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 我追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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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我追隨你
◎傅清介，你眼中的冷意呢？◎
“我一直以為他死了, 我沒有哥哥了……祁策。”
雜亂的軍帳中，段不肆頹然靠在墻壁上，閉上眼睛全都是段林風的慘狀。
距離太遠, 他看不清段林風的模樣, 只知道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是靠在那牢籠之後，披著滿身的血衣，閉著眼睛。
他大抵是活著的。
幾乎連帶他在內的所有將士都不約而同停下了進攻, 傷殘的人質百姓往前一放，沒人能下得去手。
呼其幹的臉上放出來猖狂，積壓在內心的病態壓抑終於得以宣洩，他看著面前的段不肆，堂然說道。
“看來這位新上任的段副將, 是沒辦法拿下這一仗了。”
段不肆的手在顫抖，這份顫抖逐漸和軍帳中的他重合。
空氣中彌漫上了一股沈悶，祁策閉了閉眼，未算出自己棋差一招。
呼其幹太過沖動，以往抓來俘虜全都深受其害, 幾乎成了多年的習性, 這一次卻一反常態。
“那你們，是如何收場的。”祁策壓下內心悸動, 沙啞問道。
段不肆罕見地停滯了一瞬，片刻後目光移向外賬, 浮現出了一個纖弱的身影。
“……是那位長公主。”
——殺敵和護人, 人性的天平會傾斜向誰？
段不肆短暫地滯澀的那幾息裏, 呼其幹和希格的眼神全都輕蔑地停在他的身上, 這種感覺好似在看一只被關押在籠中供人觀賞的困獸。
直到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現了。
一支穿雲箭狠狠破空, 劃破風沙冷血，就這麽紮進了呼其幹的胸膛上。
“退！”
李苕慣以柔弱的聲音在此刻淩厲豐滿，手上搭著弓箭，挑馬而來，回馬而去。
她的身體薄薄一片，誰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混進軍隊當中，又怎樣攀附上一只無人牽引的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放出漂亮一擊。
她甚至不會武。
搭起箭弓時手臂都在晃，脫手時手掌也被劃傷，鮮血混著韁繩一同行動，以至於箭矢失了準頭。
但這無疑是一場漂亮的突擊！
段不肆在下一刻打出退兵指令，眾人紛紛撤退，希格在呼其幹的旁邊按著他的傷口，怒氣上頭之際又被吐血的呼其幹攔住。
這手不是段不肆動的。
甚至不是一個士兵動的。
人質策略沒有失敗，只是出現了亂象，他極具痛苦的眼睛望向了那名女子，最終在希格的攙扶下撤離。
……李苕。
李苕！
這一個個人全都瘋了嗎？
呼其正受李靈姝的蠱惑，白隼衛還讓一個小女子亂了軍規——
他們都在做什麽？
呼其幹最終離開了這一方天地，李苕的行動無疑是為這場戰役振奮了軍心，她以一個近乎於“百姓”的身份，扒了呼其幹的一層皮，而讓他將血咽下去。
軍帳當中，祁策的眼前似乎浮現出了那道羸弱的身影，腦中回蕩起傅硯曾說的那些話。
原本沈寂下來的懷疑竟然重新被調動，他回過頭，對上了傅硯沈黑的瞳孔。
後者的眼神波動，似乎在對他說。
【祁明樞，你看。】
“段不肆……這不是好事麽？”他沈下了聲。
段不肆停住了，他慣以冷淡的面孔此刻幾近瘋狂，又像是虛虛吊著一口氣，下一刻就會飄散。
“你兄長沒有死，百姓也還活著——這便是你該振作起來的理由。”
他說罷，將酒拿走，伸手輕輕在他身上碰了碰，繼而轉首，向著李苕所在地走去。
“陳三望呢？”祁策在路途上問道。
“陳醫師這些天忙軸轉，此刻正在那位江督主的帳中。”吳征回應道。
