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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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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眼尾

◎顫抖的擁抱/祁明樞……◎

額頭被蹭的力道有些大, 像是有意要將上面的氣息拂過去,江州庭被這一聲問話弄得不知所雲,下意識開口。

“什麽東西?”

賀臨昀卻冷冷望著他, 低頭再吻上他的唇, 一番舔咬之後, 彎下腰,將牙齒輕輕咬上了他的指骨。

這觸感有些奇怪,略微發癢, 江州庭覺得賀臨昀此時此刻的模樣,很像一只沈默的野獸,在舔舐自己的獵物。

他將手抽走,眉間蹙起,“賀逐。”

賀臨昀卻在下一刻再次咬上, 帶了些比方才更重的力道,“督主大人這些年雷厲風行,想來訓話過不少人——江州庭,你和每個人都那樣訓話麽?”

有些人天生就帶著一種蠱惑,俊美的容貌, 風流的性格, 還有一些無意撩撥的細節。

江州庭是天生的蠱神,以至於很多時候, 一些帶著撩撥的隨意動作下來時,他往往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所以賀臨昀這句話問下來時, 他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對方在說什麽。

“哪樣訓話?”

賀臨昀齒間一頓, 旋即沈默不語地掀眼看向他, 良久之後才一松牙齒, 後退坐榻。

江州庭不明所以, 還在等他要因為李苕責怪自己的話來,後者卻已經不出聲了,等待半晌,他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對方的意思。

心中那點慍怒頃刻一掃而空——原來賀臨昀一直挎著個臉,是因為自己同他人沒有界限麽?

恍惚裏,啟文帝平日的作風浮現到眼前,他再望向面前的賀臨昀,方倏而意識到啟文帝何等聰明,那些小動作不是看不清,無非是不願不想罷了。

他唇角勾起了笑。

轉而一個俯身將人壓了下去。

“阿兄……你在吃醋?”

他一張好容顏湊近笑時鮮艷得不像話,如同高山雪地裏一株緋花,清塵而引人,賀臨昀下意識蹙眉轉首,喉結滾動了一圈。

這反應已經代替他開了口,江州庭只覺先前郁悶全然無蹤,心情好了許多。

“你今日去哪了?”賀臨昀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這份雀躍停了停。

“……隨處走走,散心。”

他看著對方的側臉,低頭啄了一口。賀臨昀瞧見他沒好上多少的臉色,身形透著幾分僵硬,還是將人覆了上來,讓他能夠貼在自己的胸膛舒服一些。

“你的腳下有印記沒有洗凈,江渡,別說謊。”

江州庭貼在他胸膛的身形凝滯了一些,片刻後才笑了笑。

他倒沒想到賀臨昀的觀察力這樣好。

“怎麽,長公主可以去河邊汙泥邊上救人,我便不能不小心踩臟了?”他說罷,去舔賀臨昀的耳朵,後者因為這一觸感喘息重了些許,眼底盡量保持著清明。

“江渡。”

江州庭停住了舌尖。

空氣中的情欲像被強行打斷了,賀臨昀並沒有吃他這一遭轉移話題的計謀。

“告訴我,你還想……為那位皇帝做什麽?”

狹窄的屋中二人呼吸交錯,分明近在咫尺,又像是位臨兩端。

江州庭看出他想認真對話的心思,只是仍舊不為所動。

“哥哥確實比從前要敏感了一些。”

賀臨昀本就沒有指望他說,聞言唇角也勾起諷笑,只是這般看著他,後者很輕易從他臉上得出含義。

賀臨昀的表情是在說:如今物非人非,全都是他以往沒有心計的報應,現下再學不會好,恐怕真的不能再活下去了。

江州庭的眼中微末地閃過閃躲。

“今日軍中動亂,朝廷發下來的糧食生了黴,吃不了了。”賀臨昀轉移話題道。

“什麽?”

