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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月兒圓 可這世間,何人不曾心中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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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月兒圓 可這世間,何人不曾心中有愧?……

洛子期指尖驟然蜷縮, 手指悄無聲息地摸上腰間劍柄,夜風吹過油燈,燭火搖搖晃晃, 映著劍鞘所投下的陰影微微晃動。

正當洛子期思考門外到底是刺客還是訪客時,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嗓音, 有些熟悉。

“川兒, 是我。”

是聞人鋒。

洛子期眉峰微蹙, 神色疑惑地看向林行川。

見林行川頷首示意,他這才壓下心頭疑雲,伸手緩緩拉開門閂。

昏黃的燭火從門縫中漏出來,映照出來者的模樣, 果然是聞人鋒。

“深夜叨擾, 還請洛公子莫怪。”聞人鋒眉眼沈斂, 目光掠過洛子期肩頭, 落在屋內起身相迎的林行川身上時,眸底似有微光一閃,“我是來尋川兒,說幾句話。”

“可是調查有了眉目?”

林行川朝洛子期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將人請進。

三人隨意落座,而洛子期起身將一旁的茶壺拎了過來。

聞人鋒卻沒急著開口, 目光反覆在洛子期臉上逡巡。

可洛子期只是垂著眼,修長的手指捏著茶壺,穩穩地為二人斟茶,姿態恭謹, 讓人挑不出錯,仿佛什麽都未曾察覺。

沈默在屋內漫延,直到茶香彌漫開來, 老人才重重嘆了口氣,伸手捏起茶盞。

“或許算是吧。”

他低頭抿了口茶,另一只手的指尖卻在桌案下不自覺地摩挲著衣袍一角。

往日裏那個從容的小老頭,此刻竟像個闖了禍而做賊心虛的孩童,眼神不自覺落在桌面的木紋上,聲音極輕:“不過,我不是為調查結果來的。”

林行川沒有接話,只靜靜地看著面前這般做派的聞人鋒,心中不禁疑惑。

相識多年,他自認還算了解聞人鋒。

平日裏瞧著不著調,實則行事穩重,心思縝密,不然也不可能坐上盟主之位。

可面前的人,脊背微微佝僂,雙手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這般坐立不安的模樣,分明像是心中藏著千斤重的心事,而難以言說。

他可未曾見過這樣的聞人鋒。

“但說無妨。”思及此,林行川的聲音打破了僵局,帶著幾分熟稔,“你我之間,何須如此見外?要我幫什麽忙,盡管說。”

聞人鋒張了張嘴,卻又閉上,沈默半晌後搖了搖頭。

可不過幾息,他又像是下定了決心,重重一點頭。

窗欞未掩,秋日的涼風一陣灌進來。

秋日的夜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卻讓三人的頭腦愈發清明。

林行川正欲追問,卻聽聞人鋒突然開口,聲音裏帶著篤定,又好似試探:“你一定會殺了滅門兇手的,是嗎?”

林行川的眉眼瞬間沈了下去,藏在袖中的指尖猛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又很快松開。

一絲不祥的預感,悄然漫上心頭,令他不禁有些緊張。

“盟主這話,是什麽意思?”

聞人鋒聽見這聲“盟主”,身子幾不可查地一僵,隨即長長嘆了口氣。

他擡眼望向窗外,皎潔的月光灑在他的臉上,歲月如刀刻,那張臉上早已溝壑縱橫。

莫名的,此刻的聞人鋒,竟渾身縈繞著幾分悲戚的氣息。

果然,其實他走這一遭,毫無必要。

血海深仇,天之驕子一朝跌落神壇,林行川怎能不恨?怎能不殺?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裏滿是苦澀。

“想來你也猜到了。”老人的聲音帶著顫意,“我原本……是想來為他求情的。”

為誰求情?

林行川與洛子期對視一眼,一個名字緩緩浮現在他們二人腦海中,頓時,所有的疑雲都有了答案,二人的心卻一下子沈了下去。

“不可能!”林行川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緊緊鎖定在面前的老者身上,唇角緊抿,隨後冷聲道,“他從未放過林家,從未放過我,我怎麽可能放過他!我憑什麽放過他!”

見聞人鋒沈沈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氣,努力遏制住指尖的顫抖,眸底翻湧著悲傷與憤怒。

“盟主竟為了一個犯下滔天大罪之人,拉下臉面來向晚輩求情……他殺的是我父親,是您的弟子!他滅的是我林家滿門!您怎能……怎能為他求情?”

