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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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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你太莽撞了,不過是停了一天的搜查,就敢跑到人家大本營去探聽。”

昏暗的空間裏,不知何處投來的微光被轉動的扇葉切割,光影輪換間,只有流水汩汩流過的地方忽然出現了兩個身影。

一人藏在光線無論如都照不到的陰影中,故意壓低的聲音盡管被有意克制,仍然透露出滿滿的不讚同與慍怒。

“如果你被抓住了,就會導致我們之前所在的一切前功盡棄!當年主人把你救出來付出的代價,你都忘了嗎?”

那人帶著怒意的質問在這個空間裏回蕩,卻在傳出不遠後戛然而止,一切都被鎖在這裏,包括被人故意激起的水面上的漣漪。

隨意盤腿坐在水道邊上的男人低垂著頭,淩亂的頭發遮住了本就模糊的面孔,擺放在膝頭的手包著一團不知道從何處抓來的碎石子。

聽見質問,他微微扭頭,從發絲縫隙中露出的雙眼,光灑在他的臉上,竟也點不亮這雙空洞的眼。

“聒噪。”他隨意扔下兩個字,又扭過頭,撿著手上的石子一顆接著一顆扔入水中,看著石子激起的水花落回昏暗的水面,蕩開一圈圈的漣漪。

“咯吱——咯吱——”

“咕嚕——咕——”

逐漸擴大的水紋突然被中斷,水中傳來石塊摩擦的聲響,隨後是黏膩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水流聲。

站在暗處的男人受不了這讓他渾身雞皮疙瘩直冒的聲音,也不壓著聲音了,只捂著耳朵大聲嚷嚷:“那文丘一家給你下了什麽蠱,不過是相處了幾年,你就這樣惦記著,要我說他們可能早就死了!所以你才會怎麽樣都打探不到消——”

“不會說話就閉嘴。”坐著的男人閃現至陰影中,沙啞的聲音好似地獄爬出的惡鬼,空閑的手快準狠地掐住了另一人的脖頸,把即將脫口而出的咒罵一並鎖在喉中。

“當初說的好聽,不過也是看上我的天賦,想要我繼續為你們賣命,就好、好、閉上嘴,不該說的別說。”

說完,他將人往地上一甩,又坐回水邊,重覆著投擲石子的動作,也不在意背後的人如何喘著粗氣,用陰狠的眼神死死地瞪著他。

“有話快說,沒話快滾。”

“……嘁!”背後的人磨著牙忍了片刻,將一個信封扔向他的腦後,紙張劃破空氣帶來尖呼嘯的風聲,卻被他輕描淡寫地夾在手中。

見使壞不成,那人只能從嗓子中擠出字眼來:“接下來的任務在上面了,老板讓你做的隱蔽點。”

在下一次扇葉轉來微光時,這空間裏就只剩獨坐在水邊扔石頭的男人了。

“咚——”

“咯吱咯吱——咕嚕嚕——”

*

秋年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腦瓜嗡嗡的,耳邊似乎還有蠕動翻滾的怪異水聲。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是有些眼熟的吊燈天花板。

“醒了?”

連既明的聲音從一旁傳過來,隨後是書本被合上的聲音,秋年循聲望去,男人閑散地倚坐在單人沙發上,手中看不見封面的書被隨手扔在一旁。

“你這一覺睡得有夠沈的,把你搬回來都不帶醒一下。”連既明伸出一只手指抵在秋年額頭,另一只手支在膝頭撐著下巴,以一個極近的距離低頭註視著後者。

“也不像哪裏不舒服的樣子,怎麽就說睡就睡了?我上一次見到的倒頭就睡的崽子還是剛出生沒幾個月的,你這是剛出生兩百多個月是吧。”

