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 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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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挑釁
◎小傅大人被段不肆挑釁，貼臉開大◎
“因果報應, 輪回不爽。”
漆黑的夜裏，燭光消失，沒有一絲亮度。
祁策跪坐在徐憑欄的榻邊, 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啞聲說道。
徐憑欄吊著一口氣, 閉著雙眼困在夢中不願醒來。
這是多日前的那一夜。
按陳三望的診斷, 徐憑欄如今蘇醒的可能性太低，他們需要再將之調理幾日，看看有沒有喚醒的可能。
但祁策等不了。
腹背無人、手上無權的滋味, 讓他每時每刻都身處被動，他必須要有一個確切的，可以左右的把柄來作為籌碼。
所以祁策做了一個狠厲的決定……他要把徐憑欄喚醒，讓他說出一個只有他知曉的秘密。
“你們害了太多人，即便是無心之過, 也會遭受無盡的因果……裴練，你還要逃嗎？”
昏暗的屋中，祁策的頭發披散，唇角帶著氣急攻心的血跡，在搖曳的燭光裏, 宛如追命而來的仇者。
徐憑欄昏睡中的指尖竟然動了動。
“你的妻兒都死了, 你以為死亡就是解脫了麽？這個世道不會如此輕易放過一個惡人的。他們會在無盡的鞭火中痛不欲生，直至還清債務的那一天——但是, 你可以替他們贖罪。”
“你早就懷疑我了，不是嗎？裴練……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了, 我姓祁。”
這句話落下, 徐憑欄那只遍布血跡的手終於漸漸掙紮起來, 他的胸口緩慢起伏, 像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你性本善, 姜絡亦是。現在贖罪的機會來了，你就要這樣帶著罪過永遠閉上眼睛嗎？”
祁策還在一步步逼問著，他的聲音沙啞，一字一頓，卡著血霧。
“不……”徐憑欄的嗓子忽然冒出幾個零碎的字句，在祁策癲狂的眼神中，緩慢撐開眼皮。
他的眼睛近乎睜不開了，眼睛腫而混沌，但瞳孔卻很明確地定在祁策的身上，他的身體顫抖著，很久以後才斷續道。
“你是祁家……的遺後……”
祁策看到他睜開的眼睛，身體倏而脫力了，向前撲到了徐憑欄的床榻邊。
“是啊。”
他沙啞著聲音說道。
仇人相見，竟然一時可以平靜到如此地步。
徐憑欄顫抖的手持續許久，終於在那無盡的黑暗中停歇，空氣凝滯，帶著化不開的濃厚。
他幹涸龜裂的嘴巴張開，半晌呢喃一句：“對不起……”
他猜想過祁策和傅硯的身份，卻沒有預料到對方竟是祁家的後人，這個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家族，是他不敢睜眼面對的存在。
祁策不說話，只是那樣看著他。
這種眼神太悲傷了，徐憑欄的話語哽在喉間，巨大的痛苦籠罩在身體上，腦中是姜絡最後的泡沫，面前是祁策悲痛的神情。
他忽然覺得人生是如此的戲謔可悲，產生了一種強烈逃亡的感覺，終於他沈寂下來，重新望向了祁策。
“我一直在等這一天。”
祁策回望過他，很久以後才勾起嘲諷的笑容。
“是嗎。”他平淡道。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
“但我愧對於你們……曾經，只是不敢……”徐憑欄說一句話咳一口血，“現在，我沒有害怕的東西了……”
他伸出一只手，緩慢指向遠處，那個方向是高江之所，祁策的眼神隨之望去。
“你一直想要的東西，在高江的一棵棗樹下，我一直把它藏在那裏，藏了很多、很多年……只是在你見到它的時候，一定要撐住。”
最後這一句話讓祁策的心中無形生出一股預感，壓的他的手微微顫抖。
“什麽意思？”
徐憑欄頓了許久，唇角才緩慢生起一抹笑。
“因為，那封信件裏什麽都沒有……我的命、我妻子孩兒的命、我們的一生困頓……全都在守護一個莫須有的事物……”
“這就是最可悲的。這才是最可悲的……”他的身體漸漸顫抖起來，話已至此，曾經那些可怕的猜想終於應證，祁策猛地失衡，悶悶撞上榻邊。
徐憑欄笑了起來，越笑越笑聲，越笑越啞然。
祁策被這癲狂的笑聲包裹住，最後聽見對方啞聲道。
“祁家後人，請親手殺了我，為我的一生，贖罪吧。”
