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鐘 殺瘋了/和我一起下地獄吧，祁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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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鐘 殺瘋了/和我一起下地獄吧，祁策……
單於庭的外周安靜沈悶, 是與軍營完全不同的氛圍。
李靈姝梳理好了衣冠，重新帶上溫順的笑，打開了庭門。
單於呼其正臥於榻上, 似乎還在熟睡。這位單於與尋常人不同，他睡覺之時並不喜歡旁側有人, 這也成了李靈姝幫忙救治士兵的可乘之機。
只是這次，在她放輕了聲音想要臥上臨榻時, 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道男聲。
“又過去了？”呼其正的聲音沈穩而緩慢。
李靈姝的身體僵了一瞬, 立刻轉變成了尋常模樣, 親昵道。
“阿連輕很是可愛，奴喜歡得緊。”
呼其正並沒有回話, 李靈姝走到他的身邊, 將他攙扶坐起, 想要攀附上去，手腕卻被一股大力鉗制住，男人壓迫的嗓音一字一頓。
“這麽晚了，閼氏是去看那小丫頭, 還是去看，我的色勒莫們？”
李靈姝頃刻擡起了眼。
呼其正的聲音沈啞, 借著晨光, 能看見他眼中的陰鷙，僵持的氛圍悄然而生, 片刻以後，李靈姝的唇角帶出了一抹笑, 知曉已經隱瞞不過，溫聲張口。
“傲木嘎，或許, 您不該讓希格和呼其幹那麽對他們。”
她承認地坦蕩正直，有一瞬間裏，呼其正感覺自己第一次認識到了面前的女人。
她美麗靈動，依附溫順。
……不，她從來都沒有溫順過。
狂妄過後的理智回籠，呼其正在這剎那感受到了欺騙的滋味，他猛地上手，掐上了李靈姝的脖子。
“你是以什麽樣的身份，來教呼其正做事？”
李靈姝的身體脆弱，如同一只易碎的蝴蝶，她的呼吸被剝奪，感受到陣陣窒息。
“您的……妻子。”這位大啟的公主擡起眼皮，聲音沙啞，斷續。
呼其正停滯，似乎聽到了什麽笑話，嘴角勾起嘲諷。
“妻子？……呼其正的妻子，不是馬犬。”他將李靈姝扔在了地上，居高臨下地來到了她身前，李靈姝卻忽然高聲喊了一句。
“將士都是子民，他們不該成為你們獲得強權的犧牲品！”
她的脖頸昂起，就這麽袒露到呼其正的眼前，已經不見了絲毫畏懼，這時候，呼其正突然感覺見到了第一天的她。
“一聲閼氏，真的將自己當作他們的母閼氏了嗎……他們是我的子民，下場是什麽，也該由我說了算。”他慢慢靠近她，眼裏帶著慍怒。
“不。”
“他們，首先是活生生的自己。”
這句話落下，呼其幹再次扼住了她的脖子，猙獰的臉湊上去，“呼其正這些天，對你真是太好了……”
他猛地打開門，旁側有虛影一閃而過，呼其正並沒有註意，喊來幾個壯漢來到屋中，最後重新關上。
“你不該這麽對自己的子民！那是王室的孩子們，呃——”李靈姝還在怒吼，聲音卻被吞沒在了慘叫中。
單於庭的門帳隔絕了一切不堪，而在外方看不見的角落裏，有一人攥著拳，忍痛奔走而出。
……
蘇日勒將那箭矢遞到中央，讓周遭的將士全部能夠看清。
“這是啟國，給我們的退路。”
一脈之水，同源之根，寥寥數語表達的只有一個意思：李靈姝已經成為了匈奴人的母閼氏，就代表了兩個國家有著血緣上的往來，倘若此時匈奴人歸順，那麽大啟就會既往不咎。
眾人一時觸動，激昂過一陣，又都沈默不語。
“……他們為什麽要對侵略者這麽做？”有一人率先出口。
站在他們的立場，他們是逼不得已，但站在大啟的角度，他們是真正的敵人。
蘇日勒忽然停頓了，就在他望向遠處一處嫩芽上時，後方傳來了一道聲音。
