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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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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連既明好似沒看見文寬那快要爬滿眼球的血絲和將審訊椅刮出深深痕跡的尖銳指甲,只是繼續慢條斯理地說:

“又或許不是您的母親?應當是您的某位女性親屬,我的同事在現場聽了她留下的最後遺言,我們認為您也有知情權。”

不知是哪個字眼戳中了文寬,他從喉間擠出嘶啞而斷續的語句:“她……說了……什麽?”

伴隨著話語的是他手上起起伏伏的閃著蒼青色紋路的魚鱗,在加上他癲狂的神情,就好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通風良好的審訊室內忽然開始彌漫起潮濕濃厚的水汽,濃重到讓人難以呼吸。

但沒有一個人有動作,甚至他們臉上的表情都紋絲不動,好像完全不在意他們對面的妖會在情緒失控中做出什麽。

下一瞬,文寬手上的手銬浮現一層符文,再一閃後,文寬緊繃前伸的身軀就瞬間癱軟落下,又被審訊椅牢牢禁錮。

“嗬……嗬……”

文寬癱軟在椅裏,臉上瘋狂的神情維持不住了,反而透露出一股迷茫空洞,他仰頭,瞪著天花板上的燈,也不眨眼,直到一道水跡從眼角滑落,他才再次發出仿佛被沙石磨礪過的沙啞聲音:

“哈哈,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她會對我說什麽,不過是不要幹壞事,早點回頭。”

像是被燈光灼傷了眼,文寬緩緩闔眼,不再被頭發遮擋的臉上露出苦澀的幹笑:“可是,做善事不能得到一個好的結局,那與作惡有什麽區別呢?”

也不用連既明追問,他像是失去了所有氣力般,就著仰頭的姿勢,將積壓已久的苦痛傾瀉而出。

“我的家人很善良,即使因為身份而被追殺,東躲西藏,每天睜眼都在擔心今天會不會被找到,會不會被吃掉,但他們依舊很善良,只要是遇到需要幫助的,無論是人還是妖,他們都很願意伸出援手……

“他們也是這樣教育我的,但很顯然,教育得很失敗。”

他睜開眼,卻沒看到預想中嘲諷的笑,反而對上了對面有些不忍的目光,他像是被刺痛了眼,慌張地移開視線,落在被連既明壓在手下的文件上。

“那時我們輾轉了很多個地方,才終於找到了那麽一個安全的居住地,我們在那裏居住了十多年,一直都很平靜。直到有一天,外出的家人遇到了一個重傷的人,並把他帶了回來。”

文寬忽然又變得很激動,手指握緊猛然在桌板上一砸,沈悶的聲響在室內回蕩,他咬牙切齒地笑道:“沒想到救回來的是個探子,他出賣了我們,哈哈哈哈哈,什麽好心,只會招來惡念。他們被害得那麽慘,卻還想著幫助別人。”

滿室寂靜,只有他似哭聲一般的笑。

過了一會,文寬像是笑累了,頹然地捂住臉,指縫中溢出的聲音像幼獸的哀鳴:“母親只來得及把我藏進床底,就被門外的惡鬼殘殺,我甚至聽得到血肉被撕咬咀嚼的聲音,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希望我能躲過去,但很可惜,就在不久之後,我就被找到了。我從一開始就不能如她所願地活著。”

說到此處,又是幾行水跡順著他的手掌下滑,周身的頹唐讓對面審訊的人也開不了口。

“篤篤——”

“不,您母親留下的遺言在這裏。”

連既明是在場唯一一個無動於衷的,他用手指輕輕叩擊桌面,將死寂的房間喚醒。

他在眾人的視線中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紙,又翻開文件外殼,將紙條放在上面,並著文件一同倒轉方向推到文寬面前。

文寬如提線木偶般低頭,對上了那張盡管被用心整理過依舊難掩淒慘可怖遺容的照片,和用蒼勁有力的字體記錄下來的溫柔。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他是個好孩子。”

“簌簌——”

是文寬難以抑制的顫抖引起的紙面摩擦聲。

他難以置信地伸手去觸碰文件上的照片,又緩緩擡頭去看對面的男人。

“你……”怎麽會有這些照片?

連既明截斷了文寬沒有說出口的話,語氣沈重:“文先生,對於您一家的遭遇我感到很抱歉,我們接到消息趕到時已經晚了,只好將您家人的遺體整理後帶回並安葬,絕對能保證他們的遺體不會被破壞。”

他對上文寬驟然被點亮的眼,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關於您說的那個犯罪團夥,我們也在不久後成功抓捕了他們,也根據情節處置了。只是——”

連既明伸手翻過幾頁,在另一張照片上點了點,“或許您可以告訴我們,這只妖為什麽會死在密室中?”

文寬順著修長指尖看到了那張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臉。

猙獰的、醜陋的,讓他午夜夢回都忍不住發抖的臉,雖然時隔百年,但再次見到這張惡心的鳥臉,他仍然無法控制渾身的戰栗。

不只是害怕,更多的是想起在魔鬼死亡前痛苦掙紮苦苦哀求但無力反抗的興奮。

或許是這份異常的興奮過於顯眼,連既明掃了眼文寬臉上的潮紅,手指輕點,將後者的註意力拉回。

“當時您應該還是幼年體,本不應該有這份武力反殺這只蠱雕的,但現場只殘留了蠱雕的血跡和屍體,沒有檢測出第二個人血跡。”連既明擡眼,幽黑的眼眸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燦金色。

“可以請您告訴我們嗎,文先生?”