“只是拜托你，將我的骨灰灑進海裏……我想，陪著她。”
……
假癡不癲，詐癡詳呆。
盤周城的天空烏鴉盤旋，內裏的血腥環繞。
傅硯隨著陳三望等人在營帳中照看傷軍，目光不時掃向帳外，似乎在等待著什麽人。
臨近夜晚，外頭終於響過一陣嘈雜。
眾人的身形一滯，轉頭卻見祁策蒼白著臉回到屋帳。
“怎麽了？”傅硯倏而起身。
祁策面無血色，眼底布著紅血絲，憔悴而崩潰，並沒有回覆他，只是看著面前少了江州庭和李苕的身影，緩聲問道。
“督主和長公主呢？”
賀臨昀：“他們舟車勞頓，身體不適，叫他們先行歇下了。”
祁策沈默了片刻，而後在賀臨昀的目光之下啞然出聲。
“近日雪雨連綿，陛下給我們的糧草在運送期間受了潮，我們方才發現，裏面已經生了白色的黴斑……”
“怎麽會這樣？”眾人皆為之震然。
祁策垂下眼，“是我的疏忽，連綿雪季，應當在一開始就將之加護好，現在只能等朝廷的糧運再補給過來了……”
他說著，慢慢攥緊手，後方的段不肆來到他的身後，沈默不發一言。
祁策的身體微微顫抖，像是有些承受不住，恍惚間身形晃了一下，傅硯立刻伸臂，段不肆動作卻更快，將人撐住。
他們二人靠得不算近，卻也是手臂相貼，傅硯的身形頓在原處，目光緊緊定在二人觸碰的地方。
“我沒事，小四。”祁策低聲說道。
這句小四叫的太過熟練，讓京都這位禦史中丞的鳳眸看向他。
祁策卻沒給他一個眼神，話題重新轉回戰事，“接下來的時日困頓，賀郎君，勞煩您對督主和長公主多加照看。”
賀臨昀微微蹙眉，低聲回應。
這短暫的時間裏，外頭漸漸響起嘈雜之聲，祁策掀開營帳，便看見了將士們亂作一團的身影。
“將軍，我們真的沒糧了嗎？！”最前方的士兵拖著殘軀說道。
後方此起彼伏響起聲音——他們在多日前就在等待著援軍的到來，如今已經是彈盡糧空，好不容易盼來祁策，得到的卻是這樣的消息。
祁策面對這樣的場景，喉頭哽咽說不出話，傅硯像是終於回過神，冷著臉來到了他和段不肆的中間。
“諸位稍安勿躁，朝廷會撥糧下發，只要撐過這些時日。”
然而下方的士兵們卻沒有因此滯息，反而在這一瞬間爆發了。
“你是個哪裏的人？你生得白凈，遠在京都，可曾吃過我們這樣的苦？可知曉沒有糧草對於戰事來說是什麽樣的概念……？！”
一人聲音下落，一人又起。
“是！是！將軍……您一人背逃隴西，原來就是和這樣的人為伍嗎？”
眾將士的怒火不知如何就被點燃了，周遭升騰起一股熱氣，傅硯沒有處理過這樣的場景，站在原處未置一言。心中生起幾分異樣，妄圖捕捉又快速竄走。
腦中浮現出先前剛剛會面時，將士們對祁策眼含熱淚的場景——原來在戰爭橫行的隴西，士兵們的情緒會被帶到如此快速的轉變嗎？
就在這時，一名將士忽然上前撞向了祁策，傅硯頃刻伸手將之擋開，被祁策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收轉，側身生生挨了這一記。
這位病體的將士名叫吳征，正是之前讓陳三望先去給帳內士兵療傷的人，他口中沙啞，眼中帶恨。
“他們哭你，我不哭你……祁策，當初多少人的性命換了你的生機，你做了什麽？我們等了你月餘，卻帶來了這樣的消息——怎麽，你是要與這些達官貴人為伍，再把羌州葬送了嗎？！”
他受著傷，這一記不算重，祁策卻有些站不穩，賀臨昀旋即上前看了他一眼：吳征的話有很大程度地聽進了他的心裏，但他在江南真真切切接觸到了祁傅二人的作為，此情此景，竟生出要幫他維護的心思。
這心思到底歇下，傅硯冷涼的鳳目裏洩露出憂慮，意料之外的，祁策什麽也沒反駁，對著他們慘淡一笑。
“對不起……”他低聲道。
“祁明樞？”傅硯試探喊了他一聲。
這時候祁策的身上沒有半點光亮，分毫不似記憶裏的人。
不對……不對……
傅硯看著面前蒼白的人，極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眾將士的罵聲卻將他們淹沒，到最後，他也不知怎麽逃出生天地離開的，再回過神，段不肆已經將他和祁策帶到了一處窄小的營帳當中。
一切都像是忽然轉變的。
傅硯蹙起眉，看著身旁頹然的人，再看向段不肆的冷漠的眉眼，直覺出什麽，段不肆卻對他勾起了唇角。
……怎麽回事？
段不肆轉過身，將營帳收緊，空氣中恢覆安靜，就只剩下他與祁策。
畫面的驟起驟落，好似身在夢中。
腦中紛雜的思考被暫且擱置，傅硯靠近祁策，想要先將人安定下來，後者始終垂首的身形卻動了動，轉而擡起頭。
“傅清介。”祁策的聲音落下來。
他重新望向祁策，只見到了對方與方才頹廢痛苦完全不同的表情……一切的塵埃落定，唯一可見，便是所有的運籌帷幄。
