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望 舌尖撬開他/“我還以為，小傅大……
關燈
小
中
大
三望 舌尖撬開他/“我還以為，小傅大……
從前啟文帝坐在龍椅上的時候看不出名堂, 滾到下面時，祁策才發覺他是何等的皮糙肉厚，一拳打上去那張臉只凹了凹, 便被橫肉彈了回來。
啟文帝唔唔怒叫，臉上滿是屈辱和憤懣, 好在李苕周到，提前給他餵了顆藥, 方便他好好供祁策傅硯玩一陣。
“老東西, 爽不爽？”祁策咬著牙, 又給了他一拳，“設局害我親人的時候, 爽不爽？”
他的口中微微喘氣, 到第三拳時被傅硯攔住。
“你說, 我來。”後者低聲開口。
祁策眼神動了動，後退一步，傅硯將袖口一絲不茍地折起，對準啟文帝的肋下, 狠狠擡手。
他這動作帶著野蠻，做出來時卻像是在潑文灑墨, 絲毫不見粗魯之風, 啟文帝動彈不得，生生挨了這一擊, 頓時肺腑劇痛，嘔出鮮血。
“這一拳, 是我父親。”祁策吐聲。
傅硯再擡手，再落。
“這一拳，是我兄長。”
再擡, 再落。
“這一拳，是我兩個阿姊。”
啟文帝口中的團布已經被血打濕，粘稠地堵在口中，頻頻作嘔不得喘息。
“還沒完呢……”祁策卻紅著眼，不打算放過他，“還有程於聲，還有雲苳……李藺，那麽多人的性命，你可有的還。”
周遭被噴濺出鮮血，祁策一路喊到嗓子發啞，最後蓄力一擊，將啟文帝打得昏厥過去，才堪堪停住手。
“……留你一條命。”他啞聲說道。
啟文帝還能活上三五年，這麽長的時間，夠他們好好折磨對方。
從前情緒全都壓心底，未曾吐露過半分，忽然像今日這般疏解開來，壓抑的人便驟然得到了突破口。
祁策在從皇宮出來以後，徘徊在心中的那股陰郁竟少了許多，手上有些發麻，他和傅硯一道行走出朱門，待到人少之時，張口低聲。
“謝謝。”
傅硯腳下一頓，很快恢覆先前的冷硬面孔。
他對祁策擅作主張的氣還沒有消，恍惚間好似回到了剛認識的時候，封著一張嘴連話都不會講。
祁策又嘗試逗他幾句，後者仍舊一聲不吭。
終於，他扣住了對方的手腕，一個跳躍，直直到了傅硯的背上。
“小悶葫蘆，別生氣了，背背我。”
薄涼的唇面埋在傅硯的脖頸處，在上面輕輕碰了碰，傅硯的身形這才有些僵住，身體微微下傾。
“有了陛下的助力，想來三望叔會好找一些。”祁策在傅硯的背上又說道。
傅硯的脊背寬闊，他這樣一個大男人，被對方背著也毫不費勁，傅硯依舊沒有吭聲，似乎準備好就這般閉著嘴巴，直至死過去。
祁策便伸出手，就著背俯的姿勢將他的頭扳過來，繼而伸出舌尖，狠狠舔上他的唇面。
後者呼吸倏而一滯，很快反應過來，將唇齒緊閉，祁策不打算放過他，身上施壓，更加用勁，不斷挑著他的齒縫。
舌尖順著齒面磨動，逡巡尋找一個突破口，傅硯忽而站直身體，似乎要把他甩下來，祁策只得靠著他的肩背和腿部力量將自己撐在上方。
……學的這樣壞。
他在心中暗自腹誹一句。
身上到底沒多少力氣，隱隱有要墜落的趨勢，恍惚間福至心靈，他倏而撒手，直直向後墜去，原本堅硬的人分了心，在下一刻將他抱起，祁策便順勢撬開了他的齒縫，用力將舌探了進去。
喉間發出一聲得逞的輕笑，傅硯意識到中了對方的計謀，眼神晦暗，似乎將之牢牢記在了心中。
那一頭的祁策還在勾著他的舌尖，追著躲避的舌舔舐，空氣中彌漫上一陣水聲，終於，他親得累了，微微喘著氣，埋上了傅硯的脖頸。
“我還以為，小傅大人的嘴巴是被堵住了。”沙啞的聲線從斜側下傳來，混著情欲和調笑，“原來我伸出舌，也是能把它撬開來的……”
傅硯行走的動作一頓，這下是真的將雙手松開，差點直直把人甩了下去。
祁策便在他耳邊邊喘邊笑，胸膛一陣一陣地顫，只覺眼前人越看越是心中歡喜，按著人又這般狠狠抵了好幾下，待至對方的眼中盛滿欲色，才松開手。
“不生氣了，好不好？”
傅硯悶悶的，半晌之後重新彎下腰，示意他上來。
祁策卻不願意上去了，伸出指節勾了勾他的下巴。
外頭已經趨近黑夜，祁策觀摩天色，心中的那份情愫便淡了一些，情緒一番上下，而後歸於理性。
“一往生有解藥嗎？”他問道。
空氣中便凝滯了幾分。
