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後悔嗎 你這病我救不了咯/替我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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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後悔嗎 你這病我救不了咯/替我瞞他……
祁策有些啞然。
他們沒有隨身帶藥, 當初情況緊急，呼其幹已經來到了前方，尚未多留意便緊急下撤, 自己劃破了手也不知曉。
這些天又在趕路，傅硯一直沒吭聲, 他自己便也沒留心。
“你再晚說一些，我都恢覆好了。”祁策忍不住挖苦道。
從前自己帶著多少重傷上過朝堂, 那時候傅硯都沒說話, 如今不過是蹭破點皮, 對方倒琢磨起來了。
思及此境，祁策莫名覺得他有些不實, 腦中卻靈光一閃, 想起了張添臺先前說漏嘴的話。
【大人一直對您挺用心的, 上次，上次，上上次……】
他忽然抓了傅硯一把，後者擡起眉, 鳳目洩露出一絲不解。
“傅硯，平化二十年, 我受了重傷, 那時候你在哪裏？”
這句話落下，傅硯的身形一僵, 腦海中浮現出曾經壓抑的死寂氛圍中，他輕薄卑劣地吻上對方手背的場景。
一瞬間裏, 兩廂思緒在胸膛中掙紮，最終後者占了上風。
他掙脫了他的手。
“什麽？”
祁策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的那份懷疑更甚, 說出的話幾乎不是疑問：“是你救的我。”
傅硯沒有回應，上前去往李苕之所。不回應仿佛也成了最好的回應，祁策看他的眼神逐漸深邃。
過往以為的相看兩厭在此刻裂出了一條縫隙，只是不待多等，李苕的帳門便被打開。
這位長公主正坐在床榻邊，手上的箭傷像是被隨意處理，傷痕顯得有些猙獰。
她看見祁傅二人的一瞬間，起身焦急開口：“大人，匈奴人、有我們的百姓。”
李苕展現在祁策的眼中，更多的是柔弱的，以至於對方第一時間是告知難民時，他展現出了稍許的意外。
“……長公主，我知道。”他溫聲道，思考該以何種面貌面對這位公主，後者卻好似看出了她的疑慮。
“抱歉。”
李苕垂下眼睫，將視線落在自己受傷的手上，“我那時看著，侵略者的相貌，只是覺得心中焦慍——士氣不可摧，千萬個百姓、亦不可白白受苦，段副將不能做的事，我卻，能夠。”
這番話下來，祁策對這位長公主的面貌徹底改觀，倘若她只說出前半句，那麽臨場射|出的那一箭可以理解成激憤之舉，但她說出了後半句，便代表著這是她深思熟慮之後得出的舉措。
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做出這樣的決斷，其決策能力可見一斑。
“長公主沒有做錯，亦不必致歉，只是我們此番行程，還找到了一樣東西。”
他用套江州庭的話去套了一遍李苕，後者卻只是睜著眼睛，毫無破綻地看向他。
等他將信件放於這位女子的面前時，對方的反應比江州庭要真實得多，先是沈默不語，而後手臂慢慢顫抖起來。
“他們，怎可如此呢？”
吳郡的百姓深受其困，遠在京都，甚至整個大啟的百姓亦如是，她砸下來了一滴淚。
“大人，阿連輕的父兄，是逃兵死的。”
祁策聽見這句話，微頓指尖。李苕看著淹沒於地底的淚珠，好似看見了這片土地上一片片的亡魂。
“我救她，是因為她想逃……在她的身上，我好像看見了許多子民的影子，他們都是想逃的，他們都向往安定，戰略者的狂歡，不過是建立在困苦者的悲痛上罷了。”李苕的口吃之癥竟有些緩解，“她的父兄當逃兵，是因為不想侵略，她的同胞為上層而戰，是因為沒有生計。”
李苕身上發出了一種名為堅毅的光亮，這種光亮讓祁策有些移不開眼，傅硯不喜愛他將目光放在他人的身上，但此情此景，也沒有作聲。
“匈奴人，原來不想打仗嗎。”祁策忽然開口道。