江州庭掀起眼皮,從他的身上撐起來,這反應相較於他平常的不形於色顯得太過大了,即便很快消失,賀臨也瞬間察覺到了異常。

“隴西本就勢微,在這種時候糧草出了岔子,絕非幸事。”

賀臨昀觀察了他幾息,才繼續順著他的話下接:“不僅如此,軍中還發生了異動,一名叫吳征的士兵帶頭打傷了祁將軍,如今軍中人心惶惶,長鳴侯狀態很差,我攔住了你找他的去路,就是因為這點。”

這句話落下來,江州庭的指尖細微地停頓,空氣中緩慢升起一股微妙的氣息,這種氣息讓賀臨昀無法理解,只直覺出一種異常。

“士兵異動?”終於,江州庭眉眼轉向他,一字一頓問道。

賀臨昀回以視線。

他不清楚這句話有何不對,後者的眼神逐漸飄轉,從他的身上移到一壁相隔的遠處。方才在江州庭身上表現出來的那股細微的緊張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了然。

“哥哥。”他忽然溫聲喊了他一聲,視線卻沒有落在賀臨昀的身上。

“士兵異動。”他重覆陳述。

“這句話怎麽了?”賀臨昀啞聲。

江州庭瞳孔落到了他的身上,良久後,唇角帶笑地搖了搖頭,“不……沒什麽。”

他忽然湊近了他,伸出一只手,用指尖慢慢蹭上他的鼻梁。賀臨昀的鼻梁很挺,仿若松山,摸起來時堅硬鋒利。他從他的鼻梁一路往下摸去,賀臨昀的呼吸逐漸粗重,但那只手卻最終打了個彎,碰到了他的手上。

這些日子的調養中,賀臨昀的手腕恢覆了一些,勉力之時,能做一些微小的動作,江州庭碰到他的手的時候,動作便變的小心起來,像是害怕碰碎。

“小逐哥哥,你答應我一件事,怎麽樣?”他撫著他的手,輕聲道。

賀臨昀直覺氛圍有些問題,面前的人臉上一如既往帶著笑,他恍惚記起許久以前,江州庭是不喜歡笑的。

“不行。”口中未經思考已經自發說出。

江州庭一楞,掀起眼皮看向他,垂首將唇面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

“你做什麽,我還沒說答應我什麽東西呢?”

手腕上的唇面薄涼,賀臨昀覺得江州庭整個人也像是這樣涼。

“不管什麽,我都不答應你。”他在片刻後半撐起身,湊到他面前說道。

江州庭歪了歪頭。

二人就這般對視著,良久後,他的唇張合:“以後你不要去做官。”

賀臨昀一頓。

他這句話說的毫無因果,以如今的形勢,做不做官只關系上位者的眼緣,哪裏是他這樣的底層螻蟻可以決定的?

未免太看得起他。

“興衰成敗總如塵。現在如何,又怎麽能決定以後呢?”江州庭像是將他的想法全部看出,唇角的笑淡下來了,眉眼只餘認真。

“那你以後呢?”賀臨昀卻忽然說道。

江州庭的身形一僵。

賀臨昀大抵是第一次這樣窺探到他的內心,他是個木訥的、笨拙的人,紙上強者,處事愚公,只是這一次的再次遇見,他古板了半輩子的心便好似開了竅。

他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就在江州庭的身上。

江州庭就像是一只狐貍,而他第一次抓到了他的尾巴尖。

“哥哥,是我在問你。”他又笑了,湊過來要蹭上他的唇角,賀臨昀卻將手擋在了二人的中間。

“那你以後呢?你要做什麽?”

江州庭不說話了,看著他那只因為生力微微顫抖的手。

夜晚的篝火劈啪,隱隱有些雜亂,江州庭在從他的身上起來,轉而整理衣物向門外走去。

“天色晚了,這軍帳本就是一人住的,過於狹窄,我先走了。”

賀臨昀在他的身後倏而抱住他。

“江渡。”聲音沙啞壓迫。

“告訴我。”

他的手慢慢解開他的衣袍,未恢覆好的傷口因為這一動作而越來越顫抖,只是他沒有停下,從他的衣袍探進去,再摸上他的腰腹,在那清瘦的腰腹逡巡了片刻,漸漸向下。

“哥……天晚了。”一直沒有拒絕過的江州庭抓住了他的手腕,轉而抽身,打開了帳門。

“你的手還沒恢覆到做這種事的時候。”他說道。

帳門一關一合,隔絕了所有音訊,賀臨昀站在門口,直至良久之後,才緩慢摩挲了一下指尖。

不告訴他。

-

夜深人靜,人歇馬息。

詭寂的天空在這時出現了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晦暗的天幕中融入貫穿,翺翔的身影輕盈,絲毫不因為黑夜而凝滯。