傅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擡起頭望向周身，果聞周遭繁雜盡退，方才的士兵們已經消失不見，這座窄小的軍帳也被牢牢關上。
“祁明樞……什麽意思。”他站直了身體。
祁策緩慢靠近他，一時的沈默無聲，良久後，才輕聲笑了笑，哪有剛才在眾人面前萎靡不振的模樣。
“傅大人近日勞累，就在這裏好好休息罷。”他冷聲道。
這句話不是詢問，是帶著壓迫的篤定。
來到隴西之後，祁策身上的氣質便悄然變化，到如今，已經完全顯露出了上位者的氣勢。
兵權……是一位將領，最大的倚仗。
“你想軟禁我。”傅硯掀眸回望，冷靜張口。
這個角度上，他的眉峰微微蹙起，鋒利的面孔全部展露到祁策的面前。
他確實想要軟禁他。
傅硯身份不明是一個變故，此次的行動出不了差錯，他不可以放任何人有機會傳信到京都通知帝王的機會。白隼衛在這麽多年裏早就形成了無端的默契，只要他一個眼神，眾將士便能夠明白他的決策。
於是便有了先前那場戲。
祁策的指尖一動，忽然覺得自己離他有些過於近了，垂下眼睫看到了對方幾近痊愈的唇面，想要後退。
傅硯卻已經將他的腕骨拉住。
“為什麽？”他的聲音低沈壓迫。
祁策不喜歡這種距離，沈默將雜亂的情緒壓下，“很難理解嗎？傅清介……”
他緩緩說道，用恢覆好平靜的琥珀色眼睛重新望向他，傅硯的思緒在此刻繁雜，快速回憶著這短短幾個時辰裏發生的事情。
受潮發黴的糧草，聞言暴起的將士，變臉的祁策……
他在做戲。
聯合士兵們，給賀臨昀和其他人做戲，還給遠在外處的匈奴做戲。
吳征的動亂很好地將祁策失去軍心的情景展現出來，這是要以退為進，遮眉掩目。
祁策對著他笑了笑。
他笑起來時眼神透著壓迫和危險，來到隴西以後，眉間的野性幾乎要溢出來。
“傅清介，有時候你太聰明了……所以要把你關起來——但有的時候你又太笨。”
“你千不該萬不該，就是和我一道來隴西……皇帝當初挽留過你，但你有你的決策，所以拒絕了。”
祁策說到這裏，氣息貼到他的耳側，“可你忘記了，你和江州庭不同，在你選擇孤身跟我來到這裏的時候，就代表了你永遠會被我，壓.在.下.面。”
山高皇帝遠，隴西離京都雖然沒有太多的距離，卻也足以讓祁策壓制住不可洩露出的消息，隨意牽制住一個傅硯，唾手可得。
“你想做什麽？”傅硯卻忽然攥緊了他。
這個反應在祁策的預料之中，他挑了挑眉，淡聲道：“這便不是你有權利知曉的了。”
這句話落下，模糊的窗外顯露出一人的身影，傅硯將眼神掃過去，見到了段不肆站立於帳外，像在守候著。
某一刻裏，心中的思量理順清明……有先前忽略的細節摻雜在其中。
“傅硯，我的身後沒有退路了。”祁策忽然張口，“你知道麽，匈奴發兵之日，是在半月前，而不是二十四天。”
傅硯擡起頭，鳳目望向他。
“我們這一路都太順了……從你成功將我救出詔獄，再到拿回賬本，下江南，收水盜，找到裴練……世家大族，各方勢力之下，你我蜉蝣，當真有這種運氣嗎？”
此話落下，從前的所有都顛覆過來，好像一直有一只手在推著他們走著，傅硯蹙起眉，回想起過往種種。
天子政殿裏，皇帝威嚴的目光浮現在了面前。
【清介，你離京有些時日，京都，也是需要你的。】
這句在從前看不出問題的話語，在此刻好像撥雲見日。
傅硯的指尖微微顫抖起來，他望向祁策祁策的目光卻很平靜，或許說他們都互相隱瞞著對方一些事情，以至於不曾真正同頻。
“你想到了什麽？”祁策忽然湊近去問，琥珀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傅硯向來不形於色，給人穩定安心的感覺，於是這份顫抖便在他的身上顯得格格不入。他退後了一步，望向祁策，又聯想到如今的情況。
他開始緩慢搖頭。
“祁明樞，不對，不對……”
祁策步步緊逼，想從他的眼中窺視出異常，“什麽不對？”
傅硯卻只看著面前的人，又倏而看向窗外，風雪沙土飛揚，打上軍帳，他在這隴西的土地上，用力地將身體定下來。
“不該這麽快……所以你想做什麽？祁明樞……”他的聲音沙啞下來，一雙鳳目微微泛紅，這是祁策鮮少見到的模樣。
“我說了，這不是你有權利知道的。”他冷著聲音。
傅硯卻將他的腕骨一帶，鼻尖湊了上去，二人的面孔驟然湊近，窗外看守的段不肆在此刻稍加凝滯。
“——你們想要破釜沈舟嗎？”
一語道破。
祁策不喜歡這種過於近的距離，以前剛才現在，傅硯卻又開口。
“祁明樞，離那個段不肆遠一點，事情還沒到這種地步，應當從長計議。”
祁策聞言嗤笑，“與段不肆有何幹系，我至少清楚他的原處，而你呢，傅硯。”
傅硯的手一頓，祁策已經趁此機會將身體抽離，外處有風雪進來，段不肆來到了軍帳之中，站到祁策的身後，冷挑著眉看向傅硯。