李苕的話像給了他一個契機——他雖有極高的軍事天賦，卻到底沒被用心培養過，以至於也有不甚未見細節的時候。
例如目光大多停留在被侵略者的角度上，而鮮少對焦敵對者的底層人士。
“匈奴人位臨北方，與京都相比，千裏之地大相徑庭，他們沒有適合自己的土地，故而大多數底層將士是為了填飽脾胃。”傅硯說道。
“將軍，或許再見見，阿連輕呢？”李苕說。
現在已經可以確定阿連輕是李靈姝派過來的人，李苕既然想到對方，必然是她的身上還潛藏著什麽。
這般想著，祁策順應將她請了過來。
彼時張添臺正忙活著傷員的事，順道接了阿連輕，來到軍帳中看見傅硯時差點哭出了聲。
他算下來已經多日不曾見到傅硯，剛開始的放心已化作擔憂，恨不得狠狠抱自己大人兩下，偏頭察覺到祁策的視線又弱弱退後。
阿連輕待了幾日，身體上已經長出了肉，以往膽怯的身形也挺直了一些。
大啟的軍人們給她餵了些飯，這野孩子竟漸漸交了心。
李苕上前，輕輕抱了抱她，“連輕，你從前與我說的話，可以，再告訴這些大人們，一遍嗎？”
阿連輕望著她輕柔的神情，眼前仿佛看見了那位異域而來的那位公主——
李靈姝和李苕，長的真的很像。
在對方認真的目光中，阿連輕講述了她的故事。
其實天下苦命人故事也都一般無二，無非就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當然阿連輕沒有妻子，最早的時候也沒有家。
她被“阿父”撿回去的時候，蠻橫的阿母險些將他們二人一同掃地出門，緣由也是簡單：阿父年長，捕獵逐漸吃緊，糧食不夠，多個人家裏就少活幾天。
阿連輕很長一段時間裏不敢去看阿母的眼睛，甚至那時候阿母都不能叫阿母。
好在阿父一直護著她，三個人罵罵咧咧，倒也湊合過了日子。
某一天裏，阿母不知從哪裏找來了一顆糖，臭著臉就塞進了她的嘴裏，阿連輕下意識以為那是毒藥，險些將之吐了出來。
嘴巴裏漫進甜味時，才看見了阿母不自在的眼睛。
三人間僵持的氛圍不知是從何時開始松懈的，只是阿連輕再反應過來時，叫“阿母”的時候對方已經能夠言笑晏晏。
她原本想著，就這樣過下去，勉強果腹也挺好。
可惜天公不作美，他們供以愛戴的左賢王呼其幹開始強行征了兵。
那一天，阿母嚎哭地跪在地上，死死抓著阿父的手，口中嘶啞哭喊。
“戶出一丁，花甲不征，傲木嘎，為何還要將他帶走？傲木嘎……！”
那一天，阿母罕見地把她抱在了懷裏，哭了許久以後，她才知曉原來自己的上頭還有個哥哥，只不過死在了瞿門關，一去再也沒回來。
哥哥死了，阿父年紀大了，原本家裏不該被征用兵馬的。
只是呼其幹和呼其正一個殺紅了眼，一個貪多了心。
阿母一去頹然很多年，某一天忽然將自己打扮得很好，阿連輕的眼中似乎也閃現出了光亮——他們總是要振作的，他們要活下去。
阿母大抵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於是重新開始營生勞動。
可命運戲人如豕犬。
在他們終於快要回歸正軌時，傳來了阿父戰死的消息。
阿父其實也不能算是戰死的……他受了重傷，快要不行了，合眼前只想回來見他們一眼。
於是他成了逃兵，死在了族人王首的刀下。
阿連輕覺得阿母也要堅持不住了。
很長一段時間裏，她不敢閉上眼睛，就這麽定定地坐在阿母的身邊。她害怕再睜開眼時，阿母就會像阿父一樣消失。
但是呼其幹讓人搜刮了家中的餘糧，將生計全部毀於一空。
“我實在太餓了。”
軍帳中，阿連輕的眼神有些空洞。
“我就睡了那麽一小會，再醒來的時候，阿母身上有著血，給了我一碗含著肉渣的湯……我太餓了，我沒有忍住。”
她甚至沒有思考。
就這麽直接把肉湯吞了下去。
後來阿母死了，她發現她身上少了一塊肉。
這塊肉讓她活了過來，好像她就成了她真的生養過、從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阿連輕幾乎有些瘋了，她竟然直直憋著一口氣，沖到了單於庭的外頭，她不知道她要做什麽，只想大吼大叫。
可她沒有見到單於……她只見到了一名窈窕明亮的女子。