“因為……我們的母閼氏。”一名男子來到他的身後，他名叫明爾，正是不久前在大單於營帳外的“殘影”。
希格此次的戰役失敗，他是負責將戰情匯報給呼其正的傳遞員，就在天光將亮，他猶豫是否進門時，李靈姝來到了單於庭中，爆發了一系列的爭吵。
她最後的慘叫尤在耳中，明爾聽紅了眼，將事情全盤匯報到眾人面前。
於是這座沈默的沙土山，迎來了屬於他們的沸騰的崩盤。
……
段林風的血染透了一陣又一陣的繃帶，這次的段不肆全程沒有嘴過他一句，終於將血止住時，他停在原地許久，才閉了閉眼睛。
“還要多久。”他的聲音沙啞。
祁策的視線從蘇日勒的身上收回，緩慢移動到角落的土地上。
“還差，最後一步。”
穢土重生。
他看著那角落裏的土地，一顆潛藏在汙泥下的根莖正在野蠻生長，瘋狂、決絕，積攢著一股巨大的能量。
穹廬裏的希格站在戰略圖前，將旁側的石桌砸得碰碰作響，最後，他眼睛發紅地出去，步入了另一所陣地。
那裏，呼其幹正圍在一群毒物面前，眼神裏布滿紅色的血絲。
這是他花費鮮血，澆灌了十年的黑蟲。
短短幾日裏，他已經和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匈奴繼承者完全不沾邊，像陷入了某種癲狂的境地。
“孩子，孩子們……”他紅著眼睛說道。
一只蟲爬到了他的指尖，貪婪地汲取著血液，這一次他放的血格外多了，臉色已經有些蒼白。
希格一把將他拽了過來，“呼其正給你設置的禁足，把你的腦子也禁壞了麽？”
手上的黑蟲被甩落，呼其幹猛地擡起頭望向他，這眼神帶著陰鷙嗜血，希格竟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哦。希格啊。”他聽見對方緩慢道，好像才意識到有人進來。
“呼其幹，你……”希格皺了皺眉。
他不得不承認，呼其幹能坐上左賢王的位置，確實憑借了他的幾分真才學在裏面，對待戰事上，他沒有辦法想出能夠抵擋祁策的謀略。
因而時至今日，他還是腆下了臉來找他。
只是，他似乎有些不大對勁。
“你傷到我的寶貝了。”呼其幹緩慢說道。
希格隨他的視線望過去，看見那只黑蟲已經順著他的褲腳慢慢爬上，他下意識地去甩，卻沒有甩開。
“把這東西給我拿下去！”他有些生氣。
呼其幹卻只是看著他，話題突然轉變：“李靈姝呢？”
希格奇怪地望向他。
呼其幹繼續問：“李靈姝呢？她最近是不是來軍營了？”
希格以為他瘋了，甩了一把袖子，將爬到自己腰間的蟲子一指頭碾碎。
黑色的蟲子流出青綠色的血，他感到一陣惡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其幹忽然狂笑道。
“你們這些蠢貨，全都被她騙了！——不，還不止她。”他轉過頭，遙遙望向了遠方，那裏是羌州的位置。
希格覺得今日來找他絕對是個錯誤的決定，轉身欲走，眼前卻開始發昏，周遭的場地也發生變化。
他倏而就看見呼其正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指著他，再指向呼其幹，最後一拍定論。
“呼其幹，你來做我的左賢王罷！”
這是十年之前的一個場景，也是縈繞在他心中經久不散的困境。
他以為是自己在做夢，狠狠給了自己一記，眼前的畫面卻沒有變化。
“希格……”上方的呼其正手指指回了他的身上。
“你，就做右賢王罷，往後，好好輔佐我和呼其幹。”
多年執念呈現眼前，原先的理智一點點消失了，他在這走不出的幻境中狠狠撞向了座上的呼其正，發出了最後的吶喊。
“憑什麽？！！”
“砰——”一股巨聲傳來，成為了亡徒的哀奏。
草原上的一代梟雄，竟就這麽輕易地死了。
畫面以外的現實中，呼其幹將蟲子的屍身輕輕收入掌心，冷漠地掃過了撞死於石桌前的希格。
