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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趕盡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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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趕盡殺絕。

有解夫人替他們安排, 一切便穩妥了。

四個人在解府等待,時候差不多時,解夫人引他們穿過庭院,登上了宅後臨河而建的水臺。

“老水匠是專跑這條水路的, 掌舵的本事很好, 但又聾又啞, 問他什麽都答不上來。你們到了青銅水寨,沿著臺階往下走, 鬼市子時開市, 醜時閉市, 期間只有一個時辰,不要逗留太久, 千萬趕在閉市之前回來。”解夫人喋喋囑咐著,“不管是想找貨,還是找人,不要隨意相信任何一個上來搭訕的。那地方可黑得很,也沒有法度能管束,要是在那裏失去蹤跡, 這輩子可就回不來了。”

識迷頷首說好, 忽然冒出個疑問, “鬼市上可有人懂得機關術?”

解夫人道:“墨家的機關術嗎?連弩車和木鷹什麽的倒是見過,還有魯班術, 操控著木傀儡翻筋鬥的也有,但如偃師一樣的手藝,卻是從來沒有見過。倘或有,我也不用等到今日了。”

這時一條狹長的葉子船停靠過來,比起上回識迷和太師乘坐的, 要長上許多。老水匠搖動船槳,尖尖的船頭劃開水面,卻連一點水聲都沒有。只聽見斷斷續續的歌聲伴著連天的燈火,從遠處滾滾而來。

這地方真是個適合醉生夢死的仙境啊,平民百姓吹燈睡覺的時候,這裏的逍遙快活才剛開始。

偃人們來過不夜天,但那時候只一門心思達成目標,根本無心愛良夜。這次不一樣,是帶著腦子來的,因此四下張望,坐在前排的艷典回頭問:“阿迷,你說有人親嘴,我怎麽沒看見?”

識迷說別急,“得進了十裏闌珊才能看到,還早著呢。”

親嘴這件事,作為偃人很難理解。生人有時候蠻有意思,吃飯用的工具,閑暇時候啃來啃去,不知能啃出什麽特別的滋味。越是不懂,就越是愛看,所以找了一路。可惜今天游玩十裏闌珊的有情人不多,直到看見青銅水寨的牌匾,艷典也沒能如願以償。

所謂的青銅水寨,是用青銅建立的蜿蜒水榭,得穿過十裏闌珊之後的幾個急彎才能得見。因為水流過於湍急,穿行存在危險,因此除了奔著鬼市來的,基本不會有人造訪這裏。

老水匠把他們送上水榭,擡手著力比劃,指引他們往前。又指指自己,表示會在這裏等候,確保他們後顧無憂。

識迷點點頭,帶著三個偃人朝入口走去。走了一程,發現阿利刀居然縮在她身後,她頓時有些迷茫了,“你很害怕?”

阿利刀哆哆嗦嗦說是啊,“路好黑,不會有鬼吧?”

一個偃人,居然怕鬼,真是聞所未聞。

識迷嘆了口氣,“路黑有燈籠啊,你把燈籠提起來,就能看清前路了。”

阿利刀這才想起自己手上有照明,訕訕笑了笑,“我一時給忘了。”

染典鄙夷地推了他一把,“天天吹噓自己是漢子,漢子縮在女郎身後,真好意思。”

於是轉換隊形,阿利刀走在了最前面。沒有打開機簧的偃人是這樣的,沒有什麽戰鬥力,膽子還很小,往前邁一步,都得試探試探腳下是水還是土。

不過伸手不見五指,也只在通道最初的那一段,再往前就豁然開朗了。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鬼市所在的溝壑,並非怪石嶙峋陰暗潮濕,這地方沿襲了青銅水寨的風格,整條地道的四壁都是青銅制成的,澆築著猙獰的獸紋。兩側墻上插著火把,直直向前延伸,遙遠的盡頭火光更盛,依稀聽得見吵吵嚷嚷的說話聲,不知道內情的,大概會以為它只是個普通的集市吧。

一行人走到入口處時,猛地閃現兩名彪形大漢,身量足有九尺高,滿臉的絡腮胡,一副兇神惡煞的長相。

阿利刀嚇得倒退了一步,仰頭看那兩個人,語調裏帶著怯懦,“我們是朋友介紹來的。”

“誰?”彪形大漢毫不廢話。

“解夫人。”阿利刀咽了口唾沫,“不夜天她說了算。”