洛子期眉頭緊鎖,掌心卻悄悄覆上林行川顫抖的指尖,輕輕往下按了按,用無聲的動作安撫著。

他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聞人鋒,眼底一片漆黑。

察覺到聞人鋒此番前來的用意,林行川的嗓音早已帶上了壓抑不住的顫抖,這番質問出口,被洛子期小心翼翼地安撫著,才驚覺自己的失態。

他連著深呼吸了好幾次,直到聽見洛子期清朗的聲音,才噤了聲,漸漸平覆了翻湧的情緒。

“林淵師叔曾是您最珍視的弟子。”洛子期的聲音冷若寒霜,卻字字清晰,陳述事實,“承風樓滿門慘死,我青雲劍派又無辜蒙難,他手中早已沾滿鮮血,如今更是野心勃勃,將矛頭對準了整個江湖。晚輩信盟主公正,才將此事全權托付,只求一個真相,不想盟主三更半夜前來,竟是為了此事。”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劍,盯著聞人鋒,毫不客氣質問道:“晚輩也想知道,為何如此?”

聞人鋒張了張嘴,卻始終無言以對。

月光被雲層緩緩遮蔽,屋內的光線愈發黯淡。

就在洛子期以為他不會回答時,聞人鋒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深深的疲憊。

“我知你們不會放過他,此番前來,我早已料到,如今為他求情……不過是我心中有愧。”

二人聞言皆是一怔,再次對視時,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不解。

聞人鋒又嘆了口氣,望著二人警惕的神色,低聲道:“你們就當……我從未說過方才那番話吧。”

林行川定定地看著他蒼老的面孔,看了許久,像是頭一天才認識面前的老者。

久到肩膀都開始僵硬,忍不住咳嗽了兩聲,緊繃的肩膀才微微松動,攥緊的手指也緩緩松開。

他垂下眼,盯著茶盞中映出的那輪圓月,在茶水晃動間碎成無數碎片,沈默了許久,才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正如洛子期所言,聞人鋒最是看重林淵,怎會真的為了一個兇手,與林淵之子鬧得不可開交?

往日裏兩人不拘身份,玩笑打鬧尚可,如今這般情景,林行川礙於這層關系,實在不好再追問,更不可能與聞人鋒鬧僵。

但洛子期卻沒有這般顧忌。

見二人氣氛稍有緩和,他便徑直開口道:“盟主不如說說調查是否有些眉目吧,不過幕後之人,我們大抵也猜得八九不離十,只是眼下不宜打草驚蛇,更何況……”

說著,他伸手拿起方才林行川放在一旁的四塊碎玉,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隨後推到聞人鋒面前。

“我們手上有枚玉佩,想來與那人有關,只是百思不得其解,正巧盟主來了,不知您是否見過?”

聞人鋒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獨特的祥雲花紋時,眼眸微動,面上神色卻依舊平靜。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玉面上那個細小的“鄭”字,聲音裏帶著幾分莫名的慨嘆:“若是我沒記錯,這是逸雲山莊的通行玉佩。”

“逸雲山莊?”

洛子期眼裏閃過一絲驚訝。

他們只知聞人鋒大弟子姓鄭,卻不知叫什麽。

如今聽見這句話,那個名字幾乎要沖口而出,他卻硬生生壓了回去,只盯著聞人鋒的神色,試探著問道:“通行玉佩為何會恰好分成四塊,一路送到我們面前呢?”

最初洛子期拿到第一枚玉佩碎片時,並不覺得奇怪,可隨著碎片接二連三地落到他們手中,便顯得格外刻意。

那幾個前來刺殺他們,卻反被擊殺的人,帶著這枚玉佩,仿佛就是為了將玉佩送到他們面前。

洛子期百思不得其解,正欲再問,卻見聞人鋒也皺起了眉,沈吟道:“他的心思難猜,我從未看清過,既對你們狠下殺手,又故意遞送線索,實在矛盾得很……你就算問我,我也不知他究竟想做什麽。”

林行川卻盯著聞人鋒不斷摩挲著那個“鄭”字的動作,漸漸出了神,隨後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指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腰間的玉佩。

那是林家的召令玉佩,上面正刻著一個“林”字。

一段塵封的記憶,忽然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那時他尚年幼,性子直白又執拗,有什麽問題非要當場問個明白,得不到答案便要鉆牛角尖,又時常童言無忌。

初次拿到這枚玉佩時,林淵告訴他,這是林家的信物,見玉如見家主,務必妥善保管。

可他哪裏懂這些,才不管是幹什麽用的,只摸著玉上蜿蜒的花紋和字跡,揚起稚嫩的小臉,望著高大的林淵,脆生生地問:“這個‘林’字,不像爹的字跡,是誰刻的呀?”

