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我綁你了 紅發帶牢牢綁住二人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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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我綁你了 紅發帶牢牢綁住二人的手腕……
天邊黑雲密布, 雪停風止，大啟京都，彌漫著一場決戰來臨之前的寧靜。
“丹呢？！”
偌大的天子政殿中, 忽然傳來一道怒意的聲響 。
啟文帝將面前的奏折摔落在地，胸口急劇地起伏著, 他抓住身旁的小太監，狠狠質問。
“陛、陛下, 已經叫人去長興廟裏取了, 陛下再等等、再等等……！”
胸膛裏的氣體被快速剝奪, 啟文帝的面色發紫，幾乎要喘不過來氣, 這一字字“等”落在自己的耳中, 要將他的胸腔炸廢, 他猛地一揚手，把人重重甩開，繼而用力地去砸自己的胸腔。
“州庭……州庭啊……”這時候，他竟只能喃喃道不久前被自己支走的人的名字。
君臣之間的這盤棋, 啟文帝下了許多年，倘若不出意外, 他還會下更多年, 如不是他的身體出了狀況，這一切的一切, 都不會操之過急。
裴家突然而來的異動，和日漸式微的身體讓這位皇帝的疑心病達到了頂峰, 他冥冥之中有一種預感——不能再拖了。
恍惚裏，他突著眼球，向著遙遙遠方望去。
……祁策呢？
祁策那裏, 究竟進展到怎麽樣了？
還有呼其幹，呼其正……
窒息中，這位布局了一輩子的皇帝思緒竟有些混亂，他最後的聚焦點又回到了江州庭的身上，這位跟了他近十年的探花郎，凈身俯首，成為他最忠心的下屬，可他還是懷疑了他——
按照原本的計劃裏，在吳郡，他便應該抓住裴練將他滅口，再將偽造的信件給了傅硯，讓他作為突破口，來彈劾裴肅。
可他失敗了……他真的失敗了嗎……？
“督主大人！”
繁雜的思緒忽然被打斷，啟文帝在窒息當中恍惚看見了一道身影，口中被按入了一顆丹藥，那股窒息感終於緩慢地消失了。
眼前出現了江州庭狼狽的身影。
“陛下！可曾好些？”
啟文帝渾濁的眼睛盯在他的身上，像一只老態的蛇王瞄準了獵物，眼中的江州庭焦急、擔憂，是最忠心的臣子形象。
“你……怎麽回來了？”啟文帝在沈默了良久之後，啞聲吐出這句話。
江州庭的肩頭一僵，原本焦急詢問的人頃刻跪在了地上：“微臣無用，沒能助鎮瞿將軍打敗敵寇——鎮瞿將軍，他，為國殉職了！”
此話一出，周遭的太監宮女全都跪倒在地，啟文帝渾濁瞳孔動了一下，一股激流在胸膛裏緩慢動作，他卻沒有先行決斷。
只是低啞而緩慢地張著他紫紅色的唇：“州庭……你說的，是真的嗎？”
江州庭頭埋得更低：“千真萬確。”
“微臣駕馬南下千百裏，只為將這一消息第一時間告訴陛下！”
啟文帝的眉眼松動了，口中還有著金丹殘留的味道，這種味道似乎從天邊而來——
一月前，他這救命的金丹出了岔，京都最神聖的長興廟請神失敗，神之饋贈消失，他的丹藥便再也沒有供源地。
此次丹藥，是江州庭趕回皇宮前專門去的長興廟來求得的最後兩粒，才及時救了啟文帝的命。
“陛下，還有一事……長興廟的廟神主說，天神有倦，不滿於人間進貢，希望長久受贈的天選之子，可以親自來一趟廟觀。”江州庭見他遲遲沒有應話，試探地開口。
啟文帝終於有所了動作。
地龍將暖氣絲絲傳至身體，江州庭在天子的威壓下，卻還是感到渾身發冷。
“州庭，這金丹，真的有所作用嗎……”啟文帝一字一頓地緩慢道，平和的外表下像摻著劇毒，“朕的發作時效是短了，卻總覺得，程度反倒愈發嚴重。”
江州庭神色不變：“陛下長久困於此境，所處必然有所偏差，況且這是太子為您靜心許久才求得的天神開眼，陛下不信丹藥，也該信太子的一份孝心。”
