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 上趕著當狗
關燈
小
中
大
54 上趕著當狗
◎他的鮮血寫下：“冠隸於策，去吾無人。”◎
人可以長期困於壓抑, 在這份壓抑裏捏碎骨頭，吐出血液。卻不能在這份壓抑裏感受到松懈。
那樣會讓人一瞬間被按進泥裏，爬都爬不起來。
祁策覺得傅硯今天抱著自己的次數太多了些, 這種熱度讓他想要脫力直接昏死過去。
“傅清介,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廢話。”他啞著嗓子, 理智強迫自己伸手推搡。
“我生在關中，居於京都，平京。”
後一刻的男聲自上方傳來。
祁策倏地擡起了頭。
傅硯順勢松開他, 將未盡的話說下去，“祁明樞，我從來都不忠心於李蘅，這樣，或許也談不上背叛。”
李蘅是他入仕的契機, 這些年裏，傅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順應本心除佞護忠，只是將一些表面虛化過去，做成迎合李蘅的樣子。
事實上，他忠於的永遠都是自己。
祁策的心口緩慢跳動, 看著他冷靜的眉眼後退一步, 回憶牽扯到高江石壁後的那一夜、對方似被銷骨鞭傷到的右臂。
“許川正，和陳真。”他的眼神鋒利起來, 緩緩望向他，“你, 是誰的人？”
傅硯和他對視, 搖了搖頭。
“天下百姓。”
祁策笑了一聲, 像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 他驟然轉身, 不偏不倚地握拳打在了傅硯耳側的墻壁，“你還在說這些玄乎其玄的話！”
對方的話卻將他打斷。
“——祁明樞，我是天下百姓的人，而你，也是天下的百姓。”
此話落下，祁策那顫抖的拳一偏，心頭出了些道不明的思緒，曾經令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話在此刻被直接了當地說出來，原本的慍怒頃刻聯合這份異樣，讓他的臉上發燙。
“我不姓傅，姓許……當年朱門之亂的卷宗裏，與祁家聯合通敵的太子太傅，許川正的許。”
傅硯擡起右臂，“這處傷痕，便是當年替我師父遮擋而落下。”
祁策倏而脫了力，向後撐到桌案上。
周遭落針可聞，二人的呼吸心跳在空氣中交織，纏繞出一團亂麻之線，再將其蠻橫撕裂。
“原來是這樣嗎……”良久後，他唇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
這笑容卻不是如釋重負，周遭那股凝滯的氛圍沒有得到松懈，反而更上一層。
“你瞞了我這麽久，今日忽然全盤托出，傅清介……還是許郎君，你這是什麽意思呢？”
“——你想要我的信任。”
目的被直白召顯，傅硯手微微動了動，祁策便知曉自己說對了，燭光搖曳幾許，他看著傅硯下垂的手，低低笑了笑。
“段不肆說得對，我中了你的圈套了。”
傅硯不加以反駁，這無疑是一種默認。
他安靜了片刻，“祁明樞，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匈奴人想要做什麽？告訴我。”
祁策琥珀色的瞳孔看著他，傅硯繼續猜。
“他們想反水。”
傅硯沒有軍事領略能力，只貴在聰明，給他一段時間推演，所有的一切便都像水落石出，“你想先把他們打下來，再以此去對抗朝堂，你甚至還有想要依附的皇子……誰？太子嗎？”
祁策緩慢靠近了他，面前的人在此刻顯得危險重重。
同樣是罪臣之子，傅硯多年瞞天過海，一手打造了自己的官途，甚至年紀輕輕站到了四品高位，這樣一個人，已經到了讓人恐懼的地步。
“傅大人，現在想做什麽？”祁策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看他。
“不……不是我做什麽，是你不能做什麽，祁明樞，”傅硯的聲音沙啞，語速很快，“只攔住一個江州庭還不夠，現在已經是第五天了，匈奴為什麽這麽有耐性，你想過沒有？”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上，正是祁策所在思考的事物。
