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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段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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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段林風

◎他好痛………/他們全都沒有死◎

“州庭, 你這次讓朕失望了。”

混沌的黑夜裏,江州庭蜷縮在床榻邊,深陷在一場夢魘中。

這是半月前的一幕場景, 啟文帝驅散了眾人, 唯獨留下了他。

帝王威嚴的目光全部打在了一人的身上, 讓人喘不過氣,江州庭跪在下方,垂首啞聲。

“陛下, 是臣沒有預料到裴家的趕盡殺絕,但……還有機會。”

他拿出一封信。

這是皇帝在他下江南之際交托給他的任務:想辦法將偽造的信封藏在江南,再讓傅硯一行人找到。

啟文帝很看好傅硯,這位年輕的後生,在無意中將自己暴露後, 依舊能憑借自己超脫常人的政治能力讓帝王留下他:啟文帝最喜歡的就是他的一毛不拔。

倘若讓他在那時便發現了信件,他有把握讓傅硯回京彈劾裴肅,屆時借刀殺人,一氣呵成。

但江州庭沒能抓得住那次機會。

啟文帝渾黑的眼瞳看著下方的人,這個眼神江州庭曾在許多大臣身上體會過, 甚至在裴肅的身上他也感受到過——

天子露出這樣的神情以後, 就代表著被他關註的人即將走向了滅亡。

“微臣懇請陛下,再給臣一次機會, 若再不成功,臣會立即刎頸謝罪。”

堂上的帝王沈默地看著他, 一言不發的氛圍裏安置上壓抑, 如同一座大山, 讓人絲毫無法動彈, 漸漸地, 那個身影模糊了,江州庭由跪成躺,回到了十年如一日的棘床。

四肢百骸的痛苦傳遞到全身,江州庭皮膚緊繃,等汗水全都被浸濕,身上都被風雪凍硬,才緩慢地從那根源處逃脫。

“州庭,此去兇相頻發,切要安全回來了。”

司禎在不遠處說道。

她知曉此次任務失敗,他便會徹底淪為棄子,只是仍不輕不重地說著關心的假話。

江州庭十年裏分毫不差才換得了帝王的信任,如今僅一次“失誤”便叫帝王寒心,風雪飄到了他的身上沒有化,他看著面前的女人,最終恭敬彎腰,行了一禮。

司禎和啟文帝,這對黑龍惡鳳,終究不過都是披著善皮的邪靈,邪靈張開嘴巴,便能將所有人吞之入腹。

軍帳當中,江州庭從夢魘中驚醒,大聲地喘著氣,瘦削的手骨胡亂去摸索周身,卻沒有找到熟悉的一往生。

速來鎮定的心境似乎因為這個而崩塌,渾身上下的疼痛要將他淹沒,他只感自己置身於一座刀山之中,就連呼吸都似吞針。

一往生呢?

他好痛……

從前只有剛剛經受到受刑後才會有的痛覺,不知何時頻率越來越不穩定,甚至有可能上一刻安定,下一刻便成為了無法逃脫的噩夢。

他攀爬在軍帳之中,把桌案上的杯盞掃開,蒼白的手指在周身抓取,終於在那邊角的縫隙中找到了藥物。

然而就在下一刻裏,軍帳被破門而入,他手一抖,下意識地將一往生藏在裏面。

“江渡,匈奴打過來了……”賀臨昀沈聲說道,沒來得及多觀察便拉住了他的腕骨,“先離開這裏,我去找李苕!”

他說著便帶著他向外奔走,後方的人卻驟然趔趄,囫圇地向前撲去,賀臨昀驀地將他抱住,墊在了他的身下。

“江渡?!”直至這時,他方意識到對方不對的狀態,啞聲喚道。

江州庭只著一身裏衣,渾身都泡在汗裏,因為忍痛而在顫抖,即便已經強行壓制,卻還是輕易能讓人發覺。

賀臨昀在這剎那裏腦中嗡鳴,什麽東西都顧不上了,抱著人顫聲:“你怎麽了?江渡,我去找三望先生……!”