祁策的眼神暗了暗，“你去休憩罷，好生安置兄弟們。”
周遭的人退下，餘留下傅硯與他。
祁策同他沈默地安靜了片刻，終於開了口：“你想追隨她麽？”
這句話未曾表明身份，傅硯卻一應聽明，黃沙混著風雪，打在這座疲憊的城池裏。
“我追隨你。”
他在這按部就班的沙雪裏，混進了平靜的聲音。
祁策指尖一動，下意識想將它當作對方不願回答的托詞，傅硯認真的鳳眼卻來到了他的面前，讓他無法忽視地沈陷在了其中。
祁策竟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了。
或許他不該問這個問題。
腳下的方向倏而偏轉，去往江州庭的住所， “那就先等一會兒罷，傅大人。”
……
陳三望沒這麽當過香餑餑過，打響戰役的這幾天，他拉著張添臺和拖把狗一路忙得腳不沾地，終於得到喘息的機會時，賀臨昀又來到了他的面前。
江州庭那日的虛弱將這榆木嚇出了裂縫，賀臨昀原本立時便要將陳三望請過來，前者卻極端不願，到後方以戰役傷兵的名義在前，才讓賀臨昀罷休。
他在對方的身邊守了三日，等第三日時，陳三望也歇下了腳，他便趁著江州庭昏睡時來到了對方的住所。
越靠近這位老者，過往種種愈加浮現，恍惚裏，他似乎看見陳三望初見時與自己的笑顏。
“病樹前頭萬木春。”
那時聽不太懂的話，到如今少了些許屏障。
陳三望罵罵咧咧開門的時候，賀臨昀還沈浸在對方說的話裏，沒有第一時間開口，曾經有著近似眼神的二人相互對視，還是陳三望先笑出了聲，擡手拍了一把對方的腰。
“哎喲！說罷，找你三望叔什麽事？”
這一聲將賀臨昀喊回來，他將江州庭的大致情況與之說明，後者便背著那破黑袋子隨他前往。
“陳先生。”路途之時，他忽然啟了唇。
陳三望不覺得奇怪，“誒”了一聲等他的下文。
“人……該相信自己看到的嗎？”
風沙雪景中，賀臨昀微微仰起頭，脖頸的弧度被雪輕輕勾勒，他看著天，天沒有盡頭。
陳三望停了一瞬，臉上一直以來不著調的笑消失了。
他忽然抵唇咳了兩聲，這些天裏太過操勞，令他都沒來得及喝些酒。
這麽想著，陳三望掏出酒壺，悶悶灌了幾口，在賀臨昀要阻攔之際回應。
“該相信。”
賀臨昀的眼神一暗。
陳三望順 勢放下酒壺，瞥見他的神色，卻忽然仰天長笑，像是看見了極其好玩的事情。
賀臨昀不清楚他的做法，直到前者笑累了，才緩慢開口。
“先生。”
“你失望了。”陳三望接道，“心中既然有答案，就不要問別人了——後生，很多東西不用想那麽多，著眼自己心中想的，莫要一葉障目，就可以了……”
這句話說罷，他繼續喝著自己的酒，順勢給了旺旺一口，收獲那小拖把狗的幾次大舌頭，悠哉悠哉地上了前。
賀臨昀的心中重覆了這話許久之後，才緊緊跟上了他。
江州庭到底沒看成。
陳三望剛剛放上他的脈搏，後者便清醒了過來，緊跟著祁策等人來到了帳口，對方便有了一個合理的緣由將人通通趕了出去。
江州庭的狀態比先前好了許多，只是臉還是蒼白著，祁策和陳三望打了個照面。
“看來江督主，近日身體欠佳嗎？”
江州庭隨意倚靠在榻上，聞言只是一笑，“這不是心憂戰事。”
這話說得符合戰情，祁策的頭歪了歪，片刻後，拍了拍手。
外方傳來一陣騷動，數十名被押送的暗衛來到了眾人的面前。
江州庭的笑還在眼前，只是頓住了指尖。
“江督主的兵不好找，祁某讓人盯了半旬日，才將他們全部請了過來……就在前天，我與中丞大人在羌參州的交界處找到了一樣東西，不知督主知不知曉。”
這一招假癡不癲，原本只需要瞞著外頭。
連帶著內部一同做戲，不過就是為了蒙蔽江州庭和外頭的暗衛的眼睛。祁策需要保證啟文帝那邊得不到他們的計劃消息，故而廢了一番大力氣。
直至如今，他已將外方的暗衛全都抓捕，江州庭這一道防線，便也就不攻自破了。
江州庭素來盡在掌握的眼中終於閃過了一絲動蕩。
“什麽東西？”他疑惑道。
祁策慢慢拿出那帶著宰相裴肅印信的信封，“督主看看呢？……對了，恐怕督主還不清楚，靈姝公主已得到了大單於的信任，這次的進攻，是左賢王私自行動的。”