二人之間仿佛在此刻隔了一條暗河，傅硯在這頭，祁策和段不肆在那頭。
“中丞大人這段時日就在這裏好生安歇罷，其他的，有我和將軍就夠了。”
他故意將“我和將軍”這兩個字咬得很重，這句話不知哪裏刺激到了傅硯，這位禦史中丞驟然將視線移到了他的身上。
段不肆便在他這壓制的眼神中，緩慢伸出小指，與祁策的指尖一帶，勾著人轉身。這動作有些過於熟稔了，好像過往做過無數次。
一切都是自發的，傅硯的目光頃刻轉移到二人接觸的手上，在祁策尚未察覺有什麽異常時，已經伸手抓住他的手掌，將段不肆勾他的那根指節掃開。
他的鳳眼望過去，身上帶著濃厚的威壓和占有。
段不肆被打開的手在原處停留須臾，方唇角微勾地回望向他，“傅大人？”
他淡淡低眉，掃過傅硯還抓在祁策的手上，祁策終於在此刻方發覺到問題，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
後者才像反應過來，手掌松開，稍加滯澀。
段不肆將這一場景全部收入眼中，唇角的笑意更甚，緊跟著身體一歪，祁策原本的思緒還停留在傅硯碰自己的手上，見狀下意識伸臂扶了段不肆一把。
“怎麽了？”他問道。
段不肆借勢靠在了祁策的身上，分明在跟祁策說話，眼睛卻是看著傅硯的。
“多日來沒有休息好，頭便有些昏沈。”
祁策沒有覺察到他的這些小動作，想來段林風程於聲走後，隴西的重任全靠面前這位少年撐著，他身心疲憊實屬正常。他想到這裏，閉了閉眼不再顧傅硯，轉身離去。
“……我們走罷。先養好生息，往後，還有一場硬仗。”
然而這句話剛剛落下，傅硯卻又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身形一頓，回頭看向傅硯，對上他微微發紅的眼睛：“祁策。”
他喊了他一聲。
“匈奴勢大，將之擊退並非朝夕，你這一舉倘若失敗，想過後果嗎？……你的後路是什麽？啟文帝倘若知曉你的決策，你又當如何自處？”
他的聲音漸漸發顫，抓著祁策的手更加用力，後者的身形因此頓住，又片刻後側身，示意段不肆站直，用另一只手慢慢將傅硯的手掌放開。
“傅大人，我說了，我沒有退路了……”
他最後啞聲望著他，轉身而走。
外頭的沙雪飄搖，祁策沈悶地走在軍寨中，士兵們照例對他露出憤懣的神情，直至到了另一處住所，無人之境，段不肆才低啞喊了他一聲。
這個時候，段不肆方才和他的親昵笑容都消失了，只是用那雙探究的眼睛看向他。
“將軍喜歡他嗎？”
祁策驀地拉回現實，腦中尚未反應，便倏而動作很過地擡頭，“什麽？……什麽喜歡？傅硯麽？什麽東西……”
他一連說了幾個問句，眼下忽然一變，意識到對方在戲耍自己，驟然回身。
“段不肆，現在不是愚弄人的時候。”
他說罷回帳，將窗打開，這個角度裏，能夠將關押傅硯的軍 帳盡收眼底。
段不肆卻還在原處站立著，片刻以後冷著聲音說：“他不明身份，背後甚至可能是李蘅或者帝王，將軍不該對這種人動心。”
祁策聽到“動心”二字，面上生熱，心中煩躁，下意識想要反駁，掀眼看到段不肆的眼睛時卻停住。
段不肆像把他看穿了，對他接下來要說的所有話都了如指掌。
把他看穿……
祁策的喉結滾了滾，恍惚間又想到了傅硯那張眉眼，一股熱動在心中蔓延開來，他不知怎麽，看著外方關押傅硯的軍帳，想到了幾日之前，自己寒毒發作咬上傅硯嘴唇的那一幕。
這些天裏，他幾乎是刻意地不去想這一場景，心中有一種道不明的情緒交織，讓他一將關註掃到那一幕上，便泛出失控的情緒，於是直到此情此景，他被段不肆直截了當地問著這句話，才被迫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內心。
……他在做什麽？
那一日的寒毒發作，心中具是傅硯和李蘅相處之景，他為何就莫名失控，強吻上了傅硯？
指尖逐漸戰栗，強制壓下的疑問在胸口沸騰，他仿若置身於一處夢境當中，夢境裏傅硯提著劍，就站在他的面前。
“什麽……是喜歡。”他喃喃道，眼神有些失焦。
段不肆走到他的面前，將他的變化一覽無餘。
“男子也能喜歡男子嗎？”祁策像下定了決心，擡頭問向他。
他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太過認真，讓段不肆稍加失神，游離的思緒牽引到了某一個人的身上。
“男子為什麽不能喜歡男子？”他啞聲問道，這時候，他的眼底浮現出了一絲看不明的情緒。
大抵是落寞的。
“那喜歡，是什麽？”
【作者有話說】
傅硯：段不肆的手（[貓爪]）[憤怒][憤怒][憤怒]（砍刀表情包）