恍惚間，他覺得有哪裏產生了變化，按照左賢王的戰略部署，他這份計劃絕對不會出問題，讓他們臨時改變決定的，一定是其他的推力。
“有什麽可以成為變故。”他啞聲說。
再想想……匈奴人這些年的軍事決斷，從來都是左賢王和單於所作，短時間能夠改變這一決斷的人會有誰？
驀地，一道尊貴的身影出現到他們的面前。
“和親公主。”祁策掀眼說道。
和親公主李靈姝。
他蹙了蹙眉，眼下江州庭這個未知數還沒有解決，竟然又多了一個新的人物，她是敵是友、意欲何為皆無從得知。
“李靈姝常年身居宮內，是啟文帝最喜愛的一個女兒，倘若真的是她的話，她讓匈奴不要輕舉妄動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是識破了我們的計劃，要將我們一網打盡，第二種，是在暗示我們，有什麽現在不能出兵的原因。”祁策說道。
“你覺得呢，是前者還是後者？”他轉過了頭。
傅硯沈默。
外頭的天完全黑了，祁策和傅硯一般，都沒有休息好，眼下泛著淡淡的烏青。
問題落下，長久地石沈大海，最後只剩下了一個莫名的題外話。
“這個世界上，皇帝會叛國，那公主呢……”傅硯說。
“祁明樞，或許我們該去參州看一看。”
公主投敵的後果他們可以預料，但若是後者，他們不清楚這位李靈姝是想為他們爭取時間來暗示什麽。
祁策對於這句話蹙起了眉：當初他私自將無字書信藏起來，隴西大漠的方位不過是隨口胡謅，難道真的會藏著什麽真正的破局之道麽？
他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個被隨手忽略的人物。
……阿連輕。
-
祁策最後的冷峻還在眼前，段不肆站在關押傅硯的帳外良久，沈默向前收拾起墜地的蠟燭。
這座營帳中確實顯得淩亂，地面上的蠟燭橫橫豎豎，隨意地偏倒著，依稀可見不久前的亂象。
他沈默不語地將那些殘留物收走，整理到桌案時略微停住，只見那陰暗的桌案下方蠟滴尤為嚴重，像是被人萬千臨摹過，集聚的紅色中模糊地拼湊出一些字符。
段不肆的手頓了頓，拿來桌上的燭臺，緩慢將其湊近，見到了首當其中、最為明顯的一字。
【策】
他冷漠的面孔產生了一些波動，恍惚想起了自己抓向傅硯時，對方形容慌措抱住祁策的模樣，良久後，嘴角勾出了一個嘲諷的笑。
他將指尖在那字上劃了劃，蠟滴被劃去，紅痕卻還在。
段不肆的手一頓，發覺那些深刻的字竟少數由蠟滴構成，更多的是傅硯抹不掉的血。
莫名的，他皺了皺眉，不想要再關註這些事物，轉過頭時卻發覺到這“策”字後面還跟著一些小字。
內心的驅使下，他再次將燭臺湊去。
那上面分明是：
【策】
【冠隸於策，去吾無人。】
冠隸於策，去吾無人……
段不肆忽然就笑出了聲，笑的聲音有些大，看著那“去吾無人”的幾字，不斷地身體抽搐，片刻後才猛地冷臉，灑了一些水，將那些字全都吞沒。
“上趕著給人家當狗。”
夜色已深，他打開帳門，面無表情地向歸處走去，途徑半路時，卻遇到了一同打開門的祁策傅硯，前者的視線落到自己的臉上，喊了一聲。
“小四。”
段不肆停住，蹙眉不應聲。
祁策此刻的情緒冷靜了下來，也意識到方才是自己強權壓人，走上前去想與之致歉，傅硯在這時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側首，想將人扯開，對方的眼睛卻決然地看著他，沒有做出要讓步的樣子。
段不肆將這一場景收入眼底，意味不明地掃了一眼傅硯，隨後偏過臉，不願去看祁策。
他這時候的鋒利似乎也淡了些許，當真有些少年人的心性來，從前段林風還在時，段不肆萬事塌下來有哥哥頂著，才當真是隨心所欲，對著祁策不知耍過多少小脾氣，如今護著自己的哥哥沒了，也只有真的受了委屈，才能短暫地敢讓祁策主動找他。
“剛才是我不對。以後碰到這時候，兜頭給我一巴掌就行了。”祁策走到他的身邊。
段不肆的頭偏過來一些，聞言當真上前，用手不輕不重地摸了把祁策的臉，後者一楞，旁側的傅硯已然將他拉到身後，目光晦暗地看向他。
