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 你會追隨我多久？追明月，死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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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 你會追隨我多久？追明月，死而不……
隴西, 羌州。
段林風凝神看著傳來的飛信，幾息之後眼神冷靜，望向了身側的吳征和將士。
“時候到了。”
他緩慢開口。
安靜的周遭立時傳來了陣陣悉索, 一股蓬勃而沈重的氛圍在將士們的身上產生，從段林風開口的瞬間噴薄而出。
“兄弟們……這是最後的決定, 這一次，和從前以往全都不一樣, 你們, 可以退。”
話音未落, 吳征率先將手上的酒碗打到地上，“從帝王放棄我們、和我們身後的子民的那一刻, 他便不是我們的君主了。”
“將軍, 我們所有人, 都清楚忠君的背後，忠的是什麽。”
後方將士們的豪言壯語隨之而來，激成了一片片浪潮，段林風站在浪潮的最高處, 眼底隱隱有些發紅，最後, 他將手上的那碗酒也隨之一飲而下, 啞聲鄭重。
“好。”
這句如同發號施令的一個應聲，將眾人心中的那團火點燃, 他們紛紛帶上自己的物件，拜別親人, 跟上了將領的步伐。
段林風站在一座軍帳前，沈默了幾息，最終還是轉過身。
準備離開之時, 帳中卻傳來一陣崩碎聲響，他立時進去，擡眼，正見段不肆將桌案上的器具摔碎在地。
“祁策那邊傳訊來了麽？”
屋中，段不肆紅著眼睛，臉色蒼白憔悴，是很多天沒有休憩好的模樣。
自從那日的矮丘墓碑之後，他便將心中潛藏已久的貪念一股說出，段林風卻什麽也沒回應，只將他牢牢關在了營帳當中。
“倘若不是我發出動靜，你是不是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段不肆啞聲搖晃地上前。
外頭出現了大批將士走動的聲音，時間並不容許他們再多浪費情緒，段林風終於在此刻與他對視，近乎強硬地綁住他的手腳。
他的聲音冷靜而聽不出半點波瀾。
“你現在立刻向北走，去草原，去找李靈姝，往後無論發生什麽事，她都可以護你周全。”
“——你究竟還要把我當孩子多久？！老子今年！二十歲了！”段不肆忽然一聲怒吼，將那繩索反過來死死扔到了地上。
“你們可以陪著祁策去賭，我便不能是嗎？段林風，你想過嗎，我也是這大啟的將士，我每一次拿起武器，也都是為了大啟子民而戰——你，有什麽資格替我做決定？”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已經有些輕喘，多日來沒有進食的後遺癥上來，段林風被他吼得在原地怔楞幾息，再回神時，對方已經駕上了馬，融入了白隼衛當中。
這些曾經保衛家園數十載的白隼衛，在此時此刻，要做一份重大的決策，這份決策可能會賭上他們一生的榮譽，讓他們從百姓心中最高信仰的守衛者，變成史書上一筆帶過的爛泥。
一經失敗，他們的性命也可能會煙消雲散。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步伐都是堅定無比，沒有表現出半點退縮。
長空破曉，黎明將至。
不遠處的李靈姝座下，程黎站在高臺之上，看著幾近不可見的浮光。
“在看什麽？”她問道。
程黎自從那日過後便留在了草原之上，身後的單於庭裏，似乎依稀可聞呼其正微弱的慘叫聲。
他搖了搖頭，“我好像，在那裏聽見了父親的聲音。”
李靈姝的目光也隨之望過去，外頭雨水朦朧，她的視線微暗。
“程黎，在不久的之後，會有更多人聽見你父親的聲音的。”
七歲的程黎並沒有因此而噓聲，而是在片刻安靜後擡起了頭，說出了最後一句篤定的話。
“單於……我想，去一趟平京。”
……
潦倒京都，沈悶壓抑。
街邊的百姓徹底消失，偶然可見的流民也消散奔逃，他們匯聚到了北處的一處荒園之中，以此為集聚地，安置出暴風雨之中最後的避難所。
距離那日的啟文帝遇刺已經過去了一旬日，裴家何等世家大族，在下令抄府之時拒不從命，公然和帝王決裂，情勢已經僵持了數日，幾乎到了瘋狂的地步。
天空中央隱隱洩露出一道裂痕，裂痕之下人人自危，唯恐某一時刻，上方爆裂出一道劈地驚雷，將整個大啟劈地四分五裂。
“娘娘，陛下在休憩，您不能進去！”天子政殿外，司禎一把將攔路的太監掃開，奪門而入。
彼時，啟文帝正雙手顫抖，蹲在地上，一遍一遍地祭奠中央神佛，政殿中被香火弄得烏煙瘴氣，絲毫看不出從前的莊嚴冷峻。
