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之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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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內
桌上放著那被打開的小玉瓶，瓶口有星星點點溢出的靈魂碎片氣息。
雖然不多，甚至極其虛弱。
但桐雲山的三人都楞在原地。
畢竟，其中的靈魂氣息實在再熟悉不過。
那是祖師季同真人的靈魂氣息。
而在座的三人無人不識這位桐雲山的祖師。
顏子瑜還是個繈褓嬰孩時便是這位祖師因為愛屋及烏而撫養長大的，更別提蘇沐之本就是祖師最為疼愛的弟子。
昔年甚至有流言蜚語離奇猜測，祖師如此疼愛小徒弟，說不準蘇沐之正是祖師當年流落人間的親生子。
就連葉明軒早年還是個虛丹宮普通弟子時，也受過祖師頗多照拂。
然而，三人同樣都知道，這位桐雲的祖師早就在數年前就仙逝了。
那這靈魂碎片又是哪裏來？
滿室無言，顏子瑜訝然之餘，忍不住偷覷了一下蘇沐之的神色。祖師去世時，他還是個半大孩童，和祖師有記憶的時光不過短短幾年光陰，在數十年的修道生涯中僅占了偏隅一角，雖悲痛但仍可自持。
哪像師尊昔年，大半的修行生涯都是和祖師一起度過的。
不過這麽想著，怎麽有點酸呢。
他怎麽不能早出生幾年。
在這漫長的修行歲月中，也能早些陪伴在師尊身邊。
……
蘇沐之靜靜瞧著被打開的小玉瓶，面上似乎並無什麽表情。
沒有難過，沒有驚訝，似乎就連一絲的波動也無。
顏子瑜上前一步握住師尊的手，卻發現那如玉石般的手微微發涼。
他不由攥緊師尊的手，努力將自己掌中的溫度傳遞過去。
葉明軒對著這突如其來的小瓶，半晌囁嚅著說了一句話，“靈魂殘片逸散，除了生前受過極其嚴重的靈魂創傷外，便只有修行者臨終之時。修行者身死自然靈魂也隨之破碎，重新歸於天地之間。”
然而祖師作為上一任修行界的第一人、桐雲山的掌門，從未聽過他受到如此嚴重的靈魂創傷。
那便是在祖師逝世時，已經有人暗中守候在一旁，刻意收集這些即將消散於天地之間的靈魂碎片了。
修行者身死道消，重新歸於天地之間，以盼來生，這是世間自然循環之事。
死生當為大事，可如今被人刻意阻礙，祖師更是桐雲山上一任掌門，這幾乎算得上是宗門大仇了。
不說遠在天邊的桐雲山，就算面前的三位也是桐雲弟子。
而作為宗門弟子，理當拔劍而起。
蘇沐之一眼不錯地靜靜看著那玉瓶良久，松開顏子瑜主動握上來的手，右手攤開，一柄翠綠色的竹劍瞬時出現在掌心中。
自打將挽華劍給了這弟子，他就從顏子瑜劈竹建屋的材料中隨手拾了一根作為臨時備用。
見師尊心意已決，顏子瑜也不多勸，默默從儲物器中將挽華劍取出遞上，卻見後者輕輕搖了搖頭。
修為至渡劫期後，法器對他的助力早就不大了。
畢竟，當世便是仙門第二的攸寧也僅是化神的修為。
而他是仙門現今已知的唯一渡劫境修士。
顏子瑜迅速將桌上東西拾掇拾掇，一副準備出門幹架前先收拾好東西的模樣。
葉明軒見這對師徒的默契模樣，抽了抽嘴角，斟酌再三還是道：“要不先回宗告知一下掌門真人，再做決斷。”
顏子瑜拍了拍葉明軒的肩膀，“我輩修士，當戰則戰，掌門真人作為祖師弟子，相信也是同樣選擇。師伯，你的選擇呢。”
他的選擇呢。
他是桐雲弟子，祖師雖不是他師尊，但也是他的師伯。
隨即，葉明軒不再糾結，將自己的寶貝藥鼎收好，也將自己的戰鬥法器取出。
只是作為一個常年煉丹，從不和人輕易起爭端的煉丹宗師來說，這戰鬥法器頗為手生。
顏子瑜眼見著這位師伯從儲物器中取出一對厚重的大錘，精鋼鍛造，花紋錯雜，隱有紫色玄光纏繞，沒忍住失笑道：“師伯，您這法器……”
也虧得葉明軒常年煉丹的緣故，體力尚且不錯，握著大錘點頭自信道：“當初多寶閣的人告訴我這可是他們的鎮店之寶，威力驚人。”
就是自打買後，這還是他頭一次用上。
行叭，顏子瑜對這師伯的要求不高，能夠保護好自己就行。
他轉頭，對著自家師尊輕聲道，“這玉瓶出現在這拍賣場中，可這空間戒指卻不見得是拍賣場的人，可否要找拍賣場的人問一問，師尊打算如何做？”
然而顏子瑜話音剛落，門外就有敲門聲響起。
“篤篤——”
“各位貴客打擾了，拍賣場在各位貴客臨走前，特意奉上一點小禮品，以示心意。”
片刻之後，雕花木門被輕輕打開。
兩方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最終都楞在了原地。
顏子瑜和蘇沐之迅速認出，站在後方端著托盤的侍者正是之前遇到過的化形妖修陸蕓。
不僅是他們，就連陸蕓都驚詫在原地，遲遲不能緩過神來。
吳姓藥商丟失的東西——她們之前一直在尋找的玉瓶，此刻已被打開放在桌上，放在他們最不想讓其知曉的仙尊面前。
她原本還想著趁著時間尚早，偽裝成侍者看看桐雲的三人是否有察覺，如三人並無異色，便將人盡快送走，之後查找那小賊偷竊的東西也方便。