提到李翊，啟文帝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些，他看著周遭狼藉，揮揮手，將太監們趕了出去。
這些太監的身家性命全都捏在啟文帝的手中，有關他身體的狀況不會洩露出一個字，大堂之中一時只剩下了江州庭一人。
“那便過幾日去罷……天神若真有靈，還望，多看看朕一眼。”啟文帝冷著臉，最後道。
-
祁策這一覺睡得幾乎要昏了過去，滿當當醒來時，後背的痛反倒更嚴重了，他撐著腰起身，下意識去尋找傅硯的蹤跡，卻見對方坐在案邊，手碰著白紗不知在做些什麽。
“傅清介，別亂碰……”祁策還沒完全睡醒，糊聲道。
聽到聲音，傅硯立時將指尖放下，扶著桌面緩慢向他走去。
“我過去，你看不見，就待在那。”祁策忙制止，昏昏沈沈地走過去，眼前有些混沌，“這實磐確實重，一覺醒來，鈍鈍疼得慌。”
“疼痛有延遲，你昨日不該那麽拼命的。”傅硯當即抱住趔趄的人，把他送回了床榻，這個動作行雲流水，祁策沒有留意這份異常，靠著他的肩又閉了會眼。
“不過是得失相抵，”他不在意地笑道，“我拿這點傷換上你的解藥，是賺了。”
空氣中安靜了片刻，祁策有些疑惑，睜開眼去看對方，卻見傅硯半掩下神色，良久後道。
“虧了。”
祁策一頓，傅硯慢慢將眼睛上的白紗取下，露出那雙沒有聚焦的鳳眼，聲音緩慢而珍重。
“對我來說，任何讓你受到傷害的事，都是虧了。”
這過分直白的話讓祁策腦中的混沌陡然掃空，只感一陣心緒起伏，再反應過來時，臉上已經泛起了些紅。
“哎哎、哎……你在說什麽酸掉牙的話！”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傅硯的身上下來，站到了房間裏來回踱步，此時此刻，是腰也不疼了，背也不酸了，爽氣得尾巴都要翹上去了。
“還好這小子眼睛還沒好。”他在心中默默腹誹，否則他在自己“夫人”面前的冷俊臉面便也維持不住了。
這般想著，他轉過頭望向傅硯，卻恍惚看見對方的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轉瞬即逝，再眨眼時已經消失不見，重新恢覆了淡漠冷然。
祁策當作自己看走了眼，恰逢門外一陣聲響，是張添臺陳三望和旺旺。
二人在開門的一瞬間便一左一右站好，將小拖把狗放在中間，高聲將手上對聯鋪開。
陳三望：“瑞氣盈門家業旺。”
張添臺：“福運當頭財運旺。”
小拖把狗：“旺旺旺旺旺！”
這兩人一老一少，已經換上了過年的新衣，中央的旺旺舌頭狂甩，那身糟亂亂的毛發上也被梳理整潔，換上了一件土掉渣的紅色花襖子。
祁策一陣哭笑不得，擡手使勁摸了它一把，張添臺和陳三望已經一左一右將他架起，拿來了一件嶄新的衣物掛在了他身上。
祁策低頭一看，正是和旺旺同款的紅色錦袍，只是沒了繁雜的花色，意料之外的，那俗氣的衣物配合著他肆意的眉眼，竟顯得格外意氣風發。
“這是個什麽東西，小爺我不穿這麽土的！”他大喊一聲，陳三望卻拍了他一把，轉而和張添臺對了一個眼神。
在祁策的眼神下，他們兩個又一左一右，在傅硯面如土色的表情下將人換上了衣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下輪到祁策在一旁大笑，指著傅硯青白交加的臉直不起腰。
傅硯除卻那身緋色官袍外，幾乎沒穿過什麽顏色艷麗的衣物，如今這匹和祁策一樣布料的衣物穿了上去，整個人的生氣都高了許多。
祁策在他的周圍轉悠，將他來來回回打量了個便，最終得出自己的眼光甚好，按上人狠狠親了一口。
“嗷！”下方的張添臺和拖把狗同時拿爪子捂住了眼睛，唯獨剩下個陳三望在那裏賊滋滋地喝酒。
“祁明樞……”傅硯蹙著眉，偏頭半避而去，“君子禮行於人——”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祁策看見他那副模樣，總覺得他像被人欺負的小媳婦，恨不得把他剛換上的衣服當場扒了，去狠狠欺負他兩把。
