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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步 鮮血炸在天空,化作一場浸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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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步 鮮血炸在天空,化作一場浸透人……

人世間的太多情話在心中想了一遭, 臨到嘴邊便全然飄出去了。

一見驚鴻誤終身,

一見驚鴻誤終身。

“驚鴻”二字太過珍重,祁策轉首的這一瞬間, 眼中飽含的情誼又過於深沈,空氣一剎那被凝結了, 周遭也全都空無一物。

傅硯就這麽定定地看著他,直到最後, 被他滾燙的感情灼傷, 不敢再去看他。

“小侯爺, 心中原來潛藏著這樣深的情愫嗎。”

他緩慢啟唇,聲音發啞地不像自己的嗓音。

祁策恍然意識到失神, 慌措偏離視線, 裝作無事地轉身, 二人之間便各懷鬼胎再也無話,這種奇怪的氛圍一直延續到對方的燒退,角落的小黍葉長出了苗。

瘋狂擦邊的試探到底封存在心底,那一頭的段林風也在累日的照顧中好了一些, 他們都在沈默地等待著某一天的到來。

蘇日勒將那捧小黍苗放置手心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危險的羊皮鼓聲, 一道大過一道, 恍若驚天之雷,急促而危險。

小黍苗頓時被安放下來, 不遠處的的士兵們在頃刻警覺。

“是敵襲……!”最前方的人說道。

穹廬裏的希格沖出營帳,不可置信地看著遠處煙火, 視線再一偏轉,落到了蜷縮在內的百姓身上。

那一日的戰役,匈奴士兵大為損傷, 他們也將最後的底牌亮出,不出意外的話,白隼衛不應當在這時候不顧俘虜攻打進來,這招出其不意亂了他所有陣腳,他望向蘇日勒,高喊一聲。

“你,拉著人上車!其他人,全都跟著我走!”

士兵們沈默起身,蘇日勒也快速收拾好裝備,拉來大車。

就在他們一行人即將出發時,遠處卻出現了老潘的身影。

“蘇日勒,這次,帶上我罷。”他身披鎧甲,身上帶著經年的滄桑。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不日前,老潘收到了一封來自半年前的信。

誰也不知道那裏面究竟有什麽,只知道自那日以後,沈默寡言的他更不願意說話。

匈奴人遍地征戰,親屬和戰士們原本距離的地界並不算遠,親屬之間的傳遞信息也不應該如此困難,但卻不知何種原因,一封信真正到達彼此手中時,已經時過境遷,甚至許多都石沈大海。

蘇日勒看著面前的人,想要開口拒絕,老潘卻已經背上了拉車的繩索,來到了最前方。

粗壯的麻繩壓彎了他瘦削的脊背,他的每一步都顫顫巍巍,像一位老愚公移著天邊的山體。

蘇日勒皺著眉,羊皮鼓的響聲愈來愈大,他最終沒有了猶豫的時間,跑到後方開始推車。

呼其幹被軟禁,希格便也沒有多在乎段林風的生死,牢車裏的俘虜縮成一團,蘇日勒推著車,目光冷漠地向前望去。

在俘虜中央圍成的圈中,祁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傅硯在他的身後,同樣觀察著這一場景。

“瓦解敵心,第二步。”

外周所有人都沒有留意的角落裏,這位年輕的將軍緩慢啟唇。

“險象破生。”一字一頓。

——風雪停了。

羊皮鼓隆隆作響,代替了天邊的悶雷,祁策在這牢籠中,望著越來越近的戰場,瞇起了眼睛。

白隼衛的幾個主衛將領全部以身犯險,餘留下了吳征作為領頭人,他的戰略毫無章法,幾乎是橫沖直撞——這種決策並不適合於戰場, 將戰力全部放於首位,只能依據敵人的薄弱防守而打一個出其不意,一旦對方反應過來,戰況的把控便隨時有可能翻轉過來。

只是有了呼其幹的前車之鑒,太明顯的破綻,反而讓人不敢上前。

希格正是明白這一點,才愈發不敢輕舉妄動,他坐於戰馬之上,高昂著頭,在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慣以沖鋒於最前方的祁策這次卻沒有出現。

他的心中閃過一些不好的預感,這種預感迫使他不斷地回過頭,去找著押送俘虜的牢車,只是牢車的體型實在太過笨重,使得其遲遲不到前線。

正此時,吳征一舉長槍,來到了這位右賢王的面前。

“看來呼其幹那家夥,是被我們一箭射穿了!”他無理大笑。

希格平日裏雖看呼其幹不順眼,面對敵人的欺侮時卻可以做到同仇敵愾,聞言一拍馬便上了過去。

“低賤的關中人,只會做些愚蠢的夢!”

野牛一樣的身形和力氣猛地襲來,吳征的額角落下一滴汗,口中卻繼續說道。

“是不是做夢,右賢王不知道嗎——我們今日能夠出兵代表了什麽,希格,你動動自己的腦子好好想想!”

他說罷,一聲令下,白隼衛發起了更猛烈的攻擊!