誰知！
誰能想到，剛打開門，就能見著這麽刺激暴露的一幕！
她此刻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盡快離開得好，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得好。
畢竟，桐雲的蘇仙尊她打不過呀。
縱使上次趁著蘇仙尊不備，以纏心蠱為引用了特殊的法器喚醒。
可今朝，桐雲還有位化神修士在側。
怎麽看都不像是能讓她第二次得手的。
“回來吧。”
正當她尚且猶豫不決時，朱紅色的拍賣場內傳來一聲嘆息。
陸蕓眉間輕佻，既然上已有令，她倒不用抉擇了。
當著桐雲三人的面，她化為鹿身，腳步輕快地退了回去。
桐雲山三人踏出門外，便遠遠見著拍賣場的樓頂，那位他們之前一直忌憚的吳姓藥商正憑欄俯瞰著他們。
蘇沐之仰頭看著高樓上的吳姓藥商，卻輕聲道：“不是你。”
這句話太沒頭沒尾，眾人一時不知這位仙尊究竟是指什麽。
畢竟，這事在拍賣場中突兀出現，怎麽看這來歷離奇還能指揮得動化形妖修的藥商都有莫大的嫌疑。
而樓上的吳姓藥商卻瞬間知曉蘇沐之說的是什麽，於是含笑點頭承認，“確實不是我。”
顏子瑜原地怔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師尊這是在問的當時趁機在桐雲附近周圍收集祖師靈魂碎片的人是誰。
這藥商並非桐雲山之人，即便實力強大，也無法進入桐雲周邊方圓百裏。
否則，桐雲山的護山大陣會立即發出警戒，天緣宮的掌門真人也定然會被驚動。
便是遠在小孤峰的師尊，也會在最短時間內知曉。
蘇沐之無比確定，眼前這藥商定然從不曾踏入桐雲山境內，否則他不可能認不出眼前人的氣息。
“是誰？”
然而吳姓藥商卻並未再回答這個問題，周遭安靜一片。
沒人敢回答這個問題。
桐雲的祖師在仙逝之時，竟然慘遭他人算計，以致無法在死後魂歸天地。
怎麽看，桐雲山都不會輕易放過追查這件事。
蘇沐之心中已經有了答案，本也不指望這吳姓藥商真的好心幫他解惑，他直接切入下一個主題，“與你有關？”
若相關，那便是同夥。
桐雲山不會放過膽敢偷竊祖師靈魂碎片的賊子，亦不會放過那賊人的同黨。
吳姓藥商揉了揉眉心，這該怎麽說，他對桐雲的祖師完全沒有任何興趣。相比已去的祖師，他對眼前的仙尊倒是興趣更大一些。
這完全是秀越一人惹出來的禍端。
可縱然他這麽說了，面前的仙尊便能相信了嗎。
他微微有些煩躁，秀越的麻煩，那已死盜賊引出的意外，導致他們和桐雲和這位仙尊不得不提前正面對上。
地底下那愚蠢又無知的妖王又只會催他。
真是一群只會添亂的麻煩。
既然今日一戰不可避免，他只得無奈嘆道：“既然仙尊已經認定，我亦無話可說，只是縱然仙尊修為過人，但我這方寸樓內亦不是輕易就可破的。仙尊試過，便退去吧。”
蘇沐之神色無波，提劍上前，“那便試試。”
吳姓藥商嘆息一聲，“請。”
他此刻奈何不了這位仙尊，只是這位仙尊也奈何不了他。
只是此事一出，桐雲亦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兩難之地，只等這位仙尊力盡氣消，便歸於桐雲山吧。
而桐雲三人只覺眼前一花，眨眼之間就已從拍賣場的樓內，仿佛置身於密室之中。
葉明軒喃喃：“幻境？”
顏子瑜敲了敲密室的石壁，便聽見低沈的聲響，皺眉道：“不是純粹的幻境，更像是空間法陣。”
葉明軒雙手握著那雙大錘，有些惴惴不安，“那他這是把我們傳送至何地了？”
他多年沈浸在煉丹中，甚少與人對戰，上來就是強敵。
縱使蘇仙尊在側，他也總覺得有些不安。
“是法器的內部。”
蘇沐之輕舉起那柄碧綠翠竹，對著面前石壁輕輕劈下，緩緩道：“或者說，是仙器。”
隨著他輕輕劈下，面前石壁瞬間坍塌，然而讓人實在失望的是，坍塌的石壁之後，不是出路，而是另一處朱紅石壁。
如同迷宮困境，處處皆是困室。
葉明軒摸了摸石壁，吐了口唾沫，為自己鼓氣，也學著蘇沐之的樣子向石壁砸去。
可喜的是，那雙錘算是沒被坑，破壞力驚人。
不幸的是，砸開石壁之後，他們再次進入了新的密室。
剛才那一砸，堪稱毫無用處。
葉明軒：“……”
他只得默默看向身邊的仙尊，“這究竟是什麽仙器，可有破解之法？”
蘇沐之看向石壁，聲音在密室之中顯得有些飄忽，“此仙器名為‘九曲’，是用來困敵的法器，運轉需吸收靈氣維持。破解的方式其實很簡單，破壞的速度超過它吸取靈氣運轉的速度。當它靈氣耗盡，自然會將你‘吐出’。”
顏子瑜上前想握住師尊的手，卻見其已向前一步，再次落下一道劍意，面前石壁轟然坍塌。
他只得道：“師尊對此仙器很熟悉？”
蘇沐之沒有回身，只淡淡應了聲，“有人同我說過這個仙器。”
只是沒想到今日會遇上。
畢竟，依那人所說，此仙器遺失，已快有五百載。
葉明軒聞言大喜，蘇仙尊不僅知道這個法器，還知道如何破解，怎麽看都是出去有望。
要說看破壞速度。
