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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每個偃人都喜歡我,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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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每個偃人都喜歡我,你算……

人倒下了, 不管他多可惡,終歸是花了心血造就的,不能幹放著不管。

識迷招呼阿利刀,把人扛回臥房, 安頓在床上後打量兩眼他的臉, 不可否認很好看, 但著實是不討人喜歡啊。

唉,看得窩火, 幹脆拽過被子蓋住那張臉。然後解開他的玉帶, 挑開他的衣襟, 將符箓打進他的靈樞,把早就預備好的血, 一滴滴澆灌進那條細長的紅線裏。

半偃是不能徹底失活的,上回早就給過他教訓了,他好像忘記了。心一旦停跳,血液供給不上,重新催活得花上很長一段時間……今晚不知又要熬到什麽時候,真是讓人苦惱!

床上的人無知無覺, 直挺挺地躺著, 她閑來無事, 坐在窗前翻看重安城的縣志。

這座城建成只有區區五六年,但值得記錄在案的大事小情很多。起先遷來幾家幾口, 生老病死的狀況如何,後來遇上戰事,多少人投軍,多少人被坑殺。記錄到最後,根本沒有一個精確的數量了, 便寫了個驚心動魄的詞匯“數之不盡”。

數之不盡,一切都是拜床上這人所賜。如今卻要救他,可見太師的命不錯,起碼又多活一陣子。

合上縣志,她背著手,慢吞吞游蕩到床前。從他微敞的交領下看見他的脖頸,勻稱、纖長,但有力。要是拿刀在上面劃拉一下,濺出的血應該就如上元夜的煙花,會染紅整間屋子吧!

不過這也只是她的臆想,好不容易拉攏的人,哪能輕易讓他死。

她等了會兒,欠缺耐心了,伸出一根手指推了他一下,“陸憫,醒醒。”

可他沒有任何反應。

回頭看香爐,差不多兩炷香了,再怎麽也該睜眼了。難道是氣血耗盡,真的死了?

死不得啊,還沒到時候。她彎下腰,打算測一測他的鼻息。但鼻息杳杳,說不清有還是沒有。一時無法確定,幹脆扯下他一根頭發,送到了他的鼻尖。

也不知是扯痛了他,把他痛醒了,還是確實到了還陽的時間,她忽然發現他睜開了眼。她的臉離他很近,相距大約只有一拳吧,猛見一雙漆黑的瞳仁直勾勾看著她,實在把她嚇了一跳。

“醒了說一聲嘛,我以為你徹底死了。”她把手垂到床沿下,悄悄甩了甩,把那根發絲甩開了。

她本想直起腰的,可計劃趕不上變化,陸憫的老毛病還是發作了。巨大的臂力落在她背心,只消一壓,直直把她壓趴了。

然後識迷像疊羅漢一樣壓著他,她嘗試了很多辦法想掙脫,可都是徒勞。她就像蹦上岸的魚,任她兩頭怎麽用力,身子就是牢牢和他釘在一起。她頓時後悔不已,“我怎麽忘了綁你,果然婦人之仁害了我自己。”

他完全聽不見她的抱怨,此時和她依偎在一起,內心便充斥著極大的滿足。

偃人進化成生人,每一次續命都像新生。染典他們有專屬於自己的箱子,箱子就如母親的子宮,能帶來無限的安全感。而半偃為了盡快向生人靠攏,不會預備箱子,他的依戀無處宣洩,自然盯上了識迷,於他來說識迷就是他的箱子。

但這種糾纏,實在令人窒息,他緊緊圈住她,幾乎不給她任何掙紮的空間。他的臉貼在她的頸窩,光是抱著還不夠,更喜歡親昵地磨蹭。識迷險些要叫救命了,太師鋪天蓋地的眷戀令她難以招架,再這麽放任下去,她怕是要死在他懷裏了。

“啪”地一聲,她拍在他臉上,“你是不是裝的,想占我便宜!”

