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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想與我白頭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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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想與我白頭到老。

岳明真聽得失笑, “阿妹打聽他的尺寸做什麽,也為他做衣裳嗎?”

識迷感喟歸感喟,扭曲事實的本能不能丟,便赧然笑道:“阿母肯定同兄嫂說了, 是我巴結著夫君不放, 才促成這門親事的。想當初我真是朝著九章府的方向日夜眺望, 費透了腦筋,我想知道他的身量和臂展, 也想知道他的腿長和身腰, 唉……女郎癡迷起來, 就是如此無可救藥。後來終於攀交上九章府經緯官的夫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如願以償, 現在想來真不容易。”

這種心情,同為女郎是絕對能理解的。岳明真沒有取笑她,反倒尷尬起來,“那阿妹定是給他做了不少衣裳,我又獻醜了。”

識迷忙說不,“我不擅長量體裁衣, 說來慚愧, 至今一件衣裳都沒給他做過。”

可能真應了她的那句真誠最動人吧, 岳明真對她沒有羨妒的情緒,莞爾道:“女郎不會作女紅, 也自有可親可愛之處。衣裳可以采買,長久的陪伴才是最要緊的。小郎的阿娘過世很早,他又年少入仕,個個覺得他少年老成,但我想他必定很孤寂。能娶到阿妹這樣性情活潑的女郎, 是上天最妙的安排。”

識迷笑得訕訕,“怎麽好意思得阿嫂這樣的誇獎,不過我也覺得我與他很相配,這個親成得很好。”頓了頓,開始專心打探,“阿嫂是何時嫁進老宅的?見過他的生母嗎?”

岳明真道:“我與大兄有婚約,八歲父母雙亡後,就被送到了陸府上。我不曾見過小郎的生母,小郎四歲時她就病死了,不過府裏有她的畫像,真是天人一樣的美貌,據說是白夷的公主,在戰場上救下家翁,後來被家翁帶回了燕朝。”

識迷覺得難以置信,“白夷族的公主,因為救了家翁,被帶回陸家做了妾?”

怎麽聽都很扯淡,陸懸舟報答救命之恩的方式如此特別嗎?

岳明真卻一本正經點頭,“是真的,那時候已經懷上了小郎,大約也是沒有辦法,才不得不認命吧。”

識迷對陸懸舟的認識又進了一層,單憑各方描述,就知道這絕對是個不擇手段的人。所以陸憫也算虎父無犬子,侵占他國坑殺二十萬人的行徑,對他來說沒有任何負擔。

至於陸憫母親的死,她總覺得其中有玄機,只是不便胡亂揣測,唯有感慨:“這麽年輕就過世了,定是患了什麽病。”

岳明真不是個有心眼的人,據實道:“我也曾打聽過,說是得了急癥,病了半個月就過世了。”

識迷問:“那家翁當時何在?出征了還是在家?”

“應當在家吧。”岳明真道,“聽說喪事是家翁操辦的,家翁很傷心,五日只進了一點米湯。後來親自教養小郎,今日的文武全才,都是家翁早年的心血。”

識迷慢慢點頭,“阿嫂對家翁的印象深麽?我進門太晚,家翁早年就過世了,沒有機會得見,實在覺得很可惜。”

岳明真淡淡一笑,“小郎與家翁很像,差不多的人材樣貌,差不多的脾氣秉性。阿母前兩日還說笑呢,說讓小郎穿上家翁當年的衣裳,怕是族親都分辨不出來。”

識迷喟嘆不已,“可惜家翁不在了,否則還能提前見識一下夫君年老後的模樣。聽說家翁早年就封了侯,如此厲害的人物,最後落了個馬革裹屍,戰場上果真刀劍無眼啊。”

岳明真頷首,“那時候我與大兄正預備成婚,忽然從宮中傳出消息,說家翁帶兵強渡潦水時,遇上突襲墜江了。陛下念家翁忠勇,給了許多嘉獎,但人幾經搜尋都沒能找回來,一直是全家的遺憾。大兄與我服喪三年,孝期過後才辦了婚事,若家翁還活著,我們兩個孩子大約都能參加鄉試了。”