段不肆摸索了兩把手指，瞧見這要吃人的眼神，歪了歪頭，故意又向祁策貼過去，這次傅硯趕了過去，直截了當地擋到了二人的中間。
“嗤。”段不肆笑了一聲。
祁策察覺到一股火藥味，不知原本的道歉怎麽忽然變成了他們二人的決鬥，擡手將傅硯往旁邊移動兩步。
“好了，你們在鬥什麽氣？”他蹙眉，“小四，你把阿連輕安置在哪裏了，帶我過去。”
劍拔弩張的氛圍被打破，段不肆到底跟隨祁策多年，也不會當真與之 決裂，最後挑釁地看了傅硯一眼，轉身引路。
“手都成粽子了還不安生。”走到他身邊時，他低聲嘲諷了一句。
傅硯的身體一僵，眉峰壓了壓，祁策和他靠的近，也聽到了他的話，這才想起來傅硯牽著自己的那只手還受著傷，厚重的白色繃帶讓他的手受限，好在傅硯的手掌夠大，否則按這個架勢根本叉不開來抓他的腕骨。
祁策：“……”
插曲很快被掀過，段不肆牽引著人拐了兩個彎，來到門前叩響，三聲過後，屋內模糊地傳出一些聲響。
“阿連輕。”祁策喊了一聲。
屋內的聲響頃刻消失。
他的腦中浮現出先前那個黑瘦女孩畏懼的眼神，轉頭看了後方的兩人，最終後退一步，面向傅硯。
“你過去。”
祁策和段不肆常年在戰場，身上的弒殺氣味旁人看不出，深受戰爭侵害的百姓卻最為敏感，與之相比，傅硯文人的氣質便全然不用了。
傅硯頷首，給段不肆了一個警告。
“阿連輕姑娘。”他的嗓音溫沈。
屋中沒有動靜。
傅硯停頓片刻：“傅某有些事需要與你相談，阿連輕，或許你也有什麽話，要同我說一說嗎？”
李苕說阿連輕是在水源下流找到的人，說明那時候阿連輕已經在水裏飄到了邊境，她營養不良身形矮小，就這麽順著那道窄小的河流越過了攻守，若不是上方有人，必定會葬身在那條河流中。
但以此微小的可能性來到盤周城尚可解釋，她逃出匈奴地帶，再越過參州，獨自一人來到此地的緣由卻難以合理化。
屋中的聲響停歇片刻，終於產生動靜，阿連輕小心地將門打開一條縫，怯生生看了門外一眼。
祁策和段不肆隨即退至旁側，只餘傅硯在門外對著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阿連輕沒有回應他，只是猶豫須臾，向後退了一步。
傅硯暗中與祁策確認一眼，關上了帳門。
“近日吃的是不是好些了？”傅硯問道。
剛才那一段的時間，祁策已經將阿連輕的狀況都告知了他，提到吃食，這位黑瘦的姑娘眼底防備輕了些。
“……謝謝關中的大人們。”
傅硯隨意與她說了些尋常話，在對方漸漸卸下提防後，看向了她的眼睛。
“你一直叫我們關中的大人，是也見過關中人嗎？”
阿連輕聞言一頓，片刻後，她的手掌緩慢合並。
“大人，我家人都走了，一路向南，順著河流來到的這裏，請不要趕我走。”
傅硯的指尖微晃，面上毫無變化。
這並不是他所提問的問題。
阿連輕忙低下了頭，聲音大了些，“大人，我家人走了，向南走，順著河流來到了這裏，請您可憐我！”
這句話說完，她倏而後退了幾步，蹲到了角落裏不再說話。
傅硯見狀上前，溫聲又喊了她幾聲，後者閉眼凝神，均是一副害怕不已、將自己封閉起來的模樣。
他看著她幹瘦的身體，眼神悲憫了一些，最終只是湊近她，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十二歲的姑娘，長著十來歲的身體，偏偏生成了好戰的匈奴人。
“沒事了……”他輕聲說，像在安撫一位年幼的稚童，“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帳外的祁策見到人出來，等帳門關閉走遠再上前。
“說什麽了嗎？”
“家人皆亡，順著河流，一路向南，行至此地，請求收留。”傅硯將方才阿連輕表現的種種異動全部告知，祁策聽罷，沈默了片刻。
“參州哪有什麽河呢。”
與羌州不同，參州與羌州相連，卻因為天然的地理位置，成為一片浩瀚的大漠，曾經的百姓甚至都是通過羌州引水而生。
這話裏有著太明顯的破綻，但就是如此，反而不是成了破綻。
“那個人想讓我們去參州看一看。”祁策說道。
