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 你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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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你的退路
◎祁明樞，回過頭，看看我。◎
祁策最厭煩傅硯的那幾年裏, 當真做過一拳將他揍哭的夢。
只是到底是沒見過的東西，畫面裏的傅硯面容猙獰，扭曲了半晌, 也沒有露出令自己滿意的神色。
以至於如今見到對方眼角滑下淚滴時, 他一時分不清自己置身何地。
傅硯的頭發披散, 雙眼失神，他的相貌本就是極其冷淡，比常人都多了些風雪, 眼尾添出的緋色時，便顯得格外惹眼。
這淚水甚至不能夠叫做淚水，稍縱即逝，快得讓人看不清。面孔還是冷色的，沒有一點表情, 就這麽望著祁策的方向。
祁策甚至不能夠清楚，對方究竟是不是在看自己。
“……傅清介？你……”
心跳失控就在一瞬間，他的手也跟著有些顫抖了，曲指小心地蹭上了傅硯的眼尾，那裏還有一點濕的痕跡, 後者怔神地看著他, 對他的觸碰沒有一點動靜。
這樣的反應讓他感到一陣不安，後方有聲響傳來, 段不肆終於來到他的身後，扒起帳門, 要將傅硯拉開。
“小四！”祁策在這瞬間一把拉過人, 將對方帶到了自己的懷中。
“你忘記你說過什麽了麽？……祁明樞？”段不肆瞳孔泛著血色, 與他抵門的動作相抗衡。
祁策因為他這句話稍加停滯, 懷中的傅硯卻在此刻低喘起來。
這周遭沒有光亮, 稀薄的月光早就維持不了他的需求，傅硯這樣的狀況不知維持了多少日，身體涼得有些過分。
“你要違抗軍命麽？”祁策下定了決心，厲色望向段不肆。
後者與他爭執到底，終於在對方壓迫的眼神中敗下陣來，緩慢松開了手。
祁策旋即撐住傅硯，來到屋中尋找蠟燭，然而摸索半晌，卻只碰到了燃盡的燭臺。他的身體有些僵住，在傅硯愈加急促的低喘聲中望向段不肆。
“拿一支蠟燭過來。”
後者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沈悶去拿來。寂寥的夜色被點亮的瞬間，屋中困頓的光景展現在眼前。
只見那一方窄小的軍帳中，桌案早就被掃到，地面上淩亂地擺放著數塊蠟底，模糊可見當初圈繞在一人周遭的場景。
祁策看著這雜亂的場地，心口像被堵住了一口氣，將人猛地安置在榻，摸索著去查看他周身的傷勢。
他早該知道，把他關在這裏有可能出事的……一股悔恨潛藏到了心中，爆發時讓人無處宣洩，祁策悶不做聲地將他從上到下檢查一遍，觸及到他手掌時倏而一頓。
傅硯原本骨節分明的指尖已經被血汙占據，像是被無數的焰火灼傷，灼起的泡又在無意識裏破損，最後混著血跡泥汙困在這一方天地中。
他的身體頓時動不了，小心地托起他的兩只手，後者的指尖一直在不斷地顫抖，幾乎是自發而來的意識。
“傅清介……對不起。”祁策啞聲說。
擡起頭，傅硯卻微蹙著眉，顫抖的身體緊靠在那一方燭火邊，不受控地要再靠近一點。
他現在的狀態說不上來清不清醒。
“我陪著他，不會出事的，你拿些蠟燭過來，回去歇息罷。”祁策喉結滾動，對著身後人說道。
段不肆不作回應，就這麽定在他的身後，鋒利的視線掃向傅硯。
恍惚間，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上前一把抓住了傅硯的手臂，低聲沙啞。
