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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女媽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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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女媽媽二

跟外面的惡劣天氣並不一樣,裏面亮起的白熾燈猶如一個人造太陽,照亮了所有畫面,層層疊疊的高樓蒼白的覆制粘帖,一眼望過去都是封閉的鐵窗防護,中間有一個巨大的院子,地上的瓷磚已經有了裂紋,裏面有倆個大花壇,裏面郁郁蔥蔥的綠植參天,呈現巨大的壓迫感。

在空餘的水泥地上擺著無數的板凳長椅,可是上面空無一人,在遠處的一樓大廳裏才能看見有一些病人在覆健,他們學著修女的話表達自己的訴求,歪頭歪腦的流下來的口水滴到修女潔白的手套上,她們也毫不在意的繼續教學。

自從沒有了輪椅,周誤感覺自己的體重都重了不少,總是會下意識提著勁兒,讓他的步伐輕盈無聲,跟豹貓落地似的,悄無聲息。

周誤順手把檢查表卷起來,他現在應該是跟院長去做檢查,可是走在前面的院長一個眼神也沒留給他,周誤向前走了倆步,站在了人造光下面,那觸及身體上的光冰冷黏膩,讓人極其不適,他又退回來。

那些病人,他們跟普通人最大的感受就是都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外界的變化似乎不會有所影響,對於周誤一個陌生人的到來,他們數十個人中,只有零星幾個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這裏,似乎就是個普通的療養院,出來活動的病人大多數都是高瘦的外國人,有的人語速飛快,嘰裏咕嚕的拉著修女要一根香煙,有的人捂著自己的嘴巴,用鼻孔進食,差點把自己嗆死,被修女制止,給他洗了把臉。

不過這些人看起來,都沒有什麽過度的反應,跟想象中的差距挺大,周誤還有些覺得自己過度腦補了,低下頭摸了摸鼻子,擡起來腳,卻發現自己腳下的漆有些潮濕,在他的鞋底留下了白色的痕跡,鼻翼動了動,一股腥味,是水裏動物的味道,他若有所思的繼續向前走。

現在的周誤沒有很多時間去研究這些病人,快速掃過一片,面前的人中沒有他要找的人,就跟在瑪瑞亞的身後前進。

“跟我來。”

修女在前面引路,完全的反方向,他們遠離了人群,走上了走廊,周遭的空氣變的正常,周誤的臉色才有所緩和,還沒真的消化好的周誤眼前突然飛過來一個人,就是飛,他的彈跳速度飛快,後面追過來的修女還在十步開外怒罵著。

這是個還很年輕的男孩,身材瘦小,嘴唇烏紫,他的頭發剃的只剩下一層青皮,上面清晰可見的幾道鞭痕,呈現著觸目驚心的紫紅色,周誤一下就看見了,對方似乎對周誤。很有興趣,看見他了,也不跑了,就蹲在了周誤跟前。

他的姿勢像一只青蛙,大腿和膝蓋呈現完全打開的姿勢,雙手支撐在地上,擡起頭,能看見他幹瘦的臉上長了許多灰白的斑塊,只有一雙大眼睛裏裝著亮光看著周誤。

對後面追過來的修女拍手,臉上浮現欣快的笑,周誤可以看見他參差不齊的牙齒,還有紅腫的牙齦還在不停的滲血,像一只剛進食結束的鯊魚,他這麽想著,對方下一秒指著他的腦袋,頻頻咂巴著嘴,對修女說道。

“吃,吃,吃他。”

他說完話,就被帶著周誤的修女瑪瑞亞拽開,看似雍容得體的修女竟然動作敏捷有力,她伸手拽著對方的胳膊,把折疊的男孩扯起來,對方瘦長條的身體隨著對方的手整個拉長,竟然有一米七多,可是上面寬松的藍色病號服下,瘦骨嶙峋的肋骨觸目驚心,一閃而過一個肉瘤讓周誤喉嚨幹澀,胃裏翻騰起來。

“趕緊帶走。”

管理周誤的瑪瑞亞是修女會長,她的厲聲呵斥下,那跑過來的倆個年輕修女嚇的動作都卡頓了,小小的臉上卡著巨大的口罩,只露出來一雙眼睛,瞪圓了的滿是驚恐,在觸及周誤探究的目光下,連忙低下頭,一左一右駕著男孩就消失在視線裏。

“不要害怕,他從小就生活在這裏,跟我們很親近的,他看起來也很喜歡你呢。”

“謝謝。”

喜歡就吃掉,當他彩虹糖呢,挺沒禮貌哈,周誤幹巴巴的接了一句,他若有所思的看著離開的小孩,他身上穿著普通的藍色病號服,那就也是這裏的病人,可是對方的傷痕和精神狀態讓他有些模糊。

“我們去哪兒?”

