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輪回，你們一輩子，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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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子 往世輪回，你們一輩子，都不會……
大啟, 平京，元日。
與忝州全然不同的京都，此刻天邊潦倒陰雲密布, 街道上亂成一團，百姓們像一群到處被驅趕的爬蟲, 四散奔逃在每一個角落。
裴家糧商聯合各地私糧反抗皇權，政 府糧食不夠充盈, 不過短短月餘, 他們的臉上全都凹了一塊。
長興廟。
天水下臨中, 一座低調的轎輦停在了後門處，頭戴鬥笠的人下來, 鄭重步入廟堂, 一切都悄無聲息, 頃刻便消失在了街道中。
江州庭步行在長街裏，身姿挺立行動緩慢，像是在隨意閑逛，他的身上已經穿上了陛下禦賜的紫袍, 令路上的行人紛紛逃竄。
隱蔽的墻縫中，一只血紅的獨眼藏在了後方, 死死盯著他。
恍惚裏, 江州庭似乎察覺到什麽，向著旁側看過去, 墻縫裏的獨眼瞬時消失，他蹙了蹙眉, 轉回了身體。
路上的百姓們腳步淩亂，方向卻很統一——他們都向著北方而去，似乎在那裏存在著什麽救世的神佛。
……救世的神佛？
江州庭勾了勾唇角, 悶悶咳嗽兩聲，抓起身側的酒喝了一口：那是先前陳三望就給他的餘釀。
他最終停留在了長興廟的正門前，笑著進了門。
“江督主尤信神佛，這十年裏，幾乎每月都會來這長興廟一趟，身邊未跟一人，孤身而來，孤身而走。”
裴石澤身旁的護衛低聲說道。
這位裴家唯一剩下的青年輩望著墻縫外那道背影消失，緩慢露出一個猙獰的笑。
“好，好……”他喃喃道，轉頭，看向身後安排好的弓箭手，弓箭手上的箭矢乃是裴家特制的穿雲箭，能夠一招制敵，風雪不留痕。
不日前，裴肅誇獎裴無端行動大膽、有思想有氣骨的畫面浮現在腦海中，裴石澤的心口在劇烈地跳動，最終一伸手，讓身後喬裝好的人一同進了長興廟。
裴無端有一點說的沒錯，他這些年畏首畏尾地慣了，每一步都腳踏實地，竭盡全力給裴肅留下一個好印象，但這些的所有卻全都比不上裴無端的一句話。
那既如此……他還有什麽好忍耐的呢？不若順了他們的意，做一票大的，讓裴肅的目光死死地投射到自己的身上。
——皇帝不能動，那就砍他的左膀右臂。
江州庭，就是他下手的最好人選。
長興廟內，高香已燃三根，這座廟堂與尋常廟中不同，比之更莊重更嚴肅。龐大的建築像一尊天上遺落的老鼎，中央的祭臺坐落鼎端，邊角的紋路上，還都刻著看不出實物的細小花紋。
江州庭一路繞過小路，終於來到了一處偏僻地帶，從那處小路過去，能看見中央的鬥笠人正手拿香火，鄭重地插進爐臺中。
“天神庇佑，福澤眾生。”
臺上方，與天通靈的廟主身著道袍，一字一頓。
隨著他的聲音落下，鬥笠人開始向前走。
一步、兩步。
風雨飄搖中，天邊隱約有要裂開的跡象，繁雜的聲響似乎掩蓋了什麽細微的事物，江州庭停在遠處的腳步在這一刻開始行動。
恍然間，他又望向了身著華麗服飾的廟主，他的後方隱約有模糊的身影閃爍，只是再眨眼，又消失不見。
他對著那消失的虛影，慢慢勾出一個笑。
“請神下臨，見我紫微。”廟主繼續說道。
向前、向前……
鬥笠人繼續走著，連帶著他身後的江州庭，二人的身影形成一條重合的長線，同頻同地，相差三丈。
風打雨落，精細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響在此刻發出，隨著那漸漸漫入香灰中的紅香而起，終於，廟主高喊出聲，隨著最後一道聲音落下，鬥笠人的香完全插進灰中。
