沒有失望,至少白玉京那個圓形的圍城裏還有她的親人,她不是孤女。

等下了樓,過去看阿利刀穿針引線,人還沒坐定,就聽內讚在門前傳話,說楊將軍夫人送了邀帖來,請夫人明日去棲茶裏品茶。

果然沒有料錯,這位楊夫人欠缺耐心,這麽快就送上門了。

她應了聲好,照舊看阿利刀的針腳,雖然每次落針都戰戰兢兢的,但不可否認十分精準。遂拍了拍阿利刀的肩,“全靠你了,荷包做完了再做衣裳。”

阿利刀一聽,精神頓時不怎麽飽滿了,嘟囔道:“怎麽還要做衣裳……”

識迷說是啊,“不做衣裳,我們怎麽有借口上市集買綢緞,怎麽避開太師的耳目?”

艷典深思熟慮了一番,“幹脆殺掉吧。”

識迷說那不行,“殺了這個,還有下一個,那麽多暗衛,哪裏殺得完。”

其實留著也有好處,瞞過斥候等同瞞過陸憫。相較於太師的精明,斥候就好對付多了。

正說著話,天頂響亮地打了個雷,要下雨了。雨幕連著黃昏,含糊之間就入了夜。

識迷知道太師離開中都幾日,案上的公文肯定堆得像山一樣,於是早早吃過晚飯,點上一支安息香,伴著連天的雨聲,倒在她的床榻上。

碎銀簾子搖曳,偶爾閃過細細的芒,墻屏上的蓮花邊緣勾勒了金線,在暗處妖嬈地伸展。她閉上眼,心裏想著師兄的話,很覺得安穩。恍惚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見機關啟動,發出迅捷的一聲悶響。

來得比她設想的早,好在她的機關夠硬夠縝密,這獨樓也夠高夠深。廊門上的機簧是第一重,房門上還設有第二重,不怕不怕。

所以識迷睡得很坦然,簡直比偃人躲進箱子裏更安全。太師在九章府不能鬧出動靜,他只會又氣又惱,憤恨不平。想起那張氣到扭曲的臉,她就覺得世界真美好。

機簧轉啊轉,榫卯斷開又重組,這人還是不死心呢。

識迷撫枕側躺著,一只耳朵曼聽外面的聲響……奇怪,榫卯居然連接了七次,說明再有兩次,就要被破開了!

不會的,別自己嚇自己,肯定是聽錯了。她強令自己鎮定,緩慢地翻了個身。可是剛翻到一半,外面傳來幹脆利落的輕響,她霍地坐起來,實在不敢相信,她的頭一道機關就這麽被他破解了。

簡直讓人發瘋!她光腳跳下床,跑到臥房門前,駭然看著機關被觸發,絞索一樣地擰起來,把臥房大門堵了個嚴實。

無數個手掌大小的方形榫頭凸起又凹陷,綿密如波浪一樣地翕動起伏,這個比起之前那個可覆雜多了,識迷仍有信心,一定能夠防住他。

可這人難道是怪物嗎,正常人想破解,少說也得花上兩個時辰,結果第一道機關他一盞茶就解開了,也太不把她的機關術放在眼裏了。接下來的這一道,是彼此能力的角逐,如果再被解開……

應當不至於,當初陸懸舟帶人圍追堵截顧師兄,師兄就是在山洞大門上設了這個機關。他爹都不能辦到的事,他肯定也辦不到。

所以她看著榫頭開合,心跳也如機簧一樣跳得厲害。就快一盞茶了,他試了又試,毫無進展。她越來越篤定,他要在這個機關上栽跟頭了。萬事都胸有成竹的帝師,這回終於嘗到了吃癟的滋味吧!

忍不住想伸個懶腰了,害她緊張半天,終究是虛驚一場。

然而就在她得意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瞬間從欣慰轉化成驚恐,她看見她的機關土崩瓦解,榫頭碎了滿地。他從門外邁進來,雲淡風輕地拂了拂衣袖,蹙眉道:“木屑掉了我滿身,得命人打水來洗個澡。”

可識迷的尖叫震耳欲聾,他不得不退後兩步,捂住了耳朵。

“別喊了,你只是學藝不精,偃師沒有把最厲害的機關術教給你。”

他居然還在安慰……他在安慰她!識迷尖叫過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起來,“怎麽可能……這絕對不可能!肯定是榫頭松動了,被你這奸人鉆了空子!”

找遍理由,只是自欺欺人罷了。第一次正面的較量她落敗了,找不到原因,也沒有道理,反正就是敗了,被他闖進來了。

她滿面愴然,陸憫百思不得其解,“該難過的不應該是我嗎?你如此防我,不惜動用機關術,若我不能破解,豈不是永遠被你擋在門外了?”

坐在地上的人擡頭望他,燈火照著她的臉,眼睛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看上去一副可憐相。

他只好轉變了話風,“不過設下機關倒是很有意思,我在議事堂聽煩了那些參機冗長的公文,回來還能活動一下頭腦,也是意外之喜。你若還有,明日可以再設,看看下次我要花多長時間。”

他不說這話還好,說了簡直是在踐踏她的尊嚴。她怒氣沖沖道:“你把我的機關術當成怡情的小游戲嗎?我設機關是讓你用來放松身心,緩解疲勞的嗎?你可以罵我,但你不能這麽侮辱我。我不和你過了……”邊說邊拱手,“就此別過!”

她光著腳要走,經過他的身旁時,他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你這是幹什麽,惱羞成怒了?就因為我破解了你的機關術?”這種時候,再取笑分明是和自己過不去,他決意開解開解她,便道,“你的機關術其實很厲害,我也是花了不少心力才堪破玄機的。這種手段放在別人面前,必定毫無破綻,可惜遇上了我。我前兩天剛好看過《墨經》,些許了解了其中門道,胡亂推演了一番,沒想到它就開了。”

又是一次打擊,“些許了解”、“胡亂推演”,還不忘吹捧了自己一番。

識迷虎著臉喊染典,打算收拾東西回離人坊,可惜聲音沒傳出去,被他捂在掌心裏了。他一手拽人,一手關上了房門,“請女郎以大局為重,這個時候同我鬧和離,不是明智之舉。”

識迷說怎麽,“和離還得看日子?又不是成親!”

“禦史今日到了,就住在隔壁的陪院。”他壓聲道,“你想讓他懷疑,為何我會如此匆促地成親,又匆促地和離嗎?”

識迷終於冷靜下來,深知引得禦史留意是大忌,所以只好先吃了這暗虧,以後再圖後計。

狠狠瞪他一眼,她轉身返回內寢,“外面給你準備了床榻,你就睡那裏,不許進來。”

他垂著袖子問:“那我千辛萬苦破解了機關,到底是為什麽?”

識迷用力一哼,“你還打算邀功啊?”

“倒也不是。”他放軟了語氣,“我與女郎打個商量,容我把床榻搬進內寢吧。我就遠遠看著你,不過去,可以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