林淵當時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盯著那個字看了許久,才伸手將玉佩牢牢系在他腰間,聲音低沈地回答:“是一個故人的字跡。”

“故人?是死掉的人嗎?”

幾歲的孩童哪裏懂“故人”的含義,只想到大人們常說“已故之人”,是已經死去的人,便這般幼稚地問了出來。

旁邊的林見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林見溪跟他一樣大,瞧著弱不禁風,那時卻背著手,裝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老氣橫秋地跟他解釋:“兄長真笨,所謂故人,就是過去認識,現在卻不曾見面的人呀!”

“他給咱家玉佩刻字,那關系肯定很好,怎麽會成故人?”

“故人也可以關系很好啊!兄長你真是太笨了!”

“林見溪!別以為昨日夫子誇你課業好,你就能壓我一頭!”

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倆小孩,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轉頭便將“故人”的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

林行川早已不記得當初林淵的語氣和神色,可如今想來,那位故人,就是逸雲山莊的主人了──也是屠殺承風樓滿門上下的兇手。

可是,為什麽呢?

林行川並不覺得,林淵會將一個對自己有敵意的人,稱其為故人。

正怔忡間,洛子期也已回想起一些關於逸雲山莊的傳聞。

傳聞中,逸雲山莊的主人鄭逸雲,乃是江湖首富。

有人說他曾是淩於雲端的劍道天才,卻因意外棄武從商;也有人說他劍道多年無成,才轉而經商,一步步創下如今的基業。

不過畢竟多年過去,傳聞真假難辨,洛子期也不知此人當年究竟如何。

但是,這不巧了,面前正坐著的老者,不正是逸雲山莊的主人鄭逸雲從前的師父麽?

不過聽說,當年這對師徒鬧得極僵,早已恩斷義絕,想來都是些不願回憶的難堪往事,聞人鋒又能告知他們什麽呢?

察覺到洛子期探尋的目光,聞人鋒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沈聲道:“你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

洛子期眼眸微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盯著聞人鋒低垂的眼睛,語氣帶著幾分好奇:“敢問當年鄭逸雲為何與盟主恩斷義絕?”

聞人鋒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泛白,幾乎要將手中的茶盞捏碎。

“不過是些陳年舊事,你問這個做什麽?”

林行川也不禁擡眸望去,卻見聞人鋒的神色從未有過的嚴肅,仿佛觸及了什麽不願提及的事情。

洛子期卻像是沒察覺到他的不悅,依舊坦然追問道:“是盟主讓我有話盡管問的,為何偏偏不答這個?”

聞人鋒沈默片刻,正要開口,卻又聽洛子期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銳利:“罷了,既然盟主不願說,那我換個問題,盟主是如何得知幕後之人是鄭逸雲的?光憑那幾個刺客,與逸雲山莊八竿子打不著,鄭逸雲更是從未露面,您為何要三更半夜來為他求情?”

這些問題句句都像利刃,直刺要害。

聞人鋒再次陷入沈默,直到月上中天,又漸漸西斜,他才像是從漫長的回憶中掙脫出來,緩緩開口,聲音低沈沙啞:“他們長得太像了。”

誰?

洛子期與林行川同時心頭一震,腦中閃過那個傳聞中的“鄭先生”。

洛子期先前還疑惑,這位鄭先生與他們素無瓜葛,為何要對他們趕盡殺絕。

如今聽聞人鋒這般說,瞬間豁然開朗。

鄭先生與鄭逸雲同姓,又同樣經商,若真如聞人鋒所言長得相似,那答案便昭然若揭。

雖然從未有 消息說過鄭逸雲有子女,但並不排除他有。

若那位年輕的鄭先生真是鄭逸雲的兒子,那就很好解釋為何鄭先生會與他們針鋒相對。

因為鄭逸雲與他們為敵,勢必要將林家趕盡殺絕。

聞人鋒長長嘆了口氣,眸中翻湧著悲傷之意,再次望向窗外的月色。

那月光此刻顯得格外刺眼,他微微瞇起眼,圓月在他眼中逐漸變得模糊。

再回頭時,聲音含著幾分無奈與決絕。

“既然你們想知道,那我便告訴你們。”