前面的修女體態已經不如年輕人輕盈,修女鞋已經發黑,鞋底往裏面歪斜著,白色的修女服在兩側竟然還設計了倆個兜,裏面鼓鼓的隨著她的步子左右晃動。

聽著周誤的話,瑪瑞亞沒有說話,他們進到了一樓大廳,左右都是一色的病房,不如外觀的先進,裏面的走廊上多是黑色的腳印,還有不知名的液體痕跡,發黑成團,黑色的門牌號碩大,釘在木門裏,頭上的吊燈竟然也是老式的,垂下來的圓燈子呀作響,一條細細的吊繩拴著它,隨著一點風聲就左右搖擺,遠遠看著,就像一顆腦袋。

周誤的眉間微蹙,這位修女長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帶著他走到了走廊盡頭,周遭的房間裏鴉雀無聲,可能人都出去活動了吧,他這麽想著,停下來轉了轉發酸的手腕,直到了電梯,那年久失用的電梯已經脫了一層漆,露出來裏面銀色的鋼筋骸骨,齜牙咧嘴的沖著周誤笑。

就看修女長停下腳步,伸手從她鼓鼓囊囊的兜裏拿出來一大串鑰匙,上面標記著數字,應該是病房鑰匙,數十把的鐵鑰匙串成環,被她抓在手裏,叮叮當的發出聲音,和電梯一起發出亂叫,聽的人心情郁悶。

電梯裏出乎意料的悶,好像裏面沒有設置透氣空間似的,鑒於種種古怪的現象,他沒有大幅度的動作,只是用眼角餘光觀察,修女長按了三樓,電梯足足有六樓,但是三樓以上都是黑色的,或許是醫務人員的專用電梯才能到達。

:呼。

只是幾個呼吸,周誤感覺喉嚨裏都湧出鐵銹味道,手心裏的檢查單已經被攥的變形,他已經知道這個沒有用了,不過他沒地方扔,只能一路拿在手裏。

不知道是不是通風設計不行,從進電梯後,一股強烈的探視感從頭頂飄來,沈悶的壓在他的身上,一層細密的熱氣從身體深處滲透出來,薄汗披在他的面龐,一口唇抿成線,露出來倆顆梨渦,圓而亮的杏眼透著清澈的光。

“馬上就到了。”

修女的語氣變的輕快了許多,電梯在正中間,左右走廊比一樓幹凈多了,雖然也有些灰撲撲的痕跡,但是沒有令人作嘔的汙漬。

正對著的5號,號碼牌比起一樓的黑色小上一些,顏色也變成了黑紅色,周誤看著修女的背影,快速回過頭看了一眼,心頭微涼,三樓通向樓下的樓梯竟然被雜物堆起來了,鐵板床的架子和木頭凳子壘的高高的,明顯是人為的。

路過的房間跟一樓一樣門窗緊鎖,什麽都看不見,同樣一絲聲音都沒有,好像這裏只有他一樣,可是根據地上的灰塵來看,每間房都是有人的,修女進出的痕跡稀少卻存在。

這裏好像是病房吧,應該就是病房改的宿舍,周誤牙花子發緊,舌尖頂了頂冰冷的上顎,他在進門的時候大致數了一下有二十多個病人,按理說確實用不了這麽多病房,給他住也合理,這麽寬慰自己,修女的步伐停在了盡頭,10號的牌子有些老舊,隨著鑰匙開門的動作左右擺動。

“裏面還有別人住嗎?”

“當然。”

摩挲的指腹放平,他的動作停在了門口,隨著推門,露出來裏面空蕩的模樣,病房竟然有一個正常三居室那麽大,整潔的地板是木頭的,隨著重量還會發出聲音,棕色的條紋上一張白色的簾布,就算是隔離了倆個人,門口的這張床上被褥平整,櫃子放在裏面,床前的拖鞋齊齊的擺在一起,表示著這張床上有人住。

而這寬裕的空間裏,只放了兩張床,在倆個對角,旁邊還有一個鐵皮櫃子,其他的就什麽都沒了。這淒涼的場景竟然讓他有一種,不如去坐牢的錯覺。

“叮玲玲——”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腐朽的木頭味,鼻翼動了動,從樓下響起一陣又急又響的鈴聲,尖銳的急促的,好像掐著脖子趕著工,聽的人汗毛豎立。

“這是第三聲餐鈴,早上五點起床,六點到小教堂禱告,七點,十二點,十六點給病人餵藥餵飯,你的工作白天就收拾一下手術室的垃圾,如果沒有緊急情況,九點上床休息,工作時間不得打擾別人工作,休息時間必須回到宿舍,還有什麽問題嗎?”