而陸憫眼神純凈,純凈得恍如小五重現。挨了打有點委屈,但顯然還敢。抱住她的手臂非但沒有松開,反倒圈得更緊,怕她跑了似的。

識迷哀叫:“松手,我快喘不上氣了。”

他這才微微放松一些,仔細看她的臉,在意識渙散中清晰地對她說:“阿迷,我喜歡你。”

識迷說知道,“每個偃人都喜歡我,你算老幾。”

不過頂著這張臉,前一刻還爭鋒相對和她起爭執,後一刻就變成了這樣,頗有佛魔一線的刺激。

可惜,九章府的人沒有眼福。要是能親眼目睹太師多情的模樣,晤對的時候八成會忍不住笑出聲。

識迷邊想邊掙紮,好不容易從他密密匝匝的包圍裏掙出臉,喘上兩口氣。他雖然情難自抑,但你兇他兩句,還是可以適當制止他的。

遂厲聲呵斥,“抱可以,但不許再蹭了,蹭出火星子怎麽辦!”

他從她頸窩擡起頭,小心翼翼看她一眼,“我只想與你貼緊一些,沒有別的意思。”

識迷也不知該怎麽安撫他,只好拍了拍他的後背。

其實她也搞不懂,為什麽他比起一般偃人,需求會高上那麽多。想必是壓抑得太久,內心扭曲了,趁著天性自然時肆意發洩,可能也是一種有效的自救吧。

就這樣堅持了一炷香,終於藥性過了。他默默放開她,仰天一動不動地躺著,沒人知道他此刻正在想些什麽。

識迷是很坦然的,下床整理衣裳,回頭對他說:“下次時間掐得準一點,寧早勿晚。還好倒在這裏,要是倒在主計面前,豈不把人嚇瘋了。”

可他迷惘的不是這點,“一個多月了,半點沒有改善,還更嚴重了。”

識迷道:“偃師的血,對你來說就像五石散,短暫的昏聵很正常。但你說更嚴重,倒不盡然。上次催活後可連手腳都控制不住,這回分明已經好多了,人不能太貪心,要懂得知足。”

她總是一針見血,他無可辯駁,坐起身頹然撫著前額嘆息,“對不住,我又失態了。”

識迷說不要緊,“我就喜歡你事前冷若冰霜,事後熱情似火的樣子。人麽,總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別人不理解你,我理解你。”說完還給了個體諒的微笑。

陸憫看著她的微笑,心裏翻騰起覆雜的情緒,懊惱、自責又羞恥。無論他有多強大的自制力,那一小段時間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如果幹脆喪失了記憶多好,無奈的是,他的記憶反而越來越清晰。他清楚記得她的每一句話,每一次吐納。他甚至在腦子裏勾勒出一幅畫面,她是芳香四溢的花,他是慕名而來的蛇。他一圈圈把她盤起來,高昂著腦袋吐出信子,貪婪地感受她。他須得努力控制自己,才能避免一口把她吞掉。

不敢再想了,簡直不堪回首,他越灰心,她笑得越燦爛。他有時覺得這女郎才是最殘忍的,你看她整天頂著一張笑臉,坦蕩隨和,其實喜怒根本不達心底。

也許是該好好查一查她的來歷了,不知她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麽秘密。

他在暗自思量,她卻下了逐客令。

“不起來走兩步?”她揚了揚下巴,“能走了就回去吧,說不定趕得上對賬。”

倒地之前拉鋸的問題,清醒後仍舊無法繞開。他站起身道:“你還是不肯跟我回去。”

識迷說是啊,“我主意已定,自有打算。你放心,等我查明了原委就回九章府,和你一同探討內情。”

他看她的眼神充滿不信任,“你要怎麽查?一個女郎,萬一涉險怎麽辦?”

識迷說:“我還有阿利刀他們,他們都會保護我。”

陸憫一哂,“就靠那三個偃人?”