礙於青天白日，到底歇下了這個想法，外頭已經熱鬧地想起炮竹聲，祁策伸出手，抓住了他來到長街。
彼時，秦深已經扶著秦老夫人來到了門外，正遙遙等著他們。
身側的人忽而僵了僵，祁策原本輕松的心情也緊了幾分，察覺到傅硯要將手抽走時牢牢將其錮住。
“老夫人。”他高喊了一聲。
秦老太落到他臉上的目光緩慢轉移到二人交握的手上，祁策被盯得一陣發毛，卻還是擋在了傅硯的身前。
“你娘過去叫我幹娘，你現下，也該叫我祖母。”秦老太冷著臉緩慢道。
想來秦氏偏安一隅，自從祁策的娘親嫁到祁府以後，便再沒有機會來看過她，以至於祁策在昨日之前，都不知曉這一層親密關系。
“祖母……”他口中囁嚅著這個稱呼，試探啟唇。
秦老太已經踱步停在了他的面前，用冷漠的眼睛看向傅硯。
“你的眼疾好了？”
祁策從那份恍惚中緩過神，忙插嘴道：“老夫人，他，還沒有……”
“噓聲。”
祁策當即將嘴巴縫了起來。
“尚不可清明看人。”傅硯回道。
秦老太並沒有因為他這句話放下視線，反而慢慢揚起了手，似乎要碰上他的側臉，祁策唯恐她趁著傅硯眼睛不好突然給他來一掌，忙上前制止。
秦老太手指卻一轉，將原本方向打了個彎，出其不備直接把二人緊牽著的手斬成兩半。
指節傳來陣陣鈍痛，祁策在下一刻便明了她在聲東擊西，縮著脖子一句沒敢吭聲，秦老夫人已經用力“哼”了一聲，給了傅硯一記眼白轉過了身。
“陪老身去鎮上趕集！”
祁策的目光追隨著她走出幾丈遠，方偷偷摸摸牽回了傅硯的手，後者的臉色依舊是冷涼平靜，顯露出來的細微神態卻體現出一抹沈悶。
“傅清介。”祁策在他耳邊喊了一聲，將他撈回現實，“老夫人的心結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歸根結底，不過是對你師父的偏見，與你無關。”
他說著，趁旁人不註意，在傅硯的窄腰上捏了一把，看到對方露出活人樣的赧然時才裂開嘴，拉著人跟上部隊。
忝州的年禮集市說來是集市，更像是鄉親之間的串門，風土人情味達到了頂峰。
這種感覺是京都和吳郡的百姓完全沒有狀態，祁策在這一圈走了一遭，身上的精氣都像是恢覆了不少，擡起頭，正見傅硯瞳孔無光地跟在他的身後，時常被山海擁擠的人群撞到。
他稍加停頓，單手將頭頂的發帶扯下。
這一瞬間裏，少年的三千長發隨之披散，勾勒出鋒利的五官，一縷陽光打落在他的面孔上，在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裏映出一份曦光。
“你記不記得，當初在高江水裏的時候，我泡進了江裏，你把我勾上岸，二話不說就綁上了我的手，”祁策歪頭挑眉，將傅硯的手舉起，把發帶一圈一圈纏繞在他的腕上。
“現在，該我綁你了。”
說來陳三望和張添臺也是細心，給他們換了衣物的同時，還各配了一條紅色的發帶，紅發帶綁上二人的手腕時，祁策甚至恍惚了一瞬，以為自己身在許久之前的睡夢中——
夢裏的自己和傅硯牽著紅花，拜著堂。
夢境之外，他和傅硯身著一身紅衣，綁著紅色的發帶。
最後一圈纏完，祁策在上面打了個結，轉頭看向了旁側叫賣的小販，那小販車上掛著許多叮鈴作響的小物件，祁策一眼望過去，竟看見了一只極像小拖把狗的鈴鐺掛件。
他當即將之買下，提高手放到傅硯的耳邊晃了晃。
耳邊一陣清脆之響，傅硯還在摩挲著二人之間的發帶，他的指節白皙，映襯在那紅色綢帶上時顯得格外骨節分明，聞聲頭微微側過。
“……祁明樞？”
祁策笑了一聲，把它放進傅硯的手中，後者上下摸索一番，猜出了這掛件的形狀。
“……買給旺旺的嗎。”他遲疑道。
祁策卻在這一瞬間湊過去，將掛件別到了他的領口。
“買給你的。”
他的聲音沙啞、微微上揚，在帶著光的晨曦中平靜而緩慢地穿梭了歲月，拉向十四年前的傅硯。