陳三望已經竭盡全力去尋找，那麽在此之前，他們就需要將能解毒的事物先探出來。
“在江南以南，有山名叫玄寒山，山頂靈草生往矣，便能夠解決此毒。”沈默片刻後，傅硯方說道。
陳三望這一去，表面是逍遙自在闖江湖，實則真的去做什麽，他不願意說，傅硯等人卻已心知肚明。
這位表面不著調的小老頭，身體真的堅持不住的時候，走得突然又悄無聲息。
“那就去玄寒山。”祁策在後一刻說道。
傅硯尚有幾分猶豫，看著他略顯蒼白的面孔。
“你想讓我留在京都……？”祁策搖了搖頭，“小傅大人，三望叔一路幫了我們這麽多，如今他有難，我如何能沈得住氣呢？”
這話落下，傅硯便沒有再阻攔他的理由，皺了皺眉不再說話。
……
從平京到玄寒山，需要花費十二日的路程，一行人到達之時筋疲力盡，好在祁策被傅硯亦步亦趨看著，這段時日身體恢覆了不少，已經不見蒼白的顏色。
幾人一路行至山腳，才好不容易從荒無人煙的地方找到一名土著，後者聽聞來意之後卻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你們，也是來找生往矣的？”
祁策和傅硯對視一眼，張添臺已經率先問出口。
“還有其他人也要找這靈草？”
土著點點頭，大抵是回想到了什麽，臉上又露出痛苦的表情：“月餘前，有一書生打扮的男子來到了山下，那郎君似乎手腕有些問題，爬山爬了幾次，最後摔落在地。等我們救下他的時候，肋骨都斷了三根，人只剩下了一口氣，卻在聽聞時間後，立即拖著身體離開了此地。”
祁策微微蹙眉，直覺到什麽，妄圖捕捉，又無法將之抓取。
“那靈草……”
“看他當時手中的分量，應當是把整座山上的全都拿走了。”
話音剛落，祁策的神色一陣變化，擡眼望去，傅硯的表情藏在陰影裏，幾乎和黑暗融成了一道。
“還去嗎。”他問道。
“去。”傅硯和張添臺幾乎是不假思索，角落裏的拖把狗也大聲汪了一聲。
三人一狗便一道而行趕到山腳邊，這玄寒山足有數百丈，幾人觀摩須臾，將裝備一一穿戴好。
“旺旺，你必須留在山腳下。”祁策蹲下身，摸了摸它的頭。
旺旺的尾巴耷拉下來，耳朵也下垂。
這玄寒山太過陡峭，帶著拖把狗不好行動，祁策將它托付給山腳的土著，旺旺磨蹭了片刻，最後蔫頭耷腦地轉過了身。
祁策的眼神微淡回歸隊伍，然而就在眾人即將要攀爬之時，原先回去的小拖把狗卻忽而像瞥見了什麽東西，飛馳而開，瘋狂大喊一聲。
“汪！”
祁策等人順勢過去，以為它情緒太過不願單獨留下，然而真正側目時，卻見到旺旺直直地奔向另一個角落，上下跳躍，揪著他們的褲腳。
眾人察覺到異常，隨之邁步，緊跟著發現在那處草叢掩蓋之中，昏倒著一名佝僂老者，這老者不是別人，分明就是他們尋找多日的陳三望！
“三望叔！陳三望！”
幾乎是瞬時的，他們同時上前，全都奔走過去，張添臺二話不說，背起人就往屋中趕去，陳三望的臉色不好，手中還拿著那裝滿苦酒的酒壺，人已經不省人事。
眾人守在他旁邊幾日，他才悠悠轉醒，發出的第一道音節卻是囁嚅的，只見這老頭的眼球渾濁昏黑著，似乎還殘留在夢境裏。
“……沈珠？”
“是你這個蠢豬！”
張添臺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在下一刻打上他的肩膀，也不管他的死活了，差點將人再次打昏過去。
好在這雖傷人，卻也有效果，陳三望見到圍繞自己的三人一狗，眼中閃過對於他們出現的詫異，五官像被定住了，幾次想要扯著嗓子說兩句話，最後只僵硬地抽搐了兩下唇。
“哎，哎喲……”
祁策一把把人抱住。
“闖蕩江湖，闖到草堆裏去了？”他啞著聲音顫抖道。
偏過頭，傅硯的眼底也隱隱發紅，只是用他強大的意志將身體緊緊定在原處。
“你們……”陳三望磨了兩下嘴，從前能說會道，如今卻磨不出來，良久後垂首，低聲說，“不聽老夫的話……”
“什麽老夫？三望哥哥？”祁策在他耳邊狠聲喊了一把。
陳三望的身體便僵住，徹底無法言語。
他的目光落在了傅硯身上，最後只頹然地笑了笑。
陳三望覺得自己的這個名字太不吉利。
爹娘不知怎麽取的，叫他三望，三望。