“李藺！”司禎來到了他的身後，將他死死拽起，一掌拍上了他的側臉。
“你告訴我，你在做什麽？！”威嚴的皇後與潦倒的皇帝相對比，竟顯得前者更冷靜幾分。
啟文帝的面色已經發紫，這些天裏沒有藥物的維持，他的狀態日趨嚴重，裴家的抗旨不遵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道防線，他該再冷靜一些的，只是江州庭倒在血泊中的情形讓他沒有忍受住——
他的大腦似乎不具備了冷靜的能力，那一日，他派人下臨世家，以偽造的通敵之信捉拿裴肅，卻遭到半壁臣子的阻撓，甚至在最後，裴肅於萬般擁護之中緩緩上前，拿出了一份同樣偽造的書信，將他作為皇帝通敵賣國的事物公之於眾。
如今他將裴府圍獵，皇宮外亦布局了大批眼線，幾乎成了兩相拉扯無可分局之舉。
——只待其中一方先支撐不住。
“司禎，我快要見到神了……”大殿裏，啟文帝沙啞的聲音緩慢道。
司禎發覺那巴掌並沒有將他扇得清醒，又一掌下來，力道大得甚至將她整個人都扇得晃了晃。
“本宮不管你現在在發什麽瘋，這大啟的天下、未來，全都是屬於翊兒的！無論什麽方法，你都要將他保下——”
“我司家族勢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你，哪怕是跪著，也要把聖旨寫完！”
她說罷，將一道空白的聖旨扔到了啟文帝的眼前，走出大殿的一刻，卻見到了一張白凈的面孔。
這是一張未被凡俗汙染過的面貌，李翊的面容布滿了擔憂和遲疑，上前將司禎抱在懷裏。
“母後……再等等，或許，還會有轉機的。”
這位嚴母鮮少地回抱住了他，一滴淚順著鳳尾落下，頃刻又消失不見，再睜眼，司禎已經將人推開。
“大啟的太子，不許露出這樣的表情。”
陰雲密布裏，大雨又停了，不知何時再次下落，陰晴不定的天空似乎已經籠罩在大啟之上很久很久，久到司禎許久沒見過陽光。
“殿下。”
二皇子府，李蘅站在最高處，望著這潦倒亂世，轉過頭，裴無端已來到他的身後。
“少主。”他笑了笑，應道。
“祖父說，該行動了……就在今晚。”
李蘅的瞳孔深邃，應了一聲，看著不遠處被圍剿地水洩不通的裴府。
“好。”
恍惚間，眼前似乎又出現了秦文靜的身影：這位從前將他撫養長大、說會永遠陪著他的母妃，如今見到他的大業將成，會不會替他高興？
他這樣想著，又好似看見了傅硯追隨祁策而去的身影，很久以前，傅硯剛剛入仕找到他時，他是毫不在意的，只是後來，他的身邊人換了一遭又一遭，傅硯依舊在他的身邊，他忽而就覺得有些不一樣了。
有一天，他問向傅硯，你會跟隨我多久？
——這句話，他也曾問過妙貞妃。
那年他十三歲，她十七歲。
秦文靜說永遠。
這一年，他二十七歲 ，傅硯二十二歲。
傅硯說，追明月，死而不悔。
他理所當然把“明月”當作了自己，某一時刻裏，他就這樣在他的身上，看見了秦文靜的影子。
那往後，他開始極盡全力替傅硯牽搭人脈。
李蘅對於傅硯沒有什麽越界之情，只是人心難忍，即便秦文靜已經故去八年，他還是會總想她，有時候他看見傅硯，做出的事便是自發的，他無法掌控。
如今，祁策死了，傅硯也隨之而去，他忽而發覺，其實傅硯在自己心裏也不算什麽，他甚至連傷心都談不上，只是覺得，一切都早有預料。
於是他又開始沒日沒夜地想秦文靜。
秦文靜，秦文靜，秦文靜。
天邊的裂縫越來越大，野獸即將沖破桎梏。
江州庭重傷以後幾乎淪為了棄子，啟文帝對他的那點不信任消散了，卻也把他徹底扔下。
那被射穿的胸口被人醫治許久，也才堪堪止住血跡——
他的身體太薄，早已經是強弩之末，即便已經計算好方位，箭矢還是加快了他的生命流逝。
長興廟裏煙霧重了許多，這幾日裏，幾批百姓從荒園遷移，一陣一陣地來到這座龐大的廟觀裏，似乎在追隨著某種信仰。
江州庭被扔在廟中，由一名廟祝照應，他側著頭靠在床榻上，聽著瀟瀟風聲，臉上面無表情，無人知曉所想。
門外傳來幾分聲響，他身上連動的力氣都沒有，只是緩慢晃了晃瞳孔。
李苕身著一身白衣，上方走著玉枝花的紋理，就這麽從外頭進來。
“江總督，我們還是合作了。”少女的聲音已經失去了青澀，上下都透露著運籌帷幄的王者氣息。
某一瞬間裏，江州庭的視線久久停在她身上的玉枝花紋理上，忽而就想通了這座長興廟的邊角紋路是在刻畫什麽。
玉枝花，原來是玉枝花啊……
“高貴，典雅……”
他喃喃說道。
李苕聽出了他在說什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物，片刻後，她笑了笑，“穿得習慣了，往後會換的。”
江州庭的意識有些混沌，將她這句話聽了微末，“當初在城外驛站，你清早分發的小烙，其實只是順帶的罷？”
