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你抓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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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你抓到我了。
陳三望到底是乖乖服用了藥。
這老頭約莫是做好了自己赴死的準備, 張添臺和旺旺折騰了許久，最後一人一狗跪在了他面前開始嚎啕大哭，才讓他把藥灌了進去。
這些天裏, 傅硯一門心思撲在祁策身上，幾乎要把自己鎖在那, 張添臺積壓的情緒到如今才得以釋放，把旺旺身上的毛都哭得打了結, 才慢半拍地收回了眼淚。
眾人這一般折騰, 陳三望的身體好在是救了回來, 等到能下床時，平京的年禮已經到了尾聲。
壓抑的氣氛輕了許多, 被周遭的熱烈打動。
這是最後一日, 也是最為盛大的一日, 祁策早早便晃到了傅硯身邊，打開房門，在這家夥的唇上狠狠攆了幾下，等到對方眼中布滿欲色回吻住他時再停住, 推門進屋，欲擒故縱。
由於這位祁小將軍實在介意傅硯比他高上的半截頭發, 不知哪天哄人哄開了竅, 看著傅硯那身緋色官袍，別出心裁將之套了進去, 惹的傅硯動聲喊上他的名字。
“不可如此。”
祁策原本眉眼便肆意俊美，將那官服穿上更是襯得他挺拔如松, 想來傅硯的身形說到底也比他寬不了多少，這位昔日在床上懷疑自己的長鳴侯便又翹起了尾巴。
“私下裏穿穿罷了，總歸你升了官, 日後又用不到這個。”祁策不在意道。
二人作為佐命之臣，皆受到了李苕的重用，如今傅硯貴為正三品，官服自然也換了一身。
以往的中丞服飾正中祁策下懷，讓他私藏了過去。
“現在不用打仗了，我再好吃好喝鍛煉一段時日，不出多久，必然能趕上你這身材。”
祁策繼續說道，手在傅硯的身上按了按，後者聽出他這話裏暗藏的意思，想起多日前對方一腳將自己踹下床的場景，臉不著痕跡地黑了黑。
“不用練。”
祁策聽罷，當即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如今大局已定，理應來講，二人應當琴瑟和鳴歲月靜好，只是到現下為止祁策和傅硯還是分床而睡，穩定保持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的標準模式。
原因無他，不過是從前在忝州的那“一指之仇”。
兩人在這段時日裏雖無人明確提起過，卻心照不宣、明爭暗鬥了許久，到如今，祁策已從原本的鋒利到最後慢慢定下心神，只夾槍帶棒地暗涵他兩句。
這句“不用練”看似在說他的身材，實則在講二人的體位。
祁策心中燃起了一點火苗，瞇眼沈默片刻，驀地上去將人推倒在榻，覆唇攀上他的脖頸。
“練。”他說道。
傅硯每日需要早朝，自然見不得紅痕，旋即將人壓下去，呼吸微重，用那雙鋪滿欲色的鳳眼望著他。
“不練。”
這兩字沙啞、帶著強制意味，祁策被他壓在身下，挑釁地望向他，後者便不再忍耐，低頭用唇含上他的領口。
二人這般你上我下了許久，直待外頭敲了兩下門，才衣衫淩亂，各自把翹高的短裈擋住，悶聲轉身誰也不理睬誰。
元日的收尾禮從長街這頭掛上那頭，辦得格外隆重，旺旺一早便在屋裏頭撒歡，帶著那一身狂野的黑毛跑到這跑到那。
陳三望由張添臺推著，哼哧哼哧地往前走，被累得氣喘籲籲的後者一陣數落。
“搞的像你在推我一般！”
陳三望便“嘿嘿”露出兩顆門牙，在那裏賤賤笑。
笑到一半，祁傅二人的奇怪氛圍被對方發覺，這年輕的老頭便賊兮兮地挑挑眉，對著二人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又吵架啦？”
祁策險些沖上去和張添臺一起打他一頓。
這一番拉扯，四人一狗便成功上了街。
想來上次過元日禮節還在忝州，秦老太恐怕已是等候多時了。
祁策等人被李苕留著，預備等過完京都補辦的年禮後，再動身前往秦府。
街上人聲鼎沸，中央正舉行著什麽會比，祁策很快被它吸引過去，把陳三望一丟，和張添臺擠上前去湊熱鬧。
傅硯順勢接過輪椅，默默守在後方，只是不過片刻，擠進去的張添臺又摸著頭下去，把傅硯推到了人堆。
傅硯尚不知發生何事，手腕已經被祁策帶了一道，周遭立刻停歇了一瞬，轉而人聲大躁。
“兩名郎君？”
“好俊俏！！”
傅硯微微滯澀，遞過一個詢問的眼神，祁策便沒好氣地簡短介紹：“兩個人兩條腿，上方有彩頭。”
這是平京特有的“天邊彩”，一根幾丈高的高樁置於中間，每一階段都有不同等級的獎勵，下方墊著軟墊，防止磕碰受傷。
想來祁策上一次趕上這樣的禮節活動時，還是家人安康之際，只是那時他個子太小，沒有達到參與的標準。
時隔數年，這一年的活動標準重了不少，獎金也上去幾分。
“上來。”祁策張口。
傅硯看著他半彎下腰的身體，巋然不動：“我背你。”
周遭的隊伍皆已準備完畢，有些尚未表明心意的郎君娘子們會借此機會暗表心意，放眼望過去，背在背上的幾乎都是姑娘們。