於是在他十歲就長到七尺有餘的時候，他希望做一名錦衣衛，日日勤學苦練，最後卻因犯了錯，被王顯打斷了腰。
那腰本是能治的，可惜他要每日行萬般的禮數，永遠也直不起來，久而久之，自己便永遠停在了四尺高的地界上。
後來他遇見了沈珠，沈珠是那樣的美好，他喜歡她，她不嫌棄他，也喜歡他。
原本不出意外，他們是要成親的，可惜臨到成親前一晚，王顯見著了沈珠，將她強行擄走。
陳三望只是猶豫……甚至他不是猶豫。
他只是思考了一晚，只是做了一個緊湊的計劃，沈珠便沒有等到他，被王顯失手掐死。
後來他無數次想過，是不是當時義無反顧地去將沈珠搶回來，而不是要保全她的性命，保全她的父母、他的父母，還有他們所有人的性命，就能夠讓沈珠活著，至少多活幾日，可任憑他想破腦袋，他也得不出答案。
以至於後頭，他見到一些迷茫的人，總會下意識去當作開導者，讓他們向前，讓他們遵從本心。
勸人者難自勸。
陳三望永遠失去了沈珠。
他想要報仇。
可他不能。
沈珠死了，他就要作為唯一的青年輩去照顧活著的四個老人，他必須要抑制住自己的沖動，去保護好他們。
這是他最後的期望。
只是這期望也落空了。
尋錯處的由頭實在是太簡單，陳三望有時候又在想，是不是像王顯這樣的王孫貴族掉一根頭發，都可以成為他們輕而易舉搭上一條命的借口。
陳三望和沈珠的父母被賜死的時候，陳三望的第一次反抗也成為最後一次反抗。
那一次他的腰被打得徹底彎曲，突出的骨頭紮進了肺腑，一口白凈的好牙只剩幾顆，每呼吸一口氣都是撕心裂肺的折磨。
陳三望想，幹脆死了算了。
可惜他還是沒死成。
他看見府中抱回了一條狗。
那狗吃的比他好，睡的比他好，甚至能夠決定他的親人能不能有個埋屍的好去處。
開元大道，四通八達。
陳三望竟有些嫉妒這條狗，總是看著它詭異地笑。好在好景不長，它很快就因為跳脫的天性被冷落被忽視被人人可欺。
於是陳三望又開始心疼起了這條狗。
王顯倒臺的時候，陳三望已經久病成醫，有了一手好醫術，他的心中很是平靜，在看見傅硯後，稍加停頓，便要加入對方的陣營。
大抵是無師自通，這時的他已經完全像了一個瘋老頭，招搖無度，什麽也不在乎，只是要進傅府時，他忽而就回過了頭，看見了跟著自己身後那頭縮頭縮腦的可蒙犬。
鬼使神差的，他撈起了它的身體，它也沒有抗拒，一人一狗就這麽踏進了府中。
傅硯有些蹙眉地問他，它叫什麽。
他瞇著眼思索片刻。
“旺旺！”最後說道。
旺旺。
忘望！
旺旺！
元道這樣的小狗，天生就該無拘無束，莫要像他這般，三望三不得……！
所以都忘了吧！都忘了！
只願求一生無憂，無欲無求！
——又或許，這第二個“望”還有其他的含義。
可陳三望的身體實在是太痛了啊！
幾乎是睡不著覺，他大概是習慣了又沒有習慣，只不斷喝著酒喝著酒喝著酒，把自己當作一個酒鬼。
……對，他只是一個沒有來處的酒鬼，對……
他不斷洗腦著自己，終於許多年過去了，就在他馬上要將過去完全忘卻時，李翊那張足以殺滅所有人的大網卻在這時出現了。
所有人都停留在下界被控制著手腳……唯獨陳三望，因為先前拍鼓作曲的緣故停留在上方高處。
【不……不……這個殺千刀的李翊！】
這是一個絕佳而唯一的機會。
【不對，他是一個酒鬼……他沒有辦法……】
兩廂境地瘋狂交織，最後的最後，他腦子裏忽然碰的一聲炸響。
被炮火轟出的餘燼裏，只餘抵死的瘋狂——
“虎背蜂腰，螳螂腿——”
錦衣衛需快、需靜，需隱匿。
快、靜、隱……
【他才不是什麽酒鬼！他要當錦衣衛！】
二十四年前的他站在自己的面前吼道，那些曾經無數練習彈跳的過往閃現——
黑暗之中，陳三望將酒壺一扔，忍著腰傷劇痛快速飛躍穿行，隨著他的跳躍，異形的骨骼遍遍紮進他的血肉。
但他自始至終，眼神都無比堅定。
“猿臂狼軀，鷹隼眸——”
拆除機關沒有一絲猶豫，那頭的李翊還沈溺在言語之中，他已經高高揚起手，咬著血沫對傅硯打出一個手勢。
他們勝利了。
在一片喧囂之中，陳三望感受到身體的油盡燈枯，留下一封信，無聲地離開了平京。
他大概是漫無目的的，走到最後，卻翻山越嶺來到了玄寒山的山腳。
不知為何，他想到了賀臨昀逼問自己的場景。