寶寶們在wb剪了小祁小傅《同進退》的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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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傅大人被段不肆挑釁，貼臉開大◎
“因果報應, 輪回不爽。”
漆黑的夜裏，燭光消失，沒有一絲亮度。
祁策跪坐在徐憑欄的榻邊, 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啞聲說道。
徐憑欄吊著一口氣, 閉著雙眼困在夢中不願醒來。
這是多日前的那一夜。
按陳三望的診斷, 徐憑欄如今蘇醒的可能性太低，他們需要再將之調理幾日，看看有沒有喚醒的可能。
但祁策等不了。
腹背無人、手上無權的滋味, 讓他每時每刻都身處被動，他必須要有一個確切的，可以左右的把柄來作為籌碼。
所以祁策做了一個狠厲的決定……他要把徐憑欄喚醒，讓他說出一個只有他知曉的秘密。
“你們害了太多人，即便是無心之過, 也會遭受無盡的因果……裴練，你還要逃嗎？”
昏暗的屋中，祁策的頭發披散，唇角帶著氣急攻心的血跡，在搖曳的燭光裏, 宛如追命而來的仇者。
徐憑欄昏睡中的指尖竟然動了動。
“你的妻兒都死了, 你以為死亡就是解脫了麽？這個世道不會如此輕易放過一個惡人的。他們會在無盡的鞭火中痛不欲生，直至還清債務的那一天——但是, 你可以替他們贖罪。”
“你早就懷疑我了，不是嗎？裴練……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了, 我姓祁。”
這句話落下, 徐憑欄那只遍布血跡的手終於漸漸掙紮起來, 他的胸口緩慢起伏, 像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你性本善, 姜絡亦是。現在贖罪的機會來了，你就要這樣帶著罪過永遠閉上眼睛嗎？”
祁策還在一步步逼問著，他的聲音沙啞，一字一頓，卡著血霧。
“不……”徐憑欄的嗓子忽然冒出幾個零碎的字句，在祁策癲狂的眼神中，緩慢撐開眼皮。
他的眼睛近乎睜不開了，眼睛腫而混沌，但瞳孔卻很明確地定在祁策的身上，他的身體顫抖著，很久以後才斷續道。
“你是祁家……的遺後……”
祁策看到他睜開的眼睛，身體倏而脫力了，向前撲到了徐憑欄的床榻邊。
“是啊。”
他沙啞著聲音說道。
仇人相見，竟然一時可以平靜到如此地步。
徐憑欄顫抖的手持續許久，終於在那無盡的黑暗中停歇，空氣凝滯，帶著化不開的濃厚。
他幹涸龜裂的嘴巴張開，半晌呢喃一句：“對不起……”
他猜想過祁策和傅硯的身份，卻沒有預料到對方竟是祁家的後人，這個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家族，是他不敢睜眼面對的存在。
祁策不說話，只是那樣看著他。
這種眼神太悲傷了，徐憑欄的話語哽在喉間，巨大的痛苦籠罩在身體上，腦中是姜絡最後的泡沫，面前是祁策悲痛的神情。
他忽然覺得人生是如此的戲謔可悲，產生了一種強烈逃亡的感覺，終於他沈寂下來，重新望向了祁策。
“我一直在等這一天。”
祁策回望過他，很久以後才勾起嘲諷的笑容。
“是嗎。”他平淡道。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
“但我愧對於你們……曾經，只是不敢……”徐憑欄說一句話咳一口血，“現在，我沒有害怕的東西了……”
他伸出一只手，緩慢指向遠處，那個方向是高江之所，祁策的眼神隨之望去。
“你一直想要的東西，在高江的一棵棗樹下，我一直把它藏在那裏，藏了很多、很多年……只是在你見到它的時候，一定要撐住。”
最後這一句話讓祁策的心中無形生出一股預感，壓的他的手微微顫抖。
“什麽意思？”
徐憑欄頓了許久，唇角才緩慢生起一抹笑。
“因為，那封信件裏什麽都沒有……我的命、我妻子孩兒的命、我們的一生困頓……全都在守護一個莫須有的事物……”
“這就是最可悲的。這才是最可悲的……”他的身體漸漸顫抖起來，話已至此，曾經那些可怕的猜想終於應證，祁策猛地失衡，悶悶撞上榻邊。
徐憑欄笑了起來，越笑越笑聲，越笑越啞然。
祁策被這癲狂的笑聲包裹住，最後聽見對方啞聲道。
“祁家後人，請親手殺了我，為我的一生，贖罪吧。”
“只是拜托你，將我的骨灰灑進海裏……我想，陪著她。”
……
假癡不癲，詐癡詳呆。
盤周城的天空烏鴉盤旋，內裏的血腥環繞。
