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虎相爭 祁策：不疼，夫人就是用來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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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虎相爭 祁策：不疼，夫人就是用來寵……
年說慢也快, 來時初冬，如今已快到春天了。
祁策聽完這句話，恍惚了一下。
從前家中尤其註重年禮, 家破人亡後，他便時常暗示性地讓自己遺忘掉過年這種東西, 只是節日上來，仍舊擺脫不了悲默傷懷之情。
想來以往他過年, 都是一個人把自己關在軍帳裏, 悶悶看著段林風和段不肆跑的, 如今卻被一位老者邀請陪伴。
“老夫人，我們的時間……”他嘗試說服。
“——總歸就是這幾天, 如此便定下了。”秦老太一語敲定, 把他想要說下去的話堵了回去。
祁策出門之時, 傅硯就挺直著身板站立在外方，外頭陽光尚在，打在他的腳底，卻沒有照到他的身上。
他莫名在對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孤單, 腦中回想著老夫人那句“過年”，悶頭靠上了他的肩。
“她暫時不願松口。”
實磐那一身體量下來, 確實將他五臟六腑都砸了一道, 身上陣陣地疼痛。
“我可以先暫時離開，等過去這段時日, 再與你們會合。”傅硯撐著他，沈聲道。
“你說什麽呢……老夫人芥蒂的是你的師父, 不是你。”祁策一時心晃，“況且我算了時日，還耽擱得起。”
傅硯沒有說話, 祁策便抓住他的手，與他一道前往廂房。
“我總覺得，此間的線索能夠將我們這場戰役的勝率，拉到頂峰。”
話音剛落，門廊外一陣騷動，他擡起頭，正見到秦深和張添臺，後者將一份藥物抵到他的手中。
“郎君，這是三望叔做好的藥，塗上它，三日之內便可安好了。”
“好。”祁策應聲接過，摸著那藥物不住摩挲。
張添臺繼續開口：“那贏來的參芷只用了三分之一，還餘下三分之二……”
秦深殷切地看向他。
“秦郎君，敢問這參芷是要給誰的？”祁策問道。
“是我祖母……她那個人，看著平日裏功力強精神頭旺，其實身體早就遭了困，氣血兩空，我尋請名醫許久，才知曉了這份藥材。”
祁策聽罷，想起屋中秦老夫人確實不佳的面容，便望向了張添臺，“讓三望叔把剩下的藥給他罷。”
秦深聞言大喜，當即謝過，特地給祁策安排了一間最好的廂房，臨到走時，卻見傅硯也跟了過去。
“誒，你的廂房在那邊——”
“——閉嘴吧你！”
他剛要指向傅硯就被打斷，張添臺心中還記恨著先前他在屋中把自家主子的手打下來的場景，看著他對祁策殷切備至的模樣十分不順眼。
“瞧不出來嗎，我家主子和祁郎君可是睡一張床上的！”
秦深還想要大喊大叫的嘴冷不丁堵住，再看向同進同出的兩人，臉上已經被震驚和不可置信取代。
祁策走得快，沒聽見這二人的心思，身體十分困倦，替傅硯上完藥後便昏沈來到了榻邊。
“這藥三天見效，希望你明日便能好起來。”他悶悶道，眼前逐漸發暗。
傅硯在他身邊坐下，停了一會，慢慢摸索到了祁策的臉側。
“祁明樞……你辛苦了。”半晌後，他啞聲說道。
祁策已經半昏半睡，模糊聽到這句話，下意識開口：“不苦，夫人就是用來寵的，我喜歡你，自然要為你赴湯蹈火……”
傅硯的手忽然僵住，沈冷的臉上一陣變化。
“……夫人？”
他沙啞開口，耳邊卻已經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祁策蜷在被中，已然累得昏睡了過去。
傅硯的指尖動了動，在原地滯楞許久，終於蹙著眉，睡上榻邊，將祁策抱在了懷中。
睡夢中的人與自己緊緊相貼，下意識將手搭上了他的腰，傅硯抱著他，低頭垂眼，將鼻尖埋到了他的脖頸處，用力吸了吸。