一往生有沒有解藥？沒有，沒有，沒有……
不，萬物相生相克相互聯系，有一往生的存在，就一定會有生往矣！
——但玄寒山這樣陡峭的山壁，他爬個什麽東西？他找個什麽解藥？！
陳三望在搖頭，賀臨昀在上前。
到最後，陳三望點了頭，給了他酒，把自己關在了屋中。
好罷，還是隨他們罷……他不該替他們做決定。
好罷，就這樣罷 。
心境幾番上下，最終沈淪，陳三望原本以為一切已歸塵土毫不在意，直至此時看著高聳入雲的山峰，他的心口不受控地陣陣鼓動，才恍然知曉——
原來自己也一直渴望有人，來救救他。
……
玄寒山腳偏屋，祁策冷聲來到他的身邊。
“我們再去山頂找找藥，添臺留在這裏，你，別想亂跑。”
在陳三望昏迷的天數裏，他和傅硯已經上了這山尋找幾番，卻沒有見到所謂的生往矣，這位長鳴侯和禦史大人的身上都有細微的擦傷。
陳三望後知後覺地回過神，看著他們的模樣，卻抓住人，搖了搖頭。
“我想回家。”最後，他說出這四個字。
祁策的身形僵住，須臾，他抽動手臂。
陳三望卻啞了嗓子，“大人們……添臺。”
“我想……回家。”
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個事事強調輩分的老者，成了比他們大不了幾歲的陳三望。
沒有人可以拒絕他。
他們又回到了京都。
京都大變模樣，多日前的變端史無前例，取名為“金佛之變”，自此以後數日，百姓們才堪堪回歸正軌。
空氣中彌漫起涅槃重生的氣味，祁策等人卻提不起半分興致，直至許久過後，眾人才嘗試活躍一番氣氛。
周遭是一場遲來的年禮，由李苕下令，慶賀大啟的新生。
祁策的視線不由被之吸引過去，年禮舉辦好些天，他在百姓們喜慶的準備中看花了眼，恍惚間，似乎有些詫異。
他拉住了傅硯的手。
“……清介？”
傅硯隨之望過去，這樣一看，他也有些滯澀。
原本沈悶的氛圍被打亂，張添臺直接指著人叫出聲。
“那是江督主和賀郎君？！”
只見不遠處的亂街上，江州庭和賀臨昀一個臉色蒼白，兩步咳一聲，一個身上打滿繃帶，三步一輕喘，皆各自扶著一把輪椅，手動在街上采買游蕩。
從前見面便劍拔弩張的二人，如今面容盡是歡喜松弛之景。
張添臺有些詫異，轉頭想在其餘三人身上找到答案，卻只看見陳三望勾起唇笑了笑，露出一個意料之中的表情。
“走罷。”他說道。
幾人的思緒回過來，依言準備離開，後方卻穿來一道聲響。
“三望？”眾人停住腳步，唯獨陳三望身形一僵，抓緊步子便要跑走，祁策敏銳察覺到異常，把人一把拉了回來。
江州庭已推著輪椅來到了他們的跟前。
“我醒來後，找尋你們許久，只聽聞你們南下，如今才見到你們。”
他這樣說著，咳嗽了兩聲，賀臨昀便立時捂住了他的唇，從背後拿出一物。
“這是生往矣。”
眾人倏而頓住，不可置信千般尋找不得之物，竟陰差陽錯就得到。
無人知曉他們二人之間發生了什麽，江州庭如今的模樣，祁策更傾向於是他中箭過後的後遺癥，只是他的精氣神卻很好，甚至於比先前還要好上一些。
恍惚裏，他看見賀臨昀手中的生往矣，從前種種細節在腦海中交織，不等他反應過來，那楞頭青張添臺已經激動地一把接過，對著賀臨昀和江州庭萬分感謝。
“有救了，有救了……”他不斷喃喃道。
幾人拜別江州庭賀臨昀，趕回傅府。
“江州庭潛藏的十年裏，一直在給啟文帝下藥。”
回去的路上，祁策與傅硯跟在隊伍的最後方，沈然低聲。
傅硯的視線停留在張添臺手中的生往矣上，良久後，這位禦史大人開口道。
“李翊當年，真的是無能救回添臺父母的嗎……”
或者說，張添臺的父母，真的是飛來橫禍嗎？
李翊，李苕，李蘅，啟文帝，司禎，江州庭，李靈姝……甚至於連陳三望張添臺裴練……這一個個數不清的人，在這世道之間各藏心事，各有立場，將整個大啟東拉西扯，凝成了最後的這場通天大道。
緣起緣落，皆為因果。
因果卻抓在了人的手裏。
“不重要了。”祁策回應道。
傅硯便與之相望，二人在這天光之中長久對視，最後，這位禦史中丞的眼尾極其緩慢地、稍加上揚。
好似玄寒山上最高處的那一片裂冰融化。
“對。”
塵埃落定，緣生緣滅。