“禮畢，神臨——”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裏，狂風大作，一道利箭劃破風雨的陡然襲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破神跡！
“陛下！！！”
利箭刺破皮肉，鬥笠人在這瞬間被猛地撲倒在地，連同手上的香火攔腰折斷！白色的罩帽被掀開，露出了啟文帝那張詫異的臉。
“來人！”江州庭驀地高喊一聲，周遭立時出現了數名暗衛，向著箭來之處快速追逐，啟文帝驚愕著臉，下意識抓住江州庭的身體，卻摸到了一片潮濕。
他睜大眼睛，只見滿身的鮮血漫透了江州庭的紫衣，他的臉色蒼白，大口大口地吐著血，胸膛裏紮進了一把羽箭。
“護……駕。”江州庭模糊說道。
啟文帝的眼中終於在這瞬間冒起火光，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就在方才，竟有歹人混入其中，想要行刺於他！
但他並沒有先去追究逆賊，而且站起身跑到香爐旁，捧起那折斷的紅香。
“廟主，廟主！神明大人呢？！神明大人過來了嗎？！”
廟主的一身衣物被他扯的淩亂，後方有廟祝快速上前，將啟文帝和他分開來，周遭此起彼伏的叫聲傳在耳邊，那被啟文帝牢牢卡住脖子的廟主卻只面色灰敗，望著天空，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陛下，天神……動怒了……”
這句話落下，啟文帝猛地將人甩開，以往喜形不言於色面孔終於消失，他的臉上閃過一瞬的崩潰，轉而快速上前，直直往煉丹之處跑去。
“陛下！！”身後的廟主回過神，高喊一聲要把他攔住，啟文帝卻像是發了瘋——
不可能，天神怎麽會動怒呢？他的舊疾好不容易好了一些，若是天神動怒，他的金丹怎麽辦？他的萬裏河山，又要落到誰的手裏？！
“您再上前一步，天神絕對不會饒恕這樣的罪過，陛下現在應當去找尋惹怒天神的人，以他之身來請天神恕罪！”
啟文帝的腳步忽然蹲下，這一瞬間裏，他的身體冒出無數的寒氣，似乎要將這元日的天光全部吞沒。
對……
下一刻，他猛地折回江州庭的身邊，將他身上的箭矢一把扯了出來，江州庭又嘔出一口血，疼得身體蜷縮成一團。
廟主慌措找來醫師將人送去醫治，啟文帝盯著那沾滿血跡的箭矢，冷硬的臉上緩慢裂出一條裂縫，源源不斷的慍怒從中滲透，最後停留在了那角落裏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印記上。
那印記是裴府獨有的，從前他們和皇帝同為盟友時，曾經給啟文帝見過一眼，以往是二人同仇敵愾，如今卻變成了相鬥相殺。
“原來……是你們……”啟文帝的牙縫裏緩慢吐出這幾個字。
天子的威壓在此刻如同烏雲密布的天空，讓人無法將頭擡起。
“裴肅啊裴肅，情勢至此，朕都從來沒有想過將你們趕盡殺絕，如今的你們，反倒暗箭傷朕，甚至壞了朕的請神禮……”
他這般說著，忽然仰天笑起來，雨水打在他的臉上，滑出一副詭異的面孔，這一刻裏，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個大膽而瘋狂的決定。
他猛地轉過身，在侍衛的守護下向著皇宮走去，怒吼殘留在了長興廟的每一個角落。
“來人，裴家通敵賣國，隨朕一起，將他們抄家待審！”
……
雨勢不知何時疾了一些，祁策在閱讀完這封信後，指節緩緩蜷縮，恍然間，他掀開眼皮，深深地在那些殘信上停留幾分，最終一把將木匣合上，沖在天雨之中。
傅硯緊隨其後。
“我們全都看錯了他們。”祁策的聲音夾雜在雨中，步伐堅定。
許川正和秦文靜這長達的五年未見之面，根本不是所謂怯懦隱忍，而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更大考量——是他們自己的眼界太過狹窄，以至於讓傅硯這一路走得左右搖晃，以至於讓祁策一葉障目。