這是一段塵封多年的往事,荒唐又無奈。

聞人鋒至今仍想不明白,事情為何會發展到這般地步,更想不明白,那個曾經恭敬聽話的弟子,為何會變成後來的模樣。

或許,正如鄭逸雲後來所說,是他從未真正留意過這個弟子,才錯過了那些細微的變化。

鄭逸雲是聞人鋒在路邊撿來的孩子,那年他才五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那般年幼的孩子,或許只知道聽師父的話,就能不再受欺淩,不再挨餓受凍,於是他對聞人鋒畢恭畢敬。

年輕時的聞人鋒還不是那麽沈穩,也時常莽撞,偶爾惹著仇家,還要帶著個孩子四處逃。

聞人鋒孤身一人過了一輩子,哪裏懂得如何教孩子、養孩子?

鄭逸雲就這般在跌跌撞撞中逐漸長大,跟著他學了些粗淺的劍法。

其實聞人鋒最擅長的是拳法,劍法不過是略通皮毛。

之所以讓鄭逸雲學劍,只因他瞧著鄭逸雲那羸弱的模樣,便不是個打拳的料,本想讓他學點謀生的手藝便罷。

恰逢林家祖輩登門拜訪,隨意問了幾句,得知鄭逸雲什麽都不會,便問聞人鋒:“怎麽不讓這孩子學點東西?”

聞人鋒想了想,隨手扔給鄭逸雲一把小木劍:“那就學劍吧,學到能保護自己,安身立命,也就夠了。”

他從未指望這個差點死在路邊的孩子能有什麽大出息,雖說是他的弟子,待他不壞,卻始終不曾用心。

在他眼中,這就像撿了一只快餓死的小野貓,能活下來,就已是萬幸。

同年,他受林家祖輩之托,收了個關門弟子,名叫林淵。

林淵不學劍法,專攻拳法,卻也會些基礎的劍術,時常與鄭逸雲切磋。

聞人鋒後來想,一切的改變,或許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他分明記得,鄭逸雲第一次見到林淵時,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是孤獨了許久的小貓,終於找到了一個玩伴,於是恨不得將自己所有的真心都掏給對方。

他們一起捉蝴蝶,一起躺在青草地上曬太陽,一起分享偷偷藏起來的點心,互相分享許多趣事。

鄭逸雲是真心喜歡這個活潑可愛的小師弟的。

可漸漸地,聞人鋒的精力都放在了林淵身上。

林淵天賦出眾,拳法進步神速,時常得到他的誇讚。

後來,聞人鋒想,如果他當初將精力從林淵身上,分出一半給他的話,鄭逸雲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那副陰郁模樣。

謹小慎微的鄭逸雲開始患得患失,卻又悶著不說,只讓那些陰暗的心思在心中生根發芽。

雖然自己從未被責罵,可看著小師弟被師父捧在手心的模樣,心中的天平,還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忽視中,慢慢傾斜了。

他以為師弟到來,會多一個人來愛他,卻不想,師弟是來分走師父對他的愛的。

嫉妒與不甘,像藤蔓般纏繞住那顆原本純粹的心,最終將喜愛一點點吞噬,變成了難以化解的敵意。

鄭逸雲並非自命不凡,卻始終覺得自己不比林淵差,就算天賦稍遜,他也比林淵更努力。

可他拼盡全力追趕,卻始終得不到師父的一句肯定。

師父的目光永遠都落在天賦出眾的林淵身上,不曾給予他半分。

聞人鋒是後來才知道他這些心思的,可那時,一切都已無可挽回。

真正讓師徒二人關系急轉直下、恩斷義絕的,是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

那年倒春寒來得格外猛烈,空氣裏還帶著刺骨的寒意,林淵的仇家在一塊糕點裏下了毒,欲置他於死地。

那時的林淵,早已察覺到師兄對自己的疏離,於是抱著那盒師兄最喜歡的糕點,滿懷希望二人能夠重歸於好。

後來的事,聞人鋒不願多提。

或許是一時心軟,又或許鄭逸雲從未真正恨過林淵,他只知道那盒糕點最終被鄭逸雲吃了下去。

此後鄭逸雲武功盡失,成了一個廢人。

一個廢人,如何能比得上當時如珠如月、被眾人捧在手心的林淵?

鄭逸雲大抵是瘋了。

因為心中有愧,聞人鋒和林淵容忍了他兩次暗害,直到第三次,當鄭逸雲的刀幾乎要刺進林淵心口時,聞人鋒終於忍無可忍,徹底失望。

“那是你的師弟!”