他們找到了藥，還來得及，於是如今的所有，全都不重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從前啟文帝坐在龍椅上的時候看不出名堂, 滾到下面時，祁策才發覺他是何等的皮糙肉厚，一拳打上去那張臉只凹了凹, 便被橫肉彈了回來。
啟文帝唔唔怒叫，臉上滿是屈辱和憤懣, 好在李苕周到，提前給他餵了顆藥, 方便他好好供祁策傅硯玩一陣。
“老東西, 爽不爽？”祁策咬著牙, 又給了他一拳，“設局害我親人的時候, 爽不爽？”
他的口中微微喘氣, 到第三拳時被傅硯攔住。
“你說, 我來。”後者低聲開口。
祁策眼神動了動，後退一步，傅硯將袖口一絲不茍地折起，對準啟文帝的肋下, 狠狠擡手。
他這動作帶著野蠻，做出來時卻像是在潑文灑墨, 絲毫不見粗魯之風, 啟文帝動彈不得，生生挨了這一擊, 頓時肺腑劇痛，嘔出鮮血。
“這一拳, 是我父親。”祁策吐聲。
傅硯再擡手，再落。
“這一拳，是我兄長。”
再擡, 再落。
“這一拳，是我兩個阿姊。”
啟文帝口中的團布已經被血打濕，粘稠地堵在口中，頻頻作嘔不得喘息。
“還沒完呢……”祁策卻紅著眼，不打算放過他，“還有程於聲，還有雲苳……李藺，那麽多人的性命，你可有的還。”
周遭被噴濺出鮮血，祁策一路喊到嗓子發啞，最後蓄力一擊，將啟文帝打得昏厥過去，才堪堪停住手。
“……留你一條命。”他啞聲說道。
啟文帝還能活上三五年，這麽長的時間，夠他們好好折磨對方。
從前情緒全都壓心底，未曾吐露過半分，忽然像今日這般疏解開來，壓抑的人便驟然得到了突破口。
祁策在從皇宮出來以後，徘徊在心中的那股陰郁竟少了許多，手上有些發麻，他和傅硯一道行走出朱門，待到人少之時，張口低聲。
“謝謝。”
傅硯腳下一頓，很快恢覆先前的冷硬面孔。
他對祁策擅作主張的氣還沒有消，恍惚間好似回到了剛認識的時候，封著一張嘴連話都不會講。
祁策又嘗試逗他幾句，後者仍舊一聲不吭。
終於，他扣住了對方的手腕，一個跳躍，直直到了傅硯的背上。
“小悶葫蘆，別生氣了，背背我。”
薄涼的唇面埋在傅硯的脖頸處，在上面輕輕碰了碰，傅硯的身形這才有些僵住，身體微微下傾。
“有了陛下的助力，想來三望叔會好找一些。”祁策在傅硯的背上又說道。
傅硯的脊背寬闊，他這樣一個大男人，被對方背著也毫不費勁，傅硯依舊沒有吭聲，似乎準備好就這般閉著嘴巴，直至死過去。
祁策便伸出手，就著背俯的姿勢將他的頭扳過來，繼而伸出舌尖，狠狠舔上他的唇面。
後者呼吸倏而一滯，很快反應過來，將唇齒緊閉，祁策不打算放過他，身上施壓，更加用勁，不斷挑著他的齒縫。
舌尖順著齒面磨動，逡巡尋找一個突破口，傅硯忽而站直身體，似乎要把他甩下來，祁策只得靠著他的肩背和腿部力量將自己撐在上方。
……學的這樣壞。
他在心中暗自腹誹一句。
身上到底沒多少力氣，隱隱有要墜落的趨勢，恍惚間福至心靈，他倏而撒手，直直向後墜去，原本堅硬的人分了心，在下一刻將他抱起，祁策便順勢撬開了他的齒縫，用力將舌探了進去。
喉間發出一聲得逞的輕笑，傅硯意識到中了對方的計謀，眼神晦暗，似乎將之牢牢記在了心中。
那一頭的祁策還在勾著他的舌尖，追著躲避的舌舔舐，空氣中彌漫上一陣水聲，終於，他親得累了，微微喘著氣，埋上了傅硯的脖頸。
“我還以為，小傅大人的嘴巴是被堵住了。”沙啞的聲線從斜側下傳來，混著情欲和調笑，“原來我伸出舌，也是能把它撬開來的……”
傅硯行走的動作一頓，這下是真的將雙手松開，差點直直把人甩了下去。
祁策便在他耳邊邊喘邊笑，胸膛一陣一陣地顫，只覺眼前人越看越是心中歡喜，按著人又這般狠狠抵了好幾下，待至對方的眼中盛滿欲色，才松開手。
“不生氣了，好不好？”
傅硯悶悶的，半晌之後重新彎下腰，示意他上來。
祁策卻不願意上去了，伸出指節勾了勾他的下巴。
外頭已經趨近黑夜，祁策觀摩天色，心中的那份情愫便淡了一些，情緒一番上下，而後歸於理性。
“一往生有解藥嗎？”他問道。
空氣中便凝滯了幾分。
陳三望已經竭盡全力去尋找，那麽在此之前，他們就需要將能解毒的事物先探出來。