傅硯隨著陳三望等人在營帳中照看傷軍，目光不時掃向帳外，似乎在等待著什麽人。
臨近夜晚，外頭終於響過一陣嘈雜。
眾人的身形一滯，轉頭卻見祁策蒼白著臉回到屋帳。
“怎麽了？”傅硯倏而起身。
祁策面無血色，眼底布著紅血絲，憔悴而崩潰，並沒有回覆他，只是看著面前少了江州庭和李苕的身影，緩聲問道。
“督主和長公主呢？”
賀臨昀：“他們舟車勞頓，身體不適，叫他們先行歇下了。”
祁策沈默了片刻，而後在賀臨昀的目光之下啞然出聲。
“近日雪雨連綿，陛下給我們的糧草在運送期間受了潮，我們方才發現，裏面已經生了白色的黴斑……”
“怎麽會這樣？”眾人皆為之震然。
祁策垂下眼，“是我的疏忽，連綿雪季，應當在一開始就將之加護好，現在只能等朝廷的糧運再補給過來了……”
他說著，慢慢攥緊手，後方的段不肆來到他的身後，沈默不發一言。
祁策的身體微微顫抖，像是有些承受不住，恍惚間身形晃了一下，傅硯立刻伸臂，段不肆動作卻更快，將人撐住。
他們二人靠得不算近，卻也是手臂相貼，傅硯的身形頓在原處，目光緊緊定在二人觸碰的地方。
“我沒事，小四。”祁策低聲說道。
這句小四叫的太過熟練，讓京都這位禦史中丞的鳳眸看向他。
祁策卻沒給他一個眼神，話題重新轉回戰事，“接下來的時日困頓，賀郎君，勞煩您對督主和長公主多加照看。”
賀臨昀微微蹙眉，低聲回應。
這短暫的時間裏，外頭漸漸響起嘈雜之聲，祁策掀開營帳，便看見了將士們亂作一團的身影。
“將軍，我們真的沒糧了嗎？！”最前方的士兵拖著殘軀說道。
後方此起彼伏響起聲音——他們在多日前就在等待著援軍的到來，如今已經是彈盡糧空，好不容易盼來祁策，得到的卻是這樣的消息。
祁策面對這樣的場景，喉頭哽咽說不出話，傅硯像是終於回過神，冷著臉來到了他和段不肆的中間。
“諸位稍安勿躁，朝廷會撥糧下發，只要撐過這些時日。”
然而下方的士兵們卻沒有因此滯息，反而在這一瞬間爆發了。
“你是個哪裏的人？你生得白凈，遠在京都，可曾吃過我們這樣的苦？可知曉沒有糧草對於戰事來說是什麽樣的概念……？！”
一人聲音下落，一人又起。
“是！是！將軍……您一人背逃隴西，原來就是和這樣的人為伍嗎？”
眾將士的怒火不知如何就被點燃了，周遭升騰起一股熱氣，傅硯沒有處理過這樣的場景，站在原處未置一言。心中生起幾分異樣，妄圖捕捉又快速竄走。
腦中浮現出先前剛剛會面時，將士們對祁策眼含熱淚的場景——原來在戰爭橫行的隴西，士兵們的情緒會被帶到如此快速的轉變嗎？
就在這時，一名將士忽然上前撞向了祁策，傅硯頃刻伸手將之擋開，被祁策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收轉，側身生生挨了這一記。
這位病體的將士名叫吳征，正是之前讓陳三望先去給帳內士兵療傷的人，他口中沙啞，眼中帶恨。
“他們哭你，我不哭你……祁策，當初多少人的性命換了你的生機，你做了什麽？我們等了你月餘，卻帶來了這樣的消息——怎麽，你是要與這些達官貴人為伍，再把羌州葬送了嗎？！”
他受著傷，這一記不算重，祁策卻有些站不穩，賀臨昀旋即上前看了他一眼：吳征的話有很大程度地聽進了他的心裏，但他在江南真真切切接觸到了祁傅二人的作為，此情此景，竟生出要幫他維護的心思。
這心思到底歇下，傅硯冷涼的鳳目裏洩露出憂慮，意料之外的，祁策什麽也沒反駁，對著他們慘淡一笑。
“對不起……”他低聲道。
“祁明樞？”傅硯試探喊了他一聲。
這時候祁策的身上沒有半點光亮，分毫不似記憶裏的人。
不對……不對……
傅硯看著面前蒼白的人，極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眾將士的罵聲卻將他們淹沒，到最後，他也不知怎麽逃出生天地離開的，再回過神，段不肆已經將他和祁策帶到了一處窄小的營帳當中。
一切都像是忽然轉變的。
傅硯蹙起眉，看著身旁頹然的人，再看向段不肆的冷漠的眉眼，直覺出什麽，段不肆卻對他勾起了唇角。
……怎麽回事？
段不肆轉過身，將營帳收緊，空氣中恢覆安靜，就只剩下他與祁策。
畫面的驟起驟落，好似身在夢中。
腦中紛雜的思考被暫且擱置，傅硯靠近祁策，想要先將人安定下來，後者始終垂首的身形卻動了動，轉而擡起頭。
“傅清介。”祁策的聲音落下來。
他重新望向祁策，只見到了對方與方才頹廢痛苦完全不同的表情……一切的塵埃落定，唯一可見，便是所有的運籌帷幄。
傅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擡起頭望向周身，果聞周遭繁雜盡退，方才的士兵們已經消失不見，這座窄小的軍帳也被牢牢關上。