一股獨屬於祁策身上的肆意朗然便漫到了心底。
“……夫人。”
他最後啞著聲音，重覆默念了這個詞。
-
平京大地。
裴無端行走在長街中，挨家挨戶地敲響裴氏糧商的門。
這座不久前還表面和諧的京都，在短短數日遭受了一場大的變革，啟文帝連抄數家官邸，砍下裴家的手腳，又下達新令，封鎖糧倉，只允許官府指定渠道購買糧食。
百姓們一時人心惶惶，搶糧抗議之聲屢見不鮮。
這是裴無端敲響的第五家糧商，彼時對方在門內許久不願出來，他無法忍受，一腳踹了上去，後者才緩慢探出一條縫。
“裴少主，真不是小的不願意，只是陛下頒布了新令，我們哪敢抗旨不尊啊！”
裴無端在前四戶人家將這話已經聽的膩了，到此時，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不高興說，直接將一把刀橫在了對方的脖頸上。
“別忘了，你是誰家的人，是想現在死還是爭一爭，你清楚……！”
糧商頓時跪倒在地，俯首順應。
裴無端滿腔煩躁地關了門，走向第六戶糧商。
自從那日拿到信封以後，裴家先發制人，在皇帝面前醒了鋒芒，啟文帝立時大動幹戈，幾乎把打壓放到了明面上，如今封鎖糧倉，不過就是為了將物資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裴肅日日與裴石澤商討著政策，這便苦了裴無端，從前他都是在家中寵著的，從未吃過現在這種跑腿的苦。
京都的百姓議論紛紛，隱隱有了當初吳郡百姓的模樣，耳邊傳來細微的聲響，細聽可聞“北邊”“神女”的字句。
裴無端的唇角勾出一抹冷笑，對於“神女”這樣的稱呼感到諷刺。
什麽樣的蠢人會去信神佛？
——若世間真的有神女，那也只會是像他的苕兒一樣溫婉可人的女子。
這樣想著，腳下不由又加快了一些，一人卻冷不防撞上了他，他剛想要發作，眼睛便立刻直了——只見那撞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他日思念想數日的李苕。
李苕……
李苕怎麽會在這？！
李苕手中端著的藥包因為方才的相撞灑了一地，裴無端幾乎要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慌措許久，竟只能彎下腰去撿地上的草藥。
“阿，阿苕，你怎麽來京都了……！”
面前的少女一身白衣，身上繡著玉枝花的圖案，見他的第一眼也是萬般詫異，片刻後臉上變化。
裴無端便眼睜睜地看見她露出了委屈和心疼的表情。
李苕的手緩緩靠近，碰到了他的臉側，又立刻偏頭撤下，聲音細若蚊蠅。
“……裴郎君，你瘦了。”
她從前也這般溫柔，卻從沒有主動與他接觸過，裴無端只覺得臉側一股燙度，幾乎要他的臉灼傷了，連說話都說不清楚。
“我，我——”
話未說出個所以然，李苕已經流下了眼淚，裴無端慌忙將人帶到了一處，問她發生了何事。
“裴郎君，祁將軍戰死了，隴西已然大亂，唯剩段副將們在負隅頑抗，他們護我逃回了平京，我在半途卻又遇到了暴起的百姓，這才知曉，是糧食出了問題……”李苕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
幾多字句，裴無端卻只聽見了那句祁策戰死。
“你說什麽？祁策？”這一瞬間裏，他先是不可置信，緊跟著心潮澎湃，竟是直接笑了起來。
“祁策——他竟然真的死了！”
一句話喊完，李苕靜靜地在他的旁邊，眼眶通紅，裴無端後知後覺地意識過來旁側還有人，裝上了幾分嚴肅。
“將士為國戰死，已然是他至高無上的榮耀了，阿苕，你也不必為他傷懷。”
李苕卻搖了搖頭，“不……我是為，你傷懷。”
裴無端一頓，詫異地望向她。
李苕便斷斷續續道：“我到了京都才知道，陛下這些時日一直都在暗中打壓裴家，如今直接封鎖糧倉，不過就是積攢物資將裴家割舍掉，以此拉長戰役，給裴家最後一擊。”