所以這位阿嫂在陸家生活了許多年,雖然同陸隱有婚約,漸漸喜歡上了陸憫,也是陰錯陽差。

識迷打聽到許多,後來又同她閑談上都的衣食住行去了。岳明真直到將近晌午,才起身告辭。

識迷不疊挽留,“阿嫂再坐坐吧,我讓人預備午飯,用過了再回去。”

岳明真搖頭,“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回去查驗孩子的課業,就不叨擾了。”

識迷送她出門,她臨要上車時又道:“中都事忙,你們停留不了幾日就要走,怪不舍的。下次回京不知幾時,你且安排好,等到過年一定在上都多留些日子,屆時我們再團聚。”

識迷連連說好,方把她送走。回到廳堂裏再看包袱裏的衣裳,做工實在精巧,一針一線都是心血。

陸憫呢,沒有如他許諾的盡早回來,將近黃昏前後,車輦才停到府門前。

識迷被參官催促著出來迎接,心裏是萬分不情願的,嘀咕著何德何能,居然還要她親自出馬。

從車上下來的陸憫,將文書隨手遞給了一旁的白鶴梁,便沖她露出了清淺的笑,“我回來晚了,娘子等了我一整天吧。”

識迷強撐著好耐心道:“可不是,吃了睡,睡了吃,我連晚飯都吃不下了。”

他不在乎她的答非所問,上來攜她的手。識迷被他牽著走,走了一程左右無人了,她才好奇地問他:“你是打算自今日起,裝出一個賢良淑德的丈夫模樣嗎?”

他沒有說話,天知道暗地裏在打什麽鬼主意。待進了屋子,松開領上玉扣,那脖頸敞亮地顯露出來,慢回嬌眼一瞥她道:“我白天事雖忙,卻也時不時會惦念你,不知美食合不合你口味,也不知床榻對你來說是否松軟。現在見你滿面春風,就知道你今日過得很好,但我終歸也有些失望,你好像並不惦念我,更不在乎我在外經歷了什麽。”

他莫名的濃情蜜意,處處透著虛偽,識迷道:“你前呼後擁的,我惦念你幹嘛?再說你今日不是去救馬了嗎,昨晚早就說過了,難道還有什麽稀奇的經歷,陛下打算給你配個公主什麽的?”

他一哂,解下腕上束袖拋到一旁,轉身坐進躺椅裏,閑適地合上了眼睛,“沒有公主配我,但確實提及了公主。太長公主的案子,上都果然還是插手了。陛下命禦史李樵真入中都查訪,務要追查出長公主的去向。我心裏知道,陛下口頭上雖未責難,但暗地裏怨我不曾重視此案。派禦史來,明面上為我分憂,實則大有查探最近中都諸多懸案的意思。你可要轉達偃師,請他小心些了,這段時間務必謹慎行事,別讓李禦史抓住把柄。”

識迷抱胸靠在多寶格上幸災樂禍,“你看,雖然你為燕朝立下汗馬功勞,皇帝陛下該棄用你的時候,照樣毫不猶豫。弄個禦史來彈壓你這臺輔,說出去真沒面子。”

可他卻怡然自得,“偌大的中都在我一人掌握之中,有點風吹草動便是我的過失,來個禦史替我頂頭,有什麽不好。再說後面還有風浪……你知道中都大興土木,造出那些貫通東西南北的神道,是做什麽用嗎?”

識迷搖頭,“想必燕朝陛下品味獨到,嫌棄前虞做得不夠,想繼續完備吧。”

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猜測,其實錯了。他漫不經心道:“現在只是修建神道,日後還有參天的松柏和石像生……重安城風水極佳,虞朝人又將它建得異於人間,陛下一眼便相中了,將來以此作為他的萬年吉地,這才命我親自督辦。”

識迷簡直被這忽來的真相震懵了,“把重安城變成皇陵?那城中的百姓怎麽辦?他們的家在那裏,難道陛下會寬容到自己的陵寢四周,讓生人隨意活動嗎?”

然後陸憫便沈默了,似笑非笑地回望了她一眼。

她心頭火起,拽了他一把道:“你這是什麽鬼表情!快說,你們打算怎麽安頓城眾?把他們分散到周邊的城鎮,還是另建一座城池安頓他們?”