“祁明樞……什麽意思。”他站直了身體。
祁策緩慢靠近他，一時的沈默無聲，良久後，才輕聲笑了笑，哪有剛才在眾人面前萎靡不振的模樣。
“傅大人近日勞累，就在這裏好好休息罷。”他冷聲道。
這句話不是詢問，是帶著壓迫的篤定。
來到隴西之後，祁策身上的氣質便悄然變化，到如今，已經完全顯露出了上位者的氣勢。
兵權……是一位將領，最大的倚仗。
“你想軟禁我。”傅硯掀眸回望，冷靜張口。
這個角度上，他的眉峰微微蹙起，鋒利的面孔全部展露到祁策的面前。
他確實想要軟禁他。
傅硯身份不明是一個變故，此次的行動出不了差錯，他不可以放任何人有機會傳信到京都通知帝王的機會。白隼衛在這麽多年裏早就形成了無端的默契，只要他一個眼神，眾將士便能夠明白他的決策。
於是便有了先前那場戲。
祁策的指尖一動，忽然覺得自己離他有些過於近了，垂下眼睫看到了對方幾近痊愈的唇面，想要後退。
傅硯卻已經將他的腕骨拉住。
“為什麽？”他的聲音低沈壓迫。
祁策不喜歡這種距離，沈默將雜亂的情緒壓下，“很難理解嗎？傅清介……”
他緩緩說道，用恢覆好平靜的琥珀色眼睛重新望向他，傅硯的思緒在此刻繁雜，快速回憶著這短短幾個時辰裏發生的事情。
受潮發黴的糧草，聞言暴起的將士，變臉的祁策……
他在做戲。
聯合士兵們，給賀臨昀和其他人做戲，還給遠在外處的匈奴做戲。
吳征的動亂很好地將祁策失去軍心的情景展現出來，這是要以退為進，遮眉掩目。
祁策對著他笑了笑。
他笑起來時眼神透著壓迫和危險，來到隴西以後，眉間的野性幾乎要溢出來。
“傅清介，有時候你太聰明了……所以要把你關起來——但有的時候你又太笨。”
“你千不該萬不該，就是和我一道來隴西……皇帝當初挽留過你，但你有你的決策，所以拒絕了。”
祁策說到這裏，氣息貼到他的耳側，“可你忘記了，你和江州庭不同，在你選擇孤身跟我來到這裏的時候，就代表了你永遠會被我，壓.在.下.面。”
山高皇帝遠，隴西離京都雖然沒有太多的距離，卻也足以讓祁策壓制住不可洩露出的消息，隨意牽制住一個傅硯，唾手可得。
“你想做什麽？”傅硯卻忽然攥緊了他。
這個反應在祁策的預料之中，他挑了挑眉，淡聲道：“這便不是你有權利知曉的了。”
這句話落下，模糊的窗外顯露出一人的身影，傅硯將眼神掃過去，見到了段不肆站立於帳外，像在守候著。
某一刻裏，心中的思量理順清明……有先前忽略的細節摻雜在其中。
“傅硯，我的身後沒有退路了。”祁策忽然張口，“你知道麽，匈奴發兵之日，是在半月前，而不是二十四天。”
傅硯擡起頭，鳳目望向他。
“我們這一路都太順了……從你成功將我救出詔獄，再到拿回賬本，下江南，收水盜，找到裴練……世家大族，各方勢力之下，你我蜉蝣，當真有這種運氣嗎？”
此話落下，從前的所有都顛覆過來，好像一直有一只手在推著他們走著，傅硯蹙起眉，回想起過往種種。
天子政殿裏，皇帝威嚴的目光浮現在了面前。
【清介，你離京有些時日，京都，也是需要你的。】
這句在從前看不出問題的話語，在此刻好像撥雲見日。
傅硯的指尖微微顫抖起來，他望向祁策祁策的目光卻很平靜，或許說他們都互相隱瞞著對方一些事情，以至於不曾真正同頻。
“你想到了什麽？”祁策忽然湊近去問，琥珀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傅硯向來不形於色，給人穩定安心的感覺，於是這份顫抖便在他的身上顯得格格不入。他退後了一步，望向祁策，又聯想到如今的情況。
他開始緩慢搖頭。
“祁明樞，不對，不對……”
祁策步步緊逼，想從他的眼中窺視出異常，“什麽不對？”
傅硯卻只看著面前的人，又倏而看向窗外，風雪沙土飛揚，打上軍帳，他在這隴西的土地上，用力地將身體定下來。
“不該這麽快……所以你想做什麽？祁明樞……”他的聲音沙啞下來，一雙鳳目微微泛紅，這是祁策鮮少見到的模樣。
“我說了，這不是你有權利知道的。”他冷著聲音。
傅硯卻將他的腕骨一帶，鼻尖湊了上去，二人的面孔驟然湊近，窗外看守的段不肆在此刻稍加凝滯。
“——你們想要破釜沈舟嗎？”
一語道破。
祁策不喜歡這種過於近的距離，以前剛才現在，傅硯卻又開口。
“祁明樞，離那個段不肆遠一點，事情還沒到這種地步，應當從長計議。”
祁策聞言嗤笑，“與段不肆有何幹系，我至少清楚他的原處，而你呢，傅硯。”
傅硯的手一頓，祁策已經趁此機會將身體抽離，外處有風雪進來，段不肆來到了軍帳之中，站到祁策的身後，冷挑著眉看向傅硯。
二人之間仿佛在此刻隔了一條暗河，傅硯在這頭，祁策和段不肆在那頭。
“中丞大人這段時日就在這裏好生安歇罷，其他的，有我和將軍就夠了。”