“裴郎君，你們這些年雖對百姓管轄嚴苛，卻從沒有虧待過我們，與陛下不同，其實你們的本質是好的，尤其是你……裴郎，你的好，其實阿苕，全都看得出來。”
這番話吃力地說完，裴無端已經飄忽雲上，滿腦子都是李苕那張柔弱關心的臉。
他太需要這份直白的關心了，以至於順理成章地將她的話聽了個十成十，多日來潛藏在心底的憋悶幾乎抑制不住。
“我沒想到，在你心裏，原來我是這般好的人……其實我也將陛下這些時日的所作所為看在眼裏，但祖父和叔父都在顧忌著什麽，只我一人，無能為力……”他的手慢慢攥緊。
“不……！在阿苕心裏，您一直都是裴家未來的當家主，從不是沒有能力的人……！”李苕忽然聲音高了些，眼中盡是真摯和誠懇。
“糧商們就快頂不住壓力了，裴郎，再拖下去，一旦此令既成，再想翻身，祁家便會毫無辦法。”
裴無端在這瞬間垂頭，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面前的女子是如此地生動、靈氣，就在方才，他得到了屬於對方最真摯的表白。
是……是……
他們憑什麽要坐以待斃？啟文帝步步緊逼，裴肅和裴石澤不過就是顧忌得太多，而不敢放開手大操大辦。
——而他，是未來的裴家家主，理應帶領裴家走向更好的天光。
“我明白了。”
裴無端聲音發沈，眼底閃過了一簇燎原的火光。
……
臨近夜裏，書房裏的燈光仍未熄滅，裴無端點完最後一名糧商，堪堪趕回了裴府。
裴肅和裴石澤的臉上嚴肅，似乎剛剛得知了什麽消息。
裴無端進去的第一句話就是高聲大喊：“祖父叔父，祁策那家夥死了！”
裴肅和裴石澤同時望向他，銳利的眼神將他的身上盯出一個窟窿，冷不防，裴無端抖了一下。
“嗯……”
裴肅掀起眼皮，看著那跳動的燭光。
“你，是怎麽知曉的？”
宰相蒼老的聲音壓在他的身上，裴無端的喉結滾了滾，偏著眼睛說道：“是街上，街上都傳開了。”
這句話落下，裴肅緩慢地將手上的信封拿起。
這些天裏，裴無端隱約清楚了那信封裏裝著什麽，心中想著李苕的話，又看向眼前沈默的二人，終於一跪地。
“祖父，陛下欺壓我裴家至此，我們不是還有二皇子嗎？為何不一舉扶持他上位，讓裴家雄風再至？”
這話落下，裴石澤的獨眼驟然移到了他的身上，連同裴肅都緩慢移動了瞳孔。
“——放肆！”裴石澤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領，“這些大逆不道之話，是誰教你的？！”
裴無端被吼了這麽一道，多日來積累的憤怒終於被打響，“無人教我，我是裴家兒郎，自為我裴家榮光而活，叔父，你懦弱，我卻不懦弱，陛下倘若憐惜我裴家是開國之臣，便也不會在這些年裏接連猜忌！”
他大喘著氣，裴石澤被他說的楞在原地，就在他高揚手掌之際，一直未出聲的裴肅卻緩慢啟唇。
“好。”
二人皆停了一瞬呼吸，裴 石澤有些沒聽清，不敢置信地望向裴肅。
“我裴家兒郎，確實該有你這樣的氣骨。”這位年老的宰相在裴無端希冀的目光裏慢慢站起身，走到了裴無端的面前。
“你，很像你的父親。但我們眼下，確實不該操之過急，無端啊……再等一段時間。”
裴無端已經做好了被批鬥的準備，眼前的結果卻出乎意料，裴石澤聽到那一聲“父親”後，手緩慢抓緊。
裴無端第一次被他這樣肯定，沒忍住蓄了一些淚水，興奮點頭。
裴肅拍了拍他的肩，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笑，祖孫二人之間一時其樂融融，唯獨裴石澤自始至終都被隔絕在外。
終於，他猛地轉身，離開了書房。
裴天潤……
裴天潤……
每時每刻，都是他裴天潤——分明他都已經死了那麽久了，為什麽還要將他拿出來，與自己做對比？
裴石澤攥緊了拳頭，良久後，將它一把捶上了樹幹，天上飄下幾片枯葉，晃花他掩藏於深黑中的獨眼。
不行……
他一定要去做些什麽，來讓裴肅的目光重新到自己的身上。
做些什麽呢……？
