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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善與惡 “我們確實,答應了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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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善與惡 “我們確實,答應了他一件事。……

前兩日秋雨陣陣, 今日秋陽卻將天地曬得透亮,被雨水打落的枯枝敗葉靜躺在泥土上,被踩得發出咯吱脆響。

這是個好天氣, 適合殺人放火。

明昭說的。

洛子期沒接話,只支著下巴望著遠處掠過的飛鳥, 指節無意識地收緊, 心思早飄遠了。

“你怎麽粘他得厲害?”明昭瞧他魂不守舍的模樣, 皺眉嘀咕,實在不解,見洛子期連眼皮都沒擡,又試圖轉移話題, “聯盟昨日才傳來消息, 說逸雲山莊有異, 真是一群廢物, 貽誤時機。”

洛子期依舊沒應聲,明昭便自顧自往下說:“不過那群廢物竟主動來尋本閣主,問那老東西和鄭逸雲的事兒,幹脆讓他們也派些人手來,省得到時候人手不夠……”

這也是林行川他們沒第一時間尋求聯盟幫助,反倒轉頭應了暗影閣之邀的緣由。

從前有聞人鋒鎮著, 聯盟上下有序,尚且算是有些風骨,如今聞人鋒一死,眾人便將事情互相推諉, 連他們早就查清的異常,聯盟這時才後知後覺。

明昭這句“廢物”,倒沒罵錯。

景色一幀幀往後退, 洛子期聽著明昭的嘀咕聲在耳邊打轉,又想起昨日鵲兒來尋林行川時的場景。

清秀溫婉的姑娘急得連差點踩住裙角,剛跨進門,眼眶便紅得徹底,手中帕子都攥得皺了。

“我離開天仙閣時,路過廊下,遠遠聽見了些動靜,正巧聽見那位鄭先生與玲瓏說話……”鵲兒的聲音發顫,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們早已打算在醉仙樓將那些人困在其中,一網打盡,逼你出面救人,若是你也落進去了,那是最好不過……還好眼下你還活著,可是……可是……”

她支支吾吾半晌,擡手低抹去眼淚,垂著頭,輕聲道:“我知道近來揚州城內風波不斷,不少人憑空失蹤,我聽見那時鄭先生曾說過,要將那些人都關在逸雲山莊的地牢裏,那裏危險重重……林公子,如今他們定然就等你去呢!”

林行川正要開口說話,便見鵲兒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指尖顫抖。

“你千萬不要去!那人恨你恨得發瘋!林公子,那就是一場鴻門宴!專要你的命啊!”

可林行川盡管聽見這些話,當時卻異常平靜,他輕輕扶起跌坐在地的鵲兒,忍下喉間咳意,目光落在鵲兒滿是淚水的眼睛上,卻輕聲道:“他們既然等著我去,我便去。”

“你為什麽要去!”鵲兒又驚又怒,“我非要來見你,不是讓你去送死的!林見溪!”

直呼這名,鵲兒姑娘大抵是氣極了。

可她向來說不出重話,指尖劇烈顫抖著,見林行川依舊平靜的眼眸,她的聲音又軟下來,終是只哽咽著問他:“你到底為什麽要去?”

“我前半生,風光恣意,卻不曾做過幾件好事,反倒後半生,有無數人救我於水火……”林行川語氣微頓,垂下眼眸,細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子,“若此番能以我一人之軀換數人性命,也算終於做了件像樣的好事。”

於是,林行川孤身赴了這場鴻門宴,而他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明昭絮絮叨叨半天,沒聽見洛子期一句回應,轉頭才發現少年正垂著眼,指腹在地形圖的褶皺上反 覆摩挲。

他伸手拍了拍洛子期的肩膀,問道:“你說鄭逸雲到底打的什麽主意?要是我們沒那麽多顧慮,他這些計劃不就全落空了?”

洛子期這才從思緒中驚醒,擡眼看向一直沒話找話的明昭,沈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那你說,我們現在在做什麽?”