“在江南以南，有山名叫玄寒山，山頂靈草生往矣，便能夠解決此毒。”沈默片刻後，傅硯方說道。
陳三望這一去，表面是逍遙自在闖江湖，實則真的去做什麽，他不願意說，傅硯等人卻已心知肚明。
這位表面不著調的小老頭，身體真的堅持不住的時候，走得突然又悄無聲息。
“那就去玄寒山。”祁策在後一刻說道。
傅硯尚有幾分猶豫，看著他略顯蒼白的面孔。
“你想讓我留在京都……？”祁策搖了搖頭，“小傅大人，三望叔一路幫了我們這麽多，如今他有難，我如何能沈得住氣呢？”
這話落下，傅硯便沒有再阻攔他的理由，皺了皺眉不再說話。
……
從平京到玄寒山，需要花費十二日的路程，一行人到達之時筋疲力盡，好在祁策被傅硯亦步亦趨看著，這段時日身體恢覆了不少，已經不見蒼白的顏色。
幾人一路行至山腳，才好不容易從荒無人煙的地方找到一名土著，後者聽聞來意之後卻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你們，也是來找生往矣的？”
祁策和傅硯對視一眼，張添臺已經率先問出口。
“還有其他人也要找這靈草？”
土著點點頭，大抵是回想到了什麽，臉上又露出痛苦的表情：“月餘前，有一書生打扮的男子來到了山下，那郎君似乎手腕有些問題，爬山爬了幾次，最後摔落在地。等我們救下他的時候，肋骨都斷了三根，人只剩下了一口氣，卻在聽聞時間後，立即拖著身體離開了此地。”
祁策微微蹙眉，直覺到什麽，妄圖捕捉，又無法將之抓取。
“那靈草……”
“看他當時手中的分量，應當是把整座山上的全都拿走了。”
話音剛落，祁策的神色一陣變化，擡眼望去，傅硯的表情藏在陰影裏，幾乎和黑暗融成了一道。
“還去嗎。”他問道。
“去。”傅硯和張添臺幾乎是不假思索，角落裏的拖把狗也大聲汪了一聲。
三人一狗便一道而行趕到山腳邊，這玄寒山足有數百丈，幾人觀摩須臾，將裝備一一穿戴好。
“旺旺，你必須留在山腳下。”祁策蹲下身，摸了摸它的頭。
旺旺的尾巴耷拉下來，耳朵也下垂。
這玄寒山太過陡峭，帶著拖把狗不好行動，祁策將它托付給山腳的土著，旺旺磨蹭了片刻，最後蔫頭耷腦地轉過了身。
祁策的眼神微淡回歸隊伍，然而就在眾人即將要攀爬之時，原先回去的小拖把狗卻忽而像瞥見了什麽東西，飛馳而開，瘋狂大喊一聲。
“汪！”
祁策等人順勢過去，以為它情緒太過不願單獨留下，然而真正側目時，卻見到旺旺直直地奔向另一個角落，上下跳躍，揪著他們的褲腳。
眾人察覺到異常，隨之邁步，緊跟著發現在那處草叢掩蓋之中，昏倒著一名佝僂老者，這老者不是別人，分明就是他們尋找多日的陳三望！
“三望叔！陳三望！”
幾乎是瞬時的，他們同時上前，全都奔走過去，張添臺二話不說，背起人就往屋中趕去，陳三望的臉色不好，手中還拿著那裝滿苦酒的酒壺，人已經不省人事。
眾人守在他旁邊幾日，他才悠悠轉醒，發出的第一道音節卻是囁嚅的，只見這老頭的眼球渾濁昏黑著，似乎還殘留在夢境裏。
“……沈珠？”
“是你這個蠢豬！”
張添臺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在下一刻打上他的肩膀，也不管他的死活了，差點將人再次打昏過去。
好在這雖傷人，卻也有效果，陳三望見到圍繞自己的三人一狗，眼中閃過對於他們出現的詫異，五官像被定住了，幾次想要扯著嗓子說兩句話，最後只僵硬地抽搐了兩下唇。
“哎，哎喲……”
祁策一把把人抱住。
“闖蕩江湖，闖到草堆裏去了？”他啞著聲音顫抖道。
偏過頭，傅硯的眼底也隱隱發紅，只是用他強大的意志將身體緊緊定在原處。
“你們……”陳三望磨了兩下嘴，從前能說會道，如今卻磨不出來，良久後垂首，低聲說，“不聽老夫的話……”
“什麽老夫？三望哥哥？”祁策在他耳邊狠聲喊了一把。
陳三望的身體便僵住，徹底無法言語。
他的目光落在了傅硯身上，最後只頹然地笑了笑。
陳三望覺得自己的這個名字太不吉利。
爹娘不知怎麽取的，叫他三望，三望。
於是在他十歲就長到七尺有餘的時候，他希望做一名錦衣衛，日日勤學苦練，最後卻因犯了錯，被王顯打斷了腰。