李苕的唇邊依舊是那抹笑，她上前走到了江州庭的身邊，視線落在他的身上。
這位從前俊美無雙的江總督，此刻面色蒼白無比，身體瘦成了一把枯骨，已然是油盡燈枯之景。
靜靜躺在那裏時，整個人都是安靜、脆弱的。
唯有那張臉，仍舊是天人之姿。
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上前，替他蓋緊了一些被褥，再抱來一只湯婆子，放到了他的手邊。
“我從前不明白，這長興廟背後的主人是誰，只隱隱有個猜想，後來見到你，便全想通了……”江州庭接過了暖爐，此時此刻，也不知是不是太累了，從前在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敵意輕了許多。
面前的這個女人，表面一直被困於江南，實際卻以一己之力，將整個局勢牢牢把控在手中。
甚至連他，也算計了進去。
“還是要多虧江總督，如若沒有你借用太子下套，皇兄也不會這樣輕信神丹的存在。”
江州庭閉了閉眼，大抵是想笑的，但他現在有些累。
“公主日後想做什麽？”他輕聲問道。
至此，這位東廠總督似乎已經接受了這一切——從前二人之間的隔閡消失了，面前的這個女子讓他心服口服。
以柔克剛，操控人心……倘若不是李苕，如今的局勢最好也只是兩敗俱傷李翊上位，但這樣的一名君主，又會帶領大啟走向什麽樣的未來？
罷了……
“我找不到兄長了。”李苕聽出了他想問的言外之意。
江州庭的指尖動了動，片刻後啟唇：“我已經勸了他不再入仕，只望殿下顧在往日情份，放他自由。”
李苕這短暫的十八年裏步步為營，沒有一步是做的無用功，裴無端，賀臨昀……
一個是成王之路的鋪路石，一個是日後賢臣的天才狀元，這一點，江州庭在很久之前便看清了她的面孔，只是那時還不清楚她的能力。
此話頗有些交待後事的意思，李苕的眼神深深落在他的身上。
江州庭跟隨啟文帝許久，對於這樣的眼神很熟悉：這是探究，但又摻雜了幾分和啟文帝不同的感情。
像惋惜。
“那需要你來換。”她莫名說道。
這下江州庭是真的有些想笑了，挑了挑眉，終於有了從前的幾分肆意。
“殿下實在是難為我了——孤臣臨到今日，只想在大局定下後，好好休息一場……殿下，從前是我之過，還望您不計前嫌，既往不咎。”
昏暗的房中，江州庭慢慢閉了閉眼睛，這個時候，他很像一只破碎的瓷玉。
李苕久久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晃了晃，最終也一言未發，轉身出了門。
大廈將傾，危如累卵。
她一路從廟裏出去，前往到佛像之後。那裏被收拾出了一片很大的場地，隨著場地的越來越近，她臉上的冷硬也逐漸變為溫和。
終於，阻隔之物全然消失，只見數以千百記的百姓出現在眼前，他們的身上都有傷口，是被李苕一個接一個地救回到這裏的。
天子權臣的鬥爭，由池魚遭禍，糧食的短缺成了鬥爭的源頭，有鬥爭又會有暴亂傷害。
“神女，是神女來了！”最外頭的百姓見到她興奮喊道。
李苕來到他們的周身，不經意地將衣袖向下，她的腕上，便出現了一副藏有暗紋龍雲的羊脂白玉。
前頭百姓的聲音忽而微弱了一些，後頭的聲音已經此起彼伏地接起。
一聲聲神女落在了她的耳邊，李苕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將眾人安撫下來。
“百姓們，我觀天有不測，特此來告知大家，莫要不備淋濕——糧食的事情，我會盡力去解決，定然會讓大啟的每一位百姓，都能夠活在衣食豐滿之中！”
“您這些天收留我們，替我們療傷，我們已經感激不盡，神女，可你又要如何去做？”後方的百姓聽聞糧食二字，頓時又聲淚俱下。
李苕高站於人前，身姿挺立，衣袂紛飛，宛如下界天神。
忽而間，身後的佛像在此刻發出了一道金光，那光亮照落在了她的身上，將她整個人照得浮光滿身。
在眾人驚訝敬重的眼神中，李苕的聲音淩厲而堅定。
“不用擔心……”
“天神會助力，祂的孩子們，走向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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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們……這是最後的決定, 這一次，和從前以往全都不一樣, 你們, 可以退。”
話音未落, 吳征率先將手上的酒碗打到地上，“從帝王放棄我們、和我們身後的子民的那一刻, 他便不是我們的君主了。”