明昭頓時語塞。

“若是我們也死在裏頭怎麽辦?”明昭沒安靜片刻,又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不甘,“本閣主正值青春年華,大好時光竟浪費那種地方,真是太虧了……”

洛子期想起林行川平日裏總說他像只小麻雀,嘰嘰喳喳吵得很,可如今看來,還是明昭更像──盡管平日裏的明昭,從沒有這麽多話。

“淩雲,你快讓他閉嘴。”

他神情懨懨,也不看二人,隨口說道,耳邊卻真清凈下來了。

他們早已在院中裝模作樣地留了幾個假扮他們的傀儡,自己則避開眼線悄悄離開,若是鄭逸雲盯得緊,想來不久就能發現此事,明昭嘴上抱怨,心裏卻有些慌。

他瞥了眼洛子期手中的地形圖,稍稍定了定神,可沒多久,他視線上移,偷偷瞄了眼正專註看地形圖的洛子期,忽然想起昨日林行川離去時的背影,心底的不安又冒了出來。

青衫單薄,好似風吹即倒。

其實他沒把握,他那群手下能護好如今的林見溪。

若是當年的林見溪獨自前往,他敢打包票,就算打不過,至少能全身而退,可現在的林見溪,實在是……

太瘦了,連說話都帶著虛喘,即使身姿依舊挺拔,卻仍看出滿身病骨,宛若枯敗卻不肯離開枝頭的葉片,只要一陣涼風席卷而過,便會悄無聲息地跌落塵泥。

可千萬不要出事,明昭不禁在心中默默祈禱著。

無數人為其憂心不已,林行川本人卻顯得頗為悠然自得。

逸雲山莊邀請林見溪的消息不脛而走,一夜之間便已傳遍江湖。

這事兒自然是明昭的手筆,若是鄭逸雲不願被群起而攻之,至少林行川不會死在逸雲山莊,至於路途上,他安排的手下也不是吃白飯的。

聯盟的人連夜趕來,好險才追上林行川前去赴約的馬車,三番五次上前詢問,皆只得到赴約的答案。

最終還是無雨親自出面,陪同他一道去。

“一定就要去嗎?你不去,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這件事總能解決。”

聞人鋒死後,聯盟的代理盟主便是重新出山的無雨,他是看著林行川長大的,望著車中臉色蒼白、如琉璃易碎的青年,眼底滿是疼惜。

馬車裏一片安靜,林行川眼下泛著淡淡的青色,呼吸極輕,眉眼困頓,瞧著疲憊極了。

無雨見他這副模樣,不禁輕輕嘆了口氣:“你為何也如此執著?”

林行川不知道他說這句話時,到底想到了誰,也無意去探究。

他緊閉雙眼,只沈默一瞬,回答道:“我想知道為什麽……我想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麽?”

過了會兒,他反倒看向無雨,輕聲反問:“那前輩又為何連夜而來呢?”

“我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你送死!”

無雨脫口而出,對上青年的眼睛,不自覺移開視線,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忽然浮現一抹惆悵。

他望著窗外掠過的紅楓,聲音低啞:“……不僅如此,我也想知道為什麽,想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麽。”

“他與盟主之間,到底有何恩怨?”林行川低垂著眼,捏著腰間常掛的玉佩,語速極慢,“無雨前輩,你不要再瞞我了。”

“聞人兄不應該都跟你講過了?”

“盟主講了。”林行川擡起眼,目光落在無雨臉上,眼神平靜,話間咬字卻極重,“可我想不通。”

“一切都如盟主所說,絕無半分虛言。”無雨避開他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口,“當初向你坦白這些事,是我與聞人兄共同商議的,當年那些事就是如此,有什麽想不通的?”