他們可有三個人，還都是高階修士，還能敵不過一個死物！
只是不知那吳姓藥商究竟是何身份，連這等仙器都能弄到。
……
拍賣場內
吳姓藥商淡淡看著手中“九曲”內的畫面，桐雲三人正瘋狂破壞內部。
石壁坍塌又建起，仙器“九曲”自動吸納著靈氣，又很快被消耗。
陸蕓偷窺著這位大人的臉色，卻分辨不出任何的情緒來，只得看向那光滑如水晶球一般的仙器，忍不住問道：“破解之法真如蘇仙尊所說嗎？”
吳姓藥商輕聲“嗯”了一下，似是知道眼前妖修的擔憂，“即便知道破解之法，也足夠困住他們三天三夜的了。”
這本就是為了消耗桐雲三人的體力靈力而祭出的法器。
妖王不出，他修為不覆。
桐雲的蘇仙尊本就是仙門第一人。
他們奈何不了他，縱然用了這仙器，也困不住這位仙尊多久。
不過延遲三日時間，讓他有時間能騰出手處理其他事情。
畢竟，拍賣場那丟失玉瓶的事情，事發太過突然。
只是，他實在沒想到，以攸寧的性子，居然和桐雲的這位仙尊私交不錯，連這仙器的逃生法門都告訴了後者。
吳姓藥商目光瞥過“九曲”，對著陸蕓道：“你在這裏看著，三日後若他們走了便也罷了，若是沒走，再捏碎我的信符。”
陸蕓應下，小心翼翼接過吳姓藥商遞過來的仙器，一眼不錯地盯著，生怕有一分差錯。
……
仙器“九曲”內部
桐雲的三人對著無窮無盡的石壁已經破壞了許久。
葉明軒用了兩瓶覆元丹，方才能維持揮錘的速度。即便這樣，他還是有些忍不住的疲倦。
顏子瑜擦了下額間的細汗，雖手上動作未停，目光卻始終看著不遠處的師尊。
保持一個姿勢許久，便是他也難免覺得疲累。
他和葉明軒尚且輪換休憩，師尊迄今為止不過短短休憩過三次，還都是被他硬拉下來的。
辱師之仇，其恨難言。
若換作是他……
不，他絕不會讓師尊在他面前出事。
顏子瑜斂下眉，極其少見地嫌棄自己現今修為境界的低微。
他看向不遠處，蘇沐之面色始終平靜，揮竹，然後劈下。
石壁坍塌，他再次揮竹，然後劈下。
非常簡單的動作，但師尊迄今為止，已經做了數萬次。
縱然是修為高深的修士，亦會感覺疲倦。
蘇沐之不知舉起又揮下多少次，待得反應過來，方覺手腕已有細微的顫抖。
他很小的時候便被祖師帶回了桐雲山，修行的大半歲月都在此山中度過，其中更有相當一部分時光，是與祖師共同度過的。
而今，罷了……
他還來不及深思，身邊就已經多了溫熱的觸感。
顏子瑜牽過他的手，輕聲勸道：“師尊要不要歇歇。”
蘇沐之搖搖頭，似是心意已決，“早點結束，早點出去。”
他低頭掃過二人相交的雙手，總覺得這弟子牽他手真是越來越自然了。
蘇沐之輕輕晃了下，後者卻抓緊了不放。
算了，這弟子也是出於一片關心他的好意。
……
拍賣場中盯著“九曲”內部許久的陸蕓打了個哈欠，微微有些無聊。
裏面的人按照猜測要三日才能破器而出，而這三日內的畫面大抵總是重覆同一個場景。
石壁坍塌，又重建。
只是著實有些奇怪，“九曲”內的石壁有六面，這三人不盯著一個方向破壁，卻總愛變化方向，這變化還毫無方向可循。
大概和她一樣無聊了，沒事換個方向，也算新鮮。
周遭只有侍者不時上些鮮果，那位神秘莫測的大人早就離開，陸蕓雖變化人身，但頭上也悄悄冒出了兩只鹿角。
這樣才松快！
她已經看了許久，外面天光暗下又亮起，已是第二日了。
陸蕓尋了個躺椅躺下，又摸了點糕點，打算閉目小憩一下。
反正沒人盯著她，偷會兒懶誰知道呢。
……
桐雲的三人如之前一般，破壞掉一處石壁，便進入新的密室之中。
只是這次這困室略有不同。
除了周遭別無二致的空蕩石壁，中間還出現了一塊石臺。
石臺之上，有著一個小小的水晶球，就像是縮小的“九曲”。
顏子瑜瞧著那水晶球，摩挲著下巴道：“將這小球煉化，我桐雲豈不是可以將這仙器占為己有。”
葉明軒已經勞累了一天多，覺得自己這老胳膊老腿總算可以休憩了，雖氣喘籲籲但仍喜笑顏開道：“這大概就是陣法中樞了，只是蘇仙尊怎知這仙器的破解之法？”
蘇沐之回身看了兩人一眼，“這仙器有主，煉化了它，方才那藥商瞬間便會感知到。”
至於如何知曉破解之法，自然是因為此物有主，書中有載。
仙器出自宴曲門，自沒有他宗之人比宴曲門人更清楚他們曾經的宗門法器如何使用破解。
九曲運轉需要消耗靈力，當破壞的速度超過靈力吸收的速度，當“九曲”的靈氣耗盡之時，仙器承受不住靈氣的損耗，會自然將內部困著的人放出。
這是一種辦法。
而另一種辦法，則是按照宴曲門的法門以既定軌線破壞石壁，便會進入仙器的“內室”。
而仙器的內室，藏著法器的陣法中樞。
煉化陣法中樞，仙器不攻自破。
也幸而，多年之前，他與攸寧論道，雙方談及當世知名法器。
彼時，攸寧已入折劍樓，仙器“九曲”雖為宴曲門法器，但已遺失數百年，攸寧便當作逸聞趣事，告訴了身邊的仙尊破解之法。
只是沒想到，多年後的一日竟然真的用上。
蘇沐之上前一步，那縮小版的“九曲”形如透明的水晶球，唯周遭靈氣纏繞。之前因他們三人瘋狂破壞石壁的緣故，靈氣黯淡。現如今他們停下手來，這水晶球也在極力汲取著靈力蓄力。
然而就當他即將觸碰到那陣法中樞之時，一身暴喝從身後傳來。
“停手！”