輕輕張口一字一頓。
“除歲快樂，許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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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呢？！”
偌大的天子政殿中, 忽然傳來一道怒意的聲響 。
啟文帝將面前的奏折摔落在地，胸口急劇地起伏著, 他抓住身旁的小太監，狠狠質問。
“陛、陛下, 已經叫人去長興廟裏取了, 陛下再等等、再等等……！”
胸膛裏的氣體被快速剝奪, 啟文帝的面色發紫，幾乎要喘不過來氣, 這一字字“等”落在自己的耳中, 要將他的胸腔炸廢, 他猛地一揚手，把人重重甩開，繼而用力地去砸自己的胸腔。
“州庭……州庭啊……”這時候，他竟只能喃喃道不久前被自己支走的人的名字。
君臣之間的這盤棋, 啟文帝下了許多年，倘若不出意外, 他還會下更多年, 如不是他的身體出了狀況，這一切的一切, 都不會操之過急。
裴家突然而來的異動，和日漸式微的身體讓這位皇帝的疑心病達到了頂峰, 他冥冥之中有一種預感——不能再拖了。
恍惚裏，他突著眼球，向著遙遙遠方望去。
……祁策呢？
祁策那裏, 究竟進展到怎麽樣了？
還有呼其幹，呼其正……
窒息中，這位布局了一輩子的皇帝思緒竟有些混亂，他最後的聚焦點又回到了江州庭的身上，這位跟了他近十年的探花郎，凈身俯首，成為他最忠心的下屬，可他還是懷疑了他——
按照原本的計劃裏，在吳郡，他便應該抓住裴練將他滅口，再將偽造的信件給了傅硯，讓他作為突破口，來彈劾裴肅。
可他失敗了……他真的失敗了嗎……？
“督主大人！”
繁雜的思緒忽然被打斷，啟文帝在窒息當中恍惚看見了一道身影，口中被按入了一顆丹藥，那股窒息感終於緩慢地消失了。
眼前出現了江州庭狼狽的身影。
“陛下！可曾好些？”
啟文帝渾濁的眼睛盯在他的身上，像一只老態的蛇王瞄準了獵物，眼中的江州庭焦急、擔憂，是最忠心的臣子形象。
“你……怎麽回來了？”啟文帝在沈默了良久之後，啞聲吐出這句話。
江州庭的肩頭一僵，原本焦急詢問的人頃刻跪在了地上：“微臣無用，沒能助鎮瞿將軍打敗敵寇——鎮瞿將軍，他，為國殉職了！”
此話一出，周遭的太監宮女全都跪倒在地，啟文帝渾濁瞳孔動了一下，一股激流在胸膛裏緩慢動作，他卻沒有先行決斷。
只是低啞而緩慢地張著他紫紅色的唇：“州庭……你說的，是真的嗎？”
江州庭頭埋得更低：“千真萬確。”
“微臣駕馬南下千百裏，只為將這一消息第一時間告訴陛下！”
啟文帝的眉眼松動了，口中還有著金丹殘留的味道，這種味道似乎從天邊而來——
一月前，他這救命的金丹出了岔，京都最神聖的長興廟請神失敗，神之饋贈消失，他的丹藥便再也沒有供源地。
此次丹藥，是江州庭趕回皇宮前專門去的長興廟來求得的最後兩粒，才及時救了啟文帝的命。
“陛下，還有一事……長興廟的廟神主說，天神有倦，不滿於人間進貢，希望長久受贈的天選之子，可以親自來一趟廟觀。”江州庭見他遲遲沒有應話，試探地開口。
啟文帝終於有所了動作。
地龍將暖氣絲絲傳至身體，江州庭在天子的威壓下，卻還是感到渾身發冷。
“州庭，這金丹，真的有所作用嗎……”啟文帝一字一頓地緩慢道，平和的外表下像摻著劇毒，“朕的發作時效是短了，卻總覺得，程度反倒愈發嚴重。”
江州庭神色不變：“陛下長久困於此境，所處必然有所偏差，況且這是太子為您靜心許久才求得的天神開眼，陛下不信丹藥，也該信太子的一份孝心。”
提到李翊，啟文帝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些，他看著周遭狼藉，揮揮手，將太監們趕了出去。