林行川忽然低笑一聲,眸光沈沈地盯著無雨,那眼神裏毫無情緒,卻如一汪深潭,其中藏著無數未說出口的話語。

“你不信?”無雨的眼神從茶杯移開,將其狠狠砸在桌案上,發出一道巨大聲響,語氣陡然激動起來,“川兒!你該知道,分明是聞人兄給了他第二次生命!若是沒有聞人兄,鄭逸雲這個白眼狼早就不知怎麽死在哪個角落了!如此之幸,他竟敢怨恨聞人兄!”

“當年他離開後,竟敢做下那一樁樁、一件件傷天害理的錯事來威脅他師父!他逼得他師父心中有愧、日夜難安!可他師父何錯之有?”

無雨越說越氣,沙啞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他天賦平平卻總以為自己絕非池中物,性格孤僻,不甚討喜,聽不得半分忤逆他的話,聞人兄向來縱容他,待他早已仁至義盡!他怎敢如此!”

“當初我就瞧這孩子心思深沈、不似善茬,沒想到竟是如此扭曲不堪、冷血無情!……”

無雨罵了許久,罵到口幹舌燥、咳嗽不止,胸口劇烈起伏,那股怒氣依舊未曾發洩完,像是憋了許久,如今終於可以一吐為快。

林行川自始至終都沒說話,只在無雨罵得口幹舌燥時,默默遞了杯溫茶過去。

等無雨的罵聲歇了,馬車內再次重回寂靜,他才緩緩開口:“當初他為救我爹廢了武功,到底是怎麽回事?”

無雨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神色瞬間僵硬,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放下杯子,語氣平淡:“這件事,聞人兄應該也跟你說了。”

“仇家下毒,我爹不知情,誤將有毒的糕點送了他,導致他武功盡廢,是嗎?”林行川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語氣沒半點波瀾,可指尖卻悄悄攥緊了那枚刻著“林”字的玉佩,“所以他恨我爹,恨盟主,可為何他費盡心思籌謀二十餘年,直到去年冬天才動手殺了我爹,又事到如今,才殺了盟主?”

林行川眉梢微挑,好似真的在疑惑,隨意一笑,語氣漫不經心。

“好奇怪啊,真的是這樣嗎?”

窗外暖陽落下,車輪碾壓枯枝敗葉,脆響不斷,更襯此方天地靜默。

“無雨前輩,他為何一直威脅盟主?他為何不有仇報仇有怨報怨,而是對著無辜之人下手?為何犯下眾多滔天大罪,卻無人知曉?”

一連串的問話拋出來,砸得無雨一陣沈默。

窗外風聲不斷,道路兩側光禿秋木不斷變換,卻又棵棵相似。

天高地遠,一粒馬車順著大道,向著遼遠楓山而去。

過了半晌,他才顫著嗓音,輕聲問道:“那你覺得,他沒錯?”

“他為何沒錯!”

林行川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捏著胸口衣襟的指節泛白,在無雨緊張的目光下擺了擺手。

他閉上眼睛,緩了緩肺腑痛意,再睜開眼時,眼尾已然泛紅。

“他為何沒錯?他害我家破人亡,他害我病入膏肓,他害天下無數人妻離子散、血流成河,他怎麽可能沒錯?”

他轉眸望向遠處被楓葉染得通紅的山巒,秋風掃過枯敗的枝頭,卷著無數隨之紛飛的落葉,有幾片枯黃的葉片透過窗口,飄進馬車裏,落在他紅色衣袍上,宛若為其繡金線的蝴蝶。

“無雨前輩,你們知曉當年事的每個人,都在心虛。”

“我們心虛什麽?”無雨猛地閉上眼睛,塵封在記憶深處的過往畫面,此刻重新在腦海裏翻湧,耳邊似乎又響起那陣癲狂的笑聲,他崩潰道,“我們每個人都待他不薄!那事發生後,你父親給了他足夠安度一生的豐厚補償,可他偏不安分!他瘋了!你知道嗎?他早就想殺你爹了,若不是聞人兄攔著,你爹早就死在他手上了!若不是聞人兄,你當真以為你還會活到今日嗎!”

“盟主他做了什麽?他……當年是不是答應了鄭逸雲什麽?”

