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真相

精神療養院，夜色如墨。

沈予輕車熟路地翻過圍墻，避開所有視線，再次潛入一號樓。

他在那扇門前停下。這一次，門內寂靜得只能聽到窗外微弱的風聲。

推門而入。

阮迎合依舊保持著那個望向窗外的姿勢，目光空洞，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

沈予緩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行。

他沈默地端詳著這張臉，試圖從那被歲月和疾病侵蝕的輪廓裏，拼湊出記憶深處那個溫柔卻總帶著輕愁的影子。

但痕跡太淡了，如同被雨水反覆沖刷的沙畫，幾乎徹底抹去。

“母親。”他開口，聲音低沈平穩，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裏卻清晰得有些突兀。

阮迎合揉搓布料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極其緩慢地，她的眼珠幹澀地轉動了一下，空洞的目光落在沈予臉上，沒有聚焦，像是在看一團模糊的空氣。

“母親。”沈予又叫了一遍，聲音放緩，帶著引導的意味，“我是沈予。”

這個名字像一枚生銹的、幾乎卡死的鑰匙，艱難地試圖撬動了她塵封的記憶。

阮迎合的嘴唇微微嚅動了一下，發出幾個極其沙啞的音節：“予……兒？”

那點微光在她眼中掙紮著想要凝聚，但很快便渙散開，被更深的迷茫和混亂吞噬。

“不、不……對。予兒……還小……”她混亂地搖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死死攥著那塊布料。

“我長大了。”沈予聲音依舊保持著一種刻意的輕柔，像是在安撫，“蘇婉把您藏在這裏。沈信宏以為您去世了。”

“沈信宏”這三個字像是一把尖銳的錐子，瞬間刺入她混沌的意識。

阮迎合的身體猛地顫抖起來，臉上掠過巨大的、幾乎實質性的恐懼。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頭，整個蜷縮起來，發出模糊但充滿驚懼的嗚咽：“別、別過來！惡魔……惡魔！”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不規律，胸膛劇烈起伏。

恐懼像實質的冰水，瞬間淹沒了她短暫的、脆弱的清醒。

沈予伸出手，輕輕按住她冰冷且微微顫抖的手背。

他的觸碰似乎帶著奇異的、令人安定的力量，阮迎合的顫抖漸漸平息了一些，但依舊保持著防禦性的蜷縮姿態，像個被嚇壞了的孩子。

沈予沒有試圖讓她完全平靜，他只是維持著這個微弱的接觸，聲音低沈而清晰地問出了那個他必須證實的問題：“母親，告訴我，當年……發生了什麽？他對您做了什麽？”

阮迎合的眼神飄忽不定，無法聚焦，斷斷續續的詞語從她顫抖的唇間溢出：“公司……他拿了，都拿了……還不夠……還要滅口……車、車子……動了手腳。”

支離破碎的囈語，卻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掩蓋在“意外”之上的厚重偽裝，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相——侵吞，背叛，謀殺。

“是蘇婉救了您？”沈予繼續引導，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唯有緊抿的唇線洩露出一絲緊繃。

“婉妹……”阮迎合眼中滑下渾濁的淚水，混著茫然和殘存的一點依賴，“……她來了，把我藏起來……說、說會報仇……”

她的聲音漸漸低弱下去，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疲憊和混亂再次卷土重來，將她重新拖回那個只有自我的混沌世界。

沈予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了手，站起身。

心臟像是被瞬間浸入冰窖，沈重地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擴散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並非源於外界，而是從心底最深處彌漫開來，關於過去認知徹底崩塌後的死寂。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卻仿佛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網。

記憶深處那個永遠蒙著灰霾的午後再次浮現——倉促的離別，異國的冰冷，然後是漫長的、被“拋棄”二字釘死的孤獨歲月。

那些年被強行壓抑的困惑、不解，甚至自我懷疑，此刻都有了殘酷的答案。

原來……不是被拋棄。

是被剝奪。

是一場處心積慮、欲致人死地的謀殺未遂。

他緩緩吸進一口帶著消毒水和陳舊塵埃的空氣，再緩緩吐出。

胸腔裏那陣劇烈的翻湧被強行壓了下去，眼底深處最後一絲波動也歸於死寂。

再擡眼時，他已恢覆平靜。

所有外露的情緒痕跡被徹底抹平，如同從未出現過。

沈予最後看了一眼蜷縮在椅子上、重新陷入混沌世界的母親，目光在她花白的頭發和枯槁的手指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拉開門，步履平穩地走了出去。

沒有回頭。

走廊空無一人。

沈予無聲地離開一號樓，翻出圍墻，整個過程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和動作。

他坐進車裏，沒有立刻發動。

手機屏幕亮起，顯示著顧璟幾分鐘前發來的新消息。

【顧璟：刀疤劉嘴巴比想象中硬，不過還是撬開點了。莉姐確實準備跑路了，最後一批貨和資金今晚必須交接清楚。還有，他承認見過蘇婉，但咬死只是談‘生意’。最關鍵的是——他透露莉姐有個‘大客戶’，非常神秘，連她都只是中間人，真正拍板的是個代號‘先生’的人。感覺水比我們想的還深。】

沈予的目光在“先生”這個代號上停留片刻。

又一個藏在幕後的黑影。

他指尖微動，回覆了顧璟。

【沈予：盯死莉姐所有可能的出海口。】

【顧璟：明白，已經在挖了。哦對了，醫院那邊，江家小狼狗好像不太安分，剛才試圖下床，被護士按回去了。】

沈予關掉屏幕，發動車子，朝著醫院的方向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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