“將軍, 我們所有人, 都清楚忠君的背後，忠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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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這句如同發號施令的一個應聲，將眾人心中的那團火點燃, 他們紛紛帶上自己的物件，拜別親人, 跟上了將領的步伐。
段林風站在一座軍帳前，沈默了幾息，最終還是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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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策那邊傳訊來了麽？”
屋中，段不肆紅著眼睛，臉色蒼白憔悴，是很多天沒有休憩好的模樣。
自從那日的矮丘墓碑之後，他便將心中潛藏已久的貪念一股說出，段林風卻什麽也沒回應，只將他牢牢關在了營帳當中。
“倘若不是我發出動靜，你是不是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段不肆啞聲搖晃地上前。
外頭出現了大批將士走動的聲音，時間並不容許他們再多浪費情緒，段林風終於在此刻與他對視，近乎強硬地綁住他的手腳。
他的聲音冷靜而聽不出半點波瀾。
“你現在立刻向北走，去草原，去找李靈姝，往後無論發生什麽事，她都可以護你周全。”
“——你究竟還要把我當孩子多久？！老子今年！二十歲了！”段不肆忽然一聲怒吼，將那繩索反過來死死扔到了地上。
“你們可以陪著祁策去賭，我便不能是嗎？段林風，你想過嗎，我也是這大啟的將士，我每一次拿起武器，也都是為了大啟子民而戰——你，有什麽資格替我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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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曾經保衛家園數十載的白隼衛，在此時此刻，要做一份重大的決策，這份決策可能會賭上他們一生的榮譽，讓他們從百姓心中最高信仰的守衛者，變成史書上一筆帶過的爛泥。
一經失敗，他們的性命也可能會煙消雲散。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步伐都是堅定無比，沒有表現出半點退縮。
長空破曉，黎明將至。
不遠處的李靈姝座下，程黎站在高臺之上，看著幾近不可見的浮光。
“在看什麽？”她問道。
程黎自從那日過後便留在了草原之上，身後的單於庭裏，似乎依稀可聞呼其正微弱的慘叫聲。
他搖了搖頭，“我好像，在那裏聽見了父親的聲音。”
李靈姝的目光也隨之望過去，外頭雨水朦朧，她的視線微暗。
“程黎，在不久的之後，會有更多人聽見你父親的聲音的。”
七歲的程黎並沒有因此而噓聲，而是在片刻安靜後擡起了頭，說出了最後一句篤定的話。
“單於……我想，去一趟平京。”
……
潦倒京都，沈悶壓抑。
街邊的百姓徹底消失，偶然可見的流民也消散奔逃，他們匯聚到了北處的一處荒園之中，以此為集聚地，安置出暴風雨之中最後的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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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央隱隱洩露出一道裂痕，裂痕之下人人自危，唯恐某一時刻，上方爆裂出一道劈地驚雷，將整個大啟劈地四分五裂。
“娘娘，陛下在休憩，您不能進去！”天子政殿外，司禎一把將攔路的太監掃開，奪門而入。
彼時，啟文帝正雙手顫抖，蹲在地上，一遍一遍地祭奠中央神佛，政殿中被香火弄得烏煙瘴氣，絲毫看不出從前的莊嚴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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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文帝的面色已經發紫，這些天裏沒有藥物的維持，他的狀態日趨嚴重，裴家的抗旨不遵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道防線，他該再冷靜一些的，只是江州庭倒在血泊中的情形讓他沒有忍受住——