最後一道天光被掩下，枯葉落進積攢的水地，像極了一汪薄江。
他看著那薄江，獨眼裏漫出了一絲嗜血的殺意。
——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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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家中尤其註重年禮, 家破人亡後，他便時常暗示性地讓自己遺忘掉過年這種東西, 只是節日上來，仍舊擺脫不了悲默傷懷之情。
想來以往他過年, 都是一個人把自己關在軍帳裏, 悶悶看著段林風和段不肆跑的, 如今卻被一位老者邀請陪伴。
“老夫人，我們的時間……”他嘗試說服。
“——總歸就是這幾天, 如此便定下了。”秦老太一語敲定, 把他想要說下去的話堵了回去。
祁策出門之時, 傅硯就挺直著身板站立在外方，外頭陽光尚在，打在他的腳底，卻沒有照到他的身上。
他莫名在對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孤單, 腦中回想著老夫人那句“過年”，悶頭靠上了他的肩。
“她暫時不願松口。”
實磐那一身體量下來, 確實將他五臟六腑都砸了一道, 身上陣陣地疼痛。
“我可以先暫時離開，等過去這段時日, 再與你們會合。”傅硯撐著他，沈聲道。
“你說什麽呢……老夫人芥蒂的是你的師父, 不是你。”祁策一時心晃，“況且我算了時日，還耽擱得起。”
傅硯沒有說話, 祁策便抓住他的手，與他一道前往廂房。
“我總覺得，此間的線索能夠將我們這場戰役的勝率，拉到頂峰。”
話音剛落，門廊外一陣騷動，他擡起頭，正見到秦深和張添臺，後者將一份藥物抵到他的手中。
“郎君，這是三望叔做好的藥，塗上它，三日之內便可安好了。”
“好。”祁策應聲接過，摸著那藥物不住摩挲。
張添臺繼續開口：“那贏來的參芷只用了三分之一，還餘下三分之二……”
秦深殷切地看向他。
“秦郎君，敢問這參芷是要給誰的？”祁策問道。
“是我祖母……她那個人，看著平日裏功力強精神頭旺，其實身體早就遭了困，氣血兩空，我尋請名醫許久，才知曉了這份藥材。”
祁策聽罷，想起屋中秦老夫人確實不佳的面容，便望向了張添臺，“讓三望叔把剩下的藥給他罷。”
秦深聞言大喜，當即謝過，特地給祁策安排了一間最好的廂房，臨到走時，卻見傅硯也跟了過去。
“誒，你的廂房在那邊——”
“——閉嘴吧你！”
他剛要指向傅硯就被打斷，張添臺心中還記恨著先前他在屋中把自家主子的手打下來的場景，看著他對祁策殷切備至的模樣十分不順眼。
“瞧不出來嗎，我家主子和祁郎君可是睡一張床上的！”
秦深還想要大喊大叫的嘴冷不丁堵住，再看向同進同出的兩人，臉上已經被震驚和不可置信取代。
祁策走得快，沒聽見這二人的心思，身體十分困倦，替傅硯上完藥後便昏沈來到了榻邊。
“這藥三天見效，希望你明日便能好起來。”他悶悶道，眼前逐漸發暗。
傅硯在他身邊坐下，停了一會，慢慢摸索到了祁策的臉側。
“祁明樞……你辛苦了。”半晌後，他啞聲說道。
祁策已經半昏半睡，模糊聽到這句話，下意識開口：“不苦，夫人就是用來寵的，我喜歡你，自然要為你赴湯蹈火……”
傅硯的手忽然僵住，沈冷的臉上一陣變化。
“……夫人？”
他沙啞開口，耳邊卻已經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祁策蜷在被中，已然累得昏睡了過去。
傅硯的指尖動了動，在原地滯楞許久，終於蹙著眉，睡上榻邊，將祁策抱在了懷中。
睡夢中的人與自己緊緊相貼，下意識將手搭上了他的腰，傅硯抱著他，低頭垂眼，將鼻尖埋到了他的脖頸處，用力吸了吸。
一股獨屬於祁策身上的肆意朗然便漫到了心底。
“……夫人。”
他最後啞著聲音，重覆默念了這個詞。
-
平京大地。