他說這些話時，眼神一直牢牢壓在江州庭的身上。
意料之外地，江州庭臉上的表情先是閃過松弛，再變成了詫異。
這詫異消失得太快了，只是仍舊被祁策捕捉到。
為什麽是詫異……
不對，不對……
松弛是因為信封成功被祁策等人找到，詫異是因為公主李靈姝……所以，江州庭並不是李靈姝的人，而從頭到尾都是啟文帝的座下嗎？
這樣說也可以勉強解釋地通……或許。
祁策冷靜的面孔下，原本的推斷又翻轉，他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傅硯，在對方的眼中覺察出了同樣的警覺。
“這是通敵信？！”江州庭在下一刻說道。
他聲音放大，行為實在有些誇張，在場的諸位都是聰明人，目光落在他幾乎沒有認真扮演的形象上。
“江督主，你還是要這樣蒙著面和我們說話嗎？”祁策有些無奈。
江州庭眉骨挑了挑，假模假樣地撫了撫面，露出一點疑惑：“唔……小將軍，我臉上沒有蒙面啊？”
祁策確實是笑了。
這位督主比他們想象地還要難纏，甚至有些沒臉沒皮地耍賴了。
“想來陛下仁善，督主才會這樣效忠於天子。”傅硯在這時開口。
“中丞大人說的是，長鳴侯和您不也是如此麽？”江州庭說道。
祁策壓了壓眉，冷聲啟唇。
“江州庭。”他喊了他一聲。
“我給過你機會了。”
氣氛因為這一聲點燃，祁策揮手，暗衛們便被押送到牢中，軍帳門被關緊，連帶著江州庭最後的詫異都被牢牢擠壓在內。
“陛下想讓你做推手，可你想錯了——江大人，這段時間裏，你便好生在這裏修養著罷。”
折了翅的鷹便和困獸沒什麽區別，和當初的傅硯一樣，祁策不打算再與他多費口舌，臨走之時，卻見到了外方的賀臨昀。
他撫了撫額，差點忘了還有這一茬，“賀郎君，如今情勢，早就不是可看兒女情長了。”
這句帶著暗示意味，江州庭的身份是天子鷹犬，賀臨昀故而知曉：祁策等人和江州庭的分道揚鑣是他早有預料的，不久之前，他甚至做過思量，屆時他會選擇誰。
如今的他只看了一眼陳三望，便得出了答案。
“我知道，但他受了傷，懇請將軍請陳先生一看，讓我陪著他。”
關一個也是關，對方讓自己順心到這份上，祁策便也索性隨他去了。
江州庭的身上有一種模糊的影子，讓人總覺得看不清相貌，他擡了擡頭，微闔著眼。
這一切的一切，當真如此嗎……
“困了嗎？”後方的傅硯問道。
祁策闔眼的動作一頓，搖了搖頭。
傅硯總會在他沒有準備時說出些雞毛蒜皮的話，祁策想說他莫名，心中又漫起若有似無的感觸，像是流水一般。
他轉過了頭，與對方始終認真的面孔對上——
“你眼裏的冷意呢？”
無端的，他看著對方那認真的眉眼張口啟唇。
傅硯的冷還是存在的，只是太淡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祁策看不見了他慣常擋在前面的薄障。
這話讓傅硯眼睫垂了垂，一時沒有答上來，祁策卻已經湊上前，琥珀色的瞳孔定在他的鳳目中，像在仔細觀察。
傅硯這時候不敢活動身體，僵持在原地。
祁策像一只獵獸般，觀察了他一會兒，又在他的身上嗅了嗅，對傅硯的那份懷疑還在心間，內心的偏向卻已經無法控制了。
他站直了身體，不再看他，開始認真思量著傅硯的立場。
該相信他嗎？
該嗎……
祁策腦中浮現出段不肆的身影，連帶著未死的段林風。
算了。
他太害怕被背叛，傅硯能夠在朝堂偽裝多年，在自己面前做戲自然不在話下，眼下情局容不得半點差錯，時刻提防總是好的。
只是，或許他可以放松些。
畢竟到時候對方真露出了獠牙，自己也可以重新將人關起來——
選個亮堂的，大點的屋子。
祁策這般想著，便繼續向前走去，手腕卻被帶了一道，滯澀回頭，傅硯已經從僵硬中回過神，眼神望向他。
“祁明樞。”
空中飛雪混黃沙，打在身上涼而冷。
祁策在等著他的下文。
傅硯的喉結滾動了一圈，抓著自己的手收緊，最後卻只低下頭，輕輕碰了碰他近乎結痂的指腹。
那裏有祁策自己都沒註意到的傷口。