陸蕓沒想到自己僅是悄悄偷懶了一會兒，就能惹出這麽大的亂子。
若真讓眼前的仙尊將這陣法中樞煉化，將這仙器帶走，她這條小命還要不要！
大驚之下，她迅速進入了法器內部，迅速挾持了眼前三人裏看起來最弱的顏子瑜。
顏子瑜：“……”
僅是一個眨眼的工夫，自己的脖子上就多了一只……利爪。
顏子瑜微怔在原地，一時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總被當成軟柿子。
當初他金丹期的時候也就罷了，現在他都元嬰境界了，還用他來威脅師尊！
蘇沐之轉身，看向陸蕓的方向，微微瞇了下眼，音線冷淡：“放開他，饒你不死。”
被挾持的人神情略顯無辜，還沖自家師尊略眨了下眼，很想暗送秋波。
奈何面前的人不僅沒接收到，還覺得他是被嚇著了。
而身後那個可惡的綁匪伸出了利爪放在了他的脖頸上，以示威脅。
陸蕓的內心實在很糟糕，她已經捏碎了吳姓藥商的信符，短時間之內卻沒什麽回信。
她威脅面前的仙尊，卻只收獲“饒自己不死”的殊榮！
就連這人質都不安分，至今連一絲害怕的意思都沒有。
她狠了狠心，用了點力道，在顏子瑜的脖頸之間劃出了一道血痕，“要想你的弟子平安，便照我說的做。”
葉明軒也不知場面怎麽突然變成這樣，原本出去在望，眨眼之間，他的師侄就被一位化神妖修挾持了。
但看著顏子瑜脖頸上的血痕，忍不住道：“你……你慢點。”
直到葉明軒開口，陸蕓才想起這個煉丹宗師，雖然不善戰，但多少也是個化神修士，對他同樣厲喝道：“你也退遠點，要想你的師侄平安，也按我說的做。”
但緊接著，她抓緊了顏子瑜，對著面前的仙尊怒喝，“放下你手中的武器。”
數滴血珠爭先恐後從顏子瑜脖頸上的血線湧了出來，雖只是破了皮，看著卻嚇人。
蘇沐之定定看了片刻顏子瑜脖頸上的血線，松開了那柄拿了一日一夜不曾離手的竹劍。
“哐當”一聲，在寂靜的石室中格外明顯。
顏子瑜原本還有些嬉笑，見此卻沈默了下來。
原來，他在師尊心中還是有些分量的。
陸蕓見此，難免有些得意，上次她想用這桐雲弟子威脅面前的仙尊，結果折戟沈沙，反被這桐雲弟子殺了一個元嬰修士，害她被罵了好一通。
現在，就連仙門第一人都得乖乖聽她話。
可惜了，上次喚蠱鈴只用了片刻，就被攸寧相逼，不得不現身於清安寺，也不知對這仙尊起不起作用。
但現在，不妨是個再試的好時機。
她從儲物器中摸出一個小巧的鈴鐺，上面黑色花紋繁覆，迎光一看，泛著微微的金屬光澤。
蘇沐之一看，原是這妖修再次拿出了上次的鈴鐺，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衣飾的金色繡文上。
顏子瑜已經沈下了臉，不發一言。
不知這妖修還想怎樣過分。
陸蕓卻全然沒顧及桐雲三人的面色，自覺這簡直是妖修生涯中最值得記錄的一刻。
她晃動了下喚蠱鈴，鈴聲清脆，卻沒收到想要的效果。
面前的仙尊未有片刻反應，只衣飾上的金色繡文折射出淺淺的光暈，將那鈴聲完全隔絕開。
陸蕓忍不住輕嘆道：“仙尊身上的符文真是精巧，早就聽聞仙尊在五年前的試煉大會上收的這名弟子符修天賦甚高，想來這衣飾也是這弟子準備的吧。”
隨即，她接著道：“仙尊要想保這弟子的命，不如脫掉你身上的衣服，我們再談其他。”
然而面前的仙尊尚未動作，陸蕓爪下的人質卻難得有了反應。
顏子瑜木著臉，用手指撚了下脖頸上的血漬，然後輕輕放入口中，微嘗了下。
鹹腥的鐵銹味，一點也不好吃，也如同他此刻十分糟糕的心情。
他討厭被威脅，更討厭拿自己去威脅別人，更何況，這妖修威脅的還是他師尊。
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致。
顏子瑜擡起頭，全然沒有在意脖頸旁的威脅，對著身後的妖修一字一句道：“既然覺得我的修符天賦不錯，那找我師尊做什麽，親自試試不就好了。”
陸蕓尚未反應過來，這弱小的從未放在眼裏過的桐雲弟子在說些什麽，便覺腹部有劇痛傳來。
她低下頭去，金色符文帶著綻開的血洞。
滴落在地上，亦如綻開的朵朵紅梅。
她失力，最終倒了下去。
身後有掌聲響起，還帶著輕聲讚嘆，“這就是英雄出少年嘛！”
原是那吳姓藥商終於趕了回來。
隨著輕嘆，吳姓藥商忍不住惋惜道：“小仙君，你這算是已經做出抉擇了嗎？”
顏子瑜冷淡回聲：“早就註定，談何抉擇。”
便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合作的打算。
吳姓藥商抿了下唇，然後失笑道：“原是我們自作多情了，既然如此，那小仙君你也去吧。”
桐雲三人尚不知這是何意，便見一片紙人主動從顏子瑜的儲物器中鉆了出來。
那紙人不知何時已經失去了控制，裹挾著顏子瑜，一頭栽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一時之間，他仿佛墜入了無邊的深淵。
在意識恍惚間，他終於想起了這吳姓藥商究竟是誰。