江州庭將他的身形扯住,拿出一往生吞之入腹,這動作一氣呵成,賀臨昀再看向他吃的什麽東西時,江州庭已經把瓶子放回了腰間。

他倏而伸手,後者卻借助了他手腕的傷處成功脫離,把那瓶子牢牢護在身上。

“你剛才咽下了什麽?”賀臨昀低喝。

江州庭不回答他。

一往生的藥效很快起作用,雖然效用堪憂,卻至少能讓他撐起身說話。

“先去找李苕。”

賀臨昀滿眼都是他方才痛苦萬分的樣子,此刻心中一片亂麻,幾乎執拗地停在他身後,江州庭回頭望向他,眼神裏失去了慣常的調笑,獨餘疲憊。

他一句話也沒說,賀臨昀那份固執便消失了,偏了偏頭,認命地到他身邊撐住他。

打開軍帳的一瞬間,周遭的飛火傳入眼前,從前傷殘的士兵們已經整裝去了前線,剩下一些後勤看守在陣營當中。

江州庭看到這些時日裏萎靡動蕩的將士們振奮的面孔,心下一陣了然,蒼白的唇角勾回了一抹笑。

只是很快,他的笑容又消失了。

二人來到旁側的李苕住所,才發現這位長公主早已經人去樓空,不知到了哪裏。

賀臨昀的身體微繃——

自從離開江南以後,李苕的種種行徑都變得肆意,時常不與他商討便自行行事,軍營不似兒戲,倘若她真的是自行逃亡,無疑是如今最好的期望。

怕只怕她不是自己逃的,而是被人抓走了。

戰火紛飛中,賀臨昀極速思量著,焦灼之際,手臂被帶住,他回頭望過去,耳邊隨之傳來了聲音。

“賀逐。”

就這麽一聲,賀臨昀的心竟奇跡般地安定了下來。

江州庭的眼神看向遠處,遙遙可聞戰場廝殺。火炬燃燒,大旗飄搖,伺機而動數日的段不肆帶領著兵馬,將一意孤行的呼其幹打得節節敗退。

這場戰役,似乎要成功了。

他的呼吸紊亂了幾分,順著賀臨昀的軀體向下滑動,後者見狀,頃刻把人抱回了軍帳。

“我沒事……”江州庭沙啞道,推開人想重新出去。

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在他的身上,他的視線越過重重阻撓,似乎看見了戰場廝殺的兩批隊伍。

回憶牽扯到到達隴西的那一日,他將信封藏匿於懸棺之上,等待著一場完美的布局。

可如今,按照祁策和傅硯兩人的推算演練,二人應當已經找到了信件回來了。

但他們卻遲遲未歸。

“外頭你幫不上忙,老實待著……!”

思緒倏而被打斷,賀臨昀一把把他撈了過去,他的頭悶悶撞上了對方的胸膛,溫暖便從周身包裹了過來,對方的聲音沙啞,軀體緊緊抱著他。

“你一直在發抖……江渡,你自己知道麽…?

賀臨昀大抵真的是愚鈍的,當年的少年天才卻天生少了根為人處事的筋,以至於江州庭的許多事物表現,他都無法去理解,甚至在對方閉口不言時不知如何動作。

分開的十年裏,他炙熱的愛參雜出了恨意,恨意短暫地蒙蔽了他的雙眼,又在見到他和他相擁的一刻全盤消失。

直到今日,他在江州庭常帶調笑的表面下窺見了一絲異樣,好似有什麽潛藏在內裏的事物被他發覺,他抱著瘦削的江州庭,望向自己的手。

他這些年來過得行屍走肉,身體也瘦削了些,江州庭卻比自己還要瘦,從前從未想過的一種可能性纏繞到了自己的腦中。

江州庭這些年,過的當真榮華富貴嗎?