只是在後一刻,一枚石粒以極快的速度投射向它,羽毛翻飛,身如斷箏。

段不肆將那白鴿掂到手中,輕輕蹭了蹭它受傷的羽毛,三下五除二將傷口處理,緊跟著拿出信件。

“來了。”他敲開了祁策的帳門,後者目光盯著眼前的燭火,像在一直等候著他。

信件展開,只有簡短幾字。

“變故,糧失。”

祁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看著這封信件,琥珀色的眼底露出掌控之色。

“其他陣營的人坐不住了。”

段不肆將鴿子放好,撫摸著它的羽毛:“接下來呢?”

燭光倒影在祁策的眼睛裏,在晃動的火焰裏,他眼皮掀動,最終出聲。

“等。”

……

阿連輕是在第二天被李苕帶過來的。

這位看著十二歲左右的少女眼神怯懦,面對江賀二人時尚有勇氣說幾句話,到了祁策的跟前,嗓子便像是被毒啞了,沈默地不發一言。

對於李苕的做法,即便是祁策也無法遷就:戰場無兒戲,他動不出一絲的差錯。幾人最終商討許久,終於各退一步,將阿連輕獨自軟禁了起來。

這個結果已經是對方最大的保障 ,至少在隴西“真正”斷糧之前,她能夠活下去。

時間數著過的時候,是最難熬的。

祁策幾乎被鎖在了軍帳中,從前的意氣風發消失了,將士們唉聲連連,行走在軍營當中時,對祁策的不滿幾乎要溢於言表。

而除了段不肆,無人知曉他要做什麽。

傅硯一連消失了四日,張添臺剛開始還在擔心,後面祁策親自出來佐證,很快蒙混過關。

“大人就該這樣,別讓那個段不肆把長鳴侯搶走了!”私下時,他嘀嘀咕咕地對著陳三望說道。

陳三望近日被各處傷員磨地自顧不暇,總覺得有何處不對,卻很快又被新的傷患拉走思緒。

因而對傅硯的暗中軟禁,竟至今為止都無人發現。

“還沒有動靜。”

第五日的夜晚,祁策透過窗口,望著遠處的盤州外城看著。

這些時日裏,盤周城的亂象幾乎要維持不住,不單是內部,就連外城的防守也變得萎靡不振,人員減少,人丁敷衍。

這無疑是一個大的破綻。

祁策的計謀說覆雜其實也簡單,無非就是利用人心——傅硯善於朝堂,他善於戰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善習之地,即便聰慧如啟文帝,也有他算漏的地方。

啟文帝用一只手,從多年之前就開始布局,但卻忽略了一點:匈奴的不可抗性。

多年以前,他與匈奴聯合將祁家扳倒的時候,沒有想過匈奴在十年後會再次攻打大啟,於是祁策出現了。

多年以後,他沒有長教訓,以為多了一個和親公主就可以維持兩國的盟約,但他又算錯了。

匈奴人的野心不只有他進貢的那幾分珠寶,他們要田地,他們要生機。

所以匈奴人可能現在會暗中蓄力,但在發覺到可乘之機時,一定不會放棄。

那匈奴人,為什麽到現在還沒有動靜?

“哪裏出了問題……”燭火裏,祁策看著外方,眼下帶著連日來的神經緊迫。

這是一場心理的博弈,也是一場賭局。

或許匈奴人還覺得破綻不夠大……難道是戲做的不夠真麽?

