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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子 我恐怕,不能與你們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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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子 我恐怕,不能與你們同去了。……

“全都聯系好了嗎。”黑間小道, 祁策對著身後之人說道。

傅硯點了點頭,不久前,平京在這段時日裏默不作聲的忠臣們不約而同收到了一封信。

大理寺卿嚴約冷著臉, 將壓在箱底的幾冊文書拿出,隨後穿上官服, 坐於大堂中央。

兵部侍郎宋墨回到家中,拿起了一把布滿裂痕的刀柄, 與那刀柄枯燈一夜, 第二日穿戴整齊, 站立於大門之後。

翰林學士承旨目光凜冽,手顫抖地撫摸著拆到下方的牌匾, 將“秉筆直書”四個字擦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命人重新將這十餘年未掛的牌匾放回原處。

……

拜別秦老太以後, 祁策等人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前往平京,城外的驛站已被打通,他們掩藏好進入其中,祁策再次從胸口抽出信封, 確認了段林風等將士的行徑。

日頭漸漸落下,天邊的縫隙越來越大。

“準備好了嗎……”祁策忽然這樣開口。

他誰也沒有看, 周遭站著傅硯, 陳三望,張添臺, 像在問他們,又不像在問他們。

這句話落下, 三人的臉上流露出了不同的神情。

傅硯是和祁策一般的堅定,陳三望罕見地沈默了下來,張添臺則緊緊握上了手——他的手握得太用力, 指骨已經泛白,旁側的陳三望不輕不重地敲了他一把,他才忽而轉頭,有些慌措地看向他。

“在緊張嗎?”陳三望問。

張添臺有些遲疑,片刻後望向傅硯。

“大人……”

“我恐怕,不能和你們一同進京了。”

這句話落下,眾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他,空氣中浮現出一陣相顧無言,最後由傅硯平靜的聲音終止。

“無事。”

這條路生死一念之間,張添臺是他們幾人當中年紀最小的,所有人都有選擇進退的權力。

祁策的眸光波動,默認了傅硯的決定。

張添臺的拳緊了緊,眼神掙紮地望向眾人,最後跪地行了一份大禮,決然而去。

空氣中一時沈默,原本的幾人小隊忽而只剩下三人一狗,旺旺的耳朵都有些蔫巴了下來。

外頭的門背敲響三聲,陳三望的眼中閃過一絲希冀,打開門,卻是一名身穿橙紅色衣物的女子來到了他們的面前。

李苕一改從前低調安靜的打扮,今日穿得格外招搖,這顏色鮮艷,慣以繡著的玉枝花也換了樣式。

眾人的註意力成功被她轉移,祁策看了許久,才隱隱認出,那花是淩霄花。

“看來長鳴侯和中丞大人,最終選擇了阿苕。”

她這樣說著,伸出手,不遠處,隱隱有幾分動靜,像從極其遙遠之地而來,邁著沈重而翻山越嶺的步伐。

祁策的目光投射過去,看見了微末光亮下,人頭攢動,部隊最前方飄搖的“魚”旗。

他的指尖動了動。

“長公主,我很好奇,靈姝公主和您是怎麽認識的。”

李苕身上已是明艷奪目,舉手投足幹凈利落,全然不存畏懼之風。

她笑了笑:“皇兄喜歡讓族中的女眷們燒香,他讓我去拜佛,讓她也去拜佛,佛系有緣人,我們的相識,自然就成天定了。”

話至於此,便已不必多說,祁策回過頭看了一眼傅硯,在對方的眼裏得出了然。

他再望向遠處的魚旗時,便也釋然了。

“原是如此。”腦海中莫名又想起了祁禾見。

魚旗外,是跋山涉水追隨李苕而來的吳郡百姓——李苕沒有時間親自回去,只是僅憑一份來信,這批被困了 半輩子的百姓們便都義無反顧地沖破了枷鎖。

有些人註定很難讓人看出她的本心,卻可以通過他人的行動、她的影響力,來推斷出結論。

“您想象中的大啟是什麽樣子?”祁策又問。

這一次,李苕沈默了片刻。

“幼時天真,曾想諸生平等,後來又想理想大同……如今,只想一步一步來,先讓大啟的子民能夠衣食安康,再辦置學院,叫他們能夠知榮辱,有德行。”

“這是一場需要腳踏千百年的征程,我一個人的力量太過渺小,故而無法一蹴而就。”

外頭的裂縫大了,又似與李苕格格不入。

祁策便不再說話,良久之後單膝跪地,對她行了一禮,身後的眾人也同樣跟隨他。

魚旗飄搖裏,這座微小的驛站中放出了源源不斷的微光,更多的人被它吸引,裂縫大抵有些抗拒,離它越來越遠,轉頭湧向京都內部。

“百姓們……!”裴府門前,禁軍和府兵兩相抵抗,裴肅頭戴冠帽,身著宰相服,眉目威嚴地走向前。

實際上,街道上並沒有多少平民,零星幾個也只是躲在角落中。

這樣的情況,裴肅還是繼續說著他準備好的話。

宰相府的門前高高掛著一人的身體,裴石澤的那只獨眼已經充血發褐,臉上遍布灰黃,自從十日前,他失手險些傷害帝王的亂行被公布於眾,裴肅便大發雷霆,不久前將他掛於府門之前,當街示眾。

裴無端站在裴肅的身後,眼底閃過幾分不忍,喉結滾了滾,卻還是沒能說得出求情的話。

他們將要做一件沒有退路的事。

“我裴家,作為朝堂重臣,歷代宗親鞠躬盡瘁,從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大啟對不起帝王的事情,可如今,我們的陛下卻斬害忠臣,通敵叛國,這是何等的荒謬,何等的不恥!”