最後的三個字語調低而輕,卻讓文寬的抖動變得更加劇烈,甚至還帶動椅子不斷地摩擦地面,發出刺耳尖銳的噪音。

*

數小時後,審訊室的房門終於被打開,記錄員將寫滿了文字的記錄本交到連既明手中,等後者快速瀏覽並簽上名後就抱著本子腳步匆匆去給其他領導看。

連既明等最後一人鎖上門才邁步向前走,看方向是局長辦公室,見識過他審訊手段的眾人只是目送著他走遠,才擠做一團像是取暖。

“雖然沒有正面跟連科長對視,但那種威壓嚇得我尾巴都炸鱗了。”

“我也是我也是,看看那個文寬就知道了,直接什麽都說出來,看起來一點都不敢隱瞞……”

“怪不得戶籍科的都那麽怕他,感覺被他多看兩眼我都得應激翹辮子了……”

盡管走遠了還是能聽清眾人對話的連既明:“……”

他已經無力去反駁什麽,再加上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依舊是熟悉的冷白密室。

於霄坐在主位,已經等候連既明很久了。

連既明走進來的時候,沒有看見第一時間看向主位的局長,而是將視線落在了背對著他的紅發男子身上。

“白叔?”

連既明有些驚訝,他還以為白澤不會那麽早出關。

發色張揚卻氣質儒雅的男人聞言回頭,向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眼瞅著二人馬上要“目中無人”地閑聊起來,於霄連忙一陣咳嗽,硬是將兩人的註意力拉到了自己身上。

也不知連既明是看懂沒有,只見他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關心:“於叔您要註意身體啊,可別事還沒辦好,身體先垮了。”

於霄沒忍住翻了個白眼,沒計較這臭小子怪裏怪氣的話,點點身邊的座位示意後者坐下,“廢話晚點說,先說說這次行動。”

連既明順從地坐下,開門見山道:“整件事情表面上已經明了,文鰩魚族的文寬因不滿妖族和人類的和睦,試圖從中制造事故挑撥兩族關系。而他背後的指使者太謹慎了,文寬了解的不多,但秋年在跟蹤文寬操控的靈體時進入了一個地下實驗室,被證實與指使者有關。”

他擡眼掃過眼前的兩位前輩,從他們的臉上看出了了然,“聽說那邊還抓到了三個人類,分別是保安和兩個初級實驗員,審訊結果應該還沒出來,但我估計也問不出什麽東西。”

“人類……”

於霄低聲重覆,眉頭越皺越緊,他忽然感覺事情變得更加棘手,盡管妖族作案手法更為殘忍,但解決也很好解決,找到對方,按規矩處理就好。

但涉及到人類就不同了,他們需要與人類政府合作,在行動中也經常會被掣肘,畢竟人類的規矩是真的麻煩。

他擡眼與連既明對視,語氣嚴肅:“你覺得這件事跟人類的關系大嗎?”

但回應他的是坐在末尾的白澤:“這件事很重要。”

其餘兩人聽到這話,又默契地閉上嘴,不約而同地沈默了。

密室安靜片刻,連既明忽然又想起了什麽,打破沈悶的氣氛:“對了,我懷疑這件事中還存在著其他勢力。”

“什麽?”

於霄頭痛地捂住了自己的腦袋,再一次痛恨自己當初以一票之差敗給秋某人,被迫留在這破地方當局長的結果。

動腦子什麽的,他真的很不喜歡。

連既明無視於霄的痛苦,“這整個案件的起因是一株罌粟,原先都以為是文寬為了陷害鄰居,但他否認了這個說法,他甚至連鄰居後院種了什麽都不知道。”

白澤眼神微動,在這之前他已經了解了事情的始末,此刻對連既明的說法有了一點猜測,但還是提出了更為合理的看法:“或許是他不經洩露的妖力?”

連既明搖頭,“要恰好埋下一顆種子,又恰好讓文寬的妖力落在這個範圍內,這未免也太巧合了。”

他與兩位長輩對視,目光堅定不躲閃。

“這更像是刻意引導我們去註意那裏。”

見兩位長輩又開始沈思,他忽然一笑,長腿在地上一蹬就站了起來,“不過嘛,這就跟我沒什麽關系了,頭痛的事情就交給各位長輩了。”

於霄露出好氣又好笑的表情,看樣子是想把人揍一頓,但還是看著人走到門邊,一幅揮揮手就打算下班的樣子。

就跟當年一樣。

不過最後連既明還是被叫住了。

白澤把人叫到跟頭,低聲囑咐了兩件事後才讓他走。

*

秋年被連既明找到帶回的路上,已經強打著精神把這半天的遭遇完完整整地說了一遍,隨後男人讓他現在辦公室裏休息,他晚點再來接他回去。

而回到熟悉地方的秋年立馬就睡了個天昏地暗,睡到連既明回來都不知道。

連既明也沒打算強行把人叫醒,直接把人一打包,拎著就往家裏趕。

就連晚高峰時熱鬧的鳴笛聲都沒能把人吵醒。

連既明在等綠燈的間隙扭頭看向在副駕駛座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老虎,不禁暗暗點頭稱讚:是個懂得照顧自己的好孩子。

只見秋年的一只前爪勾住西裝外套的一角,將它斜斜搭在自己肚皮上,嚴格執行著肚臍必須蓋東西的準則。

至於東一只西一只的另外三只爪子和尾巴,反正天熱不容易著涼,他就當沒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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