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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伏寧(12) 毒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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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伏寧(12) 毒經

“那屠夫本就是個瘋子, 非要惹他作甚。”盲婆無奈,長嘆一聲,封存已久的記憶將她拽入過往, 仿佛十年前另她恐懼的一切, 重新浮現眼前。

“屠夫殺到柳家, 卻仍然搜尋無果。柳家雖與屠夫家僅相隔半山, 但這麽多年,從未與柳晴柔有過聯系,又怎麽會知道她去了何處。屠夫氣紅了眼, 揚言要挨家挨戶搜查, 這口氣非報不可,說要讓私藏他們的人家付出代價。我們那個山坳裏, 就他長得虎背熊腰人高馬大,整日提著把明晃晃菜刀在路上嘶吼,挨個敲門,誰敢惹啊,門都不敢出了。”

蘇雲青了解大概, 蹙緊眉頭,“那您的眼睛是怎麽回事?”

盲婆幹瘦的手指指著虛無顫抖,“是那天, 屠夫尋到了村子附近,追得太緊。他們已經有了走的打算, 柳晴柔來求安胎藥, 我見她可憐,便配了一副,催他們趕緊走。誰知……他們偷翻了我的毒經,上山斬草, 說要感激報答,為我做了一頓飯……”

蘇雲青驚詫,霎時便猜測道:“飯裏有毒!他們怕您洩露行蹤,於是下了毒手!”

盲婆點點頭,雙手揪著衣擺哆嗦,“等我有所察覺時,那兩個畜生早已收刮我的錢跑了!我七竅流血,頂著最後一口抓了把藥塞嘴裏,才撿回半條命。”

她捂住凹陷的雙眼,迷茫望著眼前的黑暗,“再睜眼時……已經看不見了。那天屠夫也找上了我,舉刀要殺了我,我不敢透露私藏實情,怕他一怒之下殺了我。我撒了謊,說從未見過那兩人,他還是因多日搜查無果,一氣之下照著我肩膀猛砍了一刀。”

“我失了眼睛,再做不了接生婆,往日幫過的人,不願救濟我。旦州不再有我的容身之所,我只能摸索著往外走,尋條生路。半道上聽人說京城有位神醫……再後來的事,你也都知曉了。”

蘇雲青靜坐沈思。柳晴柔從旦州離開時,已懷有身孕,從旦州到京城,快馬加鞭也要兩月。偷來的銀錢想必在半路就揮灑完了,沒有身份文書在京城難以久留。

於是她選擇做了舞女?

那時候……她忽然想起柳晴柔有一日在蘇府‘意外’摔了一跤,隨即喊著腹痛要生產。蘇長越原是個早產兒,根本不足月……這麽一算,柳晴柔當時因是察覺胎動異常,演了一出戲來栽贓她!

因為這事,父親重罰了她,差點將她腿打折,關在柴房養了三月才見好。自那以後,任憑她如何已亡母之名哭鬧,蘇濟再沒縱容過她,換回來的只有打腫臉頰的巴掌,只有調教她脾性的巴掌,母親與他的過往也就此淡出他的視線。蘇長越出生後,蘇濟大擺宴席,柳晴柔搖身一變成了當家主母,溫婉賢淑,體貼動人的模樣,深得蘇濟歡心。次年柳晴柔又誕下了蘇歡雪。

那一年,是蘇雲青覺得家中變故最多的一年。母親翻山越嶺踏雪開路為蘇濟送襖,父親也在那年得了明翰堂某位公子賞識,提拔當了個小官。

除夕夜,一家三口擠在茅草屋裏守歲。蘇濟堆了個高大的雪人,說要把她們母女二人保護其中,將來定讓她們過人上人的日子。

後來父親常往京中跑,沒過兩月便在京買了套大宅子,把他們都接了進去。母親喜極而泣,說總算熬出了頭,日後再不用看旁人臉色過日子了。

可是好景不長,父親開始夜不歸宿,以公務為由常出入雜酒場所,日子才過一年。母親就撞見他與一個年輕舞姬私會……他們聯手害死了她。

“蘇姑娘……”盲婆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裏響起,蒼老的手指在桌上摸索,尋找著她,“你還在嗎?”

蘇雲青回過神來,握住她不安的手,為她添了杯溫水,“我在。婆婆,過兩日……您可願陪我去一趟蘇府?”

盲婆扯開幹裂的嘴角,不問緣由,一口應了下來,“可以可以,肯自然是可以的!蘇姑娘待我這麽好,我這個老婆子有什麽不能答應的。”

蘇雲青低頭沈默。張遠達的身份不能暴露,但若能讓他瞧上一眼,盲婆的眼睛或許有救。

“婆婆是餓了嗎?這個時辰外頭的店鋪怕是都打烊了,明日還是招呼個人來照顧您吧。”

盲婆連忙擺手,道:“不用不用,早就不餓了。”

“已經很麻煩你了。”她頓了下,“今日……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差點讓你惹上那兩個瘋子。”

蘇雲青猶豫再三,如實道:“實不相瞞,柳晴柔來京後,與我爹有了茍且之事,她借我爹的身份,給她和阿武弄到了京城戶籍……她逼死我的母親,栽贓我傷她早產……”

“啪”,盲婆手裏的茶,一下落地,熱氣瞬間從地板升起。

蘇雲青心驚,慌忙掏出絹帕為她擦拭雙手,“婆婆,你怎麽樣?燙到沒有?”