這些太監的身家性命全都捏在啟文帝的手中，有關他身體的狀況不會洩露出一個字，大堂之中一時只剩下了江州庭一人。
“那便過幾日去罷……天神若真有靈，還望，多看看朕一眼。”啟文帝冷著臉，最後道。
-
祁策這一覺睡得幾乎要昏了過去，滿當當醒來時，後背的痛反倒更嚴重了，他撐著腰起身，下意識去尋找傅硯的蹤跡，卻見對方坐在案邊，手碰著白紗不知在做些什麽。
“傅清介，別亂碰……”祁策還沒完全睡醒，糊聲道。
聽到聲音，傅硯立時將指尖放下，扶著桌面緩慢向他走去。
“我過去，你看不見，就待在那。”祁策忙制止，昏昏沈沈地走過去，眼前有些混沌，“這實磐確實重，一覺醒來，鈍鈍疼得慌。”
“疼痛有延遲，你昨日不該那麽拼命的。”傅硯當即抱住趔趄的人，把他送回了床榻，這個動作行雲流水，祁策沒有留意這份異常，靠著他的肩又閉了會眼。
“不過是得失相抵，”他不在意地笑道，“我拿這點傷換上你的解藥，是賺了。”
空氣中安靜了片刻，祁策有些疑惑，睜開眼去看對方，卻見傅硯半掩下神色，良久後道。
“虧了。”
祁策一頓，傅硯慢慢將眼睛上的白紗取下，露出那雙沒有聚焦的鳳眼，聲音緩慢而珍重。
“對我來說，任何讓你受到傷害的事，都是虧了。”
這過分直白的話讓祁策腦中的混沌陡然掃空，只感一陣心緒起伏，再反應過來時，臉上已經泛起了些紅。
“哎哎、哎……你在說什麽酸掉牙的話！”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傅硯的身上下來，站到了房間裏來回踱步，此時此刻，是腰也不疼了，背也不酸了，爽氣得尾巴都要翹上去了。
“還好這小子眼睛還沒好。”他在心中默默腹誹，否則他在自己“夫人”面前的冷俊臉面便也維持不住了。
這般想著，他轉過頭望向傅硯，卻恍惚看見對方的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轉瞬即逝，再眨眼時已經消失不見，重新恢覆了淡漠冷然。
祁策當作自己看走了眼，恰逢門外一陣聲響，是張添臺陳三望和旺旺。
二人在開門的一瞬間便一左一右站好，將小拖把狗放在中間，高聲將手上對聯鋪開。
陳三望：“瑞氣盈門家業旺。”
張添臺：“福運當頭財運旺。”
小拖把狗：“旺旺旺旺旺！”
這兩人一老一少，已經換上了過年的新衣，中央的旺旺舌頭狂甩，那身糟亂亂的毛發上也被梳理整潔，換上了一件土掉渣的紅色花襖子。
祁策一陣哭笑不得，擡手使勁摸了它一把，張添臺和陳三望已經一左一右將他架起，拿來了一件嶄新的衣物掛在了他身上。
祁策低頭一看，正是和旺旺同款的紅色錦袍，只是沒了繁雜的花色，意料之外的，那俗氣的衣物配合著他肆意的眉眼，竟顯得格外意氣風發。
“這是個什麽東西，小爺我不穿這麽土的！”他大喊一聲，陳三望卻拍了他一把，轉而和張添臺對了一個眼神。
在祁策的眼神下，他們兩個又一左一右，在傅硯面如土色的表情下將人換上了衣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下輪到祁策在一旁大笑，指著傅硯青白交加的臉直不起腰。
傅硯除卻那身緋色官袍外，幾乎沒穿過什麽顏色艷麗的衣物，如今這匹和祁策一樣布料的衣物穿了上去，整個人的生氣都高了許多。
祁策在他的周圍轉悠，將他來來回回打量了個便，最終得出自己的眼光甚好，按上人狠狠親了一口。
“嗷！”下方的張添臺和拖把狗同時拿爪子捂住了眼睛，唯獨剩下個陳三望在那裏賊滋滋地喝酒。
“祁明樞……”傅硯蹙著眉，偏頭半避而去，“君子禮行於人——”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祁策看見他那副模樣，總覺得他像被人欺負的小媳婦，恨不得把他剛換上的衣服當場扒了，去狠狠欺負他兩把。
礙於青天白日，到底歇下了這個想法，外頭已經熱鬧地想起炮竹聲，祁策伸出手，抓住了他來到長街。