“沒，啦，”
他毫不在意這位昔日同胞，像在搞怪地開口。
轉身，望向了遠方的迷霧深叢。
“你們全都不聽我的，如今的局勢，誰能拯救？……我們的草原王國，也要沒，啦，”
“唔……那就，一起下地獄罷。”
我這鬥爭一生的敵人。
祁策。
……
戰役打響似乎就在一瞬間，希格的死亡也在一瞬間。
呼其正對於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呼其幹感到了一剎的意外，卻也覺得沒什麽。
“叔王。”他聽見座下的這位侄子開口。
“你越發沒有規矩了……”呼其正不是很滿意。
距離上次的戰爭已經過了一旬日，希格無生無死地死了，屍首被黑蟲全部啃食了幹凈，於是誰也不曾知道，呼其幹緩慢伸出手，那上面爬著許多只比以往體型更大的黑蟲。
他笑了起來，走上前，來到了呼其正的身邊。
“規矩。”
“規矩啊。”男子的聲音沙啞。
呼其正感受到了不對，渾濁的眼球望向他。
“今日怎麽沒見我們的關中閼氏啊？”呼其幹尾音上揚，繼續說道。
這位草原上的大單於並不喜歡侄子這種語氣，威嚴地望過去，呼其幹卻輕飄飄地回望，又一上前，向旁一撞，將這位大單於從王座上擠了一點。
後一刻，他自己掀開衣袍坐了下來。
呼其正震驚地看向他。
“哎，叔王，冷靜一點，總歸這位置，遲早都是我的，我不過是提前體會體會。”
呼其幹卻笑了起來，仿佛毫不在意他的震然，這樣說著，斜靠到了呼其正的身體上，將他當成了人形的靠枕。
“放肆！！”呼其正終於忍受不住，怒吼出聲。
然而就是在這一瞬間，呼其幹手上的黑蟲飛躍到了他的面前，一口咬上了他的脖頸。
“又沒一個。”
在眼前被吞沒前，呼其正聽見面前之人輕飄飄說道，於是周遭所有的都顛覆了，化成了一團子虛烏有。
……
呼其幹沒有多停留，將單於庭打開，感受了一瞬外方的空氣，深深將之吸進去。
新鮮混雜著血肉的氣味進入腹腔，讓他感受到了一陣極度的舒適，他慵懶地抓住了一名想要逃離的士兵，一字一頓道。
“李靈姝呢？”
屋中單於的異變還在耳邊，士兵驚恐而猶豫，就在呼其幹即將沒有耐心之際，遠處卻傳來了羊皮鼓的聲音。
“咚——”
“咚——”
“咚——”
喪鐘，提前敲響了。
呼其幹的眼中閃過了急劇的落寞。
為什麽？
為什麽總是差一點點？
為什麽？？
他猛地松開士兵，管都沒有管呼其正，向著前方奔去。
軍帳中的士兵們也聽見了那一聲聲急促的羊皮鼓，卻遲遲沒有見到希格的到來。
“蘇日勒！”遠處，明爾喊了一聲。
蘇日勒沒有回應，而是癡迷地蹲守在角落裏。
“鼓響了！希格呢？！”明爾再次喊道。
眾將士都來到了希格的穹廬前，一人破門而出，卻看見了一堆腐爛的白骨。
羊皮鼓隆隆作響，炸在每個人的心中。
“他，他……”
“全都給我裝備起來，帶上俘虜！”一人的嗓音厲聲傳來。
將士們回過頭，正見呼其幹駕馬而行，飛馳到他們的面前。
然而與往常不同，這一聲指令卻沒有立刻帶動將士們的步調。
呼其幹楞了一瞬，隨即發出一陣狂笑。
“已經到這一步了麽……”
還是晚了，還是晚了！
他的內心吶喊著，想起當日呼其正軟禁自己時的決絕，為什麽他們全都不相信自己的判斷，瞧瞧現在，瞧瞧現在？
不，他還不信……
空氣中彌漫著詭譎的氛圍，呼其幹的雙眼血紅，再次擡起頭時，已經帶上來濃重的威脅。
“你們，真的相信自己認定的生路嗎——別忘了，我們才是共同生長於草原，我們才是，一路人！”
周遭產生細微的動搖，他再次怒吼一聲。
“全部，整裝！”
這一聲地動山搖，帶著將領天生的威嚴，終於有人要承受不住，開始穿戴行囊。
呼其幹的眼中閃起了希望的光亮——對，對，就該這樣！
然而下一刻，旁側一人倏而站起，那是他從前從未給過一個眼神的守衛者，蘇日勒。
那位將士將角落中的一捧土舉到了上方。
“色勒莫們，全都看過來——母閼氏，她沒有騙我們！”