那腰本是能治的，可惜他要每日行萬般的禮數，永遠也直不起來，久而久之，自己便永遠停在了四尺高的地界上。
後來他遇見了沈珠，沈珠是那樣的美好，他喜歡她，她不嫌棄他，也喜歡他。
原本不出意外，他們是要成親的，可惜臨到成親前一晚，王顯見著了沈珠，將她強行擄走。
陳三望只是猶豫……甚至他不是猶豫。
他只是思考了一晚，只是做了一個緊湊的計劃，沈珠便沒有等到他，被王顯失手掐死。
後來他無數次想過，是不是當時義無反顧地去將沈珠搶回來，而不是要保全她的性命，保全她的父母、他的父母，還有他們所有人的性命，就能夠讓沈珠活著，至少多活幾日，可任憑他想破腦袋，他也得不出答案。
以至於後頭，他見到一些迷茫的人，總會下意識去當作開導者，讓他們向前，讓他們遵從本心。
勸人者難自勸。
陳三望永遠失去了沈珠。
他想要報仇。
可他不能。
沈珠死了，他就要作為唯一的青年輩去照顧活著的四個老人，他必須要抑制住自己的沖動，去保護好他們。
這是他最後的期望。
只是這期望也落空了。
尋錯處的由頭實在是太簡單，陳三望有時候又在想，是不是像王顯這樣的王孫貴族掉一根頭發，都可以成為他們輕而易舉搭上一條命的借口。
陳三望和沈珠的父母被賜死的時候，陳三望的第一次反抗也成為最後一次反抗。
那一次他的腰被打得徹底彎曲，突出的骨頭紮進了肺腑，一口白凈的好牙只剩幾顆，每呼吸一口氣都是撕心裂肺的折磨。
陳三望想，幹脆死了算了。
可惜他還是沒死成。
他看見府中抱回了一條狗。
那狗吃的比他好，睡的比他好，甚至能夠決定他的親人能不能有個埋屍的好去處。
開元大道，四通八達。
陳三望竟有些嫉妒這條狗，總是看著它詭異地笑。好在好景不長，它很快就因為跳脫的天性被冷落被忽視被人人可欺。
於是陳三望又開始心疼起了這條狗。
王顯倒臺的時候，陳三望已經久病成醫，有了一手好醫術，他的心中很是平靜，在看見傅硯後，稍加停頓，便要加入對方的陣營。
大抵是無師自通，這時的他已經完全像了一個瘋老頭，招搖無度，什麽也不在乎，只是要進傅府時，他忽而就回過了頭，看見了跟著自己身後那頭縮頭縮腦的可蒙犬。
鬼使神差的，他撈起了它的身體，它也沒有抗拒，一人一狗就這麽踏進了府中。
傅硯有些蹙眉地問他，它叫什麽。
他瞇著眼思索片刻。
“旺旺！”最後說道。
旺旺。
忘望！
旺旺！
元道這樣的小狗，天生就該無拘無束，莫要像他這般，三望三不得……！
所以都忘了吧！都忘了！
只願求一生無憂，無欲無求！
——又或許，這第二個“望”還有其他的含義。
可陳三望的身體實在是太痛了啊！
幾乎是睡不著覺，他大概是習慣了又沒有習慣，只不斷喝著酒喝著酒喝著酒，把自己當作一個酒鬼。
……對，他只是一個沒有來處的酒鬼，對……
他不斷洗腦著自己，終於許多年過去了，就在他馬上要將過去完全忘卻時，李翊那張足以殺滅所有人的大網卻在這時出現了。
所有人都停留在下界被控制著手腳……唯獨陳三望，因為先前拍鼓作曲的緣故停留在上方高處。
【不……不……這個殺千刀的李翊！】
這是一個絕佳而唯一的機會。
【不對，他是一個酒鬼……他沒有辦法……】
兩廂境地瘋狂交織，最後的最後，他腦子裏忽然碰的一聲炸響。
被炮火轟出的餘燼裏，只餘抵死的瘋狂——
“虎背蜂腰，螳螂腿——”
錦衣衛需快、需靜，需隱匿。
快、靜、隱……
【他才不是什麽酒鬼！他要當錦衣衛！】
二十四年前的他站在自己的面前吼道，那些曾經無數練習彈跳的過往閃現——
黑暗之中，陳三望將酒壺一扔，忍著腰傷劇痛快速飛躍穿行，隨著他的跳躍，異形的骨骼遍遍紮進他的血肉。
但他自始至終，眼神都無比堅定。
“猿臂狼軀，鷹隼眸——”
拆除機關沒有一絲猶豫，那頭的李翊還沈溺在言語之中，他已經高高揚起手，咬著血沫對傅硯打出一個手勢。
他們勝利了。
在一片喧囂之中，陳三望感受到身體的油盡燈枯，留下一封信，無聲地離開了平京。
他大概是漫無目的的，走到最後，卻翻山越嶺來到了玄寒山的山腳。
不知為何，他想到了賀臨昀逼問自己的場景。
一往生有沒有解藥？沒有，沒有，沒有……
不，萬物相生相克相互聯系，有一往生的存在，就一定會有生往矣！