盲婆咬碎了牙,嘶吼道:“那兩個狼心狗肺的畜生!畜生!我當初就不該救……”

“婆婆。”蘇雲青打斷她,她知,盲婆自責,想將錯歸於她自己。若是沒有救柳晴柔,或許她已然被屠夫找到,屍骨無存……

蘇雲青放柔聲音,笑著安撫,“那不是您的錯。明早我帶你去旁邊的春花閣吃早膳,你在屋中好生歇息,等我接你莫要亂跑。”

她攙扶盲婆坐到床榻,替她褪去鞋襪,掖好被子才離去。

月光窗過微敞的窗沿,撒入銀霜。

阿鑰今日住在蘇雲青屋裏,打著照顧她的名義,替t她看守。

她聽見聲響,從窗榻起身,扶蘇雲青進屋,幫她上背後的藥,“芳蘭來過一次。”

如蘇雲青所料,芳蘭會來確認一次,巷子裏的動靜是否是她。

“她來說了什麽?”

“來詢問你傷勢如何,我在床榻用枕頭做了假人,把她打發走了。是出什麽意外了嗎?”阿鑰沒有點燈,借月光為她上藥。

蘇雲青:“是出了點動靜,芳蘭先跑了。”

阿鑰不會過問過多的事,只要蘇雲青無事便是好的,“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嗎?”

蘇雲青唇角勾起冷淡的弧度,“嗯,還有了意外收獲。”

阿鑰為她包紮,松口氣,“你沒事就好。”

……

次日一早,蘇雲青獨自攙著盲婆去往春花閣用膳。

張遠達在後廚,得知蘇雲青用意後,並未責怪。而是默不作聲,為盲婆檢查翻白的雙眼。末了他朝蘇雲青搖了搖頭,將她引到旁側,小聲告知。

“我能給她開方,但耽擱太久,已經沒有辦法痊愈了。”

“師父不是說能開藥嗎?”

“最多能讓她看見些模糊的輪廓,只能恢覆到這一步。藥效雖立竿見影,可一旦斷藥,就會回到從前。”

蘇雲青點點頭:“明白了,我先送她回青羅坊,很快回來。”

她帶盲婆吃完早膳,半路抓了藥,送回青羅坊,打點完一切才再次折返春花閣,學些毒理知識。

張遠達讓她從認毒草開始,告訴她毒該如何下,又該如何解,才能不被人察覺。是先吊他命,還是要他命,全憑你掌控。

他打開藥屜,撚起血紅的幹葉,“微量多次,他的命就能一直握在你的手中。是給他解藥吊命,還是讓他意外身亡,全憑你說了算。”

他折下微小的葉片,在指尖碾成粉末,加入幹凈的清水,清水看不出異樣,“食物相沖是欲蓋彌彰最好的方法。你若能精準掌握,還可推測時間,你想讓他三更死,他活不到五更。”

“一些毒過了時辰會散去。一些毒在體內會隨時間不斷累積。”

蘇雲青警覺道:“張大人,教我這些,是為什麽?”

張遠達:“自有所用,你若不想學,我便去教旁人。”

蘇雲青當機立斷道:“想學。但我想弄明白,為什麽。師父有萬草堂,所有弟子只教藥理,不教毒經,唯獨著重教我毒經。”

她對知識的渴望,遠不止藥理。她總要有一技在手,能保命救己。

張遠達回身,猛然推開窗戶,讓外頭的陽光刺入陰濕的屋子,讓毒氣散去。他站在光跡下,佝僂的身子像一把塵封已久的弓,蒼老的嗓音堅定說道:“我一生光明磊落,清正廉明。習醫是為救人,學毒亦是如此。毒不光能害人性命,也就救人性命。”

蘇雲青鎮靜望著他的身軀,一言不發。

張遠達拖著步子,走回陰暗之中,“侯夫人,莫非是在猜測我給陛下下毒?”他冷哼一聲,一雙滄桑的眼睛如箭般射來,“還是你希望我給陛下下毒。”

蘇雲青沈默不語。是在試探她?

“自是不想。”

張遠達擺擺手,“莫問太多。侯爺視你如心尖寵,我看你們二人情深似海。”

蘇雲青蹙起眉頭。蕭敘確實是個絕佳的掩護,但這話聽著令她心有不悅,卻還是沒露情緒,“大人說這個做什麽?”

哪知,叫人誤會了。

張遠達瞇起眼來,仿佛看透一切,打趣道:“你瞧,一威脅到他,你連師父二字都不叫了,是要撇清關系不成?”

蘇雲青:“……沒有。”

張遠達:“罷了,還是那句,莫問太多。你想學,我就教,不想學就算了。”

蘇雲青:“學。”

一連數日,蘇雲青和蕭敘之間像隔了一堵墻,互不搭理,各自冷淡,她也樂得清凈。雖不知他為何要謀權,但她無比清楚,關鍵時候,等他儲備完畢,她再沒利用價值的時候,就是她的死期,口口聲聲喚她夫人的人,絕對不會對她手下留情。

這兩日,那些官差的銀子如數送到了侯府。阿武與柳晴柔雖有些小動作,但不足為懼,蘇雲青也沒空搭理她。

阿鑰與蘇雲青匯報道:“鋪子近來收益不錯,我在背後買了一艘貨船,運了幾批茶葉試水,與一些小碼頭打好關系。”

蘇雲青從賬冊中擡頭,沈思片刻,“碼頭的事,查的如何了?”

阿鑰嘆息,搖搖頭,“順著你猜測的方向,並沒太多發現。雖然查到了少許,但我想應該不是你想要的那個。”

“不過。”她遞上張薄紙條,上面記載著船只信息與出發碼頭,“倒是查到了失蹤多日的人,蘇長越!他被扣押在碼頭運貨做苦力,這些時候跟了船,就是乘船目的地為迷。今日應該回府了。”

蘇雲青輕笑一聲,“蘇家欠我的銀子還了半數。”她半闔上眼,陰影打在面容,看不清神情,“明日蘇府喜宴,我也該去備份厚禮祝賀祝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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