李靈姝一雙杏眼靈動璀璨，帶著她永遠沒有見過的光，她有著關中人特有的白皙長相，漂亮而有生機。
她把她拉了過來，給了她人生第一頓飽飯——將一顆流浪的心安置在了她的身上。
“阿連輕……你還想打仗嗎？”
阿連輕當時發不出聲音。
……再後來，阿連輕便遇到了李苕。
一番話完畢，祁策的胸口好似被堵住了沈厚的積石，眼前稍許的昏暗，讓他無法將阿連輕看清。
只是很快，他強行逼迫自己喘上了一口氣。
“戶出一丁，花甲不征。阿連輕……你是說呼其幹強行破規，將你的父親抓走以後，又把你們趕盡殺絕了嗎？”
倘若真的如此，那麽匈奴人所謂的“好戰”，不過是底層人因為強權和生機的被迫而行。
萬千謀算，攻心為上。
阿連輕點了點頭。
祁策的眼中顯出了謀略。
“既如此，那麽，我知道了。”
他轉過頭，看向長公主，再看向阿連輕，最後緩緩說道。
“我有件事，需要拜托你們。”
……
賀臨昀第二次被江州庭趕了出去，陳三望沖他擠眉弄眼，後者還有想要上前的意圖便也堵在了門口。
帳門一閉，兩方世界便被隔閡了。
江州庭看著這位不著調的老者，垂首咳了咳，陳三望便也咳了咳，順手喝了一口酒。
“年輕人，外頭那位叫老夫來看你呢！”他老神在在。
江州庭卻沒吃這一套，眼神落在對方的酒壺上，手指勾了勾。
“你不能喝。”陳三望旋即寶貝道。
江州庭沒管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它拿了過來，仰頭便虛空灌了幾口。
然而下一刻，他便嗆出了聲。
“老醫師，這酒怎麽苦鄒鄒的？”他咳得臉上都有了血色，外頭傳來陣陣聲響，是賀臨昀擔憂的催促。
陳三望把酒壺奪了過來，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說“早便勸過你”。
只是江州庭沒過多久，卻覺得原本氣虛的身體竟舒適了幾分，口中的苦味還在彌漫，陳三望便已經搭上了他的脈搏。
這一出神的功夫，對方將他的病情琢磨得一清二楚，他手抽得再快也無濟於事。
陳三望原本調笑的臉沈了下去，渾濁的眼球看向他。江州庭卻只是提了提唇，一如既往地掛著隨性，像是與自己無關一般。
空氣中的氛圍宣告出異樣，幾番莫名情緒交織，最後竟只剩下了一分詭異的平靜。陳三望帶著那份平靜，輕聲開口。
“……年輕人，命不想要啦？”
脈都讓人摸了，一往生的毒性也遮掩無門，江州庭便也放棄掩蓋這病情，摸上自己的一縷頭發隨意擺弄。
“命想要就能要，也不會多那麽多異世亡靈了。”
陳三望一聽，嚴肅的臉倏而開朗了，“也對，也對……”
命哪是想要就能要的呢？
他抓起身邊的酒壺，又喝了一口。
江州庭不知那酒什麽成分，想再抓過來嘗嘗，後者卻早有準備，將其翻轉藏回。
江州庭掃了他一眼，第一次認真看著這位老者。
這位老者的身形佝僂，就這麽站著，卻只有他的床榻那麽高，他的皺紋很深，齜牙笑起來時露出一排牙，牙齒七零八落，只剩下幾顆。
某一刻裏，江州庭忽然覺得在陳三望的身上看見了誰的影子，思來想去，最終看向了自己的手。
“你是追隨陛下的？”陳三望無端問道。
“陛下器重我如肱骨，我亦甘做人臣。”江州庭回應得不假思索，仿佛排練過千百遍。
陳三望久久地看著他的眼睛。
江州庭身上的上位者氣息太重，是比祁策和傅硯更為沈壓的危險，一雙多情的桃花眼後方盡是冷意，除卻堂上帝王，幾乎無人能夠這麽與他長久對視。
陳三望卻做到了，他繼續開口。
“不後悔嗎？”
這話問的幾乎毫無依據，誰都聽不懂。
江州庭給了他一個詢問的眼神。
陳三望卻好像明白他心裏明鏡般，只笑了笑，空氣中的氛圍隨這一笑而化解，他把那酒壺晃動，啞聲道：
“小郎君，你這病我救不了咯……不過你說得對，沒什麽想活不活的，萬般皆是命，待到死前，能做出自己想做的便罷了。”
他收拾著自己的破包，叮叮當當地就出了門。
臨走之際，後頭傳來了一道聲音。
“不後悔。”
答案早有預料，陳三望摸著旺旺的頭，一下、又一下。
“先生，勞煩您替我瞞一下他罷。”果然，不久後後方又補充道一句。