祁策與他較上勁，彎著腰如何也不上去。
籌劃人見狀上前催促，下方的百姓們目光也全到了二人身上。
傅硯終於微微動作，緩慢碰上了他的背，祁策當即把人背起，籌主一聲令下，幾只隊伍全部上前。
這雲邊彩層層有梯，愈往上梯層愈窄，祁策一騎絕塵，大批的隊伍被他甩下，唯剩兩支費力跟隨。
體力在這期間被消耗大半，雲邊彩一人二十文，想來賣家也是設置了大關卡，不但難度不小，高度也是十分強悍。
臨到第八階時，跟在身後的只剩下了一支隊伍。
“你該吃得少些。”祁策輕喘著氣，感受著背上人的分量。
“下來，換我。”傅硯旋即回應。
祁策卻不理會，看著後方被郎君背著的姑娘，咬著牙，繼續上前。
耳邊卻浮過一陣吐息，等再反應過來，傅硯已經撫上他的後腦，覆唇吻上了他。
二人的高度已經到了無可窺見的地步，下方百姓只能模糊見到兩道黑影，並不能看清具體的事物。
傅硯的行動便十分大膽，在祁策的推拒之下步步上前。
舌尖相互糾纏，掠奪走呼吸，祁策百忙之中側過眼，看見了越來越近的隊伍，唯恐被人瞧見，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後方卻絲毫沒有退縮，混著血去吻他。
第九階的平面已經只夠一只腳站立，比當初吳郡棗樹邊的那處陡石還要危險三分。
祁策的鼻息粗重，蓄力上前跳躍一步，全身的註意力都凝聚在了腳下，偏生背上的人還在不斷阻撓。
傅硯的血是甜的。
下唇的血珠順著唇縫而去，渡進了他的口中，淡淡的甜味和津液交織，勾動著人的欲望不斷攀升。
祁策額角生汗，被他撩撥地差點想要直接不管不顧，將他壓在這“雲邊柱”上狠狠親上去，腳下卻一陣不穩。
他倏而扭轉足尖，在千鈞一發之際跳躍到上一層，傅硯的舌便順著這一躍動而向下了幾分，幾乎抵到了他的舌根。
這樣一不慎的功夫，腳下便再也支撐不住。
在二人即將摔下的一瞬間，傅硯借了一把雲邊柱的力，將祁策一把接住，落回了第六層。
耳邊風聲一來一去，祁策已經穩穩地停在了他的背上。
“你是不是要謀殺親夫！”他氣急敗壞道。
舌面被傅硯弄得生疼，眼見著二人體位調換，祁策當即意識到他奸計得逞。
後者卻在這一瞬間點足起步，唇角洩露出一絲笑意。
“抱緊了，祁明樞，我們快趕不上了……”
祁策因這接連起躍被迫停止 掙紮，暗自記住這一記，預備後方還回來。傅硯便趁此機會快速行動，先前那支隊伍眼見他們下落，以為勝利在即，亦進行著最後的沖刺。
傅硯凝出一口氣，背著祁策迎風啞聲。
“若是拿到頭彩，你回去要如何獎賞我？”
祁策抱著人，險些要被他氣昏頭，“若不是你，我應當已經抱著大禮在周遭晃上了！”
“……好。”下方傳來一道聲音。
一瞬間，傅硯的速度加快，仿若成風越過前方的隊伍，一把抓住了上方的紅花。
祁策的註意力終於被彩頭吸引過去，後一刻裏，傅硯卻忽而側身，故意踩空了一截。
祁策極快地做出反應，後腦卻被一股力道帶上，傅硯轉過身，在半空之中和他一同墜落，吻上了他的唇。
只是蜻蜓點水，只是驚鴻一度。
快得讓人花了眼。
祁策卻在這剎那裏心跳如擂，如同當初一般，撫上了耳邊。
二人重重摔在了軟墊上，感受到下落又彈起，隨著紅花高舉，周遭爆發出一陣爆裂的喝彩。
“太帥了！！！”張添臺騎在陳三望的頭上，一陣情緒激昂。
旺旺趴在他的肩頭，口水滴了張添臺滿臉。
這一瞬間裏，天地紛雜，祁策卻久久沒有站起身，停在自己作亂的心跳中耳邊嗡鳴。
傅硯已經站了起來，一只手拿著紅花，一只手伸向了自己。
某一時刻裏，祁策有些恍惚。
身下的軟墊太軟了，他竟覺得自己泡在水裏，四肢使不上力，在不斷地下沈。
他極為緩慢地伸出了手，後一刻，手臂傳來一股力道，於是肺腑在此刻得到喘息，耳邊嗡鳴消失，傳來了萬千生靈激昂的喊聲。
傅硯在他的上方，就這樣將他從水裏拉了出來。
“去拿吧。”傅硯的眼尾極其細微地帶了一些笑。
不知什麽時候，慣以在他身上的冷意消失了，他的身上溫和而穩定。
祁策接過紅花，卻沒有動作，只是盯著他的手，而後慢慢掀起眼皮，又看向了他。
“謝謝你。”在傅硯稍加遲疑的視線裏，他動了動唇。
傅硯一時沒有察覺到他心中的澎湃洶湧，想要再上前一步時，後者卻一勾唇，轉頭對著籌劃人大喊一聲。
“最大的彩頭是什麽？快快端上來！”
籌主大抵從未意識到有人能夠破了這雲邊彩，面上一陣變化後，對著祁策等人招招手。
祁策以為這大獎太過珍貴，需要單獨來見，便招呼著人跟上他，籌主抓來一名小廝，耳語幾句，隨後帶領他們來到了一處裏屋。
裏屋的桌案上，方方正正擺著一處罩盒，祁策迫不及待上去，打開看了看，卻楞在原地。
“你說的彩頭，便是一道菜？”他發笑地問過去。
只見那罩盒之內，安安靜靜擺放著一塊糕點，外表倒是算得上精致，只是遠遠不值最高的彩頭之價。
“郎君有所不知，此乃出宮的禦廚所做，天上地下，絕無僅有。”
籌主恐怕沒有想到會有人拿到彩頭，便沒有準備像樣的禮品，祁策聽著他這前後不搭的話，到底沒有多難為他，揮揮手將人趕走了。
“出宮禦廚做的，隔了這麽些時日還能吃麽？”張添臺湊上前去，沾了一塊奶油，塞入口中，須臾過後，他的眼前一亮，拿起叉子便招呼著旁側的幾人。
“唔……！唔唔！豪粗……！”