祁策在這雨中疾步向秦府趕去，水窪打濕鞋履，行至半途，前方忽而多了些擁擠的百姓。
連綿雨中，一道破空之曲傳到耳中。
祁策並沒有第一時間留意到這曲調，直到一聲鼓樂傳來，他才頓了頓腳步，偏頭望過去。
只見那壘壘高臺之上，幾名樂師在大雨中激昂演奏著烈曲，中央的鼓聲尤為激蕩，混雜著雨水晃動人心。
上天似乎都為之打動，打起了雷鳴助力。
於是雷聲與鼓聲混雜，此起彼伏。
——咚、咚咚。
時而快時而慢。
時而緊張如破空之刃，時而蟄伏如伺機之虎。
不知怎麽，祁策恍然看向天空不斷閃爍的閃電，在這一刻擡頭高喊。
“敢問閣下，這是什麽曲子？”
中央的人並沒有回答他們，曲調正到高昂處，鼓聲隨著雨水越來越急，仿佛間，眾人的眼前好似出現了一座被義氣之士圍起來的城池，所有人都齊聲吶喊，要將中央的黑色腐朽推翻打破。
“砰——”最後一聲鼓聲收尾，臺下紛紛響起掌聲。
那鼓手終於站起身，用粗獷的聲音回應他。
“此曲名為《破陣子》，雨中演奏，雷鳴為助，是為我先祖所創。 ”
……破陣子。
祁策將這幾個字在舌尖過了一圈，轉而擡起頭。
“我記住了。”
大雨滂沱中，人們的內心似乎都被鼓聲點燃，在這場特殊的元日裏不願歸家，唯獨祁策不再停留，和傅硯向著秦府趕去。
“我可是糧商！”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祁策掀起眼皮，正見多日前舉辦武鬥會的會主高高舉起令牌，對著周遭百姓頤指氣使。
“你們別看現在過的安逸，那是朝廷裏的命令還沒有傳到這裏，下方的私糧就要被封鎖了，屆時官府糧倉不夠，你們只可在我這裏囤積！”
祁策的目光倏而淩厲起來，和傅硯對視一眼，幾乎是瞬間明白了什麽——
看來是啟文帝那邊，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幾步上前，將那會主一把撂倒，扔到了一名壯漢面前，“勞煩您帶他去官府。”
壯漢早就看他不順眼，將他綁起就接了過來。祁策隨之回到秦府當中，找來張添臺等人收拾行囊。
“秦老夫人！”
他的速度很快，天邊尚在下雨，他已然將準備好的用物安上了馬，秦老太自始至終都在邊緣認真地看著，旁側的秦深有些焦急，不知曉發生了何事，只等在她的身邊眼神飄蕩。
“——明樞嘴快，叫錯了，是祖母才對！”
祁策像是想到了什麽，又喊了一聲，來到她的身邊認真行了一禮，傅硯緊隨其後，二人的每一個動作都做得莊重周全。
秦老太並沒有制止他們，卻也沒有說話，天邊雨雪霏霏，沒人知道這位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母親此刻面對祁策和傅硯時在想什麽——
也許她在想，她或許並沒有睡醒，這一覺經年，又回到了當初秦文靜領許川正回來的時候。
那個時候，或許她就該把這兩個人的腿打斷，讓他們一輩子留在自己的身邊，也不至於就這般斷送了自己的性命，直至最後，連個全屍都不剩了。
這樣夢著，她手下的拐杖動了動，隱隱有要擡起的趨勢，祁策卻忽然上前一步，將她整個人擁入了懷中。
“祖母，您在家好好待著，等我和我們，一同歸家。”
手上的那根拐杖忽然就掉落了，秦深慌忙地去水裏撿，秦老太卻像絲毫不曾感受到，這位刻薄了一輩子的老人不知是不是被雨吹的，眼間竟有些紅。
指節晃動了幾下，大抵是想要回抱住祁策的，最後卻反了方向，將人一把推了開來。
“老身這輩子最恨失信之人，你們若是不回來，你……還有你。”她的聲音冰冷，看向了站立在祁策和他身後的傅硯，一字一頓。
“但凡少了一個人，老身都會詛咒你們，往世輪回——”