林行川的聲音止不住地發顫,衣角被他攥得幾乎變了形。

他急切地想知道答案,雙手緊緊抓住無雨的肩膀,直視著那雙蒼老渾濁的眼睛。

那雙向來慈祥和藹的眼眸,此刻正蘊含著無數他看不懂的情緒。

滾燙的淚水突然湧出來,落在衣袍上停留的枯葉上,暈開一小片深褐色的印子。

“你告訴我啊……”

無雨渾身劇烈顫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望著林行川霧氣蒙蒙的眼睛,喉嚨像是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漸漸的,兩人的情緒都緩和了些。林行川垂下眼,收回手,表面上又恢覆了那副平靜模樣,指尖的顫抖卻藏不住內心的波瀾。

無雨卻依舊陷在痛苦裏,良久,才艱難地開口:“我們確實,答應了他一件事。”

林行川沒說話,只是將目光轉向窗外,死死盯著遠處那片似火的楓林,緊咬著牙關,忍得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忍得幾欲嘔血,連肺腑裏的痛意都顧不上,只為了不讓身體在激烈情緒下顫抖。

“他說,若是不想讓林淵死,聯盟就不得插手他做的任何事。”無雨終於將那句壓在心底多年的事情說了出來,目光落在林行川蒼白的臉頰上,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聲音裏滿是悲傷與愧疚,“所以這些年,他做的那些禍事,之所以不被人知曉,都是聯盟……包庇放任的。”

“那承風樓的事呢?”

“是為了你……”

“怎麽可以這樣?”青年猛地打斷他的話,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聲音哽咽著,一遍又一遍地低喃,“怎麽會這樣……”

那都是他最尊敬的師長、前輩、好友……可他們卻瞞著他,包庇害他家破人亡的兇手,如今卻又告訴他,一切都是為了他。

“所以你們一開始就知道,承風樓滅門的兇手是誰,對不對?”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崩潰地質問道,“可你們為什麽不告訴我?看著我忙前忙後,生死不知,你們心中為何無愧!若是我不去,你們又想答應他什麽,去息事寧人?”

“可聞人兄為你擋下了多少麻煩……”

“我不如不要!”林行川咬著牙,眼眶通紅,死死盯著無雨,“讓我痛痛快快殺了他不好嗎?不行嗎?為何要我如此茍延殘喘於世?”

無雨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囁嚅著,說不出任何話,只能伸出手,想去扶幾乎跌坐在地的林行川,卻被他一把揮開。

怒火瞬間沖上頭頂,肺腑裏的劇痛卻讓他幾乎動彈不得,恍惚間,一個不起眼的小瓷瓶從袖口滾了出來,落在車板上,發出輕響。

他撿起那個小瓷瓶,指尖摩挲著瓶身,恍然間想起這是什麽,突然笑了起來,眼淚卻越流越兇,最後連笑聲都變成了哽咽。

他哭著,沈默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質問的話。

那雙素來漂亮的眼眸,此刻毫無光彩,如同蒙塵明珠。

林行川靜靜地望著窗外一晃而過卻仍在眼前的光禿樹枝,聽見馬車車輪碾過滿是枯黃落葉的地面,發出持續不斷的“沙沙”噪聲,好似帶著巨大的重量,將他的心也一起碾了過去,碎成一地爛泥。

他如同一個任人擺布的提線木偶,緩慢擡起眼睛,眼珠子僵硬轉動,飄忽不定的視線最終聚焦於遠處那片刺眼的紅楓。

恍然間,漫山遍野的紅楓竟化作一次又一次的熊熊火光,緩緩將他吞噬於其中。

胸口的劇痛突然襲來,林行川猛地嘔出一灘鮮血,落在地板上,紅得紮眼。

他死死攥著那個瓷瓶,指節泛白,在一片死寂的沈默裏,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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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上一章沒發現剪貼板問題,原本是七千字,但只貼上了四千字,所以少了三千字,已經補上了,寶寶們上一章可以重新看[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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