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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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這只是一條街邊常見的排水溝,沒有人關註水溝裏有沒有水,更不會閑來無事去觀察溝裏有什麽東西。

自然也就沒人發現,清澈的流水中有一條奇怪的魚在游動。

就算真的有人透過排水口的鐵欄,也什麽都看不見。

形似鯉魚的生物一身蒼青色的斑紋,頭部覆著白色的魚鱗,但卻怪異地長著一張紅色的鳥嘴,而它沈在水中的身體兩側貼著兩片形狀奇怪的陰影,像收起的鳥翼。

不似真實存在的怪魚浮在水面上,並不怎麽動作,只隨著水流的方向,逐漸靠近最近的一處人流量很大的街市。

在路過某段露天的水道時,文寬在水中翻了個身,上半身幻化出人形,沈默地望著上頭的綠蔭,以及穿過樹梢落下的陽光。

或許是比較偏僻,這一段路很安靜,沒有車輛行人,只有樹上不知疲倦的蟬鳴將整個世界填滿。狹窄的水道框住他的視野,明明是明媚而靜謐的午後,文寬卻覺得自己像躺在人類制造的棺材裏。

他恍惚地想,或許這一切只是他臨死前的幻覺,現實中的他早就和他的家人一起沈眠於水底,他沒有看見血腥殘忍的屠戮現場,沒有被那個神秘的組織救走,也沒有生不如死地活到現在,更不會遇見……

一聲冷笑從他的喉間溢出,他想不明白為什麽世界上還有那麽單純的同族,在被捕殺藏匿百年後,居然還敢相信其他妖族的鬼話,大大咧咧地走出藏身地,暴露於眾妖視線之下。

什麽契約?

不過是一種控制妖的手段罷了。

現在好了,一家子都被養肥了送上了餐桌。

他們死的倒是輕巧,魂一點都沒留下,害得他幾次三番靠近特管局,不但一無所獲,還導致現在暴露了。

文寬閉上眼不再想那愚蠢的一家,寬大的尾鰭一擺,沈到水下。

冰涼的水流過身側,水中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輕輕蹭過他的魚尾、指尖和臉龐,像記憶中母親的愛撫。

文寬沒有急著繼續趕路,而是緩慢前行著。

他還在等到尚未回歸的“家人”,他能感覺到它們已經很近了,只需要再等待片刻,他們就能一起離開這座城市。

但他的心中卻有股隱隱的不安,文寬回想整個過程,消息他已經通知了,那邊能不能及時收拾東西撤離並不跟他有關。

而他孑然一身,並沒有什麽行囊要收拾。

再次確認沒有遺漏後,文寬壓下心底異樣的情緒,將意識沈下,感受著“家人”的蹤跡,一切都很順利。

漫無目的的思緒隨著水波蕩漾,文寬再度睜開眼,粼粼水光落在他眼中,沈郁的眼眸有了一絲亮光。

身側的手掌忽然被什麽蹭過,文寬不需要去看,就準確分辨出是哪一位“家人”。他屈起指節,回應了對方的親昵。

緊接著,更多的“家人”湊了上來,一一向它們最小的孩子打招呼。

在這段路程接近末尾的時候,他的“家人”都回……

“?”

微微揚起的嘴角一頓,文寬不敢置信地將還沒被收回的“家人”又細數了一邊。

不,不對!

怎麽少了一條?

是誰還沒趕上來?

是——

文寬變回原形,寬大的尾鰭抖動著,將趕回來的“家人”圍在自己的保護圈內,一遍又一遍地數著。

他甚至試圖跟它們溝通,倉惶間根本不記得靈體並不能做出什麽準確的回應,而靈體們被他的反應驚動,擠擠挨挨傳遞出來的全是安撫情緒,卻沒有一個能回答他的問題。

“他的‘母親’去哪裏了?”

失去理智的文寬並沒有註意到不遠處嘈雜的人類街市忽然變得安靜,連聒噪的蟬也銷聲匿跡了。

直到被刻意加重的腳步聲引起水面震動,文寬才猛然回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被包圍了。

他顧不得看來的人是誰,只是快速將靈體收回自己體內,動作很急促,害怕自己動作稍微慢一點,“家人”就會受到傷害。

來人在確認文寬已經發現他後就靜靜站在原地,似乎並沒有要打斷他的意思。

待確認身邊最後一條靈體也被自己妥善收回後,文寬才擡頭望向一聲不吭站著的男人。

下一瞬,他躍出水面,在距離男人不到三米的地方化成人形,激起的水花“劈裏啪啦”在男人的腳邊落了一地。

男人並不被這小小的挑釁行為惹怒,臉上的笑意不變,“文先生,還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文寬沒有出聲,陰郁的眼神落在眼前這個西裝筆挺的男人身上,心中評估著逃脫的概率,身體也緊繃著隨時準備再次鉆回水中。

男人的眼神落在文寬身後,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意圖,無奈地攤開雙手道:“或許我應該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特殊物種管理局物種戶籍管理科的科長連既明。”

文寬沒有收回的耳鰭捕捉到背後微弱的腳步聲,被獵食者盯上的寒意自脊背瞬間蔓延到全身,不需要回頭,他都很清楚背後的家夥不好惹。

他渾身緊繃,這個視線讓他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妙的回憶,同樣也讓他確認了這群家夥來者不善。

自稱連既明的男人依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很抱歉要對您使用這樣的方式,只是我們已經找了您很多天了,如果您願意配合,我們還是很好說話的。”

他的話音落下,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瞬間消失,好似一切從來沒發生過一般。

但在文寬眼中,這不過是一份虛偽的善意,他並不領情,只是冷哼一聲:“配合什麽?配合你們走上餐桌?”