男人喉間溢出一點輕笑,眼神飄忽移開,似乎真的在想象幼崽秋年的模樣。

“我才不——哎喲!”秋年猛地坐起身,隨即雙手捧住自己的腦袋,以一個極為緩慢的速度將腦袋擺在了屈起的膝蓋上,但無論怎麽擺放都不夠舒服,只能一點點挪動變化角度。

一旁伸來只寬厚結實還很舒適的大手,秋年瞟瞟看著就很適合放腦袋的手,又垂下眼看自己不夠寬闊的膝蓋,毫不猶豫地把腦袋挪了過去。

“謝謝!”他很有禮貌地沖提供質量極好的肉墊的人笑著瞇了瞇眼,然後又閉著眼睛緩了一會,總算覺得轉來轉去的世界有了停止的跡象。

托著他腦袋的手很穩,還散發著熱意,還沒被收起的毛絨耳朵貼著的地方還傳來了細細的血液鼓動的聲音,秋年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而連既明等了好一會,眼見小人呼吸又開始放緩,原本還時不時撲動一下的半圓耳朵也越發安靜,看著像是又要睡著。他動了動手指,顛了顛枕在他手上的腦袋。

“哎,醒醒,先別睡了,這還沒聊兩句呢,是頭暈?”

連既明感覺手上貼著的皮膚溫度正常,掌心感受到的輕微氣流頻率也很均勻,但他後知後覺意識到,秋年從離開辦公室後,反應就一直是慢了半拍的模樣。

“……你別動了!我沒睡,我……我就是緩一緩,等會……等會就跟你說……”

秋年掙紮片刻,微微側過臉露出沒有焦距的琥珀色眼瞳,連既明甚至懷疑小人眼中的自己是旋轉的。

“……”

他很有耐心地舉著手繼續等。

客廳的時鐘指針又轉了幾圈,在他再度懷疑這個睜著眼,只偶爾緩慢眨兩下的小人是進化出睜眼睡覺的功能時,秋年總算又動了。

只見他猛地眨了兩下眼睛,下一秒就直挺挺蹦了起來,眼看著方向是直沖自己下巴來的,連既明將頭向後一仰,就感覺有什麽軟軟地擦過下巴,在嘴唇附近的位置到達頂點,又飛快貼著他的臉滑了下去。

“哈!我覆活了!”

秋年原地蹦跶兩下只覺得神清氣爽,腳也不軟了,眼前的世界明亮寬敞,微弱的家電運轉聲此刻都顯得格外動聽。他晃晃耳朵,確認那鬧人的怪聲沒有再出現,也不再覺得腦子昏沈,沒有稍微一思考就像一頭栽進什麽非牛頓流體拔不出來的感覺

他雙眼亮晶晶,扭頭看見了正在按摩左手的連既明,殘存的記憶告訴他,剛剛眼前的男人用別扭不著力的姿勢給他捧了不知道多久的腦袋。

他感到有些心虛,還有些愧疚,精神抖擻的耳朵也趴了下來。他湊到連既明的手邊,臉上是討好的訕笑,手上是力道很輕的按捏。

“嘿嘿,連哥,剛才你辛苦了,你覺得這力度怎麽樣?”

連既明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也沒管他小貓踩奶的那兩下到底哪來的力度,轉移話題道:“你到現在還沒告訴我辦公室到底哪裏有水聲。”

“啊?那奇奇怪怪的聲音不是大的不得了嗎?我感覺鋪天蓋地都是。”秋年歪頭,不敢置信地提高了音量,雙手也忘了按摩,就在身前胡亂比劃著,“那聲音那麽吵,而且聽得人渾身發麻,簡直要起一身雞皮疙瘩了,你沒聽見??”

拔高的音量在註意到身旁的那張臉不似作偽的表情後戛然而止,變成虛無縹緲的聲音,“真的,沒有聽到嗎?”

他得到了一個搖頭作為回應。

秋年平整的眉間也蹙起一個小角,他後知後覺意識到,又是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發現的怪異情況。上一次“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結果是,只有他看見了被完美隱藏的連鞍山上小山村的樹傀和真相。

“……”

“不會吧……”他心裏暗暗叫苦,臉上也不自覺皺成了一團,之前的一堆亂麻都還沒搞清楚,怎麽現在又多了一個,他是什麽天選倒黴人嗎?怎麽什麽事都跟他扯上關系?