——但玄寒山這樣陡峭的山壁，他爬個什麽東西？他找個什麽解藥？！
陳三望在搖頭，賀臨昀在上前。
到最後，陳三望點了頭，給了他酒，把自己關在了屋中。
好罷，還是隨他們罷……他不該替他們做決定。
好罷，就這樣罷 。
心境幾番上下，最終沈淪，陳三望原本以為一切已歸塵土毫不在意，直至此時看著高聳入雲的山峰，他的心口不受控地陣陣鼓動，才恍然知曉——
原來自己也一直渴望有人，來救救他。
……
玄寒山腳偏屋，祁策冷聲來到他的身邊。
“我們再去山頂找找藥，添臺留在這裏，你，別想亂跑。”
在陳三望昏迷的天數裏，他和傅硯已經上了這山尋找幾番，卻沒有見到所謂的生往矣，這位長鳴侯和禦史大人的身上都有細微的擦傷。
陳三望後知後覺地回過神，看著他們的模樣，卻抓住人，搖了搖頭。
“我想回家。”最後，他說出這四個字。
祁策的身形僵住，須臾，他抽動手臂。
陳三望卻啞了嗓子，“大人們……添臺。”
“我想……回家。”
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個事事強調輩分的老者，成了比他們大不了幾歲的陳三望。
沒有人可以拒絕他。
他們又回到了京都。
京都大變模樣，多日前的變端史無前例，取名為“金佛之變”，自此以後數日，百姓們才堪堪回歸正軌。
空氣中彌漫起涅槃重生的氣味，祁策等人卻提不起半分興致，直至許久過後，眾人才嘗試活躍一番氣氛。
周遭是一場遲來的年禮，由李苕下令，慶賀大啟的新生。
祁策的視線不由被之吸引過去，年禮舉辦好些天，他在百姓們喜慶的準備中看花了眼，恍惚間，似乎有些詫異。
他拉住了傅硯的手。
“……清介？”
傅硯隨之望過去，這樣一看，他也有些滯澀。
原本沈悶的氛圍被打亂，張添臺直接指著人叫出聲。
“那是江督主和賀郎君？！”
只見不遠處的亂街上，江州庭和賀臨昀一個臉色蒼白，兩步咳一聲，一個身上打滿繃帶，三步一輕喘，皆各自扶著一把輪椅，手動在街上采買游蕩。
從前見面便劍拔弩張的二人，如今面容盡是歡喜松弛之景。
張添臺有些詫異，轉頭想在其餘三人身上找到答案，卻只看見陳三望勾起唇笑了笑，露出一個意料之中的表情。
“走罷。”他說道。
幾人的思緒回過來，依言準備離開，後方卻穿來一道聲響。
“三望？”眾人停住腳步，唯獨陳三望身形一僵，抓緊步子便要跑走，祁策敏銳察覺到異常，把人一把拉了回來。
江州庭已推著輪椅來到了他們的跟前。
“我醒來後，找尋你們許久，只聽聞你們南下，如今才見到你們。”
他這樣說著，咳嗽了兩聲，賀臨昀便立時捂住了他的唇，從背後拿出一物。
“這是生往矣。”
眾人倏而頓住，不可置信千般尋找不得之物，竟陰差陽錯就得到。
無人知曉他們二人之間發生了什麽，江州庭如今的模樣，祁策更傾向於是他中箭過後的後遺癥，只是他的精氣神卻很好，甚至於比先前還要好上一些。
恍惚裏，他看見賀臨昀手中的生往矣，從前種種細節在腦海中交織，不等他反應過來，那楞頭青張添臺已經激動地一把接過，對著賀臨昀和江州庭萬分感謝。
“有救了，有救了……”他不斷喃喃道。
幾人拜別江州庭賀臨昀，趕回傅府。
“江州庭潛藏的十年裏，一直在給啟文帝下藥。”
回去的路上，祁策與傅硯跟在隊伍的最後方，沈然低聲。
傅硯的視線停留在張添臺手中的生往矣上，良久後，這位禦史大人開口道。
“李翊當年，真的是無能救回添臺父母的嗎……”
或者說，張添臺的父母，真的是飛來橫禍嗎？
李翊，李苕，李蘅，啟文帝，司禎，江州庭，李靈姝……甚至於連陳三望張添臺裴練……這一個個數不清的人，在這世道之間各藏心事，各有立場，將整個大啟東拉西扯，凝成了最後的這場通天大道。
緣起緣落，皆為因果。
因果卻抓在了人的手裏。
“不重要了。”祁策回應道。
傅硯便與之相望，二人在這天光之中長久對視，最後，這位禦史中丞的眼尾極其緩慢地、稍加上揚。
好似玄寒山上最高處的那一片裂冰融化。
“對。”
塵埃落定，緣生緣滅。
他們找到了藥，還來得及，於是如今的所有，全都不重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