希格的後背竄起一陣涼意,詫異地看向他的眼睛,他到底比呼其幹少了些思量,不能夠看出吳征話下的破綻。

“你們要放棄俘虜?!……不,不!”希格大吼一聲。

“不可能!那個副將這樣護著他們,這樣愛子民如性命的將領,怎麽可能輕言放棄!”

吳征沒有回答他,只是在這瞬間裏猛地進攻,希格一邊應對一邊思考,雙目抽空時,還在不斷尋找著祁策的身影,背後的牢車聲音逐漸接近,他卻已經無暇顧及。

祁策難道真的不管俘虜百姓的性命了?

……倘若真的以大舍小,這確實是合乎情理的決斷,但是……

希格的腦中逐漸煩躁,恍惚間,一把長槍驟然襲來,他躲閃而過,耳邊又傳來一陣風聲。

押送牢車的老潘離人群越來越近,他一步一步,背著自己肩頭的那座山,向著另外一座山靠近。

“希格——受死罷!”一道清脆的女聲在這時響起,利箭穿風而過,希格幾乎沒有思考,臨了之際甚至帶了些嘲諷的笑。

“這便想殺了草原上的王者嗎?!”

手邊沒有猶豫,抄起了旁側的一名將士高高舉在面前,這一剎那裏,畫面似乎被放慢了,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一副蒼老的身體被希格高高舉起,飛馳的箭擊穿了他的胸膛,帶動了鮮艷的血。

——炸在天空,化作一場浸透人心的大雨。

蘇日勒從牢車的最後方趕到前端時,看見的便是這副場景:

老潘甚至還沒有閉上眼睛,雙眼渾濁帶著堅毅,一步一蹣跚地完成他的使命,遲來的眼淚滑落了他布滿皺紋的眼角,卻再也撫不平他的心臟。

李苕多日來的苦練有了成效,那支箭沒有像當初一樣偏離,而是直直地穿過了老潘的胸膛。

她的手顫抖了一瞬,眼裏混著詫異和意料之內,睫毛帶著細微的水光,聲音卻高昂而有穿透力。

“撤!!”

偌大的一場戰役,頃刻撤離而出!

希格嘴角的笑意還沒有來得及退下,身前的兵馬便急劇消散,臉上的表情逐漸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望著這一幕,等再反應過來時厲言出聲。

“追!”

然而他這一聲令下,前方的將士們卻遲遲未動身,希格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邊聚集了無數道目光,他的身體有些僵住,後知後覺地發現那些目光的終結點是在自己的手中。

他蹙了蹙眉,後一刻將手上的人扔下,鐵騎前踏,踩著老潘的屍體直直向前。

“色勒莫們,還楞著做什麽?全都想要吃軍法嗎?!”

鮮血肆意,又是沈默了幾息,希格一拍馬匹,揚起前蹄高鳴而出,才將眾人的意識喚回。

眾人陸陸續續開始向前追逐,然而為時已晚,白隼衛已經退離至無人之境。

希格在這瞬間裏滿腔憤怒,怒發沖冠地看著下方的將士們,連說幾聲“好好好”,最終一拍馬頭,調轉了方位。

一場戰役結束得不明不白,萬千勇士臉上浮現著凝重的冷意,蘇日勒甚至在原地站了許久,才木訥地彎下腰,摸了摸血肉模糊的老潘。

老潘已經沒了呼吸,眼淚也融進了血液裏。

蘇日勒倏而覺得眼前一陣暈頭轉向,望向已經沒了蹤影的希格,又看向死去的戰友。

“替他合上眼罷。”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他木訥地轉過去,對上了段林風帶著憐憫的眼睛。

“這樣,或許他就能見到想見的人了呢?”

段林風像是安撫性地笑了笑。

這一刻裏,蘇日勒的胸膛激昂,一股強烈的荒唐之感席卷全身,他忽然想要大聲吶喊,放肆辱罵,但直到口腔中註滿了血液,也只是滾動喉結,將它咽了下去。

最後的最後,他沈默地背起了老潘的那一灘血肉,麻木推回了押送俘虜的牢車。

-

希格發了一通大火,將為首的數位士兵全都軍法處置,將士們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希格卻尤不解恨,把俘虜們全部叫上外頭,一個一個地鞭打過去。

“雜種!”

“賤|狗!”

祁策等人暗中將百姓們保護在身後,低著頭,偽裝成一個個佝僂的老者,沈默地忍受著他的慍怒。

不知多久以後,希格才喘著粗氣,扔下鞭子。

彼時百姓的身上多多少少挨了一些傷,卻不算很重,祁策跟隨著部隊回到牢中,背後火辣辣地疼,他卻不是很在意。

方才更多的鞭傷都被傅硯擋住了,情況緊急,傅硯執意攔在自己的身前,他不敢多做推拒,怕被希格識破偽裝。

等到對方走開時,他才上前去想查看傅硯的傷勢,遠處卻傳來了段林風的悶哼聲。

“狡猾的關中人,是不是你在傳遞信息?!”希格將一把刀插進了段林風受傷的位置上,咬牙切齒。

段林風卻只是流著汗,冷峻的五官做出放蕩不羈的笑。

“蠢貨。”他慢慢吐出了兩字。

希格幾乎要被氣昏了頭,又一刀紮進了他的肩膀,段林風發出悶哼,唇角仍舊帶著不在乎的笑。

就在這位匈奴裏的右賢王把刀拔出,想要再紮進去時,面前之人卻吐出了一口血,希格的理智即刻戰勝了憤怒,腦中開始瘋狂思索。

大啟的軍隊,到底還在不在乎他們的俘虜?