這一剎那，久經不散的烏雲像裂開了一條縫，天邊的光亮透到了縫隙當中，照耀上那捧土地。
土地的上方，搖曳著一只冬日而生的小黍。
“這是一個，可以長在冬季，長在我們土地裏的糧食！這是母閼氏帶給我們的糧食！我們……再也不用為糧食而背叛自己的靈魂！”
蘇日勒的眼中留下淚水，他的聲音哽咽，眼前是搖曳著的小黍，身旁是高舉著屠刀的王室，後方是曾經敵對的俘虜，周遭是萬千被綁架的生靈。
他怒吼了一聲，成為開山之刃，吼醒了每個封印的形骸。
“我們不打了！”明爾隨之高喊一聲。
點燃的火焰燃燒到了每個人的心中，如潰堤之水無法抑制，響徹了整個雲霄，呼其幹被困在這雲霄當中，恍惚間回過頭，看到了遠處“啟”的軍旗。
飄揚而來。
最前方，是當初射中自己這一箭的李苕。
事情並沒有像他期望的那般轉變，即便已經早有預料，他還是想說出一句疑問：怎麽……可能？
福至心靈般，他猛地轉身想去尋找段林風，耳邊卻在這時傳來一道聲音。
“傲木嘎？”男子的聲音輕佻，邁步走出打開的牢門，最終在他的正前方站定。
這人長相俊美，有著鋒利堅韌的五官，渾身的氣質野性而張揚，他的眉骨壓了壓，朝他歪了下頭，像在逗弄一只籠中之物。
“好巧啊，我們竟在這裏，見面啦。”
那是，他的命定之敵，大啟的少年名將——
祁……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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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次，在她放輕了聲音想要臥上臨榻時, 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道男聲。
“又過去了？”呼其正的聲音沈穩而緩慢。
李靈姝的身體僵了一瞬, 立刻轉變成了尋常模樣, 親昵道。
“阿連輕很是可愛，奴喜歡得緊。”
呼其正並沒有回話, 李靈姝走到他的身邊, 將他攙扶坐起, 想要攀附上去，手腕卻被一股大力鉗制住，男人壓迫的嗓音一字一頓。
“這麽晚了，閼氏是去看那小丫頭, 還是去看，我的色勒莫們？”
李靈姝頃刻擡起了眼。
呼其正的聲音沈啞, 借著晨光, 能看見他眼中的陰鷙，僵持的氛圍悄然而生, 片刻以後，李靈姝的唇角帶出了一抹笑, 知曉已經隱瞞不過，溫聲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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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承認地坦蕩正直，有一瞬間裏，呼其正感覺自己第一次認識到了面前的女人。
她美麗靈動，依附溫順。
……不，她從來都沒有溫順過。
狂妄過後的理智回籠，呼其正在這剎那感受到了欺騙的滋味，他猛地上手，掐上了李靈姝的脖子。
“你是以什麽樣的身份，來教呼其正做事？”
李靈姝的身體脆弱，如同一只易碎的蝴蝶，她的呼吸被剝奪，感受到陣陣窒息。
“您的……妻子。”這位大啟的公主擡起眼皮，聲音沙啞，斷續。
呼其正停滯，似乎聽到了什麽笑話，嘴角勾起嘲諷。
“妻子？……呼其正的妻子，不是馬犬。”他將李靈姝扔在了地上，居高臨下地來到了她身前，李靈姝卻忽然高聲喊了一句。
“將士都是子民，他們不該成為你們獲得強權的犧牲品！”
她的脖頸昂起，就這麽袒露到呼其正的眼前，已經不見了絲毫畏懼，這時候，呼其正突然感覺見到了第一天的她。
“一聲閼氏，真的將自己當作他們的母閼氏了嗎……他們是我的子民，下場是什麽，也該由我說了算。”他慢慢靠近她，眼裏帶著慍怒。