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陳三望等到了要等的話，“嘩”一下關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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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隨身帶藥, 當初情況緊急，呼其幹已經來到了前方，尚未多留意便緊急下撤, 自己劃破了手也不知曉。
這些天又在趕路，傅硯一直沒吭聲, 他自己便也沒留心。
“你再晚說一些，我都恢覆好了。”祁策忍不住挖苦道。
從前自己帶著多少重傷上過朝堂, 那時候傅硯都沒說話, 如今不過是蹭破點皮, 對方倒琢磨起來了。
思及此境，祁策莫名覺得他有些不實, 腦中卻靈光一閃, 想起了張添臺先前說漏嘴的話。
【大人一直對您挺用心的, 上次，上次，上上次……】
他忽然抓了傅硯一把，後者擡起眉, 鳳目洩露出一絲不解。
“傅硯，平化二十年, 我受了重傷, 那時候你在哪裏？”
這句話落下，傅硯的身形一僵, 腦海中浮現出曾經壓抑的死寂氛圍中，他輕薄卑劣地吻上對方手背的場景。
一瞬間裏, 兩廂思緒在胸膛中掙紮，最終後者占了上風。
他掙脫了他的手。
“什麽？”
祁策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的那份懷疑更甚, 說出的話幾乎不是疑問：“是你救的我。”
傅硯沒有回應，上前去往李苕之所。不回應仿佛也成了最好的回應，祁策看他的眼神逐漸深邃。
過往以為的相看兩厭在此刻裂出了一條縫隙，只是不待多等，李苕的帳門便被打開。
這位長公主正坐在床榻邊，手上的箭傷像是被隨意處理，傷痕顯得有些猙獰。
她看見祁傅二人的一瞬間，起身焦急開口：“大人，匈奴人、有我們的百姓。”
李苕展現在祁策的眼中，更多的是柔弱的，以至於對方第一時間是告知難民時，他展現出了稍許的意外。
“……長公主，我知道。”他溫聲道，思考該以何種面貌面對這位公主，後者卻好似看出了她的疑慮。
“抱歉。”
李苕垂下眼睫，將視線落在自己受傷的手上，“我那時看著，侵略者的相貌，只是覺得心中焦慍——士氣不可摧，千萬個百姓、亦不可白白受苦，段副將不能做的事，我卻，能夠。”
這番話下來，祁策對這位長公主的面貌徹底改觀，倘若她只說出前半句，那麽臨場射|出的那一箭可以理解成激憤之舉，但她說出了後半句，便代表著這是她深思熟慮之後得出的舉措。
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做出這樣的決斷，其決策能力可見一斑。
“長公主沒有做錯，亦不必致歉，只是我們此番行程，還找到了一樣東西。”
他用套江州庭的話去套了一遍李苕，後者卻只是睜著眼睛，毫無破綻地看向他。
等他將信件放於這位女子的面前時，對方的反應比江州庭要真實得多，先是沈默不語，而後手臂慢慢顫抖起來。
“他們，怎可如此呢？”
吳郡的百姓深受其困，遠在京都，甚至整個大啟的百姓亦如是，她砸下來了一滴淚。
“大人，阿連輕的父兄，是逃兵死的。”
祁策聽見這句話，微頓指尖。李苕看著淹沒於地底的淚珠，好似看見了這片土地上一片片的亡魂。
“我救她，是因為她想逃……在她的身上，我好像看見了許多子民的影子，他們都是想逃的，他們都向往安定，戰略者的狂歡，不過是建立在困苦者的悲痛上罷了。”李苕的口吃之癥竟有些緩解，“她的父兄當逃兵，是因為不想侵略，她的同胞為上層而戰，是因為沒有生計。”
李苕身上發出了一種名為堅毅的光亮，這種光亮讓祁策有些移不開眼，傅硯不喜愛他將目光放在他人的身上，但此情此景，也沒有作聲。
“匈奴人，原來不想打仗嗎。”祁策忽然開口道。
李苕的話像給了他一個契機——他雖有極高的軍事天賦，卻到底沒被用心培養過，以至於也有不甚未見細節的時候。