“你在裝什麽？”
燭火被這一動作帶起的風吹晃，竟一瞬熄滅，傅硯的身形僵硬，頃刻喘息之聲大了起來，胡亂抓向祁策，血汙擦上了對方的衣物，他也像感覺不到疼痛，啞聲抱上祁策的腰身。
“祁明樞……”
“段不肆。”祁策在下一瞬間將他回抱住，掀眼警告向段不肆，他自那日寒毒與傅硯胡亂了一番以後，身體竟恢覆了大半，如今威壓下來，顯得危險而不容反抗。
“你兄長在世時，尚且敬我三分，如今的你，太無軍禮了！”
他這一聲怒喝下來，整個營帳都安靜了，段不肆冷慍的神色僵硬住，只感一股威嚴壓上來，至此，他方感受到了一位少年天才將領真正的氣魄。
“這是最後一次。”祁策冷聲道。
旋即抄起了傅硯的腿彎，將之打橫抱起，來到了自己的軍帳當中。
一切塵埃落定，燭光重新被點燃，祁策方才的威壓還沒來得及收回來，身上有一種鋒利的刺芒，他將傅硯放下，轉而要去再拿幾個蠟燭，手腕卻頃刻被帶動，傅硯的手緊緊地扣住了他。
“我不走。”祁策方意識到自己身上的冷意，語調生硬地隨和了一些。
傅硯的手傷口不容樂觀，這些天不知被他做了什麽事，傷口隱隱有惡化的趨勢，他多點了幾個蠟燭，讓軍帳中被火光鋪滿，再拿來藥物，托住他的手。
祁策第一次見傅硯的時候，目光是在他的臉上的，後來見多了，視線就不由自主地停留到他的指骨。
文武人的手確實不太一樣，傅硯習過武，卻到底沒幹過祁策那樣的重物，手指修長白皙，微微有薄繭，祁策的手也是骨節分明，卻對比傅硯來說差了一些，兩個人似乎天生就在對立面。
一個野性，一個溫和。一個放肆，一個刻板。
至少對於表面，是這樣的。
祁策說不上來從什麽時候開始註意傅硯的手的，在第一次的冰窖中，傅硯將手擋在自己腦後動作著實讓他記在了心裏，有些產生強烈對比的事物總會惹人眼球，比如白和紅，完美和破損。
祁策將藥物認真地撒了上去，觸及到對方指尖時，才發現對方的指縫裏還有汙血和碎泥，他將血汙清理幹凈，拿來繃帶。
傅硯的全部手指都不曾幸免，最後繃帶繃好的時候，他原本骨節分明的手已經變成了一個大團子，祁策確實不太會包紮傷口，只能做到止血有效，並不能做到整潔美觀。
從前自己給自己包紮便那麽隨意混過去了，如今給傅硯也這麽包上去，卻覺得怎麽也不符合心中的思量。
他看著那團子式的雙手，恍然間有些想笑，擡起頭，卻看見原本一直盯著燭光的人，不知道何時已經將那冷涼的視線定到了自己身上，一錯不錯地盯著他。
祁策方才松懈一點的身體倏而繃緊了些。
對方雙眼裏有著血絲，眼尾還帶著一點紅，卻已經看不出那滴淚的痕跡。
“……傅清介。”他試探性喊了他一聲。
傅硯還是那樣看著他，不發一言，祁策說不清他現在是否是清醒的狀態，湊近了一些，後者卻在這時托住了他的腰身，倏而將他抱住。
這動作猝不及防，祁策有一瞬心跳錯拍，感受到對方隔著布料之下的軀體漸漸回溫，呼吸略微緊促。
他大抵是想推開的，卻沒有敢動。
傅硯將手臂從他的腰身到背部，再從背部滑向腰間，仿佛在透著衣物撫摸他的每一寸幾度，身體裏升騰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祁策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感受到了一股蠱惑力，他竟然因為和傅硯的相貼胸口冒出了一團火。
那火像乘風亂躥，在胸腔撞壁，最終下移到了一處地方。
他猛地將傅硯推了開來。
“傅，傅，傅……”眼神飄轉。