“不。”
“他們，首先是活生生的自己。”
這句話落下，呼其幹再次扼住了她的脖子，猙獰的臉湊上去，“呼其正這些天，對你真是太好了……”
他猛地打開門，旁側有虛影一閃而過，呼其正並沒有註意，喊來幾個壯漢來到屋中，最後重新關上。
“你不該這麽對自己的子民！那是王室的孩子們，呃——”李靈姝還在怒吼，聲音卻被吞沒在了慘叫中。
單於庭的門帳隔絕了一切不堪，而在外方看不見的角落裏，有一人攥著拳，忍痛奔走而出。
……
蘇日勒將那箭矢遞到中央，讓周遭的將士全部能夠看清。
“這是啟國，給我們的退路。”
一脈之水，同源之根，寥寥數語表達的只有一個意思：李靈姝已經成為了匈奴人的母閼氏，就代表了兩個國家有著血緣上的往來，倘若此時匈奴人歸順，那麽大啟就會既往不咎。
眾人一時觸動，激昂過一陣，又都沈默不語。
“……他們為什麽要對侵略者這麽做？”有一人率先出口。
站在他們的立場，他們是逼不得已，但站在大啟的角度，他們是真正的敵人。
蘇日勒忽然停頓了，就在他望向遠處一處嫩芽上時，後方傳來了一道聲音。
“因為……我們的母閼氏。”一名男子來到他的身後，他名叫明爾，正是不久前在大單於營帳外的“殘影”。
希格此次的戰役失敗，他是負責將戰情匯報給呼其正的傳遞員，就在天光將亮，他猶豫是否進門時，李靈姝來到了單於庭中，爆發了一系列的爭吵。
她最後的慘叫尤在耳中，明爾聽紅了眼，將事情全盤匯報到眾人面前。
於是這座沈默的沙土山，迎來了屬於他們的沸騰的崩盤。
……
段林風的血染透了一陣又一陣的繃帶，這次的段不肆全程沒有嘴過他一句，終於將血止住時，他停在原地許久，才閉了閉眼睛。
“還要多久。”他的聲音沙啞。
祁策的視線從蘇日勒的身上收回，緩慢移動到角落的土地上。
“還差，最後一步。”
穢土重生。
他看著那角落裏的土地，一顆潛藏在汙泥下的根莖正在野蠻生長，瘋狂、決絕，積攢著一股巨大的能量。
穹廬裏的希格站在戰略圖前，將旁側的石桌砸得碰碰作響，最後，他眼睛發紅地出去，步入了另一所陣地。
那裏，呼其幹正圍在一群毒物面前，眼神裏布滿紅色的血絲。
這是他花費鮮血，澆灌了十年的黑蟲。
短短幾日裏，他已經和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匈奴繼承者完全不沾邊，像陷入了某種癲狂的境地。
“孩子，孩子們……”他紅著眼睛說道。
一只蟲爬到了他的指尖，貪婪地汲取著血液，這一次他放的血格外多了，臉色已經有些蒼白。
希格一把將他拽了過來，“呼其正給你設置的禁足，把你的腦子也禁壞了麽？”
手上的黑蟲被甩落，呼其幹猛地擡起頭望向他，這眼神帶著陰鷙嗜血，希格竟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哦。希格啊。”他聽見對方緩慢道，好像才意識到有人進來。
“呼其幹，你……”希格皺了皺眉。
他不得不承認，呼其幹能坐上左賢王的位置，確實憑借了他的幾分真才學在裏面，對待戰事上，他沒有辦法想出能夠抵擋祁策的謀略。
因而時至今日，他還是腆下了臉來找他。
只是，他似乎有些不大對勁。
“你傷到我的寶貝了。”呼其幹緩慢說道。
希格隨他的視線望過去，看見那只黑蟲已經順著他的褲腳慢慢爬上，他下意識地去甩，卻沒有甩開。
“把這東西給我拿下去！”他有些生氣。
呼其幹卻只是看著他，話題突然轉變：“李靈姝呢？”
希格奇怪地望向他。
呼其幹繼續問：“李靈姝呢？她最近是不是來軍營了？”
希格以為他瘋了，甩了一把袖子，將爬到自己腰間的蟲子一指頭碾碎。
黑色的蟲子流出青綠色的血，他感到一陣惡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其幹忽然狂笑道。