“我的兒子,裴石澤,由我悉心培育多年,在十日前聽聞此消息憤慨不已,做出弒君大錯,即便情有可原,但到底違背了我裴家祖訓——我今日要做的,便是要大義滅親,保全我裴氏榮光,而後,推立一個新的……明德之主。”

裴肅說著,手拿一把鋒刃之劍一步一步上前。

蜷縮在角落的零星百姓似乎被這番話震懾住了,眼底流露出了幾分詫異。

“今日,諸位就來替裴某做出一個見證……”

裴肅緩慢將劍擡起,渾濁蒼老的眼中流露出深沈和冷血。

裴石澤獨剩下的那顆眼球轉動著,幹裂的嘴唇蠕動,他大抵是要說話的,可惜喉嚨裏咯咯作響,最後只擠出幾個幾乎聽不出音節的話。

“……爹……爹……”

裴肅的手頓了頓。

裴無端終於忍受不住,顫抖著手上前,喉嚨裏擠壓出什麽字句,混混呼呼,不知道他想說什麽,不知道他能說什麽。

裴肅停也只停了一瞬間,便手起劍落。

刀劍破開胸膛的一瞬間,尚帶有熱度的血液濺了他滿身,裴無端的眼睛瞪得很大,臨死之際,都是緊緊地盯著裴肅。

裴無端慘叫了一聲,臉上都是鮮艷的血跡,他想要擦一道,卻越擦越多,最後,他魂不守舍地縮到了角落裏,口中陣陣哆嗦。

“不……不……”

身體的生機在急劇流失,死前的最後一幕,周遭的事物全都消失了,裴石澤太過急於求成,千算萬算,沒有算到這麽多年來都是孤身一人來長興廟的江州庭,在那一日卻帶上了帝王。

原本……他的那只長箭是萬無一失的,可以保證他一擊斃命,可偏偏,江州庭帶了皇帝,他和皇帝站到了一起,皇帝帶了暗衛,暗衛阻攔他們消除把柄的機會……皇帝也在第一時間認出了那枚箭矢。

原本的計劃就這樣變成了裴家弒君,他也成了被一生追逐的父親大義滅親的棄子。

周遭的嘈雜在此刻竟然消散了,裴石澤最後喪失視線之前,看見的,竟是幼時存在於家中的兄長裴天潤。

那時的裴石澤身形瘦小,並沒有如今這般魁梧的身材,反觀裴天潤,身形高大,舉止利落。

裴石澤對他是抱有敵意的,直到某一日他被裴肅罰跪於祠堂,裴天潤偷偷送了他一份軟墊時,他發覺到那份敵意便再也找尋不回了。

如今,身上的最後一絲力氣被抽走,他竟覺得渾身都輕飄飄的,嘴巴囁嚅,殘缺掙紮,吞吞吐吐地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裴……天……”

“氵……。”他到底沒能說出那個字。

裴石澤慘烈的屍首高高掛於門前,禁軍府兵和百姓們全都為之震懾,裴肅的眼中卻沒有一絲憐憫,只將沾著血的長劍高高舉起,說出冷漠的判詞。

“弒君之人已除,還請諸位和裴某一道……請君禪位。”

-

張添臺一路奔走,趁著塌下的黑夜來到皇宮之外,熟練繞過外兵,來到某處暗道。

一明一暗,待到重現光亮之際,已然是東宮祥和的內室。

內室裏端,正有一人站於旁側,焦急地來回踱步。

張添臺在看見他的一瞬間雙膝跪地。

“殿下。”

李翊見到他,臉上的愁容頓時被希冀取代,慌忙將他扶起。

“張書吏?你怎麽回來了?是不是中丞大人也來到了城外?快和孤說一說……”

面前之人溫順和善,有一瞬間裏,他好似跨越時光的長廊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一年,他的爹娘遭受欺壓,重傷瀕死,被微服出行的太子救下,太子沒有架子,親力親為地同他一起照顧爹娘許多時日。

爹娘臨死之際,曾拉著他的手告訴他,一定要知恩圖報。張添臺孝順,也誠心謝恩太子,於是在安葬完家人以後,便忠誠追隨於他。

這樣一追隨,就追隨了許多年,連同太子讓他跟隨傅硯的命令,他也照做了。

“添臺……你怎麽不說話?”李翊察覺到張添臺始終低垂的眉眼,有些遲疑。

“殿下,您從前一直與臣說,陛下猜忌於傅大人,讓我在暗中保護他,我做到了,只是如今我也漸漸長大,您想做的,真的只是讓我保護他嗎……?”

張添臺實在年紀小,到如今也不過才十八歲,跟隨傅硯時也就十來歲的年紀,在很多人眼裏,他甚至更像條只會護主的鷹犬。

李翊似乎對他這句話感到意外,臉上露出疑惑。

“添臺,你在說什麽呢?”

張添臺擡起了頭,目光變得堅毅:“殿下,您從前告訴我您無心帝位,現在啟文帝大勢已去,既然您不想當這個皇帝,就跟我走罷!”

“可是先前明樞告訴我……”李翊大概還想說些什麽。

“——大人和長鳴侯的思量全都改變了,殿下,他們要扶持長公主上位,您再不跟我走,便來不及了……”

張添臺打斷他,起身抓住他的手腕便要離開,這樣一用力,身後之人卻沒有移動腳步,他有些詫異,回過頭,整個身體都僵了僵。

“原來……是這樣。”面前之人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純凈,卻讓他的身體陣陣發寒。

某一瞬間裏,他想要後退一步,身體卻被猛地甩動,重重砸向了邊角是桌緣!

額角露出大片的鮮血,劇痛席卷全身,在眼前的昏花之中,張添臺最後強撐著站起,看見了李翊瘋狂的臉面。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啊……”

“小添臺。”

他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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