祁策見他的模樣，忍不住也上前嘗了嘗，果然體會到一陣入口即化的口感，甜而不膩，甚是獨特。
他便悶悶把傅硯招呼過來，連帶著陳三望，幾人一狗分食而盡。
待到吃完時，年尾的炮竹已經響徹天邊，張添臺牙又疼了，帶著昏昏欲睡的陳三望先回了府，祁策和傅硯則一陣無話來到了外頭。
這京都倒沒有什麽湖，挑尋許久，也只有一道極為偏僻的窄巷。
二人來到巷口邊緣，這一處正正能趕上煙火的末尾。大差不差的煙火，心境卻已經全然成了兩幅模樣。
祁策幹脆靠到了邊廊處，擡頭望向天。
“……好快。”空氣沈默了許久以後，他才說出這樣一句話。
傅硯沒有擡頭，只是側過眼。
這個角度裏，祁策顯得有些安靜，像在走神。
“你搶了我的頭彩，沒有獎勵。”祁策忽然回過頭，與他相望。
傅硯便倏而指尖一顫，視線卻沒有移開。
他長久地看著他的眼睛，上前擡起手，用唇面輕輕碰了碰他，手背上傳來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
“現在有了。”
祁策聽見面前之人啞聲道。
他忽然有些想笑了，不知道傅硯何時臉皮變得這樣厚，偏生對方的聲線自始至終都很冷靜，似若無盡天邊，無盡涼水。
面前的人五官硬挺，輪廓分明，相貌俊美，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最開始之時，夢中日夜救他於水火的人。
“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傅清介？”黑夜煙火中，祁策問道。
傅硯的眼神終於一晃，很是微小。
“……兩年前。”他回應道。
祁策看著他的眼睛，一側的長眉微挑，湊上前，在他耳邊一字一頓。
“小傅大人，撒謊可就不是我的心肝了。”
傅硯的身體便硬得比身後的墻壁還要重。
天邊的炮竹聲響了許多，炸在二人的耳邊，祁策的視線落到了傅硯緊閉的薄唇上，緩慢摸上他破損的下唇。
“我從前以為你做出與阿姊味道一般的玉梅糕是為湊巧，如今才發現，分明是蓄謀已久。”
從忝州秦老太牽引眾人來到糖鋪，到方才的糕點，傅硯表現出來的，一直都是興致懨懨。
一個根本不喜愛甜食的人，怎麽會別出心裁地做出份甜膩的糕點呢？
祁策的指腹力道重了些，在他的下唇反覆摩挲。
感受到傅硯稍加滯澀的鼻息。
“平化十七年，你我初見，你知不知道，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在想什麽？”他站起身，坐到了他的身上。
傅硯的氣息便更加不穩，指骨按在祁策的腰後，一陣壓動逡巡，遲遲不敢上前。
“我在想……你怎麽會和我夢裏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緣分天定，冥冥之中，所以的一切，似乎都昭示著一場命定之果。
意識到自己喜歡上傅硯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祁策都覺得這世間是否早已給每個人都安排好了要走的路，要遇見的人。
他只是午夜夢回，提早見到了傅硯。
但愈往後，他這份猜想便愈加被搖散，直至發覺到傅硯不愛吃甜食時，他才倏而夢醒。
“這十四年裏，我似乎忘記了許多事，有些記憶翻破了腦袋，才讓我從邊角中扒了出來……”祁策雙手攀附上傅硯的脖頸，指尖拈上他的一縷發絲，在指骨上纏繞，“我和你的第一次見面，真的是在朝堂上嗎——小傅大人？”
到最後，他已經完全貼上了他，嘴唇落在傅硯的喉結邊。
傅硯的喉結滾了滾。
祁策在對方要張口前啟唇：“我要聽真話。”
傅硯沈默半晌後，側過臉，緩慢出聲。
“平化八年，京都下了一場大雨。”
“我躲在被雨打濕的灌叢中，很久很久……祁明樞，其實有一刻裏，我看見師父的血流到了腳邊，是想要和他一同歸去的。”
“後來，就看見了你。”
傅硯的眉眼認真，語氣珍重，某一瞬間，祁策看著面前之人，覺得耳邊又開始響起了心跳聲。
咚咚……
咚、咚。
節奏混亂，毫無章法。
傅硯微涼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眼尾，輕輕蹭了蹭，“那時候天太黑了，我看不清東西，也或許是我眼花，總歸遇見你時，第一眼只瞧見了你那雙瞳孔。”
“我以為是搜查士兵的提燈，哆嗦著往後躲了躲，灌叢鋒利的枝幹將我的身體劃破，也沒有敢吭聲。”
“……後來你走的近了，我才發現，那是你的眼睛。”
祁策的眼睛亮而璀璨，分明渾身是血，分明已經染上了死寂，卻偏偏有種不服輸，要絕地翻盤的架勢。
一眼就烙在了傅硯的心間。
夜幕裏的炮竹不知何時靜了，年尾的最後一夜，偌大的平京城中，長巷以外，車水馬龍，長巷以內，僻靜人煙，唯有二人彼此對視，兩兩相望。
封存的記憶似乎終於蘇醒，沈睡多年，騙過了大腦的搜尋，於這一刻重現天光。
祁策搜尋千帆，找到了那處記憶——
為什麽分明是第一眼，傅硯的相貌卻與夢境中重合？為何他會做祁禾見才會做的玉梅糕？……人間從沒有什麽天定而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們發了狠、拼了命爭回來的。