“你們這些蠢貨，全都被她騙了！——不，還不止她。”他轉過頭，遙遙望向了遠方，那裏是羌州的位置。
希格覺得今日來找他絕對是個錯誤的決定，轉身欲走，眼前卻開始發昏，周遭的場地也發生變化。
他倏而就看見呼其正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指著他，再指向呼其幹，最後一拍定論。
“呼其幹，你來做我的左賢王罷！”
這是十年之前的一個場景，也是縈繞在他心中經久不散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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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格……”上方的呼其正手指指回了他的身上。
“你，就做右賢王罷，往後，好好輔佐我和呼其幹。”
多年執念呈現眼前，原先的理智一點點消失了，他在這走不出的幻境中狠狠撞向了座上的呼其正，發出了最後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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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股巨聲傳來，成為了亡徒的哀奏。
草原上的一代梟雄，竟就這麽輕易地死了。
畫面以外的現實中，呼其幹將蟲子的屍身輕輕收入掌心，冷漠地掃過了撞死於石桌前的希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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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望向了遠方的迷霧深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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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役打響似乎就在一瞬間，希格的死亡也在一瞬間。
呼其正對於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呼其幹感到了一剎的意外，卻也覺得沒什麽。
“叔王。”他聽見座下的這位侄子開口。
“你越發沒有規矩了……”呼其正不是很滿意。
距離上次的戰爭已經過了一旬日，希格無生無死地死了，屍首被黑蟲全部啃食了幹凈，於是誰也不曾知道，呼其幹緩慢伸出手，那上面爬著許多只比以往體型更大的黑蟲。
他笑了起來，走上前，來到了呼其正的身邊。
“規矩。”
“規矩啊。”男子的聲音沙啞。
呼其正感受到了不對，渾濁的眼球望向他。
“今日怎麽沒見我們的關中閼氏啊？”呼其幹尾音上揚，繼續說道。
這位草原上的大單於並不喜歡侄子這種語氣，威嚴地望過去，呼其幹卻輕飄飄地回望，又一上前，向旁一撞，將這位大單於從王座上擠了一點。
後一刻，他自己掀開衣袍坐了下來。
呼其正震驚地看向他。
“哎，叔王，冷靜一點，總歸這位置，遲早都是我的，我不過是提前體會體會。”
呼其幹卻笑了起來，仿佛毫不在意他的震然，這樣說著，斜靠到了呼其正的身體上，將他當成了人形的靠枕。
“放肆！！”呼其正終於忍受不住，怒吼出聲。