“你們一輩子，都不會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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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忝州全然不同的京都，此刻天邊潦倒陰雲密布, 街道上亂成一團，百姓們像一群到處被驅趕的爬蟲, 四散奔逃在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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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興廟。
天水下臨中, 一座低調的轎輦停在了後門處，頭戴鬥笠的人下來, 鄭重步入廟堂, 一切都悄無聲息, 頃刻便消失在了街道中。
江州庭步行在長街裏，身姿挺立行動緩慢，像是在隨意閑逛，他的身上已經穿上了陛下禦賜的紫袍, 令路上的行人紛紛逃竄。
隱蔽的墻縫中，一只血紅的獨眼藏在了後方, 死死盯著他。
恍惚裏, 江州庭似乎察覺到什麽，向著旁側看過去, 墻縫裏的獨眼瞬時消失，他蹙了蹙眉, 轉回了身體。
路上的百姓們腳步淩亂，方向卻很統一——他們都向著北方而去，似乎在那裏存在著什麽救世的神佛。
……救世的神佛？
江州庭勾了勾唇角, 悶悶咳嗽兩聲，抓起身側的酒喝了一口：那是先前陳三望就給他的餘釀。
他最終停留在了長興廟的正門前，笑著進了門。
“江督主尤信神佛，這十年裏，幾乎每月都會來這長興廟一趟，身邊未跟一人，孤身而來，孤身而走。”
裴石澤身旁的護衛低聲說道。
這位裴家唯一剩下的青年輩望著墻縫外那道背影消失，緩慢露出一個猙獰的笑。
“好，好……”他喃喃道，轉頭，看向身後安排好的弓箭手，弓箭手上的箭矢乃是裴家特制的穿雲箭，能夠一招制敵，風雪不留痕。
不日前，裴肅誇獎裴無端行動大膽、有思想有氣骨的畫面浮現在腦海中，裴石澤的心口在劇烈地跳動，最終一伸手，讓身後喬裝好的人一同進了長興廟。
裴無端有一點說的沒錯，他這些年畏首畏尾地慣了，每一步都腳踏實地，竭盡全力給裴肅留下一個好印象，但這些的所有卻全都比不上裴無端的一句話。
那既如此……他還有什麽好忍耐的呢？不若順了他們的意，做一票大的，讓裴肅的目光死死地投射到自己的身上。
——皇帝不能動，那就砍他的左膀右臂。
江州庭，就是他下手的最好人選。
長興廟內，高香已燃三根，這座廟堂與尋常廟中不同，比之更莊重更嚴肅。龐大的建築像一尊天上遺落的老鼎，中央的祭臺坐落鼎端，邊角的紋路上，還都刻著看不出實物的細小花紋。
江州庭一路繞過小路，終於來到了一處偏僻地帶，從那處小路過去，能看見中央的鬥笠人正手拿香火，鄭重地插進爐臺中。
“天神庇佑，福澤眾生。”
臺上方，與天通靈的廟主身著道袍，一字一頓。
隨著他的聲音落下，鬥笠人開始向前走。
一步、兩步。
風雨飄搖中，天邊隱約有要裂開的跡象，繁雜的聲響似乎掩蓋了什麽細微的事物，江州庭停在遠處的腳步在這一刻開始行動。
恍然間，他又望向了身著華麗服飾的廟主，他的後方隱約有模糊的身影閃爍，只是再眨眼，又消失不見。
他對著那消失的虛影，慢慢勾出一個笑。
“請神下臨，見我紫微。”廟主繼續說道。
向前、向前……
鬥笠人繼續走著，連帶著他身後的江州庭，二人的身影形成一條重合的長線，同頻同地，相差三丈。
風打雨落，精細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響在此刻發出，隨著那漸漸漫入香灰中的紅香而起，終於，廟主高喊出聲，隨著最後一道聲音落下，鬥笠人的香完全插進灰中。