傅硯還維持著俯身傾斜的動作，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祁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裝作無意地側頭躬身。
這個角度裏，他正好錯過了傅硯眼底的一抹瘋狂。
祁明樞。
祁策。
帳內燈火通明，掩蓋了帳外的黑夜晦暗。寂靜的風吹到了三日之前的一方營帳中。
傅硯趴在地上，將蠟燭全部拿出，點燃的火光將他鋒利的五官勾勒地立體淩厲，又像是一方鬼火，添到了他一身正氣的身上。
他盯著那些不斷燃燒的火，被燙傷的指尖在周邊逡巡，似乎在做一個掙紮的決定。
如果這方營帳被火光點燃，那就一定會有人從外方來救他，這個舉措不算危險，以軍隊的機警，他必然能夠安全被救出。
但……
如果這樣，祁策想要遮雲蔽日的決策也就會被人懷疑知曉了。
傅硯盯著那燭光，蠟燭融化，在地面滴下點點紅色的蠟滴，像極了血液，他忽然伸出手，將那像血一樣的蠟滴沾到了指尖，內裏的驅動下，緩慢在地面上寫下了一個字。
一撇一橫一點，一豎橫折鉤。
一撇一橫一點，一豎橫折鉤。
手上的血泡被劃破，血和蠟滴融合到了一起，他一遍遍碾壓拼湊，將那字描摹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最後，一排排的蠟燭全都熄滅，他才像從地下爬出來，如夢初醒。
伸指不見的黑夜裏，他喘著氣，攀爬上桌案，望向那窗口之中。
祁策所處的住所窗口緊閉，只能看見瑩瑩的光亮，模糊可見兩個人影，一人是他，另一人是段不肆。
傅硯紅著眼睛，過快的喘息把他的呼吸剝奪，他盯著那兩道人影，一盯盯了許久，直到腳下猛地脫力，摔倒在剩餘的蠟燭面前，他的瞳孔才動了動。
“祁，明，樞……”腥氣的舌尖將這三個字過了一圈。
他只覺到心中一股失控的欲||望呼之欲出，沖破這清俊的皮囊，這種脫離掌控的感受讓這位向來冷靜的禦史中丞感到不安，慌措地去沾已經凍硬的蠟滴，重覆去寫地上的字。
還有一個辦法。
他眼中癲狂地看著那些蠟燭。
除了放火，還有一個辦法，能夠讓祁策給自己開門……只是這個辦法卻不算安全。
他無法估算自己在祁策的心中究竟占了多少分量——但一生不做賭徒的傅硯，血紅的眼睛定在那遠處昏黃的兩道身影時，卻想賭一把。
他想賭祁策的心裏有他。
……
祁策大多時候心太軟，這樣的人能在戰場上爭得一席地位，背後付出的精力一定比常人要強大百倍。
軍帳中。
傅硯看著面前的人，冷涼的瞳孔背後隱匿出偏執，祁策的面上飛過一陣緋色，幾次呼吸之後便消失，讓人無法察覺，他重新擡起頭，便對上傅硯緊盯著他的鳳目。
傅硯並不是溫潤那一掛的文臣，多數時他給人的感覺更加鋒利，沈默，冷靜，有攻擊性。鳳目定定看著一個人的時候，就好似鎖定了眼下的獵物。
空氣中的氛圍在不覺中變質，祁策原本松懈的肩膀繃緊了些。
“為什麽來找我。”傅硯卻先行開了口。
這句話一出來，祁策便清楚他已經清醒過來，指尖晃動一瞬，心中浮現出先前那股悔恨，出口卻只說出：
“……我不能讓你死。”
傅硯的視線沒有動。
祁策忽然覺得這不該是他做的事，段不肆不久前在耳邊怒喝的話終於在此時後知後覺地回味上來，他確實放了一回沖動的意氣。
“你死了，嗅聞花毒的沒法解。”
傅硯的手倏而落了下來。
他的手掌被祁策裹成了一個大團子，砸到腿上時發出一聲悶響，傅硯很少做這種大幅度的動作，以至於此時此刻，讓祁策有些過分註意。
“是……”沙啞的男聲傳下。
祁策擡起頭，竟看見傅硯緩慢地在唇角扯出一個笑。