這不是什麽化神修士，而是渡劫修士，活了五百年的渡劫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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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桐雲山的三人都楞在原地。
畢竟，其中的靈魂氣息實在再熟悉不過。
那是祖師季同真人的靈魂氣息。
而在座的三人無人不識這位桐雲山的祖師。
顏子瑜還是個繈褓嬰孩時便是這位祖師因為愛屋及烏而撫養長大的，更別提蘇沐之本就是祖師最為疼愛的弟子。
昔年甚至有流言蜚語離奇猜測，祖師如此疼愛小徒弟，說不準蘇沐之正是祖師當年流落人間的親生子。
就連葉明軒早年還是個虛丹宮普通弟子時，也受過祖師頗多照拂。
然而，三人同樣都知道，這位桐雲的祖師早就在數年前就仙逝了。
那這靈魂碎片又是哪裏來？
滿室無言，顏子瑜訝然之餘，忍不住偷覷了一下蘇沐之的神色。祖師去世時，他還是個半大孩童，和祖師有記憶的時光不過短短幾年光陰，在數十年的修道生涯中僅占了偏隅一角，雖悲痛但仍可自持。
哪像師尊昔年，大半的修行生涯都是和祖師一起度過的。
不過這麽想著，怎麽有點酸呢。
他怎麽不能早出生幾年。
在這漫長的修行歲月中，也能早些陪伴在師尊身邊。
……
蘇沐之靜靜瞧著被打開的小玉瓶，面上似乎並無什麽表情。
沒有難過，沒有驚訝，似乎就連一絲的波動也無。
顏子瑜上前一步握住師尊的手，卻發現那如玉石般的手微微發涼。
他不由攥緊師尊的手，努力將自己掌中的溫度傳遞過去。
葉明軒對著這突如其來的小瓶，半晌囁嚅著說了一句話，“靈魂殘片逸散，除了生前受過極其嚴重的靈魂創傷外，便只有修行者臨終之時。修行者身死自然靈魂也隨之破碎，重新歸於天地之間。”
然而祖師作為上一任修行界的第一人、桐雲山的掌門，從未聽過他受到如此嚴重的靈魂創傷。
那便是在祖師逝世時，已經有人暗中守候在一旁，刻意收集這些即將消散於天地之間的靈魂碎片了。
修行者身死道消，重新歸於天地之間，以盼來生，這是世間自然循環之事。
死生當為大事，可如今被人刻意阻礙，祖師更是桐雲山上一任掌門，這幾乎算得上是宗門大仇了。
不說遠在天邊的桐雲山，就算面前的三位也是桐雲弟子。
而作為宗門弟子，理當拔劍而起。
蘇沐之一眼不錯地靜靜看著那玉瓶良久，松開顏子瑜主動握上來的手，右手攤開，一柄翠綠色的竹劍瞬時出現在掌心中。
自打將挽華劍給了這弟子，他就從顏子瑜劈竹建屋的材料中隨手拾了一根作為臨時備用。
見師尊心意已決，顏子瑜也不多勸，默默從儲物器中將挽華劍取出遞上，卻見後者輕輕搖了搖頭。
修為至渡劫期後，法器對他的助力早就不大了。
畢竟，當世便是仙門第二的攸寧也僅是化神的修為。
而他是仙門現今已知的唯一渡劫境修士。
顏子瑜迅速將桌上東西拾掇拾掇，一副準備出門幹架前先收拾好東西的模樣。
葉明軒見這對師徒的默契模樣，抽了抽嘴角，斟酌再三還是道：“要不先回宗告知一下掌門真人，再做決斷。”
顏子瑜拍了拍葉明軒的肩膀，“我輩修士，當戰則戰，掌門真人作為祖師弟子，相信也是同樣選擇。師伯，你的選擇呢。”
他的選擇呢。
他是桐雲弟子，祖師雖不是他師尊，但也是他的師伯。
隨即，葉明軒不再糾結，將自己的寶貝藥鼎收好，也將自己的戰鬥法器取出。
只是作為一個常年煉丹，從不和人輕易起爭端的煉丹宗師來說，這戰鬥法器頗為手生。
顏子瑜眼見著這位師伯從儲物器中取出一對厚重的大錘，精鋼鍛造，花紋錯雜，隱有紫色玄光纏繞，沒忍住失笑道：“師伯，您這法器……”
也虧得葉明軒常年煉丹的緣故，體力尚且不錯，握著大錘點頭自信道：“當初多寶閣的人告訴我這可是他們的鎮店之寶，威力驚人。”
就是自打買後，這還是他頭一次用上。
行叭，顏子瑜對這師伯的要求不高，能夠保護好自己就行。
他轉頭，對著自家師尊輕聲道，“這玉瓶出現在這拍賣場中，可這空間戒指卻不見得是拍賣場的人，可否要找拍賣場的人問一問，師尊打算如何做？”
然而顏子瑜話音剛落，門外就有敲門聲響起。
“篤篤——”
“各位貴客打擾了，拍賣場在各位貴客臨走前，特意奉上一點小禮品，以示心意。”
片刻之後，雕花木門被輕輕打開。
兩方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最終都楞在了原地。
顏子瑜和蘇沐之迅速認出，站在後方端著托盤的侍者正是之前遇到過的化形妖修陸蕓。
不僅是他們，就連陸蕓都驚詫在原地，遲遲不能緩過神來。
吳姓藥商丟失的東西——她們之前一直在尋找的玉瓶，此刻已被打開放在桌上，放在他們最不想讓其知曉的仙尊面前。
她原本還想著趁著時間尚早，偽裝成侍者看看桐雲的三人是否有察覺，如三人並無異色，便將人盡快送走，之後查找那小賊偷竊的東西也方便。
誰知！
誰能想到，剛打開門，就能見著這麽刺激暴露的一幕！