關中的士兵,究竟有沒有放棄他們的領袖?

不……他現在該做的,是要去想對策,來讓戰況反敗為勝!

希格將那刀狠狠一扔,深深瞪了段林風一眼,旋即甩袖而去。

祁策將這一畫面全部收入眼中,轉首看了一眼傅硯,停頓須臾。

“傅清介,你先好生休憩,我稍後過來。”

他說罷,邁步向段林風趕去。

段不肆眼底發紅地將人包紮好,沈默地看著對方滲透出來的血跡,祁策在一旁站定,對早有預料到的場景而壓抑住躍動的心跳。

萬事得失相依,想要獲得什麽,必然需要付出代價。

他看著周遭之景,緩慢松開了手。

——這便是他們的代價。

“接下來……是第三步。”

“柳暗花明。”

-

蘇日勒將老潘埋入了地底,連帶著那封遲來的家書。

家書寥寥幾字,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能叫家書。

老潘家裏只剩下了妻子一人,這份信卻是他人代寫的,上面簡短說明:衣食欠奉,恩和已故。

恩和是老潘亡妻的名字。

蘇日勒把那封信埋到了他的旁邊,將土蓋了上去,回過頭時,身後卻出現了一名女子。

他的身體僵了僵。

“傲木嘎。”李靈姝沙啞地吐露幾字。

蘇日勒轉過頭,對上的卻是她帶著淚意的眼睛。

她依舊穿著她那單薄的衣物,慢慢蹲下身,將幹凈的手掌覆蓋到了泥土之上,仿佛在撫摸泥濘之下的靈魂。

後方陸陸續續來了更多的士兵,全都看著這一幕。

“……希格,不該這樣做。”李靈姝聲音沈重,在那土坑在畫著一記符號,那是匈奴人表達美好祝願的印記,只是印記繁瑣,很難記,直接用手在上面畫,也很磨人。

蘇日勒眼底閃過詫異,心口緩慢跳動。

最後一筆落下,李靈姝站起了身。

“他會遇見一切他想遇見的人的。”她的聲音悠揚,透著內裏最澄澈的善意。

蘇日勒忽然覺得太恐怖了,他的內心在這一剎那裏浮現出了一個可怕的想法,猛地回頭看時,竟在許多士兵的眼中看見了同樣的波動。

“不只是希格。”

他不知哪來的膽量,在這一刻抓住了李靈姝的手,後者詫異地望向他,卻沒有制止。

“還有呼其幹,還有……”最後一個名字堵在喉嚨裏,蘇日勒咬著牙,拼命地想將它說出去,口中卻血腥彌漫。

最後的最後,李靈姝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背,轉身,看著這萬千苦楚的士兵們。

“傲木嘎們,相信王室,好嗎?至少——我作為你們的母親,不會放棄你們任何一個人。”她說完,繼續像從前一樣,一個一個地去檢查傷勢,替他們上藥,直待日頭即將升起時,才退離軍帳。

蘇日勒至始至終都在她的身後,看著這一幕。

軍帳中的大多數士兵們全都沒有睡,他們在李靈姝走後,以老潘的死地為圓心,自發圍成了一個圓,蘇日勒站在圓中間,與他們彼此相視。

終於,一人忍受不住,哭喊出聲。

“我們究竟在為了什麽去戰!!”牽頭羊開口的一瞬間,所有人壓抑在心底的情感都如潰堤之水般洶湧襲來。

“老潘,滿巴,還有無數的兄弟,全都是被王室殺的!全都是!還有阿連輕,恩和,我們的父母妻兒!他們根本就沒有得到善待……!”

這一次,蘇日勒沒有制止他們,他甚至也想爆發出吶喊參與其中。

“可我們能怎麽辦?我們還可以怎麽辦?”更多的人崩潰道。

他們沒有選擇,進退皆是懸崖峭壁,他們的身前身後都沒有路——

不。

真的沒有嗎?

泥濘的黑土中,蘇日勒緩慢垂首,將一把藏匿於腰間許久的箭矢拿出,舉到了中央。

那是先前李苕在戰場上射向希格的那一箭,被遺留在了老潘的身體裏。

箭矢上用利石刻了幾個字。

“戰毀家破,皆往生計;同為胞體,相煎餘泣。”

“昭和已為草原之水,大啟便成一脈。”

“如此兵戈既停,斷不傷……同源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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