看來這大漠，他們必定是要親自去會一會，才能揭曉未知的答案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他的鮮血寫下：“冠隸於策，去吾無人。”◎
人可以長期困於壓抑, 在這份壓抑裏捏碎骨頭，吐出血液。卻不能在這份壓抑裏感受到松懈。
那樣會讓人一瞬間被按進泥裏，爬都爬不起來。
祁策覺得傅硯今天抱著自己的次數太多了些, 這種熱度讓他想要脫力直接昏死過去。
“傅清介,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廢話。”他啞著嗓子, 理智強迫自己伸手推搡。
“我生在關中，居於京都，平京。”
後一刻的男聲自上方傳來。
祁策倏地擡起了頭。
傅硯順勢松開他, 將未盡的話說下去，“祁明樞，我從來都不忠心於李蘅，這樣，或許也談不上背叛。”
李蘅是他入仕的契機, 這些年裏，傅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順應本心除佞護忠，只是將一些表面虛化過去，做成迎合李蘅的樣子。
事實上，他忠於的永遠都是自己。
祁策的心口緩慢跳動, 看著他冷靜的眉眼後退一步, 回憶牽扯到高江石壁後的那一夜、對方似被銷骨鞭傷到的右臂。
“許川正，和陳真。”他的眼神鋒利起來, 緩緩望向他，“你, 是誰的人？”
傅硯和他對視, 搖了搖頭。
“天下百姓。”
祁策笑了一聲, 像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 他驟然轉身, 不偏不倚地握拳打在了傅硯耳側的墻壁，“你還在說這些玄乎其玄的話！”
對方的話卻將他打斷。
“——祁明樞，我是天下百姓的人，而你，也是天下的百姓。”
此話落下，祁策那顫抖的拳一偏，心頭出了些道不明的思緒，曾經令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話在此刻被直接了當地說出來，原本的慍怒頃刻聯合這份異樣，讓他的臉上發燙。
“我不姓傅，姓許……當年朱門之亂的卷宗裏，與祁家聯合通敵的太子太傅，許川正的許。”
傅硯擡起右臂，“這處傷痕，便是當年替我師父遮擋而落下。”
祁策倏而脫了力，向後撐到桌案上。
周遭落針可聞，二人的呼吸心跳在空氣中交織，纏繞出一團亂麻之線，再將其蠻橫撕裂。
“原來是這樣嗎……”良久後，他唇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
這笑容卻不是如釋重負，周遭那股凝滯的氛圍沒有得到松懈，反而更上一層。
“你瞞了我這麽久，今日忽然全盤托出，傅清介……還是許郎君，你這是什麽意思呢？”
“——你想要我的信任。”
目的被直白召顯，傅硯手微微動了動，祁策便知曉自己說對了，燭光搖曳幾許，他看著傅硯下垂的手，低低笑了笑。
“段不肆說得對，我中了你的圈套了。”
傅硯不加以反駁，這無疑是一種默認。
他安靜了片刻，“祁明樞，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匈奴人想要做什麽？告訴我。”
祁策琥珀色的瞳孔看著他，傅硯繼續猜。
“他們想反水。”
傅硯沒有軍事領略能力，只貴在聰明，給他一段時間推演，所有的一切便都像水落石出，“你想先把他們打下來，再以此去對抗朝堂，你甚至還有想要依附的皇子……誰？太子嗎？”
祁策緩慢靠近了他，面前的人在此刻顯得危險重重。
同樣是罪臣之子，傅硯多年瞞天過海，一手打造了自己的官途，甚至年紀輕輕站到了四品高位，這樣一個人，已經到了讓人恐懼的地步。
“傅大人，現在想做什麽？”祁策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看他。
“不……不是我做什麽，是你不能做什麽，祁明樞，”傅硯的聲音沙啞，語速很快，“只攔住一個江州庭還不夠，現在已經是第五天了，匈奴為什麽這麽有耐性，你想過沒有？”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上，正是祁策所在思考的事物。