這個笑和從前的所有都不同，透著危險，關註，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占有……幾方聯合下來，祁策只感脊背略微發寒，面前的傅硯似乎悄然成為了他不認識的樣子。
他蹙了蹙眉：“還是我考慮不周，早該預料到你的狀況。”
“不。”傅硯搖了搖頭，笑容轉瞬即逝，“長鳴侯是該以大局為重——說來，我該感謝您。”
這話有些奇怪，祁策下意識認為他又在文言暗諷自己，傅硯卻繼續道。
“祁明樞，你讓我感受到了一種新的心境，我從前沒想通的一些事，現在好像看見了條不一樣的路。”
“……什麽意思？”祁策忍不住說道。
傅硯垂首，看向了自己雙手，“啟蒙之師，貫穿一生。”
一個人的思想，往往是由周身的領導人物決定的，祁策性格肆意，是因為家中寵愛，內裏堅韌，是因為族裏教誨。
如同“背叛”這個詞在他的胸口環繞半生一般，傅硯的感情在許川正失敗的案例下深深壓抑，他們都承受著前人帶給自己的苦果觀念，拼命地想將它們避忌。
但他們忘了，事關情感上的決策卻並不是算計學術，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傅硯曾經一度不敢向祁策靠近一步，自以為瞞天過海，暴露之時，至少可以將祁策撇清關系，事態卻峰回百轉，崩裂到了一個他無法掌控的程度。
啟文帝早已將他們示為一道，祁策也想要破釜沈舟，撕破這君臣的偽善之面。
他曾經的那些思量全都化為泡沫。
甚至差點弄巧成拙。
“然後呢？”祁策看著他略微走神的面孔，追問道。
傅硯的視線回過來，掀起眼皮對著他。
很久以後，他才啟唇出聲：“那不對。”
祁策沒有聽懂。
“祁明樞，大漠裏的信，你為什麽不去找？”
這話題的話題轉的過於快了。
“傅清介——”
“——因為那封信，本就是你虛構的。”
祁策的指尖頓住，燭光晃動，渲染著激揚的情感。
他的面色不變，很快，露出了一點笑。
“小傅大人……你說什麽呢？”
“徐憑欄究竟是怎麽死的？”傅硯啞聲。
昏黃的燈光帶回了那個夜晚，一人混沌不堪，一人面色痛苦。
“病死的。”祁策的眼神暗了暗。
傅硯忽然湊近了他。
“是你把他喚醒了。”
心口在瘋狂地跳動。
“祁明樞，你想喚醒他很容易，瞞著我們所有人知道那封信的內容也很容易……徐憑欄多年來的籌碼就是那封信，他當年遭受突變，一定會將信封打開，他會告訴你的。”
“所以……那封信上寫了什麽，讓你直接放棄步步為營，瘋狂決斷？”
祁策倏而站起身，轉而就要出帳，傅硯在這瞬間拉住他。
“信上沒有線索對不對？”
前者的身形猛然頓住。
這個動作代表了一切，二人站在原地，傅硯眼底閃過了然。
祁策的手逐漸顫抖起來，恍惚間，他驀地轉身，將傅硯壓在了墻壁上。
“你懂什麽？！知不知道老子現在才是這裏的頭首，傅硯，閉嘴。”
他喘著氣，鼻尖抵到傅硯的面孔之前，眼睛逐漸漫上薄紅。多日來壓抑下去的情緒在無形中又被帶了上來，這種被皇帝算計的滋味，讓二人之間泛起劍拔虜張。
祁策壓了他半晌，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失控 ，身體松懈，偏頭就要走，後方卻撫上了一股力道，將他輕輕抱了過去。
傅硯的身上有淡淡的藥味，還有細微的血甜。
這一瞬間裏，似乎所有的躁動都被撫平了，祁策只感渾身被一種安定包裹住，傅硯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祁明樞，你有退路……”