他故意將“我和將軍”這兩個字咬得很重，這句話不知哪裏刺激到了傅硯，這位禦史中丞驟然將視線移到了他的身上。
段不肆便在他這壓制的眼神中，緩慢伸出小指，與祁策的指尖一帶，勾著人轉身。這動作有些過於熟稔了，好像過往做過無數次。
一切都是自發的，傅硯的目光頃刻轉移到二人接觸的手上，在祁策尚未察覺有什麽異常時，已經伸手抓住他的手掌，將段不肆勾他的那根指節掃開。
他的鳳眼望過去，身上帶著濃厚的威壓和占有。
段不肆被打開的手在原處停留須臾，方唇角微勾地回望向他，“傅大人？”
他淡淡低眉，掃過傅硯還抓在祁策的手上，祁策終於在此刻方發覺到問題，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
後者才像反應過來，手掌松開，稍加滯澀。
段不肆將這一場景全部收入眼中，唇角的笑意更甚，緊跟著身體一歪，祁策原本的思緒還停留在傅硯碰自己的手上，見狀下意識伸臂扶了段不肆一把。
“怎麽了？”他問道。
段不肆借勢靠在了祁策的身上，分明在跟祁策說話，眼睛卻是看著傅硯的。
“多日來沒有休息好，頭便有些昏沈。”
祁策沒有覺察到他的這些小動作，想來段林風程於聲走後，隴西的重任全靠面前這位少年撐著，他身心疲憊實屬正常。他想到這裏，閉了閉眼不再顧傅硯，轉身離去。
“……我們走罷。先養好生息，往後，還有一場硬仗。”
然而這句話剛剛落下，傅硯卻又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身形一頓，回頭看向傅硯，對上他微微發紅的眼睛：“祁策。”
他喊了他一聲。
“匈奴勢大，將之擊退並非朝夕，你這一舉倘若失敗，想過後果嗎？……你的後路是什麽？啟文帝倘若知曉你的決策，你又當如何自處？”
他的聲音漸漸發顫，抓著祁策的手更加用力，後者的身形因此頓住，又片刻後側身，示意段不肆站直，用另一只手慢慢將傅硯的手掌放開。
“傅大人，我說了，我沒有退路了……”
他最後啞聲望著他，轉身而走。
外頭的沙雪飄搖，祁策沈悶地走在軍寨中，士兵們照例對他露出憤懣的神情，直至到了另一處住所，無人之境，段不肆才低啞喊了他一聲。
這個時候，段不肆方才和他的親昵笑容都消失了，只是用那雙探究的眼睛看向他。
“將軍喜歡他嗎？”
祁策驀地拉回現實，腦中尚未反應，便倏而動作很過地擡頭，“什麽？……什麽喜歡？傅硯麽？什麽東西……”
他一連說了幾個問句，眼下忽然一變，意識到對方在戲耍自己，驟然回身。
“段不肆，現在不是愚弄人的時候。”
他說罷回帳，將窗打開，這個角度裏，能夠將關押傅硯的軍 帳盡收眼底。
段不肆卻還在原處站立著，片刻以後冷著聲音說：“他不明身份，背後甚至可能是李蘅或者帝王，將軍不該對這種人動心。”
祁策聽到“動心”二字，面上生熱，心中煩躁，下意識想要反駁，掀眼看到段不肆的眼睛時卻停住。
段不肆像把他看穿了，對他接下來要說的所有話都了如指掌。
把他看穿……
祁策的喉結滾了滾，恍惚間又想到了傅硯那張眉眼，一股熱動在心中蔓延開來，他不知怎麽，看著外方關押傅硯的軍帳，想到了幾日之前，自己寒毒發作咬上傅硯嘴唇的那一幕。
這些天裏，他幾乎是刻意地不去想這一場景，心中有一種道不明的情緒交織，讓他一將關註掃到那一幕上，便泛出失控的情緒，於是直到此情此景，他被段不肆直截了當地問著這句話，才被迫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內心。
……他在做什麽？
那一日的寒毒發作，心中具是傅硯和李蘅相處之景，他為何就莫名失控，強吻上了傅硯？
指尖逐漸戰栗，強制壓下的疑問在胸口沸騰，他仿若置身於一處夢境當中，夢境裏傅硯提著劍，就站在他的面前。
“什麽……是喜歡。”他喃喃道，眼神有些失焦。
段不肆走到他的面前，將他的變化一覽無餘。
“男子也能喜歡男子嗎？”祁策像下定了決心，擡頭問向他。
他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太過認真，讓段不肆稍加失神，游離的思緒牽引到了某一個人的身上。
“男子為什麽不能喜歡男子？”他啞聲問道，這時候，他的眼底浮現出了一絲看不明的情緒。
大抵是落寞的。
“那喜歡，是什麽？”
【作者有話說】
傅硯：段不肆的手（[貓爪]）[憤怒][憤怒][憤怒]（砍刀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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