恍惚間，他覺得有哪裏產生了變化，按照左賢王的戰略部署，他這份計劃絕對不會出問題，讓他們臨時改變決定的，一定是其他的推力。
“有什麽可以成為變故。”他啞聲說。
再想想……匈奴人這些年的軍事決斷，從來都是左賢王和單於所作，短時間能夠改變這一決斷的人會有誰？
驀地，一道尊貴的身影出現到他們的面前。
“和親公主。”祁策掀眼說道。
和親公主李靈姝。
他蹙了蹙眉，眼下江州庭這個未知數還沒有解決，竟然又多了一個新的人物，她是敵是友、意欲何為皆無從得知。
“李靈姝常年身居宮內，是啟文帝最喜愛的一個女兒，倘若真的是她的話，她讓匈奴不要輕舉妄動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是識破了我們的計劃，要將我們一網打盡，第二種，是在暗示我們，有什麽現在不能出兵的原因。”祁策說道。
“你覺得呢，是前者還是後者？”他轉過了頭。
傅硯沈默。
外頭的天完全黑了，祁策和傅硯一般，都沒有休息好，眼下泛著淡淡的烏青。
問題落下，長久地石沈大海，最後只剩下了一個莫名的題外話。
“這個世界上，皇帝會叛國，那公主呢……”傅硯說。
“祁明樞，或許我們該去參州看一看。”
公主投敵的後果他們可以預料，但若是後者，他們不清楚這位李靈姝是想為他們爭取時間來暗示什麽。
祁策對於這句話蹙起了眉：當初他私自將無字書信藏起來，隴西大漠的方位不過是隨口胡謅，難道真的會藏著什麽真正的破局之道麽？
他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個被隨手忽略的人物。
……阿連輕。
-
祁策最後的冷峻還在眼前，段不肆站在關押傅硯的帳外良久，沈默向前收拾起墜地的蠟燭。
這座營帳中確實顯得淩亂，地面上的蠟燭橫橫豎豎，隨意地偏倒著，依稀可見不久前的亂象。
他沈默不語地將那些殘留物收走，整理到桌案時略微停住，只見那陰暗的桌案下方蠟滴尤為嚴重，像是被人萬千臨摹過，集聚的紅色中模糊地拼湊出一些字符。
段不肆的手頓了頓，拿來桌上的燭臺，緩慢將其湊近，見到了首當其中、最為明顯的一字。
【策】
他冷漠的面孔產生了一些波動，恍惚想起了自己抓向傅硯時，對方形容慌措抱住祁策的模樣，良久後，嘴角勾出了一個嘲諷的笑。
他將指尖在那字上劃了劃，蠟滴被劃去，紅痕卻還在。
段不肆的手一頓，發覺那些深刻的字竟少數由蠟滴構成，更多的是傅硯抹不掉的血。
莫名的，他皺了皺眉，不想要再關註這些事物，轉過頭時卻發覺到這“策”字後面還跟著一些小字。
內心的驅使下，他再次將燭臺湊去。
那上面分明是：
【策】
【冠隸於策，去吾無人。】
冠隸於策，去吾無人……
段不肆忽然就笑出了聲，笑的聲音有些大，看著那“去吾無人”的幾字，不斷地身體抽搐，片刻後才猛地冷臉，灑了一些水，將那些字全都吞沒。
“上趕著給人家當狗。”
夜色已深，他打開帳門，面無表情地向歸處走去，途徑半路時，卻遇到了一同打開門的祁策傅硯，前者的視線落到自己的臉上，喊了一聲。
“小四。”
段不肆停住，蹙眉不應聲。
祁策此刻的情緒冷靜了下來，也意識到方才是自己強權壓人，走上前去想與之致歉，傅硯在這時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側首，想將人扯開，對方的眼睛卻決然地看著他，沒有做出要讓步的樣子。
段不肆將這一場景收入眼底，意味不明地掃了一眼傅硯，隨後偏過臉，不願去看祁策。
他這時候的鋒利似乎也淡了些許，當真有些少年人的心性來，從前段林風還在時，段不肆萬事塌下來有哥哥頂著，才當真是隨心所欲，對著祁策不知耍過多少小脾氣，如今護著自己的哥哥沒了，也只有真的受了委屈，才能短暫地敢讓祁策主動找他。
“剛才是我不對。以後碰到這時候，兜頭給我一巴掌就行了。”祁策走到他的身邊。
段不肆的頭偏過來一些，聞言當真上前，用手不輕不重地摸了把祁策的臉，後者一楞，旁側的傅硯已然將他拉到身後，目光晦暗地看向他。
段不肆摸索了兩把手指，瞧見這要吃人的眼神，歪了歪頭，故意又向祁策貼過去，這次傅硯趕了過去，直截了當地擋到了二人的中間。