他對著躲在黑暗角落裏的鄭逸雲怒吼。

鄭逸雲眉眼間滿是陰郁,灰暗的眸子緊緊盯著聞人鋒,如同一條暖不起來的毒蛇,陰惻惻應聲道:“我自然記得。”

記得什麽?

聞人鋒如今想來,或許鄭逸雲只記得,是林淵毀了他的一生,讓他永遠拿不起劍。

他只記得,林淵是他的一生之敵。

那天之後,師徒二人徹底恩斷義絕,從此再未相見。

洛子期聽完這段往事,久久說不出話來。

好像每個人都有錯,可每個人的錯,又都帶著幾分無奈。

林行川則再次想起了“故人”二字,可這世間,何人不曾心中有愧?

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盯著茶盞中漾開的波紋,任由思緒飄遠。

直到一陣刺骨的夜風從窗口灌進來,他才猛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拉緊了寬大的袖子。

洛子期瞥見他的動作,下意識看向窗外,二話不說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搭在林行川肩上。

少年獨有的清冽氣息包裹過來,身上有了暖意,讓林行川的心安定了些許,可當他看向洛子期起身去關窗戶的背影時,眉頭卻突然皺緊。

“咻!”

破空聲驟然響起,洛子期反應極快,身體猛地向旁一側,一支暗箭擦著他的耳畔飛過,“篤”地一聲深深嵌入對面的墻壁,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林行川瞬間警覺,洛子期立刻擡腳踢起地上的長劍,握在手中,眸光冰冷地望向窗外。

窗外無風,唯有清冷月光落了一地,靜得出奇。

對方只射來這麽一支暗箭,便再無動靜,洛子期本想追出去查看,手腕卻被林行川緊緊拉住。

“莫要輕舉妄動。”林行川聲音帶著幾分急促,扯著他的袖子,指尖微微收緊,蒼白的臉色在月光下更顯得清冷,“小心調虎離山之計。”

刺客的目標必然是他,而他本就身體不好,今日又損耗過重,一個兩個倒也罷了,若是對上數人,未必有還手之力。

若是洛子期此刻追出去,林行川咬了咬牙,他恐怕真的兇多吉少。

聞人鋒卻忽然站起來,瞇著眼瞧窗外,低聲道:“無妨,你先追,有我守著川兒。”

林行川張了張嘴,目光落在老人鬢邊的白發上,那發絲在橘黃的燭火下,泛著如霜雪般的光澤,小老頭此刻卻挺直了脊背,像棵迎風的老松。

他喉結滾動半晌,才低聲道:“若他們人多勢眾……”

“附近布了我的人。”聞人鋒打斷他,聲音壓得極低,“吹哨為號,他們片刻就到。”

洛子期見狀,不再猶豫,提劍便掠出門去。

窗戶“吱呀”一聲輕輕晃動,屋內只剩二人,聞人鋒朝著窗外吹了三聲短哨,清脆的哨音穿透夜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林行川的心卻依舊懸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身側的杯傾劍,手心滿是早冷汗,夜風吹過,帶起一絲涼意,令他忍不住身子輕顫。

他望著對面穩坐的聞人鋒,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澀意:“還是我連累了你。”

“什麽連累不連累的。”聞人鋒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溫茶,沈聲道,“本來……”

剎那間,聞人鋒的話音戛然而止,他極快地向後仰去,躲過又一支襲來的暗箭。

林行川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提劍起身,目光死死鎖定窗外。

可還未等他看清夜色中的黑影,三支淬著毒的暗箭已接踵而至,箭尖泛著銀色寒芒,在搖晃的油燈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時間像是被拉得極慢。

聞人鋒原本端著茶盞的手驟然翻折,茶盞脫手而出,茶水精準地潑在箭尖,暗箭的軌跡被水滴擊打得微微一偏,好險掠過林行川的面前,只削去了幾根發絲。

聞人鋒深深看了林行川一眼,青年的臉色早已蒼白如紙,唇角泛著病態的青灰,握著劍的手甚至在微微打顫。

難怪。

念頭剛閃過,便聽“嘩啦”一聲巨響,窗欞被硬生生震得粉碎!

七八名黑衣刺客翻窗而入,彎刀的寒光映在聞人鋒溝壑縱橫的臉上,也映在林行川驟然冰冷的眼眸裏。

“你直接走!”