他的大腦似乎不具備了冷靜的能力，那一日，他派人下臨世家，以偽造的通敵之信捉拿裴肅，卻遭到半壁臣子的阻撓，甚至在最後，裴肅於萬般擁護之中緩緩上前，拿出了一份同樣偽造的書信，將他作為皇帝通敵賣國的事物公之於眾。
如今他將裴府圍獵，皇宮外亦布局了大批眼線，幾乎成了兩相拉扯無可分局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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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禎，我快要見到神了……”大殿裏，啟文帝沙啞的聲音緩慢道。
司禎發覺那巴掌並沒有將他扇得清醒，又一掌下來，力道大得甚至將她整個人都扇得晃了晃。
“本宮不管你現在在發什麽瘋，這大啟的天下、未來，全都是屬於翊兒的！無論什麽方法，你都要將他保下——”
“我司家族勢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你，哪怕是跪著，也要把聖旨寫完！”
她說罷，將一道空白的聖旨扔到了啟文帝的眼前，走出大殿的一刻，卻見到了一張白凈的面孔。
這是一張未被凡俗汙染過的面貌，李翊的面容布滿了擔憂和遲疑，上前將司禎抱在懷裏。
“母後……再等等，或許，還會有轉機的。”
這位嚴母鮮少地回抱住了他，一滴淚順著鳳尾落下，頃刻又消失不見，再睜眼，司禎已經將人推開。
“大啟的太子，不許露出這樣的表情。”
陰雲密布裏，大雨又停了，不知何時再次下落，陰晴不定的天空似乎已經籠罩在大啟之上很久很久，久到司禎許久沒見過陽光。
“殿下。”
二皇子府，李蘅站在最高處，望著這潦倒亂世，轉過頭，裴無端已來到他的身後。
“少主。”他笑了笑，應道。
“祖父說，該行動了……就在今晚。”
李蘅的瞳孔深邃，應了一聲，看著不遠處被圍剿地水洩不通的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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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他也曾問過妙貞妃。
那年他十三歲，她十七歲。
秦文靜說永遠。
這一年，他二十七歲 ，傅硯二十二歲。
傅硯說，追明月，死而不悔。
他理所當然把“明月”當作了自己，某一時刻裏，他就這樣在他的身上，看見了秦文靜的影子。
那往後，他開始極盡全力替傅硯牽搭人脈。
李蘅對於傅硯沒有什麽越界之情，只是人心難忍，即便秦文靜已經故去八年，他還是會總想她，有時候他看見傅硯，做出的事便是自發的，他無法掌控。
如今，祁策死了，傅硯也隨之而去，他忽而發覺，其實傅硯在自己心裏也不算什麽，他甚至連傷心都談不上，只是覺得，一切都早有預料。
於是他又開始沒日沒夜地想秦文靜。
秦文靜，秦文靜，秦文靜。
天邊的裂縫越來越大，野獸即將沖破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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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被射穿的胸口被人醫治許久，也才堪堪止住血跡——
他的身體太薄，早已經是強弩之末，即便已經計算好方位，箭矢還是加快了他的生命流逝。
長興廟裏煙霧重了許多，這幾日裏，幾批百姓從荒園遷移，一陣一陣地來到這座龐大的廟觀裏，似乎在追隨著某種信仰。
江州庭被扔在廟中，由一名廟祝照應，他側著頭靠在床榻上，聽著瀟瀟風聲，臉上面無表情，無人知曉所想。
門外傳來幾分聲響，他身上連動的力氣都沒有，只是緩慢晃了晃瞳孔。
李苕身著一身白衣，上方走著玉枝花的紋理，就這麽從外頭進來。
“江總督，我們還是合作了。”少女的聲音已經失去了青澀，上下都透露著運籌帷幄的王者氣息。
某一瞬間裏，江州庭的視線久久停在她身上的玉枝花紋理上，忽而就想通了這座長興廟的邊角紋路是在刻畫什麽。
玉枝花，原來是玉枝花啊……
“高貴，典雅……”
他喃喃說道。