她此刻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盡快離開得好，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得好。
畢竟，桐雲的蘇仙尊她打不過呀。
縱使上次趁著蘇仙尊不備，以纏心蠱為引用了特殊的法器喚醒。
可今朝，桐雲還有位化神修士在側。
怎麽看都不像是能讓她第二次得手的。
“回來吧。”
正當她尚且猶豫不決時，朱紅色的拍賣場內傳來一聲嘆息。
陸蕓眉間輕佻，既然上已有令，她倒不用抉擇了。
當著桐雲三人的面，她化為鹿身，腳步輕快地退了回去。
桐雲山三人踏出門外，便遠遠見著拍賣場的樓頂，那位他們之前一直忌憚的吳姓藥商正憑欄俯瞰著他們。
蘇沐之仰頭看著高樓上的吳姓藥商，卻輕聲道：“不是你。”
這句話太沒頭沒尾，眾人一時不知這位仙尊究竟是指什麽。
畢竟，這事在拍賣場中突兀出現，怎麽看這來歷離奇還能指揮得動化形妖修的藥商都有莫大的嫌疑。
而樓上的吳姓藥商卻瞬間知曉蘇沐之說的是什麽，於是含笑點頭承認，“確實不是我。”
顏子瑜原地怔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師尊這是在問的當時趁機在桐雲附近周圍收集祖師靈魂碎片的人是誰。
這藥商並非桐雲山之人，即便實力強大，也無法進入桐雲周邊方圓百裏。
否則，桐雲山的護山大陣會立即發出警戒，天緣宮的掌門真人也定然會被驚動。
便是遠在小孤峰的師尊，也會在最短時間內知曉。
蘇沐之無比確定，眼前這藥商定然從不曾踏入桐雲山境內，否則他不可能認不出眼前人的氣息。
“是誰？”
然而吳姓藥商卻並未再回答這個問題，周遭安靜一片。
沒人敢回答這個問題。
桐雲的祖師在仙逝之時，竟然慘遭他人算計，以致無法在死後魂歸天地。
怎麽看，桐雲山都不會輕易放過追查這件事。
蘇沐之心中已經有了答案，本也不指望這吳姓藥商真的好心幫他解惑，他直接切入下一個主題，“與你有關？”
若相關，那便是同夥。
桐雲山不會放過膽敢偷竊祖師靈魂碎片的賊子，亦不會放過那賊人的同黨。
吳姓藥商揉了揉眉心，這該怎麽說，他對桐雲的祖師完全沒有任何興趣。相比已去的祖師，他對眼前的仙尊倒是興趣更大一些。
這完全是秀越一人惹出來的禍端。
可縱然他這麽說了，面前的仙尊便能相信了嗎。
他微微有些煩躁，秀越的麻煩，那已死盜賊引出的意外，導致他們和桐雲和這位仙尊不得不提前正面對上。
地底下那愚蠢又無知的妖王又只會催他。
真是一群只會添亂的麻煩。
既然今日一戰不可避免，他只得無奈嘆道：“既然仙尊已經認定，我亦無話可說，只是縱然仙尊修為過人，但我這方寸樓內亦不是輕易就可破的。仙尊試過，便退去吧。”
蘇沐之神色無波，提劍上前，“那便試試。”
吳姓藥商嘆息一聲，“請。”
他此刻奈何不了這位仙尊，只是這位仙尊也奈何不了他。
只是此事一出，桐雲亦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兩難之地，只等這位仙尊力盡氣消，便歸於桐雲山吧。
而桐雲三人只覺眼前一花，眨眼之間就已從拍賣場的樓內，仿佛置身於密室之中。
葉明軒喃喃：“幻境？”
顏子瑜敲了敲密室的石壁，便聽見低沈的聲響，皺眉道：“不是純粹的幻境，更像是空間法陣。”
葉明軒雙手握著那雙大錘，有些惴惴不安，“那他這是把我們傳送至何地了？”
他多年沈浸在煉丹中，甚少與人對戰，上來就是強敵。
縱使蘇仙尊在側，他也總覺得有些不安。
“是法器的內部。”
蘇沐之輕舉起那柄碧綠翠竹，對著面前石壁輕輕劈下，緩緩道：“或者說，是仙器。”
隨著他輕輕劈下，面前石壁瞬間坍塌，然而讓人實在失望的是，坍塌的石壁之後，不是出路，而是另一處朱紅石壁。
如同迷宮困境，處處皆是困室。
葉明軒摸了摸石壁，吐了口唾沫，為自己鼓氣，也學著蘇沐之的樣子向石壁砸去。
可喜的是，那雙錘算是沒被坑，破壞力驚人。
不幸的是，砸開石壁之後，他們再次進入了新的密室。
剛才那一砸，堪稱毫無用處。
葉明軒：“……”
他只得默默看向身邊的仙尊，“這究竟是什麽仙器，可有破解之法？”
蘇沐之看向石壁，聲音在密室之中顯得有些飄忽，“此仙器名為‘九曲’，是用來困敵的法器，運轉需吸收靈氣維持。破解的方式其實很簡單，破壞的速度超過它吸取靈氣運轉的速度。當它靈氣耗盡，自然會將你‘吐出’。”
顏子瑜上前想握住師尊的手，卻見其已向前一步，再次落下一道劍意，面前石壁轟然坍塌。
他只得道：“師尊對此仙器很熟悉？”
蘇沐之沒有回身，只淡淡應了聲，“有人同我說過這個仙器。”
只是沒想到今日會遇上。
畢竟，依那人所說，此仙器遺失，已快有五百載。
葉明軒聞言大喜，蘇仙尊不僅知道這個法器，還知道如何破解，怎麽看都是出去有望。
要說看破壞速度。
他們可有三個人，還都是高階修士，還能敵不過一個死物！
只是不知那吳姓藥商究竟是何身份，連這等仙器都能弄到。
……
拍賣場內
吳姓藥商淡淡看著手中“九曲”內的畫面，桐雲三人正瘋狂破壞內部。
石壁坍塌又建起，仙器“九曲”自動吸納著靈氣，又很快被消耗。