回過頭，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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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策最厭煩傅硯的那幾年裏, 當真做過一拳將他揍哭的夢。
只是到底是沒見過的東西，畫面裏的傅硯面容猙獰，扭曲了半晌, 也沒有露出令自己滿意的神色。
以至於如今見到對方眼角滑下淚滴時, 他一時分不清自己置身何地。
傅硯的頭發披散, 雙眼失神，他的相貌本就是極其冷淡，比常人都多了些風雪, 眼尾添出的緋色時，便顯得格外惹眼。
這淚水甚至不能夠叫做淚水，稍縱即逝，快得讓人看不清。面孔還是冷色的，沒有一點表情, 就這麽望著祁策的方向。
祁策甚至不能夠清楚，對方究竟是不是在看自己。
“……傅清介？你……”
心跳失控就在一瞬間，他的手也跟著有些顫抖了，曲指小心地蹭上了傅硯的眼尾，那裏還有一點濕的痕跡, 後者怔神地看著他, 對他的觸碰沒有一點動靜。
這樣的反應讓他感到一陣不安，後方有聲響傳來, 段不肆終於來到他的身後，扒起帳門, 要將傅硯拉開。
“小四！”祁策在這瞬間一把拉過人, 將對方帶到了自己的懷中。
“你忘記你說過什麽了麽？……祁明樞？”段不肆瞳孔泛著血色, 與他抵門的動作相抗衡。
祁策因為他這句話稍加停滯, 懷中的傅硯卻在此刻低喘起來。
這周遭沒有光亮, 稀薄的月光早就維持不了他的需求，傅硯這樣的狀況不知維持了多少日，身體涼得有些過分。
“你要違抗軍命麽？”祁策下定了決心，厲色望向段不肆。
後者與他爭執到底，終於在對方壓迫的眼神中敗下陣來，緩慢松開了手。
祁策旋即撐住傅硯，來到屋中尋找蠟燭，然而摸索半晌，卻只碰到了燃盡的燭臺。他的身體有些僵住，在傅硯愈加急促的低喘聲中望向段不肆。
“拿一支蠟燭過來。”
後者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沈悶去拿來。寂寥的夜色被點亮的瞬間，屋中困頓的光景展現在眼前。
只見那一方窄小的軍帳中，桌案早就被掃到，地面上淩亂地擺放著數塊蠟底，模糊可見當初圈繞在一人周遭的場景。
祁策看著這雜亂的場地，心口像被堵住了一口氣，將人猛地安置在榻，摸索著去查看他周身的傷勢。
他早該知道，把他關在這裏有可能出事的……一股悔恨潛藏到了心中，爆發時讓人無處宣洩，祁策悶不做聲地將他從上到下檢查一遍，觸及到他手掌時倏而一頓。
傅硯原本骨節分明的指尖已經被血汙占據，像是被無數的焰火灼傷，灼起的泡又在無意識裏破損，最後混著血跡泥汙困在這一方天地中。
他的身體頓時動不了，小心地托起他的兩只手，後者的指尖一直在不斷地顫抖，幾乎是自發而來的意識。
“傅清介……對不起。”祁策啞聲說。
擡起頭，傅硯卻微蹙著眉，顫抖的身體緊靠在那一方燭火邊，不受控地要再靠近一點。
他現在的狀態說不上來清不清醒。
“我陪著他，不會出事的，你拿些蠟燭過來，回去歇息罷。”祁策喉結滾動，對著身後人說道。
段不肆不作回應，就這麽定在他的身後，鋒利的視線掃向傅硯。
恍惚間，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上前一把抓住了傅硯的手臂，低聲沙啞。
“你在裝什麽？”
燭火被這一動作帶起的風吹晃，竟一瞬熄滅，傅硯的身形僵硬，頃刻喘息之聲大了起來，胡亂抓向祁策，血汙擦上了對方的衣物，他也像感覺不到疼痛，啞聲抱上祁策的腰身。