果然報上了名號,那兩人就不再難為他們了。只是扯過一張皺巴巴的紙,往旁邊的桌面上一拍,“簽下生死狀,生死自行負責。”

陣仗很是嚇人,他們逐一上前簽字畫押,最後一個人寫完,鬼市入口的那道青銅閘門,方才沈重而緩慢地升起來。

四人穿過閘門,裏面的情景令人震撼,這是一個更大的青銅鑄造的世界。深渠兩壁是兩張對起的佛面,分辨不出是哪路神仙,總之目眥欲裂,應當是忿怒相。而誰又能想到,建在水底的集市,一點泥水都不沾,地面鋪著巨大的青銅板,廣場兩側是規整的青銅樓,鋪面一家挨著一家,家家燈火通明。裏面陳列的,確實是市面上看不見的東西,上古流傳下來的機關術已經不稀奇了,居然還有什麽夢貘胎、畫皮燈、始皇龍氣瓶……

“龍氣瓶是什麽?”阿利刀問,“是龍放的屁嗎?”

三人都看向識迷,畢竟識迷是四人中學識最淵博的,她仔細同他們解釋,“傳說龍氣瓶裏,裝著始皇帝臨終前呼出的最後一口氣,能煉兵器,也能使人不畏疼痛,力大無窮。”

染典直咧嘴,“不就是屍氣嗎,那口氣可劇毒無比。”

“夢貘胎又是什麽?”阿利刀指了指那只發著綠光的瓶子,“裏面裝的是老鼠還是貓?”

識迷覺得這些偃人是該多讀讀書了,“夢貘沒出生的胎兒,能讓人做美夢,夢裏你想親自生孩子都可以。”

阿利刀頓時嗷嗷叫,“我一個男子,生什麽孩子!”

這裏正說著,冷不丁邊上冒出個聲音,“都是騙人的,世上哪來什麽夢貘!”

眾人扭頭看,來人是個穿著寬大罩衣的小老頭,不起眼,還很矮。他盡力堆出一個和藹的笑,“不過我倒是真有辦法讓你做一場夢,這夢是好是壞由你定,只要價錢合適,自用或是他用都可以,想將夢境混淆成現實,也不成問題。”

識迷想起了解夫人的話,半路搭訕的都是騙子,便搖頭道:“我們不想做夢,閣下向別人兜售去吧。”

小老頭嘖了聲,“你們可是看我沒有鋪面,信不過我?越是燈火輝煌,宰客越狠,你們不知道嗎?反倒像我這種走街串巷的,做的都是良心生意,你們是頭一次來鬼市吧,全不懂這市面上的門道啊。”

他一通天花亂墜,換來的卻是四人更大的質疑,“閣下常在這裏兜售美夢?”

他說:“也不是。近來手頭緊,重出江湖換些銀錢花而已。”

艷典看這小老頭很不順眼,“沒名沒號的小販,我寧願買夢貘胎,也不相信你。”

小老頭胡子上翻,“果然是隱世太久,居然有人不知道我魘師的名號。”

四人俱一驚,“你是偃師?”

魘師說對啊,“夜臥魘寤,非外來之鬼,乃心識之幻也。”說罷小小謙虛了一下,“一支幻香便入夢,江湖人稱魘師,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識迷這才弄明白,此魘非彼偃,這就是個制造幻術的江湖術士罷了,更不可信了。

於是連連擺手,“夜裏不做夢,一覺到天亮,才是我們的畢生追求。閣下的好意心領了,我們再去別處看看吧。”

魘師的臉立刻拉長了,“有眼無珠,不識貨!”

四人抱頭鼠竄,挨了兩句罵,換來了脫身,其實還是值得的。

總之目標不能轉移,主要尋找那種瞬間將人化粉的藥,可明裏暗裏詢問了好幾家鋪面,結果都搖頭說沒有。

好不容易遇見一家願意指引的,那掌櫃說:“有一種藥,叫饕餮涎,據說能化人骨肉不留痕跡,你們可以去問問。”

然後往遠處的角落一指,那是個就地擺放的小攤子,攤主盤腿坐在地上,一看就是整月沒開過張的。

四人忙興沖沖趕過去,先打探藥效,再決定下定打交道,結果打聽了半天,這饕餮涎雖能化屍,卻做不到頃刻將骨肉消弭於無形,得等上一盞茶時間。所以白高興一場,鬼市上根本沒有這種藥,破解太長公主的案子,又變得遙遙無期了。