“禮畢，神臨——”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裏，狂風大作，一道利箭劃破風雨的陡然襲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破神跡！
“陛下！！！”
利箭刺破皮肉，鬥笠人在這瞬間被猛地撲倒在地，連同手上的香火攔腰折斷！白色的罩帽被掀開，露出了啟文帝那張詫異的臉。
“來人！”江州庭驀地高喊一聲，周遭立時出現了數名暗衛，向著箭來之處快速追逐，啟文帝驚愕著臉，下意識抓住江州庭的身體，卻摸到了一片潮濕。
他睜大眼睛，只見滿身的鮮血漫透了江州庭的紫衣，他的臉色蒼白，大口大口地吐著血，胸膛裏紮進了一把羽箭。
“護……駕。”江州庭模糊說道。
啟文帝的眼中終於在這瞬間冒起火光，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就在方才，竟有歹人混入其中，想要行刺於他！
但他並沒有先去追究逆賊，而且站起身跑到香爐旁，捧起那折斷的紅香。
“廟主，廟主！神明大人呢？！神明大人過來了嗎？！”
廟主的一身衣物被他扯的淩亂，後方有廟祝快速上前，將啟文帝和他分開來，周遭此起彼伏的叫聲傳在耳邊，那被啟文帝牢牢卡住脖子的廟主卻只面色灰敗，望著天空，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陛下，天神……動怒了……”
這句話落下，啟文帝猛地將人甩開，以往喜形不言於色面孔終於消失，他的臉上閃過一瞬的崩潰，轉而快速上前，直直往煉丹之處跑去。
“陛下！！”身後的廟主回過神，高喊一聲要把他攔住，啟文帝卻像是發了瘋——
不可能，天神怎麽會動怒呢？他的舊疾好不容易好了一些，若是天神動怒，他的金丹怎麽辦？他的萬裏河山，又要落到誰的手裏？！
“您再上前一步，天神絕對不會饒恕這樣的罪過，陛下現在應當去找尋惹怒天神的人，以他之身來請天神恕罪！”
啟文帝的腳步忽然蹲下，這一瞬間裏，他的身體冒出無數的寒氣，似乎要將這元日的天光全部吞沒。
對……
下一刻，他猛地折回江州庭的身邊，將他身上的箭矢一把扯了出來，江州庭又嘔出一口血，疼得身體蜷縮成一團。
廟主慌措找來醫師將人送去醫治，啟文帝盯著那沾滿血跡的箭矢，冷硬的臉上緩慢裂出一條裂縫，源源不斷的慍怒從中滲透，最後停留在了那角落裏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印記上。
那印記是裴府獨有的，從前他們和皇帝同為盟友時，曾經給啟文帝見過一眼，以往是二人同仇敵愾，如今卻變成了相鬥相殺。
“原來……是你們……”啟文帝的牙縫裏緩慢吐出這幾個字。
天子的威壓在此刻如同烏雲密布的天空，讓人無法將頭擡起。
“裴肅啊裴肅，情勢至此，朕都從來沒有想過將你們趕盡殺絕，如今的你們，反倒暗箭傷朕，甚至壞了朕的請神禮……”
他這般說著，忽然仰天笑起來，雨水打在他的臉上，滑出一副詭異的面孔，這一刻裏，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個大膽而瘋狂的決定。
他猛地轉過身，在侍衛的守護下向著皇宮走去，怒吼殘留在了長興廟的每一個角落。
“來人，裴家通敵賣國，隨朕一起，將他們抄家待審！”
……
雨勢不知何時疾了一些，祁策在閱讀完這封信後，指節緩緩蜷縮，恍然間，他掀開眼皮，深深地在那些殘信上停留幾分，最終一把將木匣合上，沖在天雨之中。
傅硯緊隨其後。
“我們全都看錯了他們。”祁策的聲音夾雜在雨中，步伐堅定。
許川正和秦文靜這長達的五年未見之面，根本不是所謂怯懦隱忍，而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更大考量——是他們自己的眼界太過狹窄，以至於讓傅硯這一路走得左右搖晃，以至於讓祁策一葉障目。