例如目光大多停留在被侵略者的角度上，而鮮少對焦敵對者的底層人士。
“匈奴人位臨北方，與京都相比，千裏之地大相徑庭，他們沒有適合自己的土地，故而大多數底層將士是為了填飽脾胃。”傅硯說道。
“將軍，或許再見見，阿連輕呢？”李苕說。
現在已經可以確定阿連輕是李靈姝派過來的人，李苕既然想到對方，必然是她的身上還潛藏著什麽。
這般想著，祁策順應將她請了過來。
彼時張添臺正忙活著傷員的事，順道接了阿連輕，來到軍帳中看見傅硯時差點哭出了聲。
他算下來已經多日不曾見到傅硯，剛開始的放心已化作擔憂，恨不得狠狠抱自己大人兩下，偏頭察覺到祁策的視線又弱弱退後。
阿連輕待了幾日，身體上已經長出了肉，以往膽怯的身形也挺直了一些。
大啟的軍人們給她餵了些飯，這野孩子竟漸漸交了心。
李苕上前，輕輕抱了抱她，“連輕，你從前與我說的話，可以，再告訴這些大人們，一遍嗎？”
阿連輕望著她輕柔的神情，眼前仿佛看見了那位異域而來的那位公主——
李靈姝和李苕，長的真的很像。
在對方認真的目光中，阿連輕講述了她的故事。
其實天下苦命人故事也都一般無二，無非就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當然阿連輕沒有妻子，最早的時候也沒有家。
她被“阿父”撿回去的時候，蠻橫的阿母險些將他們二人一同掃地出門，緣由也是簡單：阿父年長，捕獵逐漸吃緊，糧食不夠，多個人家裏就少活幾天。
阿連輕很長一段時間裏不敢去看阿母的眼睛，甚至那時候阿母都不能叫阿母。
好在阿父一直護著她，三個人罵罵咧咧，倒也湊合過了日子。
某一天裏，阿母不知從哪裏找來了一顆糖，臭著臉就塞進了她的嘴裏，阿連輕下意識以為那是毒藥，險些將之吐了出來。
嘴巴裏漫進甜味時，才看見了阿母不自在的眼睛。
三人間僵持的氛圍不知是從何時開始松懈的，只是阿連輕再反應過來時，叫“阿母”的時候對方已經能夠言笑晏晏。
她原本想著，就這樣過下去，勉強果腹也挺好。
可惜天公不作美，他們供以愛戴的左賢王呼其幹開始強行征了兵。
那一天，阿母嚎哭地跪在地上，死死抓著阿父的手，口中嘶啞哭喊。
“戶出一丁，花甲不征，傲木嘎，為何還要將他帶走？傲木嘎……！”
那一天，阿母罕見地把她抱在了懷裏，哭了許久以後，她才知曉原來自己的上頭還有個哥哥，只不過死在了瞿門關，一去再也沒回來。
哥哥死了，阿父年紀大了，原本家裏不該被征用兵馬的。
只是呼其幹和呼其正一個殺紅了眼，一個貪多了心。
阿母一去頹然很多年，某一天忽然將自己打扮得很好，阿連輕的眼中似乎也閃現出了光亮——他們總是要振作的，他們要活下去。
阿母大抵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於是重新開始營生勞動。
可命運戲人如豕犬。
在他們終於快要回歸正軌時，傳來了阿父戰死的消息。
阿父其實也不能算是戰死的……他受了重傷，快要不行了，合眼前只想回來見他們一眼。
於是他成了逃兵，死在了族人王首的刀下。
阿連輕覺得阿母也要堅持不住了。
很長一段時間裏，她不敢閉上眼睛，就這麽定定地坐在阿母的身邊。她害怕再睜開眼時，阿母就會像阿父一樣消失。
但是呼其幹讓人搜刮了家中的餘糧，將生計全部毀於一空。
“我實在太餓了。”
軍帳中，阿連輕的眼神有些空洞。
“我就睡了那麽一小會，再醒來的時候，阿母身上有著血，給了我一碗含著肉渣的湯……我太餓了，我沒有忍住。”
她甚至沒有思考。
就這麽直接把肉湯吞了下去。
後來阿母死了，她發現她身上少了一塊肉。
這塊肉讓她活了過來，好像她就成了她真的生養過、從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阿連輕幾乎有些瘋了，她竟然直直憋著一口氣，沖到了單於庭的外頭，她不知道她要做什麽，只想大吼大叫。
可她沒有見到單於……她只見到了一名窈窕明亮的女子。
李靈姝一雙杏眼靈動璀璨，帶著她永遠沒有見過的光，她有著關中人特有的白皙長相，漂亮而有生機。