艷典叉著腰說:“別找了,依我說太長公主就是鬼。”

識迷腦子疼,唉聲嘆氣道:“哪有大白天見鬼的。她站在窗前,影子拉得老長,鬼是沒有影子的,你再想想別的緣故吧。”

四人開始漫無目的地游走在鬼市上,這鬼市並不算很長,至多一裏便到頭了。案子沒有頭緒,荷包裏的錢也花不出去,這趟是標準的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了。

正灰心,路過了一個擺放在屋角的小畫攤,那攤主是個年輕的讀書人,生得白凈文弱,正提著筆,坐在胡床上畫人臉。

再看他攤上的貨品,男女老少都有,這算碰上同行了,識迷便停下步子看他的筆觸,一勾一描間,有似曾相識之感。

這是人皮易容術,鬼市上怎麽會出現一個從未見過的人,如此熟練地運用起了偃師的絕技。

識迷決定探探虛實,掀起帷帽,笑著說,“我要一張老嫗的臉。請先生照著我的樣子,推演出四十年後的長相。”

那年輕人聞言,仔細查看她的五官,和聲細語道:“女郎須先下定,今日來不及了,十五日後你再來取,屆時錢貨兩訖。”

識迷掏出一錠金子,放在了他的顏料盒旁,“我想今日就取走,等不到十五日後了。請先生為我加加急,我明日還要出遠門,這一去,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呢。”

年輕人看著那塊沈甸甸的金子,略沈吟了片刻道:“女郎若有耐心,就請稍待吧。”

識迷說好,偏身在攤前的竹凳上坐下,仔細審視他的一舉一動。越看心裏越起疑,運筆的方式居然也一模一樣,難道是遇上同門了嗎?

那年輕人倒是一副從容舒展的樣子,專註於筆下的勾勒,一忙起來就有些忘我。他一直是左邊側臉沖外,商談買賣也只是微微偏過頭,看不見全臉。

識迷不甘心,掃了眼桌上擺放的各色花鈿,指了指最右側的那一朵,“請替我加上這個。”

老嫗的臉上要加花鈿?這個要求奇怪得很,但看在錢的份上,攤主也不會有異議。

年輕人回了回頭,因距離有些遠,必要轉身來取。就在那一瞬,垂落的發絲間露出右側的脖頸,耳後分明插著一支銀針,他居然是個偃人!

識迷一時糊塗了,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偃師做過幾個偃人都有記錄,她記得清清楚楚,其中絕對沒有他。且這個偃人和阿利刀等完全不同,他能畫人面,能自如地與人交談,靈智分明已經接近生人了,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偃人存在!

身後的染典等人也察覺了,只是帷帽上垂落的面紗擋住了臉,看不見他們的震驚罷了。

不知是不是目光太熾烈,讓他感覺不適了,他擡眼望了望識迷,輕輕一笑道:“女郎果真要老嫗的臉嗎?現在更改還來得及。”

識迷很肯定,“就要老嫗。”頓了頓又套近乎,“先生是中都人嗎?我家經營鏢局,鏢客常要易容,你若願意,往後專替我家畫面具吧,俸銀絕不比這裏低,怎麽樣?”

無奈對方沒有興趣,“在鬼市出攤,只有初一十五忙碌些,餘下的時間還要在家照顧老母,多謝女郎擡舉。”

識迷嘆了口氣,“真可惜。那先生怎麽稱呼?下次我若還要定面具,如何打聽到你?”

“只要出攤,便一定擺在這裏。”他慢悠悠說,“我叫第五海,女郎喚我第五就好。”

第五海,這名字真是取得玄妙。只聽說有四海,他卻叫第五海,這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啊。替他取名的人,定是深不見底的高人。

人皮面具真要虔心畫起來,耗時並不需要太久。終於趕在閉市之前畫好了,第五海把人面交到她手上,另給了一瓶藥,“用時只需一滴,點在眉心足矣。”

識迷道好,仔細收進袖袋,便就此別過了。

四人往出口處走,腳下匆促,走得很快。識迷壓聲問:“你們看見了嗎?”

三人不說話,悶悶地“嗯”了聲。

識迷納罕地回頭看他們,挑起的面紗後露出三張頹敗的臉,阿利刀顯然遭受了打擊,“為什麽他看上去比我們聰明得多,還會畫畫!”