“……原來是你。”
祁策垂下了眼皮，啞聲道。
十四年前的那一日，他滿身傷痕，拖著渾身的血在雨中行走，胸口激蕩，只餘冤情二字，不知在其間走了多久，忽而垂眼，看見了灌叢中的一名乞兒。
那乞兒瘦骨嶙峋，滿眼皆是死寂，他頓在原處，和對方對視良久，最後只捏住手中最後一塊玉梅糕，將之遞出。
有一瞬間裏，他看著對方伸過來的手，心中產生了退縮的念頭。
——這是親人給他留下的最後一件信物，他真的就要這樣給了旁人麽？
但後一瞬間裏，他眼中的火焰在燃燒，松開了抓住不放的手。
不破不立，絕地翻盤。
他必須了無牽掛，也必須始終牽掛。
玉梅糕就這麽給了旁人，祁策沒再回頭，繼續一步一瘸地向前走著，直至天光微亮……又暗……又亮……
這麽幾循環，他擡起眼，已經來到了隴西。
再回過頭時，往前一切都似在水中漂浮，看不清看不明，一閉眼便全然消失。
“你太狼狽了。”夜幕之下，祁策說道。
傅硯一生都是一絲不茍的，凈而有度。
可惜那個時候，他的名字叫許籌安。
“我也是。”祁策掀起了眼皮。
“你不是。”傅硯在下一刻回應道。
“你那個時候和現在一樣，所以我擡起頭，總好似活在白日裏。”
傅硯忽然伸出手，遮擋在了自己的眼前，又將指面落下，一來一回，忽明忽暗。
“祁明樞……”他在這一刻啟唇，低低喊了他一聲，“你看，我現在不怕黑了。”
這世道變化萬千，有些人錯過了，好似從沒有停留在對方的記憶裏，身體卻替他記住了他。
有些人百轉千回，一眼便記了一輩子，卻只敢躲在暗處，等到被對方發現了，才踏著血，一步一步地挪過去。
在他耳邊說一句：
一去塵世十四載……今朝終見故人來。
大局已定，那些歷經數十年的苦難，真的都過去了嗎？……或許罷，或許。
也許它們並沒有過去，但總歸要向前走，總歸要爭一爭的，至少如今，他們掙紮而出，用無數潑了的紅灑上去、拋上去，織成了一道大網，再打下去、甩下去，狠狠把那黑的砸成稀巴爛。
這就夠了。
天邊長夜，炮竹再起。
“我們成婚吧。”
祁策擡起了眼，張口說道。
聲音在這一刻不抵擂擂心跳。
傅硯倏而擡起頭，望向了祁策的眼睛。
後者從他的身上下來，站到了巷緣的邊角，後方是殘缺的臺階，這一剎那裏，他們二人長久對視，傅硯只說不出話。
祁策便忽然向後退了一步，好似沒有站穩，要摔下去，等到傅硯抓住他的手時，順勢撲到對方的身上。
“你抓到我了。”他輕輕笑。
不管是曾經還是現在。
亦或百年之後。
“……你也抓到我了。”
終於，傅硯的喉結滾動，聲音沙啞似磨。
京都，追逐年尾的人們抓取著遺落的天光，一日歡愉後閉門休憩，等待第二日的晨早回街打掃。
江南，失去枷鎖的吳郡百姓圍在高江篝火邊，歡呼雀躍，久久難以入眠。
忝州，在秦老太和秦深的帶領下，人們轟走了外界糧商，將磐石留在了家園。
隴西，以段林風為首的隴西人和李靈姝帶領的草原人會面，跪拜在了故去將士的墓前。
“成婚前，需要見見長輩罷？”傅硯開口問道。
二人先前時常凝滯的氛圍消失了，轉變得平靜、溫和。
祁策的眼睫動了動，片刻後低聲。
“那你可要好好打扮一番，將頭上的兩縷碎發撈上去……”
他湊近了他。
“他們那輩的人，就喜歡這樣的。”
傅硯便笑了起來，祁策見他笑，繞到他的背後一把撲上了他，這時候也不管誰在上誰在下了，湊到他的脖頸邊大喊一聲。
“傅清介……！”
傅硯將他牢牢背在身上，應聲。
“在。”
“老子這輩子賴上你了！日後可不許跑！”
擡起頭，夜色已深，黎明將要破曉。
所有人，都窺見天光。
傅硯眼睫下垂，沒有作聲，只將背上的人背得更緊。
一去塵世十四載，今朝終見故人來。
天空是爆竹的餘燼——
在這一刻，他昏昏地想，他這輩子也都離不開他的祁明樞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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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撒花~番外不出意外下周四開始隔日更！一些需要完善的和小坑都會填的
主頁有10000晉江幣抽獎活動，全訂自動參與，有些寶寶訂閱率是98%，96%的，快看看是不是有之前鎖了的章節沒訂呀，記得補一下參與哦[摸頭]
另外這周榜單數據對這本書很重要，如果寶寶們喜歡這篇文可以幫忙推薦推薦嘛[撒花]好想要自來水~
最後，感謝每一個看到結局的讀者，對於這本書，其實有幾個角色剛開始的設定他們是必死的，但我寫到後頭，一絲一毫都無法下筆，我會哭會為他們而難過，會責備自己會譴責自己，我想，這條路上一定會有人犧牲的，但真的到了這一天，我又看見了他們身旁的親朋摯愛一個個拼了命去抓尋的模樣，他們在掙脫次元壁告訴我，這不是真實的走向。
於是他們活生生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平安無事，歲月靜好。