李苕聽出了他在說什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物，片刻後，她笑了笑，“穿得習慣了，往後會換的。”
江州庭的意識有些混沌，將她這句話聽了微末，“當初在城外驛站，你清早分發的小烙，其實只是順帶的罷？”
李苕的唇邊依舊是那抹笑，她上前走到了江州庭的身邊，視線落在他的身上。
這位從前俊美無雙的江總督，此刻面色蒼白無比，身體瘦成了一把枯骨，已然是油盡燈枯之景。
靜靜躺在那裏時，整個人都是安靜、脆弱的。
唯有那張臉，仍舊是天人之姿。
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上前，替他蓋緊了一些被褥，再抱來一只湯婆子，放到了他的手邊。
“我從前不明白，這長興廟背後的主人是誰，只隱隱有個猜想，後來見到你，便全想通了……”江州庭接過了暖爐，此時此刻，也不知是不是太累了，從前在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敵意輕了許多。
面前的這個女人，表面一直被困於江南，實際卻以一己之力，將整個局勢牢牢把控在手中。
甚至連他，也算計了進去。
“還是要多虧江總督，如若沒有你借用太子下套，皇兄也不會這樣輕信神丹的存在。”
江州庭閉了閉眼，大抵是想笑的，但他現在有些累。
“公主日後想做什麽？”他輕聲問道。
至此，這位東廠總督似乎已經接受了這一切——從前二人之間的隔閡消失了，面前的這個女子讓他心服口服。
以柔克剛，操控人心……倘若不是李苕，如今的局勢最好也只是兩敗俱傷李翊上位，但這樣的一名君主，又會帶領大啟走向什麽樣的未來？
罷了……
“我找不到兄長了。”李苕聽出了他想問的言外之意。
江州庭的指尖動了動，片刻後啟唇：“我已經勸了他不再入仕，只望殿下顧在往日情份，放他自由。”
李苕這短暫的十八年裏步步為營，沒有一步是做的無用功，裴無端，賀臨昀……
一個是成王之路的鋪路石，一個是日後賢臣的天才狀元，這一點，江州庭在很久之前便看清了她的面孔，只是那時還不清楚她的能力。
此話頗有些交待後事的意思，李苕的眼神深深落在他的身上。
江州庭跟隨啟文帝許久，對於這樣的眼神很熟悉：這是探究，但又摻雜了幾分和啟文帝不同的感情。
像惋惜。
“那需要你來換。”她莫名說道。
這下江州庭是真的有些想笑了，挑了挑眉，終於有了從前的幾分肆意。
“殿下實在是難為我了——孤臣臨到今日，只想在大局定下後，好好休息一場……殿下，從前是我之過，還望您不計前嫌，既往不咎。”
昏暗的房中，江州庭慢慢閉了閉眼睛，這個時候，他很像一只破碎的瓷玉。
李苕久久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晃了晃，最終也一言未發，轉身出了門。
大廈將傾，危如累卵。
她一路從廟裏出去，前往到佛像之後。那裏被收拾出了一片很大的場地，隨著場地的越來越近，她臉上的冷硬也逐漸變為溫和。
終於，阻隔之物全然消失，只見數以千百記的百姓出現在眼前，他們的身上都有傷口，是被李苕一個接一個地救回到這裏的。
天子權臣的鬥爭，由池魚遭禍，糧食的短缺成了鬥爭的源頭，有鬥爭又會有暴亂傷害。
“神女，是神女來了！”最外頭的百姓見到她興奮喊道。
李苕來到他們的周身，不經意地將衣袖向下，她的腕上，便出現了一副藏有暗紋龍雲的羊脂白玉。
前頭百姓的聲音忽而微弱了一些，後頭的聲音已經此起彼伏地接起。
一聲聲神女落在了她的耳邊，李苕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將眾人安撫下來。
“百姓們，我觀天有不測，特此來告知大家，莫要不備淋濕——糧食的事情，我會盡力去解決，定然會讓大啟的每一位百姓，都能夠活在衣食豐滿之中！”
“您這些天收留我們，替我們療傷，我們已經感激不盡，神女，可你又要如何去做？”後方的百姓聽聞糧食二字，頓時又聲淚俱下。
李苕高站於人前，身姿挺立，衣袂紛飛，宛如下界天神。
忽而間，身後的佛像在此刻發出了一道金光，那光亮照落在了她的身上，將她整個人照得浮光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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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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