這個問題怎麽解答呢,識迷道:“偃人的功能各不一樣嘛,他是專門用來繪制人皮面具的,術業有專攻,你們不用和他比。”

“那我們的專攻是什麽?”艷典問。

識迷細數,“有很多,搬貨、灑掃庭院、熬煮雞湯。最要緊一點,你們很能打,三個人勝過千軍萬馬。”

這下他們才高興起來,“原來我們這麽有用,阿迷有我們,真是好福氣!”

識迷笑著說是,暗暗松了口氣。但第五海確實令她迷惑,他究竟是出自誰手?墜樓的太長公主,會不會和背後的人有關?

所以查出這個隱藏在暗處的人很重要,她也急於弄清,那人的偃術究竟從何而來,和偃師是什麽關系。

她來前打聽過,鬼市只有一個出入口,他們可以盯住第五海,順藤摸瓜追蹤下去。於是退出青銅水寨,讓老水匠遠遠停住船,熄滅了船上漁火,靜待第五海現身。

等了不多久,見鬼市上的商客絡繹出來,各自搖上船,轉眼就在黑暗中各奔東西了。

老水匠劃船果然很有一套,船上載了五個人,也能緊緊跟住前面的葉子船。這鹿海很大,任何一處河堤都可以停靠,在遠離城中燈火的地方,第五海的小船終於靠了岸。

這裏是不夜天絕無僅有的僻靜處,中都入夜後會閉市,不夜天是不設宵禁的。他們遠遠看著第五海呈遞過所出了城,獨自挑著一盞青燈,走上了郊野蜿蜒曲折的小徑。

袍角輕拂過青草,露水沾濕了袍裾。

那盞幽幽的燈越行進越慢,最後停住了。

“貴客為何一直跟著我?是對面具有所不滿嗎?”第五海早就察覺了,轉回身,冷冷望過來。

四人慢慢走近,識迷道:“我要見你的主人,請你為我引薦。”

第五海涼笑,“什麽主人,哪裏來的主人。女郎若想要回金子,還你就是了。”

他說著,指尖一撚,金子疾射向識迷。

識迷正要接,邊上殺出了九章府的暗衛,橫刀“叮”地一聲打落了那塊金子。然後在刀光劍影中,第五海終於拔脫了耳後的銷釘,就像困在牢籠中的獅虎,一下沖破了桎梏,那種驚人的爆發力,完全是血肉之軀無法抗衡的。

陸憫的暗衛很厲害——於生人來說很厲害,但面對精鐵制成的偃人不堪一擊,區區幾個回合,數十人便已倒下了。

阿利刀和染典艷典見狀,震出了耳後的銀針,持刀殺過去。偃人之間的交戰,電光火石迅如雷霆,識迷站在小徑上靜靜看著,她知道單憑他們三個,不是這高段偃術的對手。

果然不出所料,偃人們漸漸落了下乘。第五海回身一顧,那水磨鏡制成的眼睛,在黑夜中精光大作,識迷知道他對她起了殺心。

好在她有防備,在他轉身朝她攻來的時候,她揚手灑出了無數折疊的機簧。一瞬間,黃豆大小的鐵片舒張重組,乘著掃過的涼風,化成幾十個持劍傀儡向他襲去。

傀儡不是偃人,是工藝最簡單的工具,它們色彩絢麗,沒有思維,不知道退縮也不知道痛,只要接收了指令,便粉身碎骨地去完成。就算第五海戰力超群,對付三名偃人外加幾十傀儡,終究是難以招架。在他疲於應對的時候,識迷手執隕鐵劍,直直刺向了他的後心。

但凡偃人,不論多精妙,都有致命的弱點。她觀察了良久,他的四肢胸口甚至是頭顱,都可以直面重創,唯有後心,是他一直下意識回避的。她手裏的隕鐵劍,只要觸及他的命門,就會令他全身崩解……

她猛地想起來,太長公主是否就是以這樣自毀的形式消失無蹤的。她這兩天費力地追尋真相,卻沒想到真相其實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劍首如箭鏃,精準地直擊靶心,但就在命中的前一刻,被忽來的一只鬥笠打偏了。

識迷收劍笑起來,明眸皓齒,殺氣逼人,“來了?”

黑暗中的人,嗓音涼如冰霜,“沒有菩薩心腸,卻有金剛手段。靈引山的人向來如此,慣會趕盡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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