“祁明樞……”
“段不肆。”祁策在下一瞬間將他回抱住，掀眼警告向段不肆，他自那日寒毒與傅硯胡亂了一番以後，身體竟恢覆了大半，如今威壓下來，顯得危險而不容反抗。
“你兄長在世時，尚且敬我三分，如今的你，太無軍禮了！”
他這一聲怒喝下來，整個營帳都安靜了，段不肆冷慍的神色僵硬住，只感一股威嚴壓上來，至此，他方感受到了一位少年天才將領真正的氣魄。
“這是最後一次。”祁策冷聲道。
旋即抄起了傅硯的腿彎，將之打橫抱起，來到了自己的軍帳當中。
一切塵埃落定，燭光重新被點燃，祁策方才的威壓還沒來得及收回來，身上有一種鋒利的刺芒，他將傅硯放下，轉而要去再拿幾個蠟燭，手腕卻頃刻被帶動，傅硯的手緊緊地扣住了他。
“我不走。”祁策方意識到自己身上的冷意，語調生硬地隨和了一些。
傅硯的手傷口不容樂觀，這些天不知被他做了什麽事，傷口隱隱有惡化的趨勢，他多點了幾個蠟燭，讓軍帳中被火光鋪滿，再拿來藥物，托住他的手。
祁策第一次見傅硯的時候，目光是在他的臉上的，後來見多了，視線就不由自主地停留到他的指骨。
文武人的手確實不太一樣，傅硯習過武，卻到底沒幹過祁策那樣的重物，手指修長白皙，微微有薄繭，祁策的手也是骨節分明，卻對比傅硯來說差了一些，兩個人似乎天生就在對立面。
一個野性，一個溫和。一個放肆，一個刻板。
至少對於表面，是這樣的。
祁策說不上來從什麽時候開始註意傅硯的手的，在第一次的冰窖中，傅硯將手擋在自己腦後動作著實讓他記在了心裏，有些產生強烈對比的事物總會惹人眼球，比如白和紅，完美和破損。
祁策將藥物認真地撒了上去，觸及到對方指尖時，才發現對方的指縫裏還有汙血和碎泥，他將血汙清理幹凈，拿來繃帶。
傅硯的全部手指都不曾幸免，最後繃帶繃好的時候，他原本骨節分明的手已經變成了一個大團子，祁策確實不太會包紮傷口，只能做到止血有效，並不能做到整潔美觀。
從前自己給自己包紮便那麽隨意混過去了，如今給傅硯也這麽包上去，卻覺得怎麽也不符合心中的思量。
他看著那團子式的雙手，恍然間有些想笑，擡起頭，卻看見原本一直盯著燭光的人，不知道何時已經將那冷涼的視線定到了自己身上，一錯不錯地盯著他。
祁策方才松懈一點的身體倏而繃緊了些。
對方雙眼裏有著血絲，眼尾還帶著一點紅，卻已經看不出那滴淚的痕跡。
“……傅清介。”他試探性喊了他一聲。
傅硯還是那樣看著他，不發一言，祁策說不清他現在是否是清醒的狀態，湊近了一些，後者卻在這時托住了他的腰身，倏而將他抱住。
這動作猝不及防，祁策有一瞬心跳錯拍，感受到對方隔著布料之下的軀體漸漸回溫，呼吸略微緊促。
他大抵是想推開的，卻沒有敢動。
傅硯將手臂從他的腰身到背部，再從背部滑向腰間，仿佛在透著衣物撫摸他的每一寸幾度，身體裏升騰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祁策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感受到了一股蠱惑力，他竟然因為和傅硯的相貼胸口冒出了一團火。
那火像乘風亂躥，在胸腔撞壁，最終下移到了一處地方。
他猛地將傅硯推了開來。
“傅，傅，傅……”眼神飄轉。
傅硯還維持著俯身傾斜的動作，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祁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裝作無意地側頭躬身。