我不過是個執筆人，從不是創世神，當發覺無法下筆時，代表異世界的他們，正在將我推回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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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望到底是乖乖服用了藥。
這老頭約莫是做好了自己赴死的準備, 張添臺和旺旺折騰了許久，最後一人一狗跪在了他面前開始嚎啕大哭，才讓他把藥灌了進去。
這些天裏, 傅硯一門心思撲在祁策身上，幾乎要把自己鎖在那, 張添臺積壓的情緒到如今才得以釋放，把旺旺身上的毛都哭得打了結, 才慢半拍地收回了眼淚。
眾人這一般折騰, 陳三望的身體好在是救了回來, 等到能下床時，平京的年禮已經到了尾聲。
壓抑的氣氛輕了許多, 被周遭的熱烈打動。
這是最後一日, 也是最為盛大的一日, 祁策早早便晃到了傅硯身邊，打開房門，在這家夥的唇上狠狠攆了幾下，等到對方眼中布滿欲色回吻住他時再停住, 推門進屋，欲擒故縱。
由於這位祁小將軍實在介意傅硯比他高上的半截頭發, 不知哪天哄人哄開了竅, 看著傅硯那身緋色官袍，別出心裁將之套了進去, 惹的傅硯動聲喊上他的名字。
“不可如此。”
祁策原本眉眼便肆意俊美，將那官服穿上更是襯得他挺拔如松, 想來傅硯的身形說到底也比他寬不了多少，這位昔日在床上懷疑自己的長鳴侯便又翹起了尾巴。
“私下裏穿穿罷了，總歸你升了官, 日後又用不到這個。”祁策不在意道。
二人作為佐命之臣，皆受到了李苕的重用，如今傅硯貴為正三品，官服自然也換了一身。
以往的中丞服飾正中祁策下懷，讓他私藏了過去。
“現在不用打仗了，我再好吃好喝鍛煉一段時日，不出多久，必然能趕上你這身材。”
祁策繼續說道，手在傅硯的身上按了按，後者聽出他這話裏暗藏的意思，想起多日前對方一腳將自己踹下床的場景，臉不著痕跡地黑了黑。
“不用練。”
祁策聽罷，當即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如今大局已定，理應來講，二人應當琴瑟和鳴歲月靜好，只是到現下為止祁策和傅硯還是分床而睡，穩定保持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的標準模式。
原因無他，不過是從前在忝州的那“一指之仇”。
兩人在這段時日裏雖無人明確提起過，卻心照不宣、明爭暗鬥了許久，到如今，祁策已從原本的鋒利到最後慢慢定下心神，只夾槍帶棒地暗涵他兩句。
這句“不用練”看似在說他的身材，實則在講二人的體位。
祁策心中燃起了一點火苗，瞇眼沈默片刻，驀地上去將人推倒在榻，覆唇攀上他的脖頸。
“練。”他說道。
傅硯每日需要早朝，自然見不得紅痕，旋即將人壓下去，呼吸微重，用那雙鋪滿欲色的鳳眼望著他。
“不練。”
這兩字沙啞、帶著強制意味，祁策被他壓在身下，挑釁地望向他，後者便不再忍耐，低頭用唇含上他的領口。
二人這般你上我下了許久，直待外頭敲了兩下門，才衣衫淩亂，各自把翹高的短裈擋住，悶聲轉身誰也不理睬誰。
元日的收尾禮從長街這頭掛上那頭，辦得格外隆重，旺旺一早便在屋裏頭撒歡，帶著那一身狂野的黑毛跑到這跑到那。
陳三望由張添臺推著，哼哧哼哧地往前走，被累得氣喘籲籲的後者一陣數落。
“搞的像你在推我一般！”
陳三望便“嘿嘿”露出兩顆門牙，在那裏賤賤笑。
笑到一半，祁傅二人的奇怪氛圍被對方發覺，這年輕的老頭便賊兮兮地挑挑眉，對著二人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又吵架啦？”
祁策險些沖上去和張添臺一起打他一頓。
這一番拉扯，四人一狗便成功上了街。
想來上次過元日禮節還在忝州，秦老太恐怕已是等候多時了。
祁策等人被李苕留著，預備等過完京都補辦的年禮後，再動身前往秦府。
街上人聲鼎沸，中央正舉行著什麽會比，祁策很快被它吸引過去，把陳三望一丟，和張添臺擠上前去湊熱鬧。
傅硯順勢接過輪椅，默默守在後方，只是不過片刻，擠進去的張添臺又摸著頭下去，把傅硯推到了人堆。
傅硯尚不知發生何事，手腕已經被祁策帶了一道，周遭立刻停歇了一瞬，轉而人聲大躁。
“兩名郎君？”
“好俊俏！！”
傅硯微微滯澀，遞過一個詢問的眼神，祁策便沒好氣地簡短介紹：“兩個人兩條腿，上方有彩頭。”
這是平京特有的“天邊彩”，一根幾丈高的高樁置於中間，每一階段都有不同等級的獎勵，下方墊著軟墊，防止磕碰受傷。
想來祁策上一次趕上這樣的禮節活動時，還是家人安康之際，只是那時他個子太小，沒有達到參與的標準。
時隔數年，這一年的活動標準重了不少，獎金也上去幾分。
“上來。”祁策張口。
傅硯看著他半彎下腰的身體，巋然不動：“我背你。”
周遭的隊伍皆已準備完畢，有些尚未表明心意的郎君娘子們會借此機會暗表心意，放眼望過去，背在背上的幾乎都是姑娘們。
祁策與他較上勁，彎著腰如何也不上去。
籌劃人見狀上前催促，下方的百姓們目光也全到了二人身上。
傅硯終於微微動作，緩慢碰上了他的背，祁策當即把人背起，籌主一聲令下，幾只隊伍全部上前。