他後知後覺感到不適,忽然有種被什麽東西盯上的感覺讓他沒忍住打了個哆嗦。

但秋年不死心,還抱有一絲希望,於是扭頭看向連既明,跟對方大眼瞪小眼,試圖通過用眼神逼視,能得到個不一樣的結果,可惜對面比他還能忍,楞是不眨一下眼。

氣勢一輸,他強撐著的勁也就沒了,整個人像洩了氣的人形氣球,順著連既明的手向下滑坐到桌面上。

他蔫頭耷腦地坐了一會,結果越想越氣,氣得直接在桌面錘了一下,卻聽見玻璃桌面“哢噠”一聲響,秋年覺得與拳頭相接觸的地方忽然變得松軟,像是隔著一層膜在摸石頭渣子一樣。

“?”

他挪開了拳頭,只見桌面上有一個小小的,圓圓的凹陷,裏面是蛛網般放射碎裂的玻璃,但由於玻璃表面的保護膜,沒有玻璃渣子逃逸的事故發生。

“呵。”

短促的氣流讓秋年頭頂桀驁不馴的頭發翻了個跟頭,也讓他心裏打個了個顫。

“我沒聽到也不至於那麽生氣吧,難道發現自己是天選之人,不應該叉腰仰天大笑,然後胸中湧出無限的使命感嗎?”

連既明用手指在秋年的胸口輕輕點了兩下,臉上也是真情實意的困惑。

秋年回了他一個白眼。

“你怎麽那麽大歲數了還中二啊,天選之子應該是那種很有能力的人,選我幹嘛?圖我只有20cm別人一根手指就能把我按死?”

連既明聞言低低笑了起來,好一會才停下,“我想著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孩應該還會覺得自己是特殊的,遇到這種情況應該還會很高興?”

秋年把耳朵貼在腦袋上,試圖通過這種方式降低這段笑聲對他耳朵的摧殘,可惜失敗了,耳朵依舊發癢發麻。

“行了,不跟你扯了。”秋年轉個身面對著連既明,“你真的沒有聽到那個聲音?帶著下水道回響,但是不像純水流過,更像是有些黏稠的液體,還會冒泡的那種,流過去後還咕嚕作響。”

他仔細描述了一番,說完還沒忍住抖了兩下,又抱著兩邊手臂呼嚕兩下,順掉剛剛冒起來的雞皮疙瘩。

連既明認真地註視著秋年的眼睛,沒放過一絲細節,同樣也仔細回想了在辦公室內的全過程。他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麽,原先隨意的坐姿也變得端正了些許。

他開口確認:“是在你來找我,順便給我褲子搞破壞那時候出現的?”

“嗯哼,我再次申明,不是故意搞壞你褲子的,就是聽到那個聲音就莫名其妙地變成那樣了。”秋年低聲低氣地反駁,理不直氣不壯,“絕對不是為自己開脫所以胡編亂造。”

他話說完,卻沒有得到回應,於是擡眼去看對面的人,意料之外地看到了一張神色來回變化的臉,最後男人臉上的表情定格在了一個古怪的笑上,像是幸災樂禍又像是感慨。

隨後,秋年感覺眼前一花,頭頂一重,一只手就這樣壓在了他頭上,男人說話時的共振就這樣順著手傳到了他心頭。

“你啊,這是老天賞飯吃。”

“?”

秋年只感覺莫名其妙,但是男人只說明天確認後再跟他說,就把他趕上桌吃飯了。

*

“滴答——滴答——”

巷子外是人聲鼎沸的夜市,各個攤子面前行人如織,攤子後則是熱火朝天的鍋碗瓢盆碰撞聲,燈火通明中一派和諧。

而夜市附近的小巷深處,卻是一番死寂,沒有人,也沒有野貓野狗,只有不知何處傳來的滴答水聲。

偶爾有光線穿破黑暗,一晃而過的光被巷子盡頭的一灘水反射,但水面並不平滑,好似有什麽擠擠挨挨的東西翻滾著、蠕動著,連帶著折射出去的光線也散亂而怪異。

可惜這一切無人在意。

這只是城市邊角不被人在意的角落。

當然這也不是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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