識迷點頭,“我們沒有攀交太師之前,也要行走江湖。偃人不夠聰明,但很忠勇,有他們在,出不了半點亂子。”

他見她下定了決心,知道很難讓她改變主意,忖了忖道:“我給你派一隊死士,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聽從你的調遣。你不要誤會,我沒有監視你的意思,只為確保你的安全。”

畢竟休戚相關,她活著,他才能後顧無憂。在他完全掌握偃師的行蹤之前,她不能出半點差錯。

識迷自然也懂得,“世上沒有人比太師更希望我長命百歲了,沖著你的心意,我也會多加保重的。至於死士,就不必了吧,阿利刀發起瘋來,十個死士都打不過他。”

她說話半真半假,很難摸清她的路數。她實在不願意接受,他便不再強求了,略頓了下道:“你的黃金,我明日派人給你送來。但我還是要重申一遍,請女郎顧忌眼下的新身份,不要打著太師夫人的名號,在外隨意拋頭露面。”

識迷點頭不疊,“明白明白,我又不傻,不會給太師招麻煩的。”

他交代完,便不再多費唇舌了,冷冷調開視線,負手走出了宅邸。

坊院的巷道裏,白鶴梁靠墻遠遠站著,見太師出門,忙疾步迎了上來。

“點十名精銳,護衛夫人安全。”陸憫面無表情地吩咐。

白鶴梁立時就明白了,垂首應了聲是。

華輦停在門前,他提裾登車,織金的鑲滾落在朱紅髹漆腳踏上,登了一階,停住步子覆又補充,“別被她發現。”

白鶴梁的腰躬得更低了,深揖下的一聲“是”,滾落進了車底。再直起身時,太師的華輦已經乘著燈串灑落的光,滑進了昏沈的黑夜裏。

而宅邸內的識迷則十分滿意。陸憫不愧是左右王事的太師,心思縝密,急人之所急。要四處探訪,荷包裏首先得有錢。尤其鬼市那種地方,藏著無數讓人眼前一亮的好東西,想收入囊中又不能賒賬,還是多帶些錢,問價的時候膽子也壯。

至於拋頭露面的問題,解決起來很簡單,從箱子裏翻出一張老舊的面具扣在臉上,這是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從街頭擦肩而過,你絕不會想看他第二眼。

然而轉念再想,過於高超的易容技巧會引起懷疑。她不信陸憫沒有給她安排暗衛,既然四周遍布眼睛,還是笨拙一些,戴頂帷帽,似乎才更合理。

無論如何,先安心睡一覺,第二天起床,一開門就見阿利刀筆直站在門前,手裏抱著一個箱子,“太師派人送來的。”

識迷沒敢伸手,她要是伸手,阿利刀就敢放。一千兩的分量,可不是一個女郎隨便能托起的。

向內指了指,示意他送進櫃子。臨出門前往四人荷包裏各放上一塊,擡眼見他們都眼巴巴看著自己,識迷說:“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金子也一樣。”

三人點頭不疊,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身家從未如此可觀過,阿利刀連趕車時,腰板都挺得筆直。

驅車趕往不夜天,和上次差不多,太陽將要落山的時候才到城門外。

進入不夜天找樂子是有門檻的,守門的一如既往要過所。染典他們空著兩手,面面相覷,飛檐走壁如入無人之境,難得走一回正門居然被索要什麽過所,早知道等天黑了翻墻多方便。

識迷則是很有底氣的,不緊不慢從包袱裏掏出四張過所遞過去,一面對守門的說:“離人巷陸宅的人,前來拜訪解夫人,請替我們傳個話。”

想必解夫人早就已經下過令了,守門的一聽離人巷,陰霾厚重的臉立刻雲開霧散了。

“原來是陸宅的貴客,夫人有吩咐。貴客來了不必通傳,直接引見就是了。”

四張過所恭恭敬敬送回來,識迷重新掖進包袱裏。染典等人很納罕,壓聲問她:“這是哪裏來的?你昨晚畫的嗎?”

識迷翻翻眼,“這東西是能隨便畫的嗎,得州府蓋章才有用。我進九章府可是身負重任,不是光為了搬家。就在前天,我托參官替我們弄了四張過所,不多時他就帶著鈐好印的空白文書回來,上面的名字可以自己填。”

艷典嘩然,“有靠山就是硬氣!阿迷,請問我們姓什麽?”

阿迷說:“姓陸啊,離人巷的牌匾寫著陸宅。”

“陸染典、陸艷典……”阿利刀問她,“我叫什麽?陸阿利刀?”