他的腦海裏閃過一些危險的想法,然而這想法剛剛冒出一個頭,一道聲音回蕩到耳邊。

千般緣由,何換此身。

祁策的指尖一動,嘗試將這多次纏繞在自己耳邊的話甩出去,原本望向外城的視線卻打了個轉,來到了關押傅硯的那一道軍帳外。

他們已經五日未見,祁策在這一方之地裏呆了五天,傅硯亦如是,等待的時間裏,他總刻意地讓自己不去看那個方向,只是到如今還是沒有忍受的住。

傅硯的軍帳中沒有光亮,像是已經歇下了。

祁策的眉眼垂了垂,想將心中的異樣壓下去,傅硯次次擋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卻像定住,非在眼前輪轉。

恍惚裏,他覺得自己做的有些過於決絕,傅硯身份不明是一點,這些時日卻從來沒有有害他的動向,反在數次中救下過他,但曾經的背叛讓他付出過慘痛的代價,他沒有辦法去放任自己意氣用事。

給他留了許多蠟燭,至少他不會害怕吧……

祁策的眼神逐漸失神,不受控地望回傅硯的住所,那裏晦暗無光。

歇下了也好,睡一覺,或許什麽都解決了……

歇下了也好。

……不。

祁策的瞳孔忽而聚焦,有一瞬間,他看著那處暗淡無光的軍帳,心口悶悶地跳躍起來。

下一刻,帳門晃蕩,門口的段不肆只來得及喊了他一聲。

“將軍?你上哪去?”

祁策的身影快如閃電,絲毫不曾停留——

軍帳怎麽會是黑的?

傅硯怕黑,夜間休憩尤甚,他怎麽可能不把燭火點開來?

除非,除非……

心中不好的猜想瘋狂滋生,祁策和傅硯的軍帳隔的不遠,他卻覺得格外地漫長,身後的段不肆快步跟上,要將他拉回,被他用力甩開。

“祁策!”他怒喝一聲。

此時此刻,先前一切的理智決策都像是消失了,祁策很多時候便感嘆過,倘若敵人的頭首是傅硯,他所謂的冷靜自持便大抵煙消雲散。

傅硯身上就是有一種魔力,能讓他瘋狂,能讓他失控。

他不點燈是怎麽了?昏倒了還是受傷了……亦或者,做了什麽危險的事?

“他在引誘你開門,給我回來!”

段不肆的警告催促就在耳邊,祁策卻分毫都聽不進去,腦中浮現出當初在總船之中,傅硯蜷縮在門後一動不動的場景,心口好似被吊上了一根針,在不斷地紮著他的臟腑。

痛。

痛。

這種痛苦說不上來,他好似置身於一片海洋當中,周遭的水全都將他淹沒,但他沒有向上爬,而是自發地往海底墮落。

他不該將傅硯就這麽關進去的。

最後的最後,他的腦海中只響出這麽一句話。

他不該就放他一個人的,他不該的。

傅硯的軍帳出現在眼前,祁策幾乎是將那鎖一腳踹開,猛地紮了進去。

“傅清介!”窄小的屋中黯淡無光,他高喊了他一聲,借著月光眼神焦急地去尋找著人。

然而一切都是瞬間發生的,他的腳步還沒有完全踏進去,一股強大的力道便驀地撲了過來,後背撞上墻壁,尚未完全反應,撲面而來的氣息便包裹了全身。

腦後貼上了一只手,顫抖瘋狂地將他按在了對方的頸側,與此同時,一人的脖頸也貼上了脖間,腰身緊緊收覆著,在強大的力道下沒有一絲空隙,直到傅硯涼的驚人的喘息打在自己的耳畔,祁策才像是如夢初醒。

“傅……硯?你怎麽樣,燭火呢?”他啞聲道。

死死抱著自己的人卻一直顫抖著,他的渾身被汗水浸泡,抱著他宛如抱著最後一根浮木,喘息不斷拍打著耳側和後頸。

從前的擁抱大多淺嘗輒止,傅硯從沒有如此用力且主動地將他摟住,稀薄的月光下,祁策看不見他的面孔,只能感受到他不斷戰栗的身體。

“傅清介。”他啞著聲音,又嘗試喊了他一聲,後者的身形依舊巋然不動,他的理智戰勝了瘋狂,想要起身去尋找燭火,剛有要推開的架勢,對方卻猛地一顫。

“祁明樞……”一直沈默的人終於啟唇,聲音幹澀沙啞,像含著血水。

“你不是不要我了。”

銀白的月光下,傅硯恍惚地松開他,慣常冷漠的丹鳳眼眼尾泛紅,一滴淚砸下去。

就這麽砸到了祁策的眼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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