“你下懸棺時指面劃到了崖壁，過會讓陳先生看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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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他死了, 我沒有哥哥了……祁策。”
雜亂的軍帳中，段不肆頹然靠在墻壁上，閉上眼睛全都是段林風的慘狀。
距離太遠, 他看不清段林風的模樣, 只知道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是靠在那牢籠之後，披著滿身的血衣，閉著眼睛。
他大抵是活著的。
幾乎連帶他在內的所有將士都不約而同停下了進攻, 傷殘的人質百姓往前一放，沒人能下得去手。
呼其幹的臉上放出來猖狂，積壓在內心的病態壓抑終於得以宣洩，他看著面前的段不肆，堂然說道。
“看來這位新上任的段副將, 是沒辦法拿下這一仗了。”
段不肆的手在顫抖，這份顫抖逐漸和軍帳中的他重合。
空氣中彌漫上了一股沈悶，祁策閉了閉眼，未算出自己棋差一招。
呼其幹太過沖動，以往抓來俘虜全都深受其害, 幾乎成了多年的習性, 這一次卻一反常態。
“那你們，是如何收場的。”祁策壓下內心悸動, 沙啞問道。
段不肆罕見地停滯了一瞬，片刻後目光移向外賬, 浮現出了一個纖弱的身影。
“……是那位長公主。”
——殺敵和護人, 人性的天平會傾斜向誰？
段不肆短暫地滯澀的那幾息裏, 呼其幹和希格的眼神全都輕蔑地停在他的身上, 這種感覺好似在看一只被關押在籠中供人觀賞的困獸。
直到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現了。
一支穿雲箭狠狠破空, 劃破風沙冷血，就這麽紮進了呼其幹的胸膛上。
“退！”
李苕慣以柔弱的聲音在此刻淩厲豐滿，手上搭著弓箭，挑馬而來，回馬而去。
她的身體薄薄一片，誰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混進軍隊當中，又怎樣攀附上一只無人牽引的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放出漂亮一擊。
她甚至不會武。
搭起箭弓時手臂都在晃，脫手時手掌也被劃傷，鮮血混著韁繩一同行動，以至於箭矢失了準頭。
但這無疑是一場漂亮的突擊！
段不肆在下一刻打出退兵指令，眾人紛紛撤退，希格在呼其幹的旁邊按著他的傷口，怒氣上頭之際又被吐血的呼其幹攔住。
這手不是段不肆動的。
甚至不是一個士兵動的。
人質策略沒有失敗，只是出現了亂象，他極具痛苦的眼睛望向了那名女子，最終在希格的攙扶下撤離。
……李苕。
李苕！
這一個個人全都瘋了嗎？
呼其正受李靈姝的蠱惑，白隼衛還讓一個小女子亂了軍規——
他們都在做什麽？
呼其幹最終離開了這一方天地，李苕的行動無疑是為這場戰役振奮了軍心，她以一個近乎於“百姓”的身份，扒了呼其幹的一層皮，而讓他將血咽下去。
軍帳當中，祁策的眼前似乎浮現出了那道羸弱的身影，腦中回蕩起傅硯曾說的那些話。
原本沈寂下來的懷疑竟然重新被調動，他回過頭，對上了傅硯沈黑的瞳孔。
後者的眼神波動，似乎在對他說。
【祁明樞，你看。】
“段不肆……這不是好事麽？”他沈下了聲。
段不肆停住了，他慣以冷淡的面孔此刻幾近瘋狂，又像是虛虛吊著一口氣，下一刻就會飄散。
“你兄長沒有死，百姓也還活著——這便是你該振作起來的理由。”
他說罷，將酒拿走，伸手輕輕在他身上碰了碰，繼而轉首，向著李苕所在地走去。
“陳三望呢？”祁策在路途上問道。
“陳醫師這些天忙軸轉，此刻正在那位江督主的帳中。”吳征回應道。
祁策的眼神暗了暗，“你去休憩罷，好生安置兄弟們。”
周遭的人退下，餘留下傅硯與他。
祁策同他沈默地安靜了片刻，終於開了口：“你想追隨她麽？”