識迷道:“你又不是胡人,不興叫四個字。名字簡練最重要,你叫陸阿刀,很有俠士風範,一聽就知道不好惹。”

阿利刀似乎不太滿意,“聽上去像打鐵的,西市鐵匠鋪的小子叫壽阿刀。”

識迷砸了砸嘴,“名字不重要,姓氏才重要。你闖蕩江湖的時候,就說太師是你家親戚嘛,面子都是自己給的,機靈點兒。”

說話間到了一座氣派的府邸前,解夫人已經在臺階下等候了。雖然需要人攙扶,但容光煥發,周身透出旺盛的生命力,一看就恢覆得很好。

熟人見了面,只是微笑頷首,解夫人沈默著把人迎進門,沈默著請識迷上座。等遣退了堂上伺候的婢女,方起身向她行禮,“請女郎代我謝偃師深恩。我如今脫胎換骨,全賴偃師與女郎的成全。不知這次女郎前來,有什麽示下?”

存粹的合作關系,不需要太多情感鋪墊。識迷簡明扼要地說:“鬼市。請夫人想辦法,送我們下鹿海。”

如果說尋常人進入不夜天很難,那麽要想去鬼市,就是難上加難了。那地方做的都是見不得人的買賣,並非遞一張過所,經受幾句盤問就能進去的。鬼市講究人拉人,你想下鹿海,得有老資歷的人作保,並且簽下生死狀。所以知道鬼市的人極少,識迷也是以前聽師父無意中提起,才知道世上還有這種地方。

解夫人也答得爽快,當即便說好,“今晚子時開市,只要我發句話,女郎等就可暢行無阻。但進入鬼市容易,鬼市裏的規矩卻不像不夜天,有他們自己的一套章程。我掌管得了不夜天,卻掌管不了鬼市,女郎進入之後,切要自己小心。若女郎有需要,我也可以陪同前往,至少我人在,鬼市上的貨主會讓我三分薄面。”

識迷卻說不必,“我們自己去就行了,不麻煩夫人。我看你氣息有些急促,暫且不宜行動顛簸,還是仔細靜養著吧。”

這話說完,在場的所有人都訕訕。

畢竟當初解夫人剛換身沒多久,他們就把她塞進馬車,一路顛回了不夜天。現在又說她不宜行動……沒辦法,阿迷不把他們當人看,確實不是一天兩天了,當初太師也是這麽過來的,習慣就好。

解夫人自然更是不敢不滿,一味點頭,“好好好,多謝女郎關心。”

艷典問:“你回來之後,家裏人還認得你嗎?”

說起這個,解夫人就有話題了,“起先人老珠黃,一夜之間回春,所有人都傻了眼。好在我身邊用的都是老人,跟了我們二十來年,見過我年輕時的樣子。加之不夜天原本就在鬼市之上,就算找到什麽偏方也不稀奇,因此無人質疑,也沒有人敢過問。”

識迷說那就好,“我還怕他們不認人,借機把你轟走呢。”

解夫人道:“能做主的都死了,府裏都是下人,哪個有這樣的膽!不過說句心裏話,我現下愈發感激偃師了,我是真的不能老,也沒有資格老。”

艷典一聽,料定有故事,直楞楞問:“你有第二春了?”

解夫人窒了下,“不是有第二春,是我那沒用的女兒,被一個有家有室的男子騙了。那男子詐光了小女的私房錢,全拿回去供養妻子了。賣房賣地置辦鋪面,一應都記在妻子名下,家裏缺什麽,就讓他來找我女兒討要……這個糊塗的丫頭,竟然還願意給。”

染典見解獨到,“真是個好丈夫!”

解夫人臉色又僵了僵,“別人的好丈夫,貼不到自己身上。所幸我發現及時,否則將來家業交到這不成器的丫頭手上,恐怕不消一年就都被搬光了。”

識迷和三偃感同身受,“還好、還好。”

解夫人義憤填膺完,又露出了底氣十足的神情。輕舒了口氣,舒展著眉目道:“不說了,家務事讓女郎見笑。諸位先歇息片刻,我這就去安排。鬼市的入口隱蔽,穿過十裏闌珊,還得再往前一程。宅後的水臺邊停了船,隨時可以取用,我命老水匠送你們去,只要看見青銅水寨的掛匾,就離鬼市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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