陸蕓偷窺著這位大人的臉色，卻分辨不出任何的情緒來，只得看向那光滑如水晶球一般的仙器，忍不住問道：“破解之法真如蘇仙尊所說嗎？”
吳姓藥商輕聲“嗯”了一下，似是知道眼前妖修的擔憂，“即便知道破解之法，也足夠困住他們三天三夜的了。”
這本就是為了消耗桐雲三人的體力靈力而祭出的法器。
妖王不出，他修為不覆。
桐雲的蘇仙尊本就是仙門第一人。
他們奈何不了他，縱然用了這仙器，也困不住這位仙尊多久。
不過延遲三日時間，讓他有時間能騰出手處理其他事情。
畢竟，拍賣場那丟失玉瓶的事情，事發太過突然。
只是，他實在沒想到，以攸寧的性子，居然和桐雲的這位仙尊私交不錯，連這仙器的逃生法門都告訴了後者。
吳姓藥商目光瞥過“九曲”，對著陸蕓道：“你在這裏看著，三日後若他們走了便也罷了，若是沒走，再捏碎我的信符。”
陸蕓應下，小心翼翼接過吳姓藥商遞過來的仙器，一眼不錯地盯著，生怕有一分差錯。
……
仙器“九曲”內部
桐雲的三人對著無窮無盡的石壁已經破壞了許久。
葉明軒用了兩瓶覆元丹，方才能維持揮錘的速度。即便這樣，他還是有些忍不住的疲倦。
顏子瑜擦了下額間的細汗，雖手上動作未停，目光卻始終看著不遠處的師尊。
保持一個姿勢許久，便是他也難免覺得疲累。
他和葉明軒尚且輪換休憩，師尊迄今為止不過短短休憩過三次，還都是被他硬拉下來的。
辱師之仇，其恨難言。
若換作是他……
不，他絕不會讓師尊在他面前出事。
顏子瑜斂下眉，極其少見地嫌棄自己現今修為境界的低微。
他看向不遠處，蘇沐之面色始終平靜，揮竹，然後劈下。
石壁坍塌，他再次揮竹，然後劈下。
非常簡單的動作，但師尊迄今為止，已經做了數萬次。
縱然是修為高深的修士，亦會感覺疲倦。
蘇沐之不知舉起又揮下多少次，待得反應過來，方覺手腕已有細微的顫抖。
他很小的時候便被祖師帶回了桐雲山，修行的大半歲月都在此山中度過，其中更有相當一部分時光，是與祖師共同度過的。
而今，罷了……
他還來不及深思，身邊就已經多了溫熱的觸感。
顏子瑜牽過他的手，輕聲勸道：“師尊要不要歇歇。”
蘇沐之搖搖頭，似是心意已決，“早點結束，早點出去。”
他低頭掃過二人相交的雙手，總覺得這弟子牽他手真是越來越自然了。
蘇沐之輕輕晃了下，後者卻抓緊了不放。
算了，這弟子也是出於一片關心他的好意。
……
拍賣場中盯著“九曲”內部許久的陸蕓打了個哈欠，微微有些無聊。
裏面的人按照猜測要三日才能破器而出，而這三日內的畫面大抵總是重覆同一個場景。
石壁坍塌，又重建。
只是著實有些奇怪，“九曲”內的石壁有六面，這三人不盯著一個方向破壁，卻總愛變化方向，這變化還毫無方向可循。
大概和她一樣無聊了，沒事換個方向，也算新鮮。
周遭只有侍者不時上些鮮果，那位神秘莫測的大人早就離開，陸蕓雖變化人身，但頭上也悄悄冒出了兩只鹿角。
這樣才松快！
她已經看了許久，外面天光暗下又亮起，已是第二日了。
陸蕓尋了個躺椅躺下，又摸了點糕點，打算閉目小憩一下。
反正沒人盯著她，偷會兒懶誰知道呢。
……
桐雲的三人如之前一般，破壞掉一處石壁，便進入新的密室之中。
只是這次這困室略有不同。
除了周遭別無二致的空蕩石壁，中間還出現了一塊石臺。
石臺之上，有著一個小小的水晶球，就像是縮小的“九曲”。
顏子瑜瞧著那水晶球，摩挲著下巴道：“將這小球煉化，我桐雲豈不是可以將這仙器占為己有。”
葉明軒已經勞累了一天多，覺得自己這老胳膊老腿總算可以休憩了，雖氣喘籲籲但仍喜笑顏開道：“這大概就是陣法中樞了，只是蘇仙尊怎知這仙器的破解之法？”
蘇沐之回身看了兩人一眼，“這仙器有主，煉化了它，方才那藥商瞬間便會感知到。”
至於如何知曉破解之法，自然是因為此物有主，書中有載。
仙器出自宴曲門，自沒有他宗之人比宴曲門人更清楚他們曾經的宗門法器如何使用破解。
九曲運轉需要消耗靈力，當破壞的速度超過靈力吸收的速度，當“九曲”的靈氣耗盡之時，仙器承受不住靈氣的損耗，會自然將內部困著的人放出。
這是一種辦法。
而另一種辦法，則是按照宴曲門的法門以既定軌線破壞石壁，便會進入仙器的“內室”。
而仙器的內室，藏著法器的陣法中樞。
煉化陣法中樞，仙器不攻自破。
也幸而，多年之前，他與攸寧論道，雙方談及當世知名法器。
彼時，攸寧已入折劍樓，仙器“九曲”雖為宴曲門法器，但已遺失數百年，攸寧便當作逸聞趣事，告訴了身邊的仙尊破解之法。
只是沒想到，多年後的一日竟然真的用上。
蘇沐之上前一步，那縮小版的“九曲”形如透明的水晶球，唯周遭靈氣纏繞。之前因他們三人瘋狂破壞石壁的緣故，靈氣黯淡。現如今他們停下手來，這水晶球也在極力汲取著靈力蓄力。
然而就當他即將觸碰到那陣法中樞之時，一身暴喝從身後傳來。
“停手！”
陸蕓沒想到自己僅是悄悄偷懶了一會兒，就能惹出這麽大的亂子。
若真讓眼前的仙尊將這陣法中樞煉化，將這仙器帶走，她這條小命還要不要！
大驚之下，她迅速進入了法器內部，迅速挾持了眼前三人裏看起來最弱的顏子瑜。
顏子瑜：“……”