彼時，秦深已經扶著秦老夫人來到了門外，正遙遙等著他們。
身側的人忽而僵了僵，祁策原本輕松的心情也緊了幾分，察覺到傅硯要將手抽走時牢牢將其錮住。
“老夫人。”他高喊了一聲。
秦老太落到他臉上的目光緩慢轉移到二人交握的手上，祁策被盯得一陣發毛，卻還是擋在了傅硯的身前。
“你娘過去叫我幹娘，你現下，也該叫我祖母。”秦老太冷著臉緩慢道。
想來秦氏偏安一隅，自從祁策的娘親嫁到祁府以後，便再沒有機會來看過她，以至於祁策在昨日之前，都不知曉這一層親密關系。
“祖母……”他口中囁嚅著這個稱呼，試探啟唇。
秦老太已經踱步停在了他的面前，用冷漠的眼睛看向傅硯。
“你的眼疾好了？”
祁策從那份恍惚中緩過神，忙插嘴道：“老夫人，他，還沒有……”
“噓聲。”
祁策當即將嘴巴縫了起來。
“尚不可清明看人。”傅硯回道。
秦老太並沒有因為他這句話放下視線，反而慢慢揚起了手，似乎要碰上他的側臉，祁策唯恐她趁著傅硯眼睛不好突然給他來一掌，忙上前制止。
秦老太手指卻一轉，將原本方向打了個彎，出其不備直接把二人緊牽著的手斬成兩半。
指節傳來陣陣鈍痛，祁策在下一刻便明了她在聲東擊西，縮著脖子一句沒敢吭聲，秦老夫人已經用力“哼”了一聲，給了傅硯一記眼白轉過了身。
“陪老身去鎮上趕集！”
祁策的目光追隨著她走出幾丈遠，方偷偷摸摸牽回了傅硯的手，後者的臉色依舊是冷涼平靜，顯露出來的細微神態卻體現出一抹沈悶。
“傅清介。”祁策在他耳邊喊了一聲，將他撈回現實，“老夫人的心結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歸根結底，不過是對你師父的偏見，與你無關。”
他說著，趁旁人不註意，在傅硯的窄腰上捏了一把，看到對方露出活人樣的赧然時才裂開嘴，拉著人跟上部隊。
忝州的年禮集市說來是集市，更像是鄉親之間的串門，風土人情味達到了頂峰。
這種感覺是京都和吳郡的百姓完全沒有狀態，祁策在這一圈走了一遭，身上的精氣都像是恢覆了不少，擡起頭，正見傅硯瞳孔無光地跟在他的身後，時常被山海擁擠的人群撞到。
他稍加停頓，單手將頭頂的發帶扯下。
這一瞬間裏，少年的三千長發隨之披散，勾勒出鋒利的五官，一縷陽光打落在他的面孔上，在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裏映出一份曦光。
“你記不記得，當初在高江水裏的時候，我泡進了江裏，你把我勾上岸，二話不說就綁上了我的手，”祁策歪頭挑眉，將傅硯的手舉起，把發帶一圈一圈纏繞在他的腕上。
“現在，該我綁你了。”
說來陳三望和張添臺也是細心，給他們換了衣物的同時，還各配了一條紅色的發帶，紅發帶綁上二人的手腕時，祁策甚至恍惚了一瞬，以為自己身在許久之前的睡夢中——
夢裏的自己和傅硯牽著紅花，拜著堂。
夢境之外，他和傅硯身著一身紅衣，綁著紅色的發帶。
最後一圈纏完，祁策在上面打了個結，轉頭看向了旁側叫賣的小販，那小販車上掛著許多叮鈴作響的小物件，祁策一眼望過去，竟看見了一只極像小拖把狗的鈴鐺掛件。
他當即將之買下，提高手放到傅硯的耳邊晃了晃。
耳邊一陣清脆之響，傅硯還在摩挲著二人之間的發帶，他的指節白皙，映襯在那紅色綢帶上時顯得格外骨節分明，聞聲頭微微側過。
“……祁明樞？”
祁策笑了一聲，把它放進傅硯的手中，後者上下摸索一番，猜出了這掛件的形狀。
“……買給旺旺的嗎。”他遲疑道。
祁策卻在這一瞬間湊過去，將掛件別到了他的領口。
“買給你的。”
他的聲音沙啞、微微上揚，在帶著光的晨曦中平靜而緩慢地穿梭了歲月，拉向十四年前的傅硯。
輕輕張口一字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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