然而陸憫嘆息,“其實你猜到了,何必自欺欺人。”

識迷瞠大了眼睛,“我猜到了……你們這些權貴,果真喪心病狂至此嗎?”

是的,重安城太大,皇陵太空,需要無數的靈魂殉葬,才襯得上這曠世的傑作。城外古戰場坑殺的二十萬眾,是這出冗長悲歌的前奏,到最後那些無辜的平民終將無一幸免,誰讓他們是低賤的前虞人!

她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他註視著她,眼神逐漸幻化出了沈沈的光影,“所以李禦史來了,也好,罵名總得有人背負。或者你讓偃師多做些偃人吧,替下那些百姓,我這裏稍加通融,也不是不可以。”

識迷氣得白眼亂翻,“你出的什麽餿主意,偃師就算做廢了雙手,也不及其萬一。累死了偃師,你也沒有好處。”

他交疊起了長腿,勾著足尖搖曳,曼聲道:“所以人各有命,無需介入他人因果。偃師繼續當他的手藝人,你我繼續享受這人間的富貴榮華,誰也不是神,神也救不了滿城的人。”

識迷慘然望著他,心都快裂開了,“偃師的血明明是熱的,怎麽造出了你這樣冷酷的人!那麽多條性命,你說莫介入他人因果?那當初偃師救你做什麽,讓你爛死算了。”

他聽後臉色微變,“你如此在意那些中都人?”

“放屁一樣的廢話!”識迷氣道,“我是人美心善的女郎,聽說你們打算搞人殉那一套,難道我還誇你幹得漂亮?皇帝陛下也真是奇怪,殺那麽多虞朝人陪葬,不怕虞魂將來掀翻他的棺材板!”

她的義憤填膺,想來是有些過激了,陸憫好整以暇看她氣惱,看了半晌道:“從今日到徹底建成,少說也要一年多。這段時間說短不短,一切尚有變數,女郎別把自己氣壞了。”

識迷先前確實憤憤不平,但不平過後漸漸冷靜下來,開始思忖他忽然透露這麽重要的內情,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

擡眼打量他,他臉上仍舊帶著淺淡的笑意,但這笑容不達眼底,更多是一種老謀深算的篤定。她才驚覺,原來他手上握著利器,如果被他看出端倪,這滿城人口的性命,還不夠拿來和偃師談條件嗎?

所以她要鎮定,不能亂了陣腳,彼此還在試探拉鋸的階段,至少他此時不敢直接撕破臉。

於是長出一口氣,扭腰在另一張躺椅裏坐了下來,撫撫鬢發道:“說的也是,萬一到時候陛下改了主意也不一定。”說罷偏身喚他,“陸憫,你是怎麽想的?不覺得這樣的做法過於殘忍嗎?你曾說過,不會傷害婦孺百姓,虞人的命也是命,你守著重安城,忍心眼睜睜看著他們走進墓道,變成墊腳石嗎?”

他似乎慎重思忖了一番她的話,望著窗外落日道:“我不殺手無寸鐵的百姓,但我既為人臣,奉行君命是我的職責。你看,早知你會如此不忿,我就不該告訴你,害你義憤填膺半晌,今日的山珍海味都白吃了。”

識迷明白了,他不見兔子不撒鷹,現在她再費口舌也沒用,他只是預先告知你,好讓你早作準備而已。

她洩氣地仰在躺椅裏,換了個話題,“上午你阿嫂來了,送了給你預備的四季衣裳,我讓人拿來,你穿上試試吧。”

他說不必了,“我不穿來路不明的衣裳。”

這話說的!識迷道:“怎麽來路不明,明明有名有姓,出自你阿嫂之手。”

他轉頭瞥了她一眼,“向來都是妻子縫衣丈夫穿,我有活生生的夫人,為什麽要穿別人做的衣裳?”