……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當真是賤。

“賀逐。”江州庭又低低喊了他一聲。

心中的不祥預感越來越嚴重,江州庭渾身疼得厲害,忍受不住地想要跑出去。

他是個閑不住的性子,賀臨昀把他抱到榻上,點了蠟燭和柴火:“你過去能做什麽呢?”

這句話把江州庭擋了下來。

他終是閉了閉眼。

混沌的大腦靠在賀臨昀的胸膛上,外頭戰火紛飛,他竟覺得有一種奇異的安定。

“賀逐,你把頭低下來。”他忽然說道。

賀臨昀低頭照做,江州庭隨後與他對視,輕輕碰了碰對方的嘴唇。

屋中的熱度逐漸上來,他感受到一絲困倦,賀臨昀的身體似乎給了他緩解,讓身上的痛感麻木了些:“有消息了告訴我,賀逐。”

繁雜的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氛圍,一息轉瞬而空,那柴火閃了又閃,最後的碎末燒成灰燼,外頭終於傳來了騷動。

賀臨昀抱著江州庭一直沒有合眼,察覺到的一瞬碰了碰對方的身體,後者從困頓中掙紮出來,身體恢覆了一些,來到了門外。

只見那一大批軍隊沈默而壓抑地回到了軍寨當中,最前方的段不肆冷沈著一張臉,一道傷痕從他的耳廓劃到唇角,上頭還摻雜著血跡。

而他的後方,消失的李苕竟架著馬,顫抖地前行。

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江州庭的視線移到了這各懷異狀的二人身上。

張添臺和陳三望跟在隊伍的旁邊,接過一個又一個的傷員——這一次的傷員並不如上一次多,戰役應當是打贏了的,只是沒有一舉拿下。

段不肆只是掃了他一眼,便一言不發地鉆進了軍帳當中,眾人按部就班各司其職,李苕也抓緊時間跑回棲身之所。

一時之間,竟無人能夠給出信息。

拖把狗旺旺垂下了尾巴,“哼哼”來到了江州庭的腳邊,耷拉著眼皮可憐地望向他們。

江州庭最後碰了碰它的頭——

路上丟了馬。

原本半日的行程,足足花了將近三日,天時地利人和,帶著賭性的計劃在李靈姝的暗中助力中又添了一把火。

在祁策的推算下,這次的呼其幹沖動而戰,以段不肆的能力,大可能將其一舉打敗。這個念頭卻在後一天被打退。

呼其幹和希格撤退的軍隊展現在了二人的面前,祁策原本帶著期望的眼神在這以後慢慢沈壓下來,在第三日的黃昏之際,回到了軍寨當中。

看到主心骨的一瞬間,先前做戲的吳征驟然上前盈淚到了祁策的眼前,最後只磨出“將軍”二字。

……他們沒有將匈奴殲滅。

“段不肆呢?”祁策已經調整過來,臉上的表情看不出神色,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隨著他的指引一路來到段不肆的軍帳前。

這軍帳的屋門緊閉,像極了從前祁策做戲時的場景,卻比之更加真實,在吳征的告知下,段不肆的近況傳到了祁策的耳中:他已經近三日沒有進食,只將自己關押在軍帳當中。

祁策敲了敲門,未得應答,與傅硯對了一個眼神後,一腳把房門踹開。

“段不肆。”祁策沈聲啟唇,銳利的視線落到裏端。

外頭的光亮投射||進來,屋中的場景才恍然出現——段不肆發絲淩亂,地上的酒壺空了一瓶又一瓶,臉上的那道長傷疤已經幹涸掉,看見祁策的到來,唇角竟掛起了猙獰的笑。

他將手上的酒壺舉起來,對他挑了挑眉。

“哦,祁策……是你回來了。”

剛剛叫了兩天將軍,現在又直呼起了大名。

祁策的心中模糊閃過一種猜想,看著段不肆如今的模樣,低頭伸手,狠狠將酒壺抽走。

“這裏面的東西,是給經不住傷痛的兄弟們喝的。”