然而就是在這一瞬間，呼其幹手上的黑蟲飛躍到了他的面前，一口咬上了他的脖頸。
“又沒一個。”
在眼前被吞沒前，呼其正聽見面前之人輕飄飄說道，於是周遭所有的都顛覆了，化成了一團子虛烏有。
……
呼其幹沒有多停留，將單於庭打開，感受了一瞬外方的空氣，深深將之吸進去。
新鮮混雜著血肉的氣味進入腹腔，讓他感受到了一陣極度的舒適，他慵懶地抓住了一名想要逃離的士兵，一字一頓道。
“李靈姝呢？”
屋中單於的異變還在耳邊，士兵驚恐而猶豫，就在呼其幹即將沒有耐心之際，遠處卻傳來了羊皮鼓的聲音。
“咚——”
“咚——”
“咚——”
喪鐘，提前敲響了。
呼其幹的眼中閃過了急劇的落寞。
為什麽？
為什麽總是差一點點？
為什麽？？
他猛地松開士兵，管都沒有管呼其正，向著前方奔去。
軍帳中的士兵們也聽見了那一聲聲急促的羊皮鼓，卻遲遲沒有見到希格的到來。
“蘇日勒！”遠處，明爾喊了一聲。
蘇日勒沒有回應，而是癡迷地蹲守在角落裏。
“鼓響了！希格呢？！”明爾再次喊道。
眾將士都來到了希格的穹廬前，一人破門而出，卻看見了一堆腐爛的白骨。
羊皮鼓隆隆作響，炸在每個人的心中。
“他，他……”
“全都給我裝備起來，帶上俘虜！”一人的嗓音厲聲傳來。
將士們回過頭，正見呼其幹駕馬而行，飛馳到他們的面前。
然而與往常不同，這一聲指令卻沒有立刻帶動將士們的步調。
呼其幹楞了一瞬，隨即發出一陣狂笑。
“已經到這一步了麽……”
還是晚了，還是晚了！
他的內心吶喊著，想起當日呼其正軟禁自己時的決絕，為什麽他們全都不相信自己的判斷，瞧瞧現在，瞧瞧現在？
不，他還不信……
空氣中彌漫著詭譎的氛圍，呼其幹的雙眼血紅，再次擡起頭時，已經帶上來濃重的威脅。
“你們，真的相信自己認定的生路嗎——別忘了，我們才是共同生長於草原，我們才是，一路人！”
周遭產生細微的動搖，他再次怒吼一聲。
“全部，整裝！”
這一聲地動山搖，帶著將領天生的威嚴，終於有人要承受不住，開始穿戴行囊。
呼其幹的眼中閃起了希望的光亮——對，對，就該這樣！
然而下一刻，旁側一人倏而站起，那是他從前從未給過一個眼神的守衛者，蘇日勒。
那位將士將角落中的一捧土舉到了上方。
“色勒莫們，全都看過來——母閼氏，她沒有騙我們！”
這一剎那，久經不散的烏雲像裂開了一條縫，天邊的光亮透到了縫隙當中，照耀上那捧土地。
土地的上方，搖曳著一只冬日而生的小黍。
“這是一個，可以長在冬季，長在我們土地裏的糧食！這是母閼氏帶給我們的糧食！我們……再也不用為糧食而背叛自己的靈魂！”
蘇日勒的眼中留下淚水，他的聲音哽咽，眼前是搖曳著的小黍，身旁是高舉著屠刀的王室，後方是曾經敵對的俘虜，周遭是萬千被綁架的生靈。
他怒吼了一聲，成為開山之刃，吼醒了每個封印的形骸。
“我們不打了！”明爾隨之高喊一聲。
點燃的火焰燃燒到了每個人的心中，如潰堤之水無法抑制，響徹了整個雲霄，呼其幹被困在這雲霄當中，恍惚間回過頭，看到了遠處“啟”的軍旗。
飄揚而來。
最前方，是當初射中自己這一箭的李苕。
事情並沒有像他期望的那般轉變，即便已經早有預料，他還是想說出一句疑問：怎麽……可能？
福至心靈般，他猛地轉身想去尋找段林風，耳邊卻在這時傳來一道聲音。
“傲木嘎？”男子的聲音輕佻，邁步走出打開的牢門，最終在他的正前方站定。
這人長相俊美，有著鋒利堅韌的五官，渾身的氣質野性而張揚，他的眉骨壓了壓，朝他歪了下頭，像在逗弄一只籠中之物。
“好巧啊，我們竟在這裏，見面啦。”
那是，他的命定之敵，大啟的少年名將——
祁……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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