咿呀一聲,房門關上了,周遭只有自己的呼吸,不停的湧入肺腑的朽木味道讓他頭腦有些昏沈,他彎了彎腰,之前養成的習慣還沒有完全改掉,他的手肘壓在自己的膝蓋上,才能有些許的安全感。

定了神後,穿過了他的室友的床,掀開了簾子,他停在自己的床邊,櫃子裏有倆身換洗的衣服,白色的連衣連褲,看起來像科研人員一樣,材質還是防水耐撕的,跟修女的應該是差不多的,而這接下來也就是他的工作服了。

房間裏都是木頭的味道,還夾雜著一股不知名的腥味,周誤呆了一會兒就有些不適,他在房間裏尋找著,屋裏只有一扇窗戶,剛好在他的床邊。

不過並不能直接打開,方便的鐵皮櫃子擋住了大半,而且他擡腳靠過去,掃了一眼,上面被木板釘的死死的,他透過一點角落,才能看見外面是一望無際的荒山,感慨著,這座療養院選址堪稱絕佳。

繞回來,他用手掀了掀床墊,下面是幹凈的,薄被裏是棉花的,套在淺綠色的被套裏,手指摸了摸微涼的布料,無聲的嘆了口氣,他承認,有些思念陸凜家裏的大床了。

“噔,噔,噔……”

走廊裏來人了,周誤乖巧的坐在他的床邊,把行李箱裏的幾件衣服放進去,也就沒事了,等來的修女是個年輕人,有些微胖的身材出現在門口,手裏端著托盤,裏面有一份寡淡到只看得見兩根青菜的面條,還有一盒五彩繽紛的藥。

“周,你來的太晚,這是會長囑咐給你準備的晚餐。”

“謝謝。”

精神病院裏還沒有這樣好的模樣,比起那些畸形癡呆的瘋子,今天的這個新人看起來是那麽的乖巧,可是這並不能改變修女的絲毫惻隱之心,她繃著個臉,托盤捧在手上,等著周誤用餐結束。

她的兜裏別著幾根圓珠筆,還放著電擊棍,而且她是經過篩選,可以應對一百八十斤的病人的緊急情況才留下來的。

那雙小扇子似的眼睛圓溜溜的,小麥色的皮膚被口罩遮住了大半,梳的一絲不茍的長發垂在腦後,留出來一個小包,劉海不過眉,露出來她剃光了的眉骨,看起來有些奇怪,不過看在她眼角色素沈著和眼瞳的渾濁程度,應該是一個經常化妝打扮的姑娘。

身高一米七,下肢粗壯,站姿非常標準,走路絲毫不搖晃,代表她下盤很穩,那雙眼睛在和周誤對視的時候停頓了一下,隨即低頭翻看自己手裏的病例,隨手抽出來的圓珠筆在手心裏不停的按壓,腦袋微微轉動,看見空蕩的床鋪,盡顯煩躁的用筆頭敲擊著餐盤,臉上看不到眉毛的眉骨同時皺起來。

做完的修女抱著病歷夾站在那裏,圓珠筆別在了病歷夾上,她沒有其他動作,雙眼緊緊盯著周誤的手,看著那雙蒼白幹凈的手端起來一碗面,開始往嘴裏送。

:難吃。

不過他只是皺了皺眉毛,手中動作不停,雙眼緊緊盯修女把那一盒藥丸放在了他舍友的床前,他心頭一陣緊張,怎麽來打工的也要吃點藥,是什麽土特產嗎都吃?

他怕馬上也給他派點兒,進食算得上風卷殘雲,味道也就不重要了,其實除了第一口,他後面就嘗不出味道了,一口沒咽下去就繼續送,還好已經不燙,沒把他燙個一嘴泡。

在這個詭異的地方,他不敢第一天就違反規定,修女也沒說什麽,就收回碗,以為周誤不會生事的時候,就看他囫圇咽下去食物,發紅的唇上,鮮紅的唇珠墜著顫抖的熱氣,是鮮活的生氣,純稚的語氣輕緩又溫柔。

“請問,我的室友什麽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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