裴無端行走在長街中，挨家挨戶地敲響裴氏糧商的門。
這座不久前還表面和諧的京都，在短短數日遭受了一場大的變革，啟文帝連抄數家官邸，砍下裴家的手腳，又下達新令，封鎖糧倉，只允許官府指定渠道購買糧食。
百姓們一時人心惶惶，搶糧抗議之聲屢見不鮮。
這是裴無端敲響的第五家糧商，彼時對方在門內許久不願出來，他無法忍受，一腳踹了上去，後者才緩慢探出一條縫。
“裴少主，真不是小的不願意，只是陛下頒布了新令，我們哪敢抗旨不尊啊！”
裴無端在前四戶人家將這話已經聽的膩了，到此時，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不高興說，直接將一把刀橫在了對方的脖頸上。
“別忘了，你是誰家的人，是想現在死還是爭一爭，你清楚……！”
糧商頓時跪倒在地，俯首順應。
裴無端滿腔煩躁地關了門，走向第六戶糧商。
自從那日拿到信封以後，裴家先發制人，在皇帝面前醒了鋒芒，啟文帝立時大動幹戈，幾乎把打壓放到了明面上，如今封鎖糧倉，不過就是為了將物資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裴肅日日與裴石澤商討著政策，這便苦了裴無端，從前他都是在家中寵著的，從未吃過現在這種跑腿的苦。
京都的百姓議論紛紛，隱隱有了當初吳郡百姓的模樣，耳邊傳來細微的聲響，細聽可聞“北邊”“神女”的字句。
裴無端的唇角勾出一抹冷笑，對於“神女”這樣的稱呼感到諷刺。
什麽樣的蠢人會去信神佛？
——若世間真的有神女，那也只會是像他的苕兒一樣溫婉可人的女子。
這樣想著，腳下不由又加快了一些，一人卻冷不防撞上了他，他剛想要發作，眼睛便立刻直了——只見那撞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他日思念想數日的李苕。
李苕……
李苕怎麽會在這？！
李苕手中端著的藥包因為方才的相撞灑了一地，裴無端幾乎要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慌措許久，竟只能彎下腰去撿地上的草藥。
“阿，阿苕，你怎麽來京都了……！”
面前的少女一身白衣，身上繡著玉枝花的圖案，見他的第一眼也是萬般詫異，片刻後臉上變化。
裴無端便眼睜睜地看見她露出了委屈和心疼的表情。
李苕的手緩緩靠近，碰到了他的臉側，又立刻偏頭撤下，聲音細若蚊蠅。
“……裴郎君，你瘦了。”
她從前也這般溫柔，卻從沒有主動與他接觸過，裴無端只覺得臉側一股燙度，幾乎要他的臉灼傷了，連說話都說不清楚。
“我，我——”
話未說出個所以然，李苕已經流下了眼淚，裴無端慌忙將人帶到了一處，問她發生了何事。
“裴郎君，祁將軍戰死了，隴西已然大亂，唯剩段副將們在負隅頑抗，他們護我逃回了平京，我在半途卻又遇到了暴起的百姓，這才知曉，是糧食出了問題……”李苕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
幾多字句，裴無端卻只聽見了那句祁策戰死。
“你說什麽？祁策？”這一瞬間裏，他先是不可置信，緊跟著心潮澎湃，竟是直接笑了起來。
“祁策——他竟然真的死了！”
一句話喊完，李苕靜靜地在他的旁邊，眼眶通紅，裴無端後知後覺地意識過來旁側還有人，裝上了幾分嚴肅。
“將士為國戰死，已然是他至高無上的榮耀了，阿苕，你也不必為他傷懷。”
李苕卻搖了搖頭，“不……我是為，你傷懷。”
裴無端一頓，詫異地望向她。
李苕便斷斷續續道：“我到了京都才知道，陛下這些時日一直都在暗中打壓裴家，如今直接封鎖糧倉，不過就是積攢物資將裴家割舍掉，以此拉長戰役，給裴家最後一擊。”
“裴郎君，你們這些年雖對百姓管轄嚴苛，卻從沒有虧待過我們，與陛下不同，其實你們的本質是好的，尤其是你……裴郎，你的好，其實阿苕，全都看得出來。”