“嗤。”段不肆笑了一聲。
祁策察覺到一股火藥味，不知原本的道歉怎麽忽然變成了他們二人的決鬥，擡手將傅硯往旁邊移動兩步。
“好了，你們在鬥什麽氣？”他蹙眉，“小四，你把阿連輕安置在哪裏了，帶我過去。”
劍拔弩張的氛圍被打破，段不肆到底跟隨祁策多年，也不會當真與之 決裂，最後挑釁地看了傅硯一眼，轉身引路。
“手都成粽子了還不安生。”走到他身邊時，他低聲嘲諷了一句。
傅硯的身體一僵，眉峰壓了壓，祁策和他靠的近，也聽到了他的話，這才想起來傅硯牽著自己的那只手還受著傷，厚重的白色繃帶讓他的手受限，好在傅硯的手掌夠大，否則按這個架勢根本叉不開來抓他的腕骨。
祁策：“……”
插曲很快被掀過，段不肆牽引著人拐了兩個彎，來到門前叩響，三聲過後，屋內模糊地傳出一些聲響。
“阿連輕。”祁策喊了一聲。
屋內的聲響頃刻消失。
他的腦中浮現出先前那個黑瘦女孩畏懼的眼神，轉頭看了後方的兩人，最終後退一步，面向傅硯。
“你過去。”
祁策和段不肆常年在戰場，身上的弒殺氣味旁人看不出，深受戰爭侵害的百姓卻最為敏感，與之相比，傅硯文人的氣質便全然不用了。
傅硯頷首，給段不肆了一個警告。
“阿連輕姑娘。”他的嗓音溫沈。
屋中沒有動靜。
傅硯停頓片刻：“傅某有些事需要與你相談，阿連輕，或許你也有什麽話，要同我說一說嗎？”
李苕說阿連輕是在水源下流找到的人，說明那時候阿連輕已經在水裏飄到了邊境，她營養不良身形矮小，就這麽順著那道窄小的河流越過了攻守，若不是上方有人，必定會葬身在那條河流中。
但以此微小的可能性來到盤周城尚可解釋，她逃出匈奴地帶，再越過參州，獨自一人來到此地的緣由卻難以合理化。
屋中的聲響停歇片刻，終於產生動靜，阿連輕小心地將門打開一條縫，怯生生看了門外一眼。
祁策和段不肆隨即退至旁側，只餘傅硯在門外對著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阿連輕沒有回應他，只是猶豫須臾，向後退了一步。
傅硯暗中與祁策確認一眼，關上了帳門。
“近日吃的是不是好些了？”傅硯問道。
剛才那一段的時間，祁策已經將阿連輕的狀況都告知了他，提到吃食，這位黑瘦的姑娘眼底防備輕了些。
“……謝謝關中的大人們。”
傅硯隨意與她說了些尋常話，在對方漸漸卸下提防後，看向了她的眼睛。
“你一直叫我們關中的大人，是也見過關中人嗎？”
阿連輕聞言一頓，片刻後，她的手掌緩慢合並。
“大人，我家人都走了，一路向南，順著河流來到的這裏，請不要趕我走。”
傅硯的指尖微晃，面上毫無變化。
這並不是他所提問的問題。
阿連輕忙低下了頭，聲音大了些，“大人，我家人走了，向南走，順著河流來到了這裏，請您可憐我！”
這句話說完，她倏而後退了幾步，蹲到了角落裏不再說話。
傅硯見狀上前，溫聲又喊了她幾聲，後者閉眼凝神，均是一副害怕不已、將自己封閉起來的模樣。
他看著她幹瘦的身體，眼神悲憫了一些，最終只是湊近她，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十二歲的姑娘，長著十來歲的身體，偏偏生成了好戰的匈奴人。
“沒事了……”他輕聲說，像在安撫一位年幼的稚童，“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帳外的祁策見到人出來，等帳門關閉走遠再上前。
“說什麽了嗎？”
“家人皆亡，順著河流，一路向南，行至此地，請求收留。”傅硯將方才阿連輕表現的種種異動全部告知，祁策聽罷，沈默了片刻。
“參州哪有什麽河呢。”
與羌州不同，參州與羌州相連，卻因為天然的地理位置，成為一片浩瀚的大漠，曾經的百姓甚至都是通過羌州引水而生。
這話裏有著太明顯的破綻，但就是如此，反而不是成了破綻。
“那個人想讓我們去參州看一看。”祁策說道。
看來這大漠，他們必定是要親自去會一會，才能揭曉未知的答案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