她把她拉了過來，給了她人生第一頓飽飯——將一顆流浪的心安置在了她的身上。
“阿連輕……你還想打仗嗎？”
阿連輕當時發不出聲音。
……再後來，阿連輕便遇到了李苕。
一番話完畢，祁策的胸口好似被堵住了沈厚的積石，眼前稍許的昏暗，讓他無法將阿連輕看清。
只是很快，他強行逼迫自己喘上了一口氣。
“戶出一丁，花甲不征。阿連輕……你是說呼其幹強行破規，將你的父親抓走以後，又把你們趕盡殺絕了嗎？”
倘若真的如此，那麽匈奴人所謂的“好戰”，不過是底層人因為強權和生機的被迫而行。
萬千謀算，攻心為上。
阿連輕點了點頭。
祁策的眼中顯出了謀略。
“既如此，那麽，我知道了。”
他轉過頭，看向長公主，再看向阿連輕，最後緩緩說道。
“我有件事，需要拜托你們。”
……
賀臨昀第二次被江州庭趕了出去，陳三望沖他擠眉弄眼，後者還有想要上前的意圖便也堵在了門口。
帳門一閉，兩方世界便被隔閡了。
江州庭看著這位不著調的老者，垂首咳了咳，陳三望便也咳了咳，順手喝了一口酒。
“年輕人，外頭那位叫老夫來看你呢！”他老神在在。
江州庭卻沒吃這一套，眼神落在對方的酒壺上，手指勾了勾。
“你不能喝。”陳三望旋即寶貝道。
江州庭沒管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它拿了過來，仰頭便虛空灌了幾口。
然而下一刻，他便嗆出了聲。
“老醫師，這酒怎麽苦鄒鄒的？”他咳得臉上都有了血色，外頭傳來陣陣聲響，是賀臨昀擔憂的催促。
陳三望把酒壺奪了過來，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說“早便勸過你”。
只是江州庭沒過多久，卻覺得原本氣虛的身體竟舒適了幾分，口中的苦味還在彌漫，陳三望便已經搭上了他的脈搏。
這一出神的功夫，對方將他的病情琢磨得一清二楚，他手抽得再快也無濟於事。
陳三望原本調笑的臉沈了下去，渾濁的眼球看向他。江州庭卻只是提了提唇，一如既往地掛著隨性，像是與自己無關一般。
空氣中的氛圍宣告出異樣，幾番莫名情緒交織，最後竟只剩下了一分詭異的平靜。陳三望帶著那份平靜，輕聲開口。
“……年輕人，命不想要啦？”
脈都讓人摸了，一往生的毒性也遮掩無門，江州庭便也放棄掩蓋這病情，摸上自己的一縷頭發隨意擺弄。
“命想要就能要，也不會多那麽多異世亡靈了。”
陳三望一聽，嚴肅的臉倏而開朗了，“也對，也對……”
命哪是想要就能要的呢？
他抓起身邊的酒壺，又喝了一口。
江州庭不知那酒什麽成分，想再抓過來嘗嘗，後者卻早有準備，將其翻轉藏回。
江州庭掃了他一眼，第一次認真看著這位老者。
這位老者的身形佝僂，就這麽站著，卻只有他的床榻那麽高，他的皺紋很深，齜牙笑起來時露出一排牙，牙齒七零八落，只剩下幾顆。
某一刻裏，江州庭忽然覺得在陳三望的身上看見了誰的影子，思來想去，最終看向了自己的手。
“你是追隨陛下的？”陳三望無端問道。
“陛下器重我如肱骨，我亦甘做人臣。”江州庭回應得不假思索，仿佛排練過千百遍。
陳三望久久地看著他的眼睛。
江州庭身上的上位者氣息太重，是比祁策和傅硯更為沈壓的危險，一雙多情的桃花眼後方盡是冷意，除卻堂上帝王，幾乎無人能夠這麽與他長久對視。
陳三望卻做到了，他繼續開口。
“不後悔嗎？”
這話問的幾乎毫無依據，誰都聽不懂。
江州庭給了他一個詢問的眼神。
陳三望卻好像明白他心裏明鏡般，只笑了笑，空氣中的氛圍隨這一笑而化解，他把那酒壺晃動，啞聲道：
“小郎君，你這病我救不了咯……不過你說得對，沒什麽想活不活的，萬般皆是命，待到死前，能做出自己想做的便罷了。”
他收拾著自己的破包，叮叮當當地就出了門。
臨走之際，後頭傳來了一道聲音。
“不後悔。”
答案早有預料，陳三望摸著旺旺的頭，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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