這個角度裏，他正好錯過了傅硯眼底的一抹瘋狂。
祁明樞。
祁策。
帳內燈火通明，掩蓋了帳外的黑夜晦暗。寂靜的風吹到了三日之前的一方營帳中。
傅硯趴在地上，將蠟燭全部拿出，點燃的火光將他鋒利的五官勾勒地立體淩厲，又像是一方鬼火，添到了他一身正氣的身上。
他盯著那些不斷燃燒的火，被燙傷的指尖在周邊逡巡，似乎在做一個掙紮的決定。
如果這方營帳被火光點燃，那就一定會有人從外方來救他，這個舉措不算危險，以軍隊的機警，他必然能夠安全被救出。
但……
如果這樣，祁策想要遮雲蔽日的決策也就會被人懷疑知曉了。
傅硯盯著那燭光，蠟燭融化，在地面滴下點點紅色的蠟滴，像極了血液，他忽然伸出手，將那像血一樣的蠟滴沾到了指尖，內裏的驅動下，緩慢在地面上寫下了一個字。
一撇一橫一點，一豎橫折鉤。
一撇一橫一點，一豎橫折鉤。
手上的血泡被劃破，血和蠟滴融合到了一起，他一遍遍碾壓拼湊，將那字描摹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最後，一排排的蠟燭全都熄滅，他才像從地下爬出來，如夢初醒。
伸指不見的黑夜裏，他喘著氣，攀爬上桌案，望向那窗口之中。
祁策所處的住所窗口緊閉，只能看見瑩瑩的光亮，模糊可見兩個人影，一人是他，另一人是段不肆。
傅硯紅著眼睛，過快的喘息把他的呼吸剝奪，他盯著那兩道人影，一盯盯了許久，直到腳下猛地脫力，摔倒在剩餘的蠟燭面前，他的瞳孔才動了動。
“祁，明，樞……”腥氣的舌尖將這三個字過了一圈。
他只覺到心中一股失控的欲||望呼之欲出，沖破這清俊的皮囊，這種脫離掌控的感受讓這位向來冷靜的禦史中丞感到不安，慌措地去沾已經凍硬的蠟滴，重覆去寫地上的字。
還有一個辦法。
他眼中癲狂地看著那些蠟燭。
除了放火，還有一個辦法，能夠讓祁策給自己開門……只是這個辦法卻不算安全。
他無法估算自己在祁策的心中究竟占了多少分量——但一生不做賭徒的傅硯，血紅的眼睛定在那遠處昏黃的兩道身影時，卻想賭一把。
他想賭祁策的心裏有他。
……
祁策大多時候心太軟，這樣的人能在戰場上爭得一席地位，背後付出的精力一定比常人要強大百倍。
軍帳中。
傅硯看著面前的人，冷涼的瞳孔背後隱匿出偏執，祁策的面上飛過一陣緋色，幾次呼吸之後便消失，讓人無法察覺，他重新擡起頭，便對上傅硯緊盯著他的鳳目。
傅硯並不是溫潤那一掛的文臣，多數時他給人的感覺更加鋒利，沈默，冷靜，有攻擊性。鳳目定定看著一個人的時候，就好似鎖定了眼下的獵物。
空氣中的氛圍在不覺中變質，祁策原本松懈的肩膀繃緊了些。
“為什麽來找我。”傅硯卻先行開了口。
這句話一出來，祁策便清楚他已經清醒過來，指尖晃動一瞬，心中浮現出先前那股悔恨，出口卻只說出：
“……我不能讓你死。”
傅硯的視線沒有動。
祁策忽然覺得這不該是他做的事，段不肆不久前在耳邊怒喝的話終於在此時後知後覺地回味上來，他確實放了一回沖動的意氣。
“你死了，嗅聞花毒的沒法解。”
傅硯的手倏而落了下來。
他的手掌被祁策裹成了一個大團子，砸到腿上時發出一聲悶響，傅硯很少做這種大幅度的動作，以至於此時此刻，讓祁策有些過分註意。
“是……”沙啞的男聲傳下。
祁策擡起頭，竟看見傅硯緩慢地在唇角扯出一個笑。
這個笑和從前的所有都不同，透著危險，關註，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占有……幾方聯合下來，祁策只感脊背略微發寒，面前的傅硯似乎悄然成為了他不認識的樣子。