祁策在這雨中疾步向秦府趕去，水窪打濕鞋履，行至半途，前方忽而多了些擁擠的百姓。
連綿雨中，一道破空之曲傳到耳中。
祁策並沒有第一時間留意到這曲調，直到一聲鼓樂傳來，他才頓了頓腳步，偏頭望過去。
只見那壘壘高臺之上，幾名樂師在大雨中激昂演奏著烈曲，中央的鼓聲尤為激蕩，混雜著雨水晃動人心。
上天似乎都為之打動，打起了雷鳴助力。
於是雷聲與鼓聲混雜，此起彼伏。
——咚、咚咚。
時而快時而慢。
時而緊張如破空之刃，時而蟄伏如伺機之虎。
不知怎麽，祁策恍然看向天空不斷閃爍的閃電，在這一刻擡頭高喊。
“敢問閣下，這是什麽曲子？”
中央的人並沒有回答他們，曲調正到高昂處，鼓聲隨著雨水越來越急，仿佛間，眾人的眼前好似出現了一座被義氣之士圍起來的城池，所有人都齊聲吶喊，要將中央的黑色腐朽推翻打破。
“砰——”最後一聲鼓聲收尾，臺下紛紛響起掌聲。
那鼓手終於站起身，用粗獷的聲音回應他。
“此曲名為《破陣子》，雨中演奏，雷鳴為助，是為我先祖所創。 ”
……破陣子。
祁策將這幾個字在舌尖過了一圈，轉而擡起頭。
“我記住了。”
大雨滂沱中，人們的內心似乎都被鼓聲點燃，在這場特殊的元日裏不願歸家，唯獨祁策不再停留，和傅硯向著秦府趕去。
“我可是糧商！”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祁策掀起眼皮，正見多日前舉辦武鬥會的會主高高舉起令牌，對著周遭百姓頤指氣使。
“你們別看現在過的安逸，那是朝廷裏的命令還沒有傳到這裏，下方的私糧就要被封鎖了，屆時官府糧倉不夠，你們只可在我這裏囤積！”
祁策的目光倏而淩厲起來，和傅硯對視一眼，幾乎是瞬間明白了什麽——
看來是啟文帝那邊，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幾步上前，將那會主一把撂倒，扔到了一名壯漢面前，“勞煩您帶他去官府。”
壯漢早就看他不順眼，將他綁起就接了過來。祁策隨之回到秦府當中，找來張添臺等人收拾行囊。
“秦老夫人！”
他的速度很快，天邊尚在下雨，他已然將準備好的用物安上了馬，秦老太自始至終都在邊緣認真地看著，旁側的秦深有些焦急，不知曉發生了何事，只等在她的身邊眼神飄蕩。
“——明樞嘴快，叫錯了，是祖母才對！”
祁策像是想到了什麽，又喊了一聲，來到她的身邊認真行了一禮，傅硯緊隨其後，二人的每一個動作都做得莊重周全。
秦老太並沒有制止他們，卻也沒有說話，天邊雨雪霏霏，沒人知道這位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母親此刻面對祁策和傅硯時在想什麽——
也許她在想，她或許並沒有睡醒，這一覺經年，又回到了當初秦文靜領許川正回來的時候。
那個時候，或許她就該把這兩個人的腿打斷，讓他們一輩子留在自己的身邊，也不至於就這般斷送了自己的性命，直至最後，連個全屍都不剩了。
這樣夢著，她手下的拐杖動了動，隱隱有要擡起的趨勢，祁策卻忽然上前一步，將她整個人擁入了懷中。
“祖母，您在家好好待著，等我和我們，一同歸家。”
手上的那根拐杖忽然就掉落了，秦深慌忙地去水裏撿，秦老太卻像絲毫不曾感受到，這位刻薄了一輩子的老人不知是不是被雨吹的，眼間竟有些紅。
指節晃動了幾下，大抵是想要回抱住祁策的，最後卻反了方向，將人一把推了開來。
“老身這輩子最恨失信之人，你們若是不回來，你……還有你。”她的聲音冰冷，看向了站立在祁策和他身後的傅硯，一字一頓。
“但凡少了一個人，老身都會詛咒你們，往世輪回——”
“你們一輩子，都不會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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