連既明露出明顯的驚諤的神情,眉頭也死死皺起,似乎不太理解文寬為什麽那麽說。

文寬只覺得這個虛偽做作的表情令他惡心,“我是不會跟你們走——”

心臟忽然猛烈跳動,劇烈到好像下一秒就要從胸腔中脫出。

文寬擰緊眉頭彎下腰,伸手死死按住胸口的位置,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了。他眼角餘光忽然看見身前的男人往前走了兩步,一雙手就這樣直直伸過來。

文寬猛地側身躲過,垂在身側的手寒光一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在了連既明的手腕上,帶著蹼的手指快速合攏,帶著蓄謀已久的狠意。

但沒有預想中抓下一塊血肉的場面,反而是他指尖接觸到連既明的地方發出金屬般的鏗鏘聲。

下一瞬,文寬只覺得指尖痛意迅速蔓延,劇烈的痛意讓他張開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啪嗒——”

他反應遲緩地低下頭,胸口和指尖的疼痛交疊,讓他眼前視線模糊了片刻,好一會才看清掉落在地上的是他引以為傲的尖利指甲,是他為數不多的攻擊手段。

“唉——”

被他抓著手的男人發出一聲嘆息,不知是在嘲笑他的以卵擊石,還是別的什麽。

“文先生,您這又是何必呢?難道替你偽造契約印記的‘人’沒有告訴您我的真身是什麽嗎?”

一只溫熱的手把文寬因為疼痛而顫抖無力的手輕輕推開。

文寬下意識看過去,他的指甲齊齊斷裂,而男人被抓住的地方,連衣服都沒有破損。

連既明拍拍衣袖上的灰塵,對痛得滿頭大汗直不起腰的文寬態度依舊溫和:“雖然我聽不太懂您說的是什麽意思,但我想您肯定對我們有一些誤會。我對文鰩魚一族的過往感到很抱歉,但冤有頭債有主,您仇恨的對象似乎有些偏差。”

男人自顧自掏出手機,似乎撥通了一個電話,就這樣半背對著文寬開始跟電話那頭交流起來。

豆大的汗珠落在文寬的眼睫上,刺激得他睜不開眼,但他不死心地睜大了眼,死死盯著男人的後頸,全然不顧後面還有男人虎視眈眈的同伴。

他完好的手恰好放在胸前,剛好能擋住來自後方的視線,他忍著痛,知道自己這次再不成功大概就會死。

但也無所謂了,反正他的家人早就不在了。

*

倉惶逃竄的三個人並沒有想起來自己並沒關門這件事。

秋年聽見三人逐漸遠去的雜亂腳步聲,沒有馬上出來,而是踩著貓步走到大門與墻的夾縫中,甩著尾巴尖數了兩分鐘。

沒有人再回來的聲音,他總算呼出一口氣,從門後跑了出來,謹慎地伸出腦袋去觀察外面的環境。

門外依舊是漆黑的,只有一盞應急燈還亮著光,照著空氣中飛舞的細小塵埃。

秋年的瞳孔興奮地收縮著,現在他只需要跟著那三人,就能順利離開這地下。

他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那麽懷念陽光。

可是好事多磨,就在秋年邁開步子往三人離開的隧道跑去的時候,隧道的另一頭,一陣沈悶的巨響帶著回聲呼嘯而來。

那聲音在隧道的加持下顯得悠長,秋年頭頂上的毛絨耳朵自動閉合,頂著巨響繼續往前。

埋頭跑了十多米,他才反應過來,好像也許大概剛才的巨響,是那三人在關閉向外的通道?

一想到這個絕望的可能,秋年連忙“呸呸呸”三下,生怕自己的猜測成了真。但無論如何,他都必須要出去。

停滯在半空的爪子帶著一股決心落在了地上,秋年又加快了幾分速度,不到半分鐘就來到了隧道的盡頭。

壞消息,真的被封死了。

好消息,他聽見外頭有人聲在商量著怎麽進來。

大壞消息,他聽不到熟悉的聲音,不能確定外面是那三人的同夥,還是特管局的人,又或者是第三波人。

不怪秋年此刻那麽警惕,雖然剛才只是粗略地掃了一眼地下建築的內部,且滿地都是緊急撤離後留下的狼藉,他還是能感受到不對勁的。

這裏,跟影視劇中的高科技實驗室很像。

如果是一個合法正式的實驗室,似乎沒有如此狼狽撤離的必要,除非是不可抗力,自然災害什麽的。

但他一路跟到這裏,也沒人通知他前面去不得,前面馬上要塌了之類的。

比起這個陌生的實驗室,他更願意相信相處了一段時間的特管局。

既然可以代表官方的特管局不知道這個地方,且沒有告知他又危險。那麽——

真相只有一個!

身後的尾巴猛地豎起,像一個筆直的感嘆號。

這個實驗室是非法的!或許還跟文寬有關系!不然靈體不會帶他到這裏來。

秋年想明白這一點,對於隧道外陌生的聲音就更加警惕了,一般來說這種非法的組織都得有一兩個仇家。

難保外面是來落井下石順帶收刮的。

他不敢賭是仇家還是特管局先到,所以這時候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豎在身後的尾巴瞬間落下,秋年快速轉身撒開四條腿以更快的速度往回跑。

他這對很好使的耳朵已經聽見外面的人決定暴力破門計劃,現在還不跑就可能要被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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