這句話未曾表明身份，傅硯卻一應聽明，黃沙混著風雪，打在這座疲憊的城池裏。
“我追隨你。”
他在這按部就班的沙雪裏，混進了平靜的聲音。
祁策指尖一動，下意識想將它當作對方不願回答的托詞，傅硯認真的鳳眼卻來到了他的面前，讓他無法忽視地沈陷在了其中。
祁策竟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了。
或許他不該問這個問題。
腳下的方向倏而偏轉，去往江州庭的住所， “那就先等一會兒罷，傅大人。”
……
陳三望沒這麽當過香餑餑過，打響戰役的這幾天，他拉著張添臺和拖把狗一路忙得腳不沾地，終於得到喘息的機會時，賀臨昀又來到了他的面前。
江州庭那日的虛弱將這榆木嚇出了裂縫，賀臨昀原本立時便要將陳三望請過來，前者卻極端不願，到後方以戰役傷兵的名義在前，才讓賀臨昀罷休。
他在對方的身邊守了三日，等第三日時，陳三望也歇下了腳，他便趁著江州庭昏睡時來到了對方的住所。
越靠近這位老者，過往種種愈加浮現，恍惚裏，他似乎看見陳三望初見時與自己的笑顏。
“病樹前頭萬木春。”
那時聽不太懂的話，到如今少了些許屏障。
陳三望罵罵咧咧開門的時候，賀臨昀還沈浸在對方說的話裏，沒有第一時間開口，曾經有著近似眼神的二人相互對視，還是陳三望先笑出了聲，擡手拍了一把對方的腰。
“哎喲！說罷，找你三望叔什麽事？”
這一聲將賀臨昀喊回來，他將江州庭的大致情況與之說明，後者便背著那破黑袋子隨他前往。
“陳先生。”路途之時，他忽然啟了唇。
陳三望不覺得奇怪，“誒”了一聲等他的下文。
“人……該相信自己看到的嗎？”
風沙雪景中，賀臨昀微微仰起頭，脖頸的弧度被雪輕輕勾勒，他看著天，天沒有盡頭。
陳三望停了一瞬，臉上一直以來不著調的笑消失了。
他忽然抵唇咳了兩聲，這些天裏太過操勞，令他都沒來得及喝些酒。
這麽想著，陳三望掏出酒壺，悶悶灌了幾口，在賀臨昀要阻攔之際回應。
“該相信。”
賀臨昀的眼神一暗。
陳三望順 勢放下酒壺，瞥見他的神色，卻忽然仰天長笑，像是看見了極其好玩的事情。
賀臨昀不清楚他的做法，直到前者笑累了，才緩慢開口。
“先生。”
“你失望了。”陳三望接道，“心中既然有答案，就不要問別人了——後生，很多東西不用想那麽多，著眼自己心中想的，莫要一葉障目，就可以了……”
這句話說罷，他繼續喝著自己的酒，順勢給了旺旺一口，收獲那小拖把狗的幾次大舌頭，悠哉悠哉地上了前。
賀臨昀的心中重覆了這話許久之後，才緊緊跟上了他。
江州庭到底沒看成。
陳三望剛剛放上他的脈搏，後者便清醒了過來，緊跟著祁策等人來到了帳口，對方便有了一個合理的緣由將人通通趕了出去。
江州庭的狀態比先前好了許多，只是臉還是蒼白著，祁策和陳三望打了個照面。
“看來江督主，近日身體欠佳嗎？”
江州庭隨意倚靠在榻上，聞言只是一笑，“這不是心憂戰事。”
這話說得符合戰情，祁策的頭歪了歪，片刻後，拍了拍手。
外方傳來一陣騷動，數十名被押送的暗衛來到了眾人的面前。
江州庭的笑還在眼前，只是頓住了指尖。
“江督主的兵不好找，祁某讓人盯了半旬日，才將他們全部請了過來……就在前天，我與中丞大人在羌參州的交界處找到了一樣東西，不知督主知不知曉。”
這一招假癡不癲，原本只需要瞞著外頭。
連帶著內部一同做戲，不過就是為了蒙蔽江州庭和外頭的暗衛的眼睛。祁策需要保證啟文帝那邊得不到他們的計劃消息，故而廢了一番大力氣。
直至如今，他已將外方的暗衛全都抓捕，江州庭這一道防線，便也就不攻自破了。
江州庭素來盡在掌握的眼中終於閃過了一絲動蕩。
“什麽東西？”他疑惑道。
祁策慢慢拿出那帶著宰相裴肅印信的信封，“督主看看呢？……對了，恐怕督主還不清楚，靈姝公主已得到了大單於的信任，這次的進攻，是左賢王私自行動的。”
他說這些話時，眼神一直牢牢壓在江州庭的身上。
意料之外地，江州庭臉上的表情先是閃過松弛，再變成了詫異。
這詫異消失得太快了，只是仍舊被祁策捕捉到。