這番話吃力地說完，裴無端已經飄忽雲上，滿腦子都是李苕那張柔弱關心的臉。
他太需要這份直白的關心了，以至於順理成章地將她的話聽了個十成十，多日來潛藏在心底的憋悶幾乎抑制不住。
“我沒想到，在你心裏，原來我是這般好的人……其實我也將陛下這些時日的所作所為看在眼裏，但祖父和叔父都在顧忌著什麽，只我一人，無能為力……”他的手慢慢攥緊。
“不……！在阿苕心裏，您一直都是裴家未來的當家主，從不是沒有能力的人……！”李苕忽然聲音高了些，眼中盡是真摯和誠懇。
“糧商們就快頂不住壓力了，裴郎，再拖下去，一旦此令既成，再想翻身，祁家便會毫無辦法。”
裴無端在這瞬間垂頭，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面前的女子是如此地生動、靈氣，就在方才，他得到了屬於對方最真摯的表白。
是……是……
他們憑什麽要坐以待斃？啟文帝步步緊逼，裴肅和裴石澤不過就是顧忌得太多，而不敢放開手大操大辦。
——而他，是未來的裴家家主，理應帶領裴家走向更好的天光。
“我明白了。”
裴無端聲音發沈，眼底閃過了一簇燎原的火光。
……
臨近夜裏，書房裏的燈光仍未熄滅，裴無端點完最後一名糧商，堪堪趕回了裴府。
裴肅和裴石澤的臉上嚴肅，似乎剛剛得知了什麽消息。
裴無端進去的第一句話就是高聲大喊：“祖父叔父，祁策那家夥死了！”
裴肅和裴石澤同時望向他，銳利的眼神將他的身上盯出一個窟窿，冷不防，裴無端抖了一下。
“嗯……”
裴肅掀起眼皮，看著那跳動的燭光。
“你，是怎麽知曉的？”
宰相蒼老的聲音壓在他的身上，裴無端的喉結滾了滾，偏著眼睛說道：“是街上，街上都傳開了。”
這句話落下，裴肅緩慢地將手上的信封拿起。
這些天裏，裴無端隱約清楚了那信封裏裝著什麽，心中想著李苕的話，又看向眼前沈默的二人，終於一跪地。
“祖父，陛下欺壓我裴家至此，我們不是還有二皇子嗎？為何不一舉扶持他上位，讓裴家雄風再至？”
這話落下，裴石澤的獨眼驟然移到了他的身上，連同裴肅都緩慢移動了瞳孔。
“——放肆！”裴石澤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領，“這些大逆不道之話，是誰教你的？！”
裴無端被吼了這麽一道，多日來積累的憤怒終於被打響，“無人教我，我是裴家兒郎，自為我裴家榮光而活，叔父，你懦弱，我卻不懦弱，陛下倘若憐惜我裴家是開國之臣，便也不會在這些年裏接連猜忌！”
他大喘著氣，裴石澤被他說的楞在原地，就在他高揚手掌之際，一直未出聲的裴肅卻緩慢啟唇。
“好。”
二人皆停了一瞬呼吸，裴 石澤有些沒聽清，不敢置信地望向裴肅。
“我裴家兒郎，確實該有你這樣的氣骨。”這位年老的宰相在裴無端希冀的目光裏慢慢站起身，走到了裴無端的面前。
“你，很像你的父親。但我們眼下，確實不該操之過急，無端啊……再等一段時間。”
裴無端已經做好了被批鬥的準備，眼前的結果卻出乎意料，裴石澤聽到那一聲“父親”後，手緩慢抓緊。
裴無端第一次被他這樣肯定，沒忍住蓄了一些淚水，興奮點頭。
裴肅拍了拍他的肩，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笑，祖孫二人之間一時其樂融融，唯獨裴石澤自始至終都被隔絕在外。
終於，他猛地轉身，離開了書房。
裴天潤……
裴天潤……
每時每刻，都是他裴天潤——分明他都已經死了那麽久了，為什麽還要將他拿出來，與自己做對比？
裴石澤攥緊了拳頭，良久後，將它一把捶上了樹幹，天上飄下幾片枯葉，晃花他掩藏於深黑中的獨眼。
不行……
他一定要去做些什麽，來讓裴肅的目光重新到自己的身上。
做些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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