他蹙了蹙眉：“還是我考慮不周，早該預料到你的狀況。”
“不。”傅硯搖了搖頭，笑容轉瞬即逝，“長鳴侯是該以大局為重——說來，我該感謝您。”
這話有些奇怪，祁策下意識認為他又在文言暗諷自己，傅硯卻繼續道。
“祁明樞，你讓我感受到了一種新的心境，我從前沒想通的一些事，現在好像看見了條不一樣的路。”
“……什麽意思？”祁策忍不住說道。
傅硯垂首，看向了自己雙手，“啟蒙之師，貫穿一生。”
一個人的思想，往往是由周身的領導人物決定的，祁策性格肆意，是因為家中寵愛，內裏堅韌，是因為族裏教誨。
如同“背叛”這個詞在他的胸口環繞半生一般，傅硯的感情在許川正失敗的案例下深深壓抑，他們都承受著前人帶給自己的苦果觀念，拼命地想將它們避忌。
但他們忘了，事關情感上的決策卻並不是算計學術，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傅硯曾經一度不敢向祁策靠近一步，自以為瞞天過海，暴露之時，至少可以將祁策撇清關系，事態卻峰回百轉，崩裂到了一個他無法掌控的程度。
啟文帝早已將他們示為一道，祁策也想要破釜沈舟，撕破這君臣的偽善之面。
他曾經的那些思量全都化為泡沫。
甚至差點弄巧成拙。
“然後呢？”祁策看著他略微走神的面孔，追問道。
傅硯的視線回過來，掀起眼皮對著他。
很久以後，他才啟唇出聲：“那不對。”
祁策沒有聽懂。
“祁明樞，大漠裏的信，你為什麽不去找？”
這話題的話題轉的過於快了。
“傅清介——”
“——因為那封信，本就是你虛構的。”
祁策的指尖頓住，燭光晃動，渲染著激揚的情感。
他的面色不變，很快，露出了一點笑。
“小傅大人……你說什麽呢？”
“徐憑欄究竟是怎麽死的？”傅硯啞聲。
昏黃的燈光帶回了那個夜晚，一人混沌不堪，一人面色痛苦。
“病死的。”祁策的眼神暗了暗。
傅硯忽然湊近了他。
“是你把他喚醒了。”
心口在瘋狂地跳動。
“祁明樞，你想喚醒他很容易，瞞著我們所有人知道那封信的內容也很容易……徐憑欄多年來的籌碼就是那封信，他當年遭受突變，一定會將信封打開，他會告訴你的。”
“所以……那封信上寫了什麽，讓你直接放棄步步為營，瘋狂決斷？”
祁策倏而站起身，轉而就要出帳，傅硯在這瞬間拉住他。
“信上沒有線索對不對？”
前者的身形猛然頓住。
這個動作代表了一切，二人站在原地，傅硯眼底閃過了然。
祁策的手逐漸顫抖起來，恍惚間，他驀地轉身，將傅硯壓在了墻壁上。
“你懂什麽？！知不知道老子現在才是這裏的頭首，傅硯，閉嘴。”
他喘著氣，鼻尖抵到傅硯的面孔之前，眼睛逐漸漫上薄紅。多日來壓抑下去的情緒在無形中又被帶了上來，這種被皇帝算計的滋味，讓二人之間泛起劍拔虜張。
祁策壓了他半晌，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失控 ，身體松懈，偏頭就要走，後方卻撫上了一股力道，將他輕輕抱了過去。
傅硯的身上有淡淡的藥味，還有細微的血甜。
這一瞬間裏，似乎所有的躁動都被撫平了，祁策只感渾身被一種安定包裹住，傅硯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祁明樞，你有退路……”
回過頭，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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