這是在敲打她啊。識迷窩囊道:“我雖活但無用啊,你提出這麽尖銳的問題,存心讓我為難。我自己都是穿外面買來的成衣,說得坦率些,我連荷包都做不成,更別說做什麽衣裳了。”

他失望地調開了視線,“倒也無需如此坦率,做荷包有什麽難,端看你有沒有心。我覺得女郎大可試試,既然一心一意要與我過日子,必要的示好我很歡迎。”

也就是說,眼下進入了討好他的階段。因為他手握中都全城百姓的性命,她要想將來利用人情,就得現在開始積攢人品。

唉,真是無形中增加她的負擔啊,她哪裏抽得出空來做針線!不過還好,她還有三個副手,忙不過來時讓他們幫忙,所有的事不都迎刃而解了嗎。

胸有成竹,她立刻滿口答應了,“回到重安城就動手,以我的聰明才智,絕對不是問題。不過阿嫂做的衣裳是現成的,人家一針一線熬了多少個夜,別辜負了人家的好意嘛。”

“好意?”他失笑,“成了親的小叔子穿著嫂子做的衣裳,只會惹人笑話,你竟還覺得是好意。”

“那怎麽辦?”識迷眨巴兩下眼道,“好幾身呢,不穿多可惜。”

與他來說不值得重視的人和物,處理起來簡單至極,“缺衣少食的人很多,大可拿去布施。或者命人送到質鋪,換幾個銀錢,給你買小食。”

識迷嗤了聲,“我還沒窮到要靠典當衣裳來換吃的,反正我已經把東西轉交了,要怎麽處置是你的事,我懶得過問了。”

陸憫便擺了擺手,讓人把包袱撤下去,自己重又閉上了眼睛,不緊不慢地叮囑:“離人坊那個宅子,最好不要再住了。李樵真奉旨入城查辦,要是從你的老宅裏查出頭緒,必會累及我,到時事情就難辦了。”

識迷含糊地應了聲,心裏自有她的盤算。雖說皇帝的欽差不那麽容易下手,但也不妨礙她一不做二不休。

距離吃完飯還有一段時間,兩個人躺在窗前看落日,倒是個從未有過的體驗。

她問他:“陸憫,你想過等你年老了,是會獨看斜陽,還是會有人陪在身旁嗎?”

他曼聲道:“那麽長遠的事,想他做什麽。以前身體不好,我甚至從未奢望能活到老。”

她嫌這人沒情趣,“以前是以前,現在你可以有點夢想,說不定真能活到一百歲呢。”

“真能……那就希望有你在我身邊,就像現在一樣。”他說罷,轉頭問她,“阿迷,你可有夢想?”

識迷說沒有,“人生沒有夢想,簡直和無憂無慮沒什麽區別。所以為什麽要有夢想,走一步算一步更適合我。”

“以後變得有夢想吧。”他溫和地笑了笑,“就夢想與我白頭到老。”

識迷心道和你白頭到老,那我豈不是到死都要供養你?這種虧本的買賣,傻子才做!

她支吾搪塞,“再說吧,我得考慮考慮你值不值得。”

他卻探過手,緊緊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仿佛她真是他的心上人,“我越來越離不開你,你若是不在,我怕是什麽事都做不成了。”

識迷沒有掙脫,知道打從今日起,雙方的大戰算是徹底拉開序幕了。

各懷鬼胎,各有用意,當下的虛情假意,是為圖一個長治久安。

她翻過手,在他掌心輕撓了一下,“我哪裏舍得離開你。夫君雖然狠辣,對我還是不錯的,既然親都成了,自然要長長久久捆綁在一起。”

不過嘴上這麽說,暗裏下定決心,晚上不能再和他同床共枕了。半偃就是真人,他擁有真人具備的一切能力,萬一趁亂一錘定乾坤,那她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晚飯期間,她暗暗示意參官替她準備了三把大鎖,用粗壯的鏈條把門欞和窗欞都鎖起來,再三確認萬無一失,方才安心入睡。

果然到了半夜,聽見有人推門不開,又去推窗。試了一遍無果,便回到門前叩擊門扉,輕聲道:“娘子……遐方……你開開門,容為夫和你說兩句話。”

識迷趕緊拿被子蒙住頭,腹誹著自己做了那麽多偃人,要是個個像他,那床得加寬加大,否則只能疊羅漢了。

可他篤篤敲個不休,她氣得探出腦袋怪叫:“我已經睡著了,聽不見!”

她不肯開門,他又不能破窗而入,等了半晌無果,只好遺憾地轉過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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