這雲邊彩層層有梯，愈往上梯層愈窄，祁策一騎絕塵，大批的隊伍被他甩下，唯剩兩支費力跟隨。
體力在這期間被消耗大半，雲邊彩一人二十文，想來賣家也是設置了大關卡，不但難度不小，高度也是十分強悍。
臨到第八階時，跟在身後的只剩下了一支隊伍。
“你該吃得少些。”祁策輕喘著氣，感受著背上人的分量。
“下來，換我。”傅硯旋即回應。
祁策卻不理會，看著後方被郎君背著的姑娘，咬著牙，繼續上前。
耳邊卻浮過一陣吐息，等再反應過來，傅硯已經撫上他的後腦，覆唇吻上了他。
二人的高度已經到了無可窺見的地步，下方百姓只能模糊見到兩道黑影，並不能看清具體的事物。
傅硯的行動便十分大膽，在祁策的推拒之下步步上前。
舌尖相互糾纏，掠奪走呼吸，祁策百忙之中側過眼，看見了越來越近的隊伍，唯恐被人瞧見，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後方卻絲毫沒有退縮，混著血去吻他。
第九階的平面已經只夠一只腳站立，比當初吳郡棗樹邊的那處陡石還要危險三分。
祁策的鼻息粗重，蓄力上前跳躍一步，全身的註意力都凝聚在了腳下，偏生背上的人還在不斷阻撓。
傅硯的血是甜的。
下唇的血珠順著唇縫而去，渡進了他的口中，淡淡的甜味和津液交織，勾動著人的欲望不斷攀升。
祁策額角生汗，被他撩撥地差點想要直接不管不顧，將他壓在這“雲邊柱”上狠狠親上去，腳下卻一陣不穩。
他倏而扭轉足尖，在千鈞一發之際跳躍到上一層，傅硯的舌便順著這一躍動而向下了幾分，幾乎抵到了他的舌根。
這樣一不慎的功夫，腳下便再也支撐不住。
在二人即將摔下的一瞬間，傅硯借了一把雲邊柱的力，將祁策一把接住，落回了第六層。
耳邊風聲一來一去，祁策已經穩穩地停在了他的背上。
“你是不是要謀殺親夫！”他氣急敗壞道。
舌面被傅硯弄得生疼，眼見著二人體位調換，祁策當即意識到他奸計得逞。
後者卻在這一瞬間點足起步，唇角洩露出一絲笑意。
“抱緊了，祁明樞，我們快趕不上了……”
祁策因這接連起躍被迫停止 掙紮，暗自記住這一記，預備後方還回來。傅硯便趁此機會快速行動，先前那支隊伍眼見他們下落，以為勝利在即，亦進行著最後的沖刺。
傅硯凝出一口氣，背著祁策迎風啞聲。
“若是拿到頭彩，你回去要如何獎賞我？”
祁策抱著人，險些要被他氣昏頭，“若不是你，我應當已經抱著大禮在周遭晃上了！”
“……好。”下方傳來一道聲音。
一瞬間，傅硯的速度加快，仿若成風越過前方的隊伍，一把抓住了上方的紅花。
祁策的註意力終於被彩頭吸引過去，後一刻裏，傅硯卻忽而側身，故意踩空了一截。
祁策極快地做出反應，後腦卻被一股力道帶上，傅硯轉過身，在半空之中和他一同墜落，吻上了他的唇。
只是蜻蜓點水，只是驚鴻一度。
快得讓人花了眼。
祁策卻在這剎那裏心跳如擂，如同當初一般，撫上了耳邊。
二人重重摔在了軟墊上，感受到下落又彈起，隨著紅花高舉，周遭爆發出一陣爆裂的喝彩。
“太帥了！！！”張添臺騎在陳三望的頭上，一陣情緒激昂。
旺旺趴在他的肩頭，口水滴了張添臺滿臉。
這一瞬間裏，天地紛雜，祁策卻久久沒有站起身，停在自己作亂的心跳中耳邊嗡鳴。
傅硯已經站了起來，一只手拿著紅花，一只手伸向了自己。
某一時刻裏，祁策有些恍惚。
身下的軟墊太軟了，他竟覺得自己泡在水裏，四肢使不上力，在不斷地下沈。
他極為緩慢地伸出了手，後一刻，手臂傳來一股力道，於是肺腑在此刻得到喘息，耳邊嗡鳴消失，傳來了萬千生靈激昂的喊聲。
傅硯在他的上方，就這樣將他從水裏拉了出來。
“去拿吧。”傅硯的眼尾極其細微地帶了一些笑。
不知什麽時候，慣以在他身上的冷意消失了，他的身上溫和而穩定。
祁策接過紅花，卻沒有動作，只是盯著他的手，而後慢慢掀起眼皮，又看向了他。
“謝謝你。”在傅硯稍加遲疑的視線裏，他動了動唇。
傅硯一時沒有察覺到他心中的澎湃洶湧，想要再上前一步時，後者卻一勾唇，轉頭對著籌劃人大喊一聲。
“最大的彩頭是什麽？快快端上來！”
籌主大抵從未意識到有人能夠破了這雲邊彩，面上一陣變化後，對著祁策等人招招手。
祁策以為這大獎太過珍貴，需要單獨來見，便招呼著人跟上他，籌主抓來一名小廝，耳語幾句，隨後帶領他們來到了一處裏屋。
裏屋的桌案上，方方正正擺著一處罩盒，祁策迫不及待上去，打開看了看，卻楞在原地。
“你說的彩頭，便是一道菜？”他發笑地問過去。
只見那罩盒之內，安安靜靜擺放著一塊糕點，外表倒是算得上精致，只是遠遠不值最高的彩頭之價。
“郎君有所不知，此乃出宮的禦廚所做，天上地下，絕無僅有。”
籌主恐怕沒有想到會有人拿到彩頭，便沒有準備像樣的禮品，祁策聽著他這前後不搭的話，到底沒有多難為他，揮揮手將人趕走了。
“出宮禦廚做的，隔了這麽些時日還能吃麽？”張添臺湊上前去，沾了一塊奶油，塞入口中，須臾過後，他的眼前一亮，拿起叉子便招呼著旁側的幾人。
“唔……！唔唔！豪粗……！”
祁策見他的模樣，忍不住也上前嘗了嘗，果然體會到一陣入口即化的口感，甜而不膩，甚是獨特。
他便悶悶把傅硯招呼過來，連帶著陳三望，幾人一狗分食而盡。