段不肆一把奪回來。

“祁策,還給我!”他咬牙啞聲,只是還沒有說出幾句,便扭頭作嘔。

祁策看著他這一臉瘋像,兜頭給了他一巴掌。

“給老子清醒一點,段不肆。”

“不過就是沒殺穿……”

“——祁明樞!”段不肆卻不等他說完,驟然吼了一聲,將在場的眾人全部怔楞了一瞬。

這一聲是突兀的,他從來沒有這般放肆過情緒。

長發貼在了滿是汗水的臉上,發絲後的眼睛血紅,帶著無盡的痛苦和恨意,祁策的身體卻沒有因為這一舉措而後退分毫,與他額面相貼,等著他的後一句話。

段不肆好似因為他這一過於冷靜而瘋魔了,忽然就渾身卸力,一屁股坐了下去,即便祁策的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領,他也只是眼尾發紅地看著他,最後沈啞出聲。

“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沒贏嗎?”

這場戰役,其實算是贏了的。

只是不該這樣浮於表面的贏:他們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以退為進沒有全盤殲滅,就代表著他們還要等待另一場機會。

段不肆不甘於這樣的勝利。

祁策看著他的眼睛。

後者唇角的笑越來越過火,甚至牽扯到了傷口,崩皮的傷口再次冒出新鮮的血液,段不肆在那血液流淌中啞聲說道。

“因為,呼其幹在最後的關頭裏,拿出了人質。”

此話落下,鎮靜如祁策也感受到了手腳的冰涼。

段不肆病態的眼中淚光閃爍,砸到了不日前的那場戰役裏。

“我們本要大敗於掠徒的,祁明樞……祁明樞——但是你知道嗎,他們都沒有死,參州的百姓,瞿門關的百姓,他們沒有死。”

戰爭的最後時刻裏,呼其幹看著這場超出自己判斷的戰役,明白了中下的圈套,在那腥風血雨裏張開了瘋狂的唇角。

希格在他的身後喋喋不休:“早該聽那個平京賤婦的!”

呼其幹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看著為首的段不肆僵硬回頭,望向了遙遙遠處不見影的高崖,他的心中升騰起火焰。

火焰的盡頭浮現了祁策的臉。

“啟國長鳴侯……”

他沙啞的聲音呢喃,希格在旁邊忽然狠狠他推了一把,一把長槍堪堪擦過他的身體而過。

“雜碎小兒……戰場還在走神,是提前看見自己的歸期了麽?”馬匹上,段不肆厲聲說道。

他幾乎殺紅了眼,沒有給呼其幹一絲喘息的機會,下一槍便已經插了過去。

呼其幹看著這張面孔,在希格的幾番拖拽下,卻笑了起來。

“我認識你。”

“我是你爹,你當然認識我!”段不肆毫不客氣。

呼其幹的喉頭一噎,看到了他眼底無盡的恨意,“不,不……”

他的口中低吟道。

段不肆以為他瘋了。

擡起手,便再次將長槍掃過去。

他太恨了。

面前的人身上背負了萬千條性命,帶走了他的兄弟、摯友、還有親人……

倘若眼神有攻擊性,他想要將他碾碎。

“希格,放出來罷。”然而面前的人卻回過了頭。

在段不肆詫異的眼神裏,希格抓著他的手頓住,狂野地笑了起來。

“呼其幹,等著大單於回去好好責罰你罷!”

這位年長的右賢王說罷,猛地擡手向後揮去,段不肆只見到遠處的兵馬傳來一陣騷動,原本的弓箭手都停住了動作。

也是在這一瞬間,他飽含恨意的眼神轉變成了通體冰涼和麻木。

那條被血液開辟的道路上,出現了一車車押送的傷者,男女老少的哭嚎聲微弱,卻將所有的兵器碰撞掩埋。

最後的最後,段不肆在渾身的冰涼裏目眥欲裂——

看見了滿身是血的段林風。

【作者有話說】

寶寶們球球營養液~(畏畏縮縮走劇情中,過段時間就有小高潮啦[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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