僅是一個眨眼的工夫，自己的脖子上就多了一只……利爪。
顏子瑜微怔在原地，一時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總被當成軟柿子。
當初他金丹期的時候也就罷了，現在他都元嬰境界了，還用他來威脅師尊！
蘇沐之轉身，看向陸蕓的方向，微微瞇了下眼，音線冷淡：“放開他，饒你不死。”
被挾持的人神情略顯無辜，還沖自家師尊略眨了下眼，很想暗送秋波。
奈何面前的人不僅沒接收到，還覺得他是被嚇著了。
而身後那個可惡的綁匪伸出了利爪放在了他的脖頸上，以示威脅。
陸蕓的內心實在很糟糕，她已經捏碎了吳姓藥商的信符，短時間之內卻沒什麽回信。
她威脅面前的仙尊，卻只收獲“饒自己不死”的殊榮！
就連這人質都不安分，至今連一絲害怕的意思都沒有。
她狠了狠心，用了點力道，在顏子瑜的脖頸之間劃出了一道血痕，“要想你的弟子平安，便照我說的做。”
葉明軒也不知場面怎麽突然變成這樣，原本出去在望，眨眼之間，他的師侄就被一位化神妖修挾持了。
但看著顏子瑜脖頸上的血痕，忍不住道：“你……你慢點。”
直到葉明軒開口，陸蕓才想起這個煉丹宗師，雖然不善戰，但多少也是個化神修士，對他同樣厲喝道：“你也退遠點，要想你的師侄平安，也按我說的做。”
但緊接著，她抓緊了顏子瑜，對著面前的仙尊怒喝，“放下你手中的武器。”
數滴血珠爭先恐後從顏子瑜脖頸上的血線湧了出來，雖只是破了皮，看著卻嚇人。
蘇沐之定定看了片刻顏子瑜脖頸上的血線，松開了那柄拿了一日一夜不曾離手的竹劍。
“哐當”一聲，在寂靜的石室中格外明顯。
顏子瑜原本還有些嬉笑，見此卻沈默了下來。
原來，他在師尊心中還是有些分量的。
陸蕓見此，難免有些得意，上次她想用這桐雲弟子威脅面前的仙尊，結果折戟沈沙，反被這桐雲弟子殺了一個元嬰修士，害她被罵了好一通。
現在，就連仙門第一人都得乖乖聽她話。
可惜了，上次喚蠱鈴只用了片刻，就被攸寧相逼，不得不現身於清安寺，也不知對這仙尊起不起作用。
但現在，不妨是個再試的好時機。
她從儲物器中摸出一個小巧的鈴鐺，上面黑色花紋繁覆，迎光一看，泛著微微的金屬光澤。
蘇沐之一看，原是這妖修再次拿出了上次的鈴鐺，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衣飾的金色繡文上。
顏子瑜已經沈下了臉，不發一言。
不知這妖修還想怎樣過分。
陸蕓卻全然沒顧及桐雲三人的面色，自覺這簡直是妖修生涯中最值得記錄的一刻。
她晃動了下喚蠱鈴，鈴聲清脆，卻沒收到想要的效果。
面前的仙尊未有片刻反應，只衣飾上的金色繡文折射出淺淺的光暈，將那鈴聲完全隔絕開。
陸蕓忍不住輕嘆道：“仙尊身上的符文真是精巧，早就聽聞仙尊在五年前的試煉大會上收的這名弟子符修天賦甚高，想來這衣飾也是這弟子準備的吧。”
隨即，她接著道：“仙尊要想保這弟子的命，不如脫掉你身上的衣服，我們再談其他。”
然而面前的仙尊尚未動作，陸蕓爪下的人質卻難得有了反應。
顏子瑜木著臉，用手指撚了下脖頸上的血漬，然後輕輕放入口中，微嘗了下。
鹹腥的鐵銹味，一點也不好吃，也如同他此刻十分糟糕的心情。
他討厭被威脅，更討厭拿自己去威脅別人，更何況，這妖修威脅的還是他師尊。
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致。
顏子瑜擡起頭，全然沒有在意脖頸旁的威脅，對著身後的妖修一字一句道：“既然覺得我的修符天賦不錯，那找我師尊做什麽，親自試試不就好了。”
陸蕓尚未反應過來，這弱小的從未放在眼裏過的桐雲弟子在說些什麽，便覺腹部有劇痛傳來。
她低下頭去，金色符文帶著綻開的血洞。
滴落在地上，亦如綻開的朵朵紅梅。
她失力，最終倒了下去。
身後有掌聲響起，還帶著輕聲讚嘆，“這就是英雄出少年嘛！”
原是那吳姓藥商終於趕了回來。
隨著輕嘆，吳姓藥商忍不住惋惜道：“小仙君，你這算是已經做出抉擇了嗎？”
顏子瑜冷淡回聲：“早就註定，談何抉擇。”
便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合作的打算。
吳姓藥商抿了下唇，然後失笑道：“原是我們自作多情了，既然如此，那小仙君你也去吧。”
桐雲三人尚不知這是何意，便見一片紙人主動從顏子瑜的儲物器中鉆了出來。
那紙人不知何時已經失去了控制，裹挾著顏子瑜，一頭栽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一時之間，他仿佛墜入了無邊的深淵。
在意識恍惚間，他終於想起了這吳姓藥商究竟是誰。
這不是什麽化神修士，而是渡劫修士，活了五百年的渡劫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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