待到吃完時，年尾的炮竹已經響徹天邊，張添臺牙又疼了，帶著昏昏欲睡的陳三望先回了府，祁策和傅硯則一陣無話來到了外頭。
這京都倒沒有什麽湖，挑尋許久，也只有一道極為偏僻的窄巷。
二人來到巷口邊緣，這一處正正能趕上煙火的末尾。大差不差的煙火，心境卻已經全然成了兩幅模樣。
祁策幹脆靠到了邊廊處，擡頭望向天。
“……好快。”空氣沈默了許久以後，他才說出這樣一句話。
傅硯沒有擡頭，只是側過眼。
這個角度裏，祁策顯得有些安靜，像在走神。
“你搶了我的頭彩，沒有獎勵。”祁策忽然回過頭，與他相望。
傅硯便倏而指尖一顫，視線卻沒有移開。
他長久地看著他的眼睛，上前擡起手，用唇面輕輕碰了碰他，手背上傳來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
“現在有了。”
祁策聽見面前之人啞聲道。
他忽然有些想笑了，不知道傅硯何時臉皮變得這樣厚，偏生對方的聲線自始至終都很冷靜，似若無盡天邊，無盡涼水。
面前的人五官硬挺，輪廓分明，相貌俊美，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最開始之時，夢中日夜救他於水火的人。
“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傅清介？”黑夜煙火中，祁策問道。
傅硯的眼神終於一晃，很是微小。
“……兩年前。”他回應道。
祁策看著他的眼睛，一側的長眉微挑，湊上前，在他耳邊一字一頓。
“小傅大人，撒謊可就不是我的心肝了。”
傅硯的身體便硬得比身後的墻壁還要重。
天邊的炮竹聲響了許多，炸在二人的耳邊，祁策的視線落到了傅硯緊閉的薄唇上，緩慢摸上他破損的下唇。
“我從前以為你做出與阿姊味道一般的玉梅糕是為湊巧，如今才發現，分明是蓄謀已久。”
從忝州秦老太牽引眾人來到糖鋪，到方才的糕點，傅硯表現出來的，一直都是興致懨懨。
一個根本不喜愛甜食的人，怎麽會別出心裁地做出份甜膩的糕點呢？
祁策的指腹力道重了些，在他的下唇反覆摩挲。
感受到傅硯稍加滯澀的鼻息。
“平化十七年，你我初見，你知不知道，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在想什麽？”他站起身，坐到了他的身上。
傅硯的氣息便更加不穩，指骨按在祁策的腰後，一陣壓動逡巡，遲遲不敢上前。
“我在想……你怎麽會和我夢裏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緣分天定，冥冥之中，所以的一切，似乎都昭示著一場命定之果。
意識到自己喜歡上傅硯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祁策都覺得這世間是否早已給每個人都安排好了要走的路，要遇見的人。
他只是午夜夢回，提早見到了傅硯。
但愈往後，他這份猜想便愈加被搖散，直至發覺到傅硯不愛吃甜食時，他才倏而夢醒。
“這十四年裏，我似乎忘記了許多事，有些記憶翻破了腦袋，才讓我從邊角中扒了出來……”祁策雙手攀附上傅硯的脖頸，指尖拈上他的一縷發絲，在指骨上纏繞，“我和你的第一次見面，真的是在朝堂上嗎——小傅大人？”
到最後，他已經完全貼上了他，嘴唇落在傅硯的喉結邊。
傅硯的喉結滾了滾。
祁策在對方要張口前啟唇：“我要聽真話。”
傅硯沈默半晌後，側過臉，緩慢出聲。
“平化八年，京都下了一場大雨。”
“我躲在被雨打濕的灌叢中，很久很久……祁明樞，其實有一刻裏，我看見師父的血流到了腳邊，是想要和他一同歸去的。”
“後來，就看見了你。”
傅硯的眉眼認真，語氣珍重，某一瞬間，祁策看著面前之人，覺得耳邊又開始響起了心跳聲。
咚咚……
咚、咚。
節奏混亂，毫無章法。
傅硯微涼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眼尾，輕輕蹭了蹭，“那時候天太黑了，我看不清東西，也或許是我眼花，總歸遇見你時，第一眼只瞧見了你那雙瞳孔。”
“我以為是搜查士兵的提燈，哆嗦著往後躲了躲，灌叢鋒利的枝幹將我的身體劃破，也沒有敢吭聲。”
“……後來你走的近了，我才發現，那是你的眼睛。”
祁策的眼睛亮而璀璨，分明渾身是血，分明已經染上了死寂，卻偏偏有種不服輸，要絕地翻盤的架勢。
一眼就烙在了傅硯的心間。
夜幕裏的炮竹不知何時靜了，年尾的最後一夜，偌大的平京城中，長巷以外，車水馬龍，長巷以內，僻靜人煙，唯有二人彼此對視，兩兩相望。
封存的記憶似乎終於蘇醒，沈睡多年，騙過了大腦的搜尋，於這一刻重現天光。
祁策搜尋千帆，找到了那處記憶——
為什麽分明是第一眼，傅硯的相貌卻與夢境中重合？為何他會做祁禾見才會做的玉梅糕？……人間從沒有什麽天定而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們發了狠、拼了命爭回來的。
“……原來是你。”
祁策垂下了眼皮，啞聲道。
十四年前的那一日，他滿身傷痕，拖著渾身的血在雨中行走，胸口激蕩，只餘冤情二字，不知在其間走了多久，忽而垂眼，看見了灌叢中的一名乞兒。