為什麽是詫異……
不對，不對……
松弛是因為信封成功被祁策等人找到，詫異是因為公主李靈姝……所以，江州庭並不是李靈姝的人，而從頭到尾都是啟文帝的座下嗎？
這樣說也可以勉強解釋地通……或許。
祁策冷靜的面孔下，原本的推斷又翻轉，他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傅硯，在對方的眼中覺察出了同樣的警覺。
“這是通敵信？！”江州庭在下一刻說道。
他聲音放大，行為實在有些誇張，在場的諸位都是聰明人，目光落在他幾乎沒有認真扮演的形象上。
“江督主，你還是要這樣蒙著面和我們說話嗎？”祁策有些無奈。
江州庭眉骨挑了挑，假模假樣地撫了撫面，露出一點疑惑：“唔……小將軍，我臉上沒有蒙面啊？”
祁策確實是笑了。
這位督主比他們想象地還要難纏，甚至有些沒臉沒皮地耍賴了。
“想來陛下仁善，督主才會這樣效忠於天子。”傅硯在這時開口。
“中丞大人說的是，長鳴侯和您不也是如此麽？”江州庭說道。
祁策壓了壓眉，冷聲啟唇。
“江州庭。”他喊了他一聲。
“我給過你機會了。”
氣氛因為這一聲點燃，祁策揮手，暗衛們便被押送到牢中，軍帳門被關緊，連帶著江州庭最後的詫異都被牢牢擠壓在內。
“陛下想讓你做推手，可你想錯了——江大人，這段時間裏，你便好生在這裏修養著罷。”
折了翅的鷹便和困獸沒什麽區別，和當初的傅硯一樣，祁策不打算再與他多費口舌，臨走之時，卻見到了外方的賀臨昀。
他撫了撫額，差點忘了還有這一茬，“賀郎君，如今情勢，早就不是可看兒女情長了。”
這句帶著暗示意味，江州庭的身份是天子鷹犬，賀臨昀故而知曉：祁策等人和江州庭的分道揚鑣是他早有預料的，不久之前，他甚至做過思量，屆時他會選擇誰。
如今的他只看了一眼陳三望，便得出了答案。
“我知道，但他受了傷，懇請將軍請陳先生一看，讓我陪著他。”
關一個也是關，對方讓自己順心到這份上，祁策便也索性隨他去了。
江州庭的身上有一種模糊的影子，讓人總覺得看不清相貌，他擡了擡頭，微闔著眼。
這一切的一切，當真如此嗎……
“困了嗎？”後方的傅硯問道。
祁策闔眼的動作一頓，搖了搖頭。
傅硯總會在他沒有準備時說出些雞毛蒜皮的話，祁策想說他莫名，心中又漫起若有似無的感觸，像是流水一般。
他轉過了頭，與對方始終認真的面孔對上——
“你眼裏的冷意呢？”
無端的，他看著對方那認真的眉眼張口啟唇。
傅硯的冷還是存在的，只是太淡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祁策看不見了他慣常擋在前面的薄障。
這話讓傅硯眼睫垂了垂，一時沒有答上來，祁策卻已經湊上前，琥珀色的瞳孔定在他的鳳目中，像在仔細觀察。
傅硯這時候不敢活動身體，僵持在原地。
祁策像一只獵獸般，觀察了他一會兒，又在他的身上嗅了嗅，對傅硯的那份懷疑還在心間，內心的偏向卻已經無法控制了。
他站直了身體，不再看他，開始認真思量著傅硯的立場。
該相信他嗎？
該嗎……
祁策腦中浮現出段不肆的身影，連帶著未死的段林風。
算了。
他太害怕被背叛，傅硯能夠在朝堂偽裝多年，在自己面前做戲自然不在話下，眼下情局容不得半點差錯，時刻提防總是好的。
只是，或許他可以放松些。
畢竟到時候對方真露出了獠牙，自己也可以重新將人關起來——
選個亮堂的，大點的屋子。
祁策這般想著，便繼續向前走去，手腕卻被帶了一道，滯澀回頭，傅硯已經從僵硬中回過神，眼神望向他。
“祁明樞。”
空中飛雪混黃沙，打在身上涼而冷。
祁策在等著他的下文。
傅硯的喉結滾動了一圈，抓著自己的手收緊，最後卻只低下頭，輕輕碰了碰他近乎結痂的指腹。
那裏有祁策自己都沒註意到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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