人多勢眾,來者不善,聞人鋒猛地偏頭,對著林行川低喝。

話音未落,一把彎刀已朝著他的脖頸劈來!

聞人鋒側身避開,袖中藏著的短匕順勢劃出,“鐺”的一聲與彎刀相撞,與此同時,刀劍相撞的聲音已然傳到耳邊。

“走不了了。”

林行川提劍迎上,劍鋒與刺客的彎刀相擊,卻因內力虛浮,被震得連連後退,唇角溢出一絲刺目的鮮紅。

聞人鋒咬了咬牙,將林行川往房門的方向狠狠推了一把,自己則迎著刀鋒撲了上去。

老者深灰的布衣在刀劍光影中翻飛,像是一只追逐獵物的獅子,每一次揮拳,都有新的血花濺在斑駁的墻面上,一雙拳頭威力不減當年,打得面前的刺客悶哼連連,令他們一時無法接近林行川。

“走!”

聞人鋒沒有回頭,啞著聲吼著。

“這件事,本就從未與你有半分關系!”他一拳砸倒身前的刺客,嘶啞的聲音傳來,“是我欠的債,該我還!你走!”

聞人鋒的聲音不大,卻好似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響。

林行川握著劍的手指劇烈顫抖,指節泛白,那張精致明艷的臉此刻毫無血色,唯有唇邊一點紅意。

看著面前一次次擋住刺客攻擊的身影,聽見刀鋒碰撞的脆響,聽見聞人鋒壓抑的悶哼,還有刺客們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他像是喘不過氣一般,急促地呼吸著。

他明知道自己離開此地才是最好的選擇,雙腳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沈重,只能死死攥著劍,看著聞人鋒的身影目眥欲裂。

為什麽……為什麽每次都是這樣?

鼻尖突然湧入濃烈的血腥氣,蓋過了洛子期外袍上令人心安的清冽氣息。

心口像是被破開一個大窟窿,冷風灌進去,疼得他幾乎窒息。

腦海中混沌一片,無數張熟悉的臉在眼前閃過,耳邊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喊——

“少主跑啊!”

“川兒快走!”

“走啊!”

“砰!”

房門被猛地撞開,一道陌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林公子,冒犯了!”

他還未來得及看清來者的模樣,就被牢牢攥著手腕,一股大力將他往外連拖帶拽。

他的目光卻始終落在房間內,那個因蒼老而顯得矮小的身影。

碰撞聲從未落下,林行川死死盯著聞人鋒,瞧見記憶中永遠和藹的老者,此刻半跪在地,後背插著數把彎刀,深灰的衣袍早已被鮮血浸透。

他的頭微微垂著,幾縷淩亂的發絲遮住了臉,一片蒼白之中濺上幾點鮮紅,如同雪地中傲然盛放的梅花。

刺客們見林行川要逃,嘶吼著沖破聞人鋒的阻攔,就要追上來。

就在此時,聞人鋒垂著的手突然動了,從袖中摸出一枚磨得光滑的銅錢,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油燈的方向彈去。

油燈轟然倒地,火舌逐漸席卷整個桌案,濃煙滾滾而起。

“走……”

這是聞人鋒留給林行川的最後一個字,聲音微弱,如風中殘燭,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林行川看著老人在火光中逐漸模糊的身影,積壓許久的淚水終於決堤。

幾道黑衣人影沖上來,擋住刺客的追殺,他們的身影擋住了火光,也擋住了他看向聞人鋒的最後一眼。

他像個提線木偶般被拖拽著前行,身後是熊熊燃燒的烈火,是刺客們憤怒的咆哮,還有那個在火光中屹立不倒的背影,正與記憶中無數個“讓他走”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眼淚像斷線的珍珠,砸在衣襟上,暈開一片片濕痕,可他卻失了聲,就這樣被人帶著離開了這座客棧。

踏出客棧大門的那一刻,天邊高懸的明月突然映入眼簾,眼睛一眨,又忽然被打碎,清冷的月光灑在他臉上,林行川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驟然一黑。

模糊中,好像有人在喊他“師叔”,那聲音熟悉又遙遠。

下一秒,他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少年獨有的清冽氣息包裹著他。

是那樣的溫暖,那樣的令人安心,林行川卻覺得自己好像什麽都抓不住了,頭腦一片昏沈,眼前畫面閃幀,令他心痛難忍。

意識沈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素如枯槁般的手就這樣垂落下去,唯留長劍落地“哐當”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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