那乞兒瘦骨嶙峋，滿眼皆是死寂，他頓在原處，和對方對視良久，最後只捏住手中最後一塊玉梅糕，將之遞出。
有一瞬間裏，他看著對方伸過來的手，心中產生了退縮的念頭。
——這是親人給他留下的最後一件信物，他真的就要這樣給了旁人麽？
但後一瞬間裏，他眼中的火焰在燃燒，松開了抓住不放的手。
不破不立，絕地翻盤。
他必須了無牽掛，也必須始終牽掛。
玉梅糕就這麽給了旁人，祁策沒再回頭，繼續一步一瘸地向前走著，直至天光微亮……又暗……又亮……
這麽幾循環，他擡起眼，已經來到了隴西。
再回過頭時，往前一切都似在水中漂浮，看不清看不明，一閉眼便全然消失。
“你太狼狽了。”夜幕之下，祁策說道。
傅硯一生都是一絲不茍的，凈而有度。
可惜那個時候，他的名字叫許籌安。
“我也是。”祁策掀起了眼皮。
“你不是。”傅硯在下一刻回應道。
“你那個時候和現在一樣，所以我擡起頭，總好似活在白日裏。”
傅硯忽然伸出手，遮擋在了自己的眼前，又將指面落下，一來一回，忽明忽暗。
“祁明樞……”他在這一刻啟唇，低低喊了他一聲，“你看，我現在不怕黑了。”
這世道變化萬千，有些人錯過了，好似從沒有停留在對方的記憶裏，身體卻替他記住了他。
有些人百轉千回，一眼便記了一輩子，卻只敢躲在暗處，等到被對方發現了，才踏著血，一步一步地挪過去。
在他耳邊說一句：
一去塵世十四載……今朝終見故人來。
大局已定，那些歷經數十年的苦難，真的都過去了嗎？……或許罷，或許。
也許它們並沒有過去，但總歸要向前走，總歸要爭一爭的，至少如今，他們掙紮而出，用無數潑了的紅灑上去、拋上去，織成了一道大網，再打下去、甩下去，狠狠把那黑的砸成稀巴爛。
這就夠了。
天邊長夜，炮竹再起。
“我們成婚吧。”
祁策擡起了眼，張口說道。
聲音在這一刻不抵擂擂心跳。
傅硯倏而擡起頭，望向了祁策的眼睛。
後者從他的身上下來，站到了巷緣的邊角，後方是殘缺的臺階，這一剎那裏，他們二人長久對視，傅硯只說不出話。
祁策便忽然向後退了一步，好似沒有站穩，要摔下去，等到傅硯抓住他的手時，順勢撲到對方的身上。
“你抓到我了。”他輕輕笑。
不管是曾經還是現在。
亦或百年之後。
“……你也抓到我了。”
終於，傅硯的喉結滾動，聲音沙啞似磨。
京都，追逐年尾的人們抓取著遺落的天光，一日歡愉後閉門休憩，等待第二日的晨早回街打掃。
江南，失去枷鎖的吳郡百姓圍在高江篝火邊，歡呼雀躍，久久難以入眠。
忝州，在秦老太和秦深的帶領下，人們轟走了外界糧商，將磐石留在了家園。
隴西，以段林風為首的隴西人和李靈姝帶領的草原人會面，跪拜在了故去將士的墓前。
“成婚前，需要見見長輩罷？”傅硯開口問道。
二人先前時常凝滯的氛圍消失了，轉變得平靜、溫和。
祁策的眼睫動了動，片刻後低聲。
“那你可要好好打扮一番，將頭上的兩縷碎發撈上去……”
他湊近了他。
“他們那輩的人，就喜歡這樣的。”
傅硯便笑了起來，祁策見他笑，繞到他的背後一把撲上了他，這時候也不管誰在上誰在下了，湊到他的脖頸邊大喊一聲。
“傅清介……！”
傅硯將他牢牢背在身上，應聲。
“在。”
“老子這輩子賴上你了！日後可不許跑！”
擡起頭，夜色已深，黎明將要破曉。
所有人，都窺見天光。
傅硯眼睫下垂，沒有作聲，只將背上的人背得更緊。
一去塵世十四載，今朝終見故人來。
天空是爆竹的餘燼——
在這一刻，他昏昏地想，他這輩子也都離不開他的祁明樞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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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撒花~番外不出意外下周四開始隔日更！一些需要完善的和小坑都會填的
主頁有10000晉江幣抽獎活動，全訂自動參與，有些寶寶訂閱率是98%，96%的，快看看是不是有之前鎖了的章節沒訂呀，記得補一下參與哦[摸頭]
另外這周榜單數據對這本書很重要，如果寶寶們喜歡這篇文可以幫忙推薦推薦嘛[撒花]好想要自來水~
最後，感謝每一個看到結局的讀者，對於這本書，其實有幾個角色剛開始的設定他們是必死的，但我寫到後頭，一絲一毫都無法下筆，我會哭會為他們而難過，會責備自己會譴責自己，我想，這條路上一定會有人犧牲的，但真的到了這一天，我又看見了他們身旁的親朋摯愛一個個拼了命去抓尋的模樣，他們在掙脫次元壁告訴我，這不是真實的走向。
於是他們活生生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平安無事，歲月靜好。
我不過是個執筆人，從不是創世神，當發